第二十五章(2 / 2)

在货廊里,我撞见两个老妇人,她们惊人地相像,也许是姐妹。像是双方都一直未婚,住在这个沉睡寂静的小镇,彼此分享着不同的人生经历。

擦身而过的时候,她们拘谨地对我一笑,如同碰见了一个怪异的陌生人。我也挤出了一丝笑容。不是我的错,我真想冲她们嚷嚷。我也是听命行事。

我问过亚历克斯,如果在马尔哈姆碰见其他人,他会如何介绍我。在家乡,我们从来没有出过门,只是待在室内,在我家里。我们没有去电影院,也没有去餐厅,甚至连月下散步的经历也不曾有过。我们从未谈论其中的原因,但我猜测都是拜她所赐。城镇不过弹丸之地,如果我们两个人一起出门,就有可能撞见认识她或亚历克斯的人。从这一点来看,他和我共享的一方天地,仅仅只有我的卧室一般大小。

现在,我们却突然之间来到了一个未知的世界,竟然一起出游、一同度假。我没有问亚历克斯是怎么对家人说的,不过据我猜测,不外乎是瞎编要出差一趟什么的。毕竟他的职业是销售代表,免不了出门远行,估计她也会接受这个解释。他的妻子。他确实有一个妻子。

所以,我纳闷的是,他会如何介绍我。在他的设想中,我又该如何介绍自己呢?亚历克斯对我的疑问不屑一顾,觉得不值一提,反正很有可能到头来,谁都遇不到,至少这儿没人认识他。但我没有善罢甘休。

“万一真有人问起来呢?”我问,“万一呢?我想知道我的身份,我算是你的谁。”

这些话的确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盯着我愣了许久,目光不可捉摸。

“你是我的女人,”终于,他语气坚定地回答道,“如果有人问起,我就这么和他们说。”

我照他的话做了。对住在那个棕色别墅的男人、警察,还有那帮孩子,我都是这么跟他们说的,说我是亚历克斯的妻子。但是斯米拉的情形又不一样。没有人告诉我,让我把她称作女儿,但我还是拿她当了幌子,撒起谎来竟如此浑然天成,轻松得令人惶恐不安。小斯米拉,像我一样也有过公主梦,还有一个相似的父亲——作为父亲,爱嬉戏,爱玩闹,亲切和蔼,风趣幽默,但是作为伴侣却一文不值、寡廉鲜耻。斯米拉,正因为我腹中的胎儿,与我形成了某种联系。

“你的妹妹,或者弟弟。”站在杂货店的冰柜前,我哆嗦着轻吟。

我久久地注视着冰柜里的牛奶、黄油、酸奶和鸡蛋,然后又低头看着手里的红色购物篮。篮里依然空无一物。

在我潜意识里,我模糊记起自己坐上了车,来到这家杂货店里,可不过是个借口而已。我想要的完全与之不相干。但具体是什么呢?那两个老妇人又接近了过来。我迅速从货架上取下两盒酸奶,放到了篮子里。我希望自己看起来跟其他顾客一样平淡无奇,至少从外表看上去还算正常。

我挪步到店后头,试着冷静下来。我往塑料袋里拿了些水果,紧挨着黑麦面包,放在篮子里头。面前突然出现摆满货架的纸尿裤和婴儿食品,我的记忆猛然被拉回到从前,我想起亚历克斯听闻我怀孕时,是怎么反应的。你有没有预约?又记得他后来花了好久才吃完晚餐,看起来细嚼慢咽,镇定自若。但是从他下巴前后咀嚼的样子来看,似乎又别有一番意味,引人忧虑,如同他压抑着的满腔怒火。抑或这只是我事后的揣测臆断?

等吃完餐盘里的食物,他把盘子推到一边,离开客厅去取某个东西。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黑色真丝领带。然后他脱下夹克衫,把两件物品都交给了我。

“把这些别在你内裤上,其他都脱了,在卧室里等我。”

再试一次,最后一次。也许当时我正抱着这份念想。也许这也是我强压住大腿剧烈疼痛的原因,痛苦最终弥散消逝,我的身体却如被斧劈刀砍般,被凿出难以磨灭的印记。不论如何,我听命于亚历克斯的意志。我脱下衣服,把领带绕在脖子上,默默等待。然后他走进了卧室。关上了房门,隔绝了外界。

那天夜晚,我很久才睡着,即便进入梦乡,也睡得并不安稳,时断时续。没过多久,我就醒了,可能是因为疼痛,也可能是因为房外的声音。汽车引擎的轰鸣,还有声嘶力竭的尖叫。我躺在床上,听见亚历克斯领着斯米拉回到屋里,注意到他开了灯,将斯米拉安置在对面卧室的床上。隔着墙壁,我听到他在和她说话,声音温柔,让人宽心。

我没有从床上起身离开,然而睡意全无,完全清醒。也就是在那一刻,我暗下决心。事实上,这更像是自我醒悟,而非决定。必须做个了断。

此番决意历历可辨,恍若一种失去已久的感觉又再度显现。我不得不去做必须完成的事情。这让我感觉既沉重,又轻松。可至少我不再迷茫了。

我向一只婴儿奶瓶伸出手,然后又摆弄着另一个带小熊维尼图案的鸭嘴杯。这就是我要找的东西吗?这是我来此地的原因吗?不是。我放下东西,转身离去。都要来到收银台了,可还是没有找到要买的东西。有个什么东西藏在我的意识之中,取笑捉弄我,又躲躲藏藏的。我往篮子里放了一袋猫粮,然后漫步到了家居和园艺用品区。眼睛落在一把中等大小的斧头上,它被摆放在稍矮些的货架上,我心里突然有了主意。

我放下购物篮,蹲坐在这件商品前面,伸手去抓斧柄,耳朵开始耳鸣。“多功能用品。淬火硬质钢材。终生质量保障。”我几乎是晃着斧头走开的。那个金发心理医生是怎么警告我的来着——类似目前这个状况?我是不是已经到了无法预知自己的行为,或者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地步了呢?或者说,已经超过了某个临界点?啊!斯米拉!

我用手遮住双眼,前后摇晃,俯身走过杂货店的地板。我们本来不想带她来马尔哈姆。谁知发生了意想不到的状况,终于让她夜半前来。那个留下的人和那个离开的人。而现在……我努力要告诉自己什么?难道那意想不到的状况也和她的失踪有关?我放下工具,眼睛又盯着它看。我的目光要变得更加充实。想着想着,我的手不自觉又要拿斧头。

正要出高速进入马尔哈姆时,我的手机又响了。卡金卡,我猜是她。我没有回她的短信,所以她打电话过来了,想确认我平安无事。我还记得妈妈在他们失踪第一天说的那句话——那时我还会接听她的电话。卡金卡很担心你。我心头一紧,取出了手机。但屏幕上的号码却不属于卡金卡。

空出来的那只手狠狠地拽了一把方向盘,汽车侧身急转,越过了行车道。我不禁惊叫着控制住方向。正前方,我看到了个岔道口,穿梭往来于市镇高速公路的公交车在此候客。我狂乱地望了后视镜一眼,身后的路沿却没有公交车的影子。于是双手握住方向盘,把车往公交站停靠,接着一脚刹车,有些用力过猛。

我的手机依然在响,我睁大了眼睛盯着它看。不,这不是卡金卡的号码。屏幕上没有数字。只有一个名字。一个非常熟悉的名字。

“亚历克斯。”我低语。

我用手拿起手机。掌心一阵刺痛——是那天受的伤,因为自己的耳环受的伤。即将按下“接听”键时,双眼飘到副驾驶座位上,那儿有一个塑料袋,里头装满了我从杂货店买来的东西。有酸奶、水果、面包,还有那把斧头。多功能用品。淬火硬质钢材。终生质量保障。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应答,想用正常的声音,却没有成功。

“喂?亚历克斯?你在哪里?发生什么事了?”

我听到对面零星的回声。

“喂?”我又大喊一声,语气更加强硬,“你听得见吗?”

还是没有回答。我只听到急流般的回响,然后是一片安静。我把手机从耳旁取下,盯着它直看。我又试了一遍,越来越大声地呼喊亚历克斯的名字。但是信号断了,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