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痛恨的是,我居然就这么任由她威胁我。我真是太脆弱了。一想到要进监狱——更糟的是,没有一个人相信我——想到所有人都会认为是我干了这件可怕的事情,我就被吓住了。如果罗伯的死并非如她所说是场意外呢?是不是她出于某种原因杀了他?如果尸体被捞上来,那样子看上去会不会像是场谋杀?我不能面对这可怕的猜想。我陷入了绝境。她跟我承诺她会好好的。她保证我们可以很幸福,我可以再爱她一次。她说她想要个孩子。她说了一切她觉得能让我高兴的事情。这在我听来很是疯狂。我没法想象把一个孩子带进我们的婚姻,再也没法这样想。终于,我妥协了,我被困在无爱的婚姻里,这是对我的过错和脆弱的惩罚。”
上帝啊,他和阿黛尔在一起肯定有很多年了,那么多年他都一直生活在那样的刀尖上。我想要喝杯酒。我确定他也想。但现在我们不能再喝酒了。他不能再躲在酒瓶底下,而我也需要一个清醒的头脑。
“但是她不能长时间控制自己的精神疾病。她扮演着完美的家庭主妇,但她会发些无名之火。”
“就像对玛丽安娜那样。”我说。
“是的,就像那样,但这种情况很久前就开始了。我确信她在监视我。她知道一些她不可能知道的事情。要是她觉得我跟同事过于亲近,就会给人家打电话,并留下恶意的信息。她曾经上过一阵子班,但后来我和那家开花店的女人做了朋友,花店就着火了。虽然并没有什么事情能真正归罪于她,但我知道就是她干的。由于她做的某些事情,我每隔两年就要换份工作。我们定下了约定,我保证一天给她至少打三个电话,她放弃使用她的信用卡。我下了班就直接回家,她放弃使用她的手机。一切都是为了阻止她发起疯来破坏我们的生活,或其他任何人的生活。她是个有攻击性的、没有感情的反社会的人,我很确信。她有自己的是非观,但她的是非观和别人不一样。而且她只爱——如果那称得上是爱的话——我。她会不择手段地阻止任何人介入我们之间,而且她是那么擅长说服别人,有谁会相信我?”他看着我,“你就没有。你完完全全相信了她的故事。”
“我真是太抱歉了,大卫,我讨厌我自己。”我需要告诉他那些梦,告诉他阿黛尔是如何监视他的,是如何知道这些事情的。我需要对他坦诚。我张口要说,但他正在滔滔不绝地倾诉,他打断了我。
“这不是你的错。她演得很好,而我是个醉酒的骗子。我真不应该在那个酒吧里找你说话。我只是想……我只是想快乐一点。上帝啊,我早该知道的。”他几乎沮丧得要用手砸桌子了,但还是控制住了,“在她小时候我就该意识到的,她会说些疯狂的事情。”
“你指的是什么?”我问的时候很紧张。要说到关于梦的事情了,我知道。她爱大卫。她当然会试图跟他分享。
“刚在一起的时候,我们有一次喝醉了,她试图告诉我,她可以在睡觉的时候做这一切疯癫的怪事。她说得含含糊糊,但那听起来就像是精神不正常。更糟的是,这很可能是我的过错,因为那听上去像是她从我给她的一本有关做梦的怪诞书籍里学来的,她还在此基础上编造出了更疯狂的事情。我只是一笑而过,觉得她是在戏弄我。然而我不相信她,这让她很不安。我本该看出这些虚幻的念头导致了某些后果的。她这样的年纪不该再有这孩子气的幻想的。她显然表现出了某种严重的精神错乱的萌芽迹象。谁会相信你能在睡觉的时候离开身体呢?吸了太多迷幻药的人才会说那种事。所以没错,我本该察觉到这些迹象的,至少该在我们长大后记住它们。”他看着我,“所以我很高兴遇到你。你是那么正常。”他再次握起我的手,仿佛我是某根救命稻草。“你是那么真实,你的噩梦就只是噩梦,你会接受它们。你绝不会相信任何荒诞的事情。你是神智清楚的。”
噢上帝,要是他知道就好了。我现在不能告诉他,不是吗?其实,她告诉你的一切都是真的。不然你觉得她还能怎么监视你呢?我不能那样对他。我不能那样对我自己。现在不能。我还没有告诉他我给警察寄了那封信。他需要事实。他应付不了别的事情。
“她当然是有问题的。”我只能这么说,“我也这么觉得。”
我们紧握着彼此的手,他盯着我看。“你真的相信我,是吗?”他说。我点点头。
“是的,我相信你。”总之,我脸上清楚明白地写着信任,我绝对相信他。他没有杀罗伯。
“你不知道听到这话的感觉有多好。但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我告诉她我想离婚。但谁知道她现在会做什么?她肯定不会让我离开的。我很担心她会对你不利。上帝啊,这真是一团乱。”
现在,轮到我坦白我的过错了。“这个乱子比你想得更糟。”我说。我的心跳加速。“我把它弄得更糟了。”
“我看不出来还能糟到哪里去。”他说着泛起一抹柔和的微笑,“如果你在我告诉你这一切后仍然还能喜欢我,如果你能够相信我,那么至少对我来说,一切都已经好多了。”他看起来也好多了,眼里有了更多的光芒,卸下了沉重的负担,哪怕只是几分钟。
我告诉了他,我是如何在网上搜查信息并给珀斯警察局的安格斯·威格纳尔警官写了信,列出了种种理由表明我认为大卫·马丁医生与一位叫罗伯特·多米尼克·霍伊尔的年轻人的死有关。他的尸体可能仍然还在阿黛尔庄园里的某个地方。现在轮到我低头看咖啡杯了,我的脸仿佛在灼烧。这甚至都不是阿黛尔要我做的事情。这完全是我自己的愚蠢行为。说完后,我终于抬头看了一眼。
“所以你看到了,我把事情变得更糟了。”我说,“也许他们会把它当作奇怪的匿名信直接扔掉。也许威格纳尔甚至都不会看这封信。”噢拜托,上帝拜托了,别让他看那封信。
大卫靠回椅子里,发出一声叹息。“不,我想他会看的。他像条猎犬般围着我打转,总想找出些判我纵火罪的理由。”
“你一定很恨我。”我说。我真想地上能有条缝钻进去,再也不出来。为什么我会把一切都变得更糟?为什么我这么冲动?
“恨你?”他坐起来,表情介于皱眉和大笑之间,“我说的这些话你在听吗?我不恨你,我……哎,正相反,我甚至有点儿喜欢你对阿黛尔的信任,你想帮助她的冲动。这些我能理解。但是不,我不会因此而恨你。在许多方面,你的行为都是一种安慰。这让事情变得更清楚了。”
“你是什么意思?”他不恨我。真感谢他。我们仍然是站在一起的。
“阿黛尔不知道你寄了这封信吧?”他问。
我摇摇头:“我想她不知道。”我没法真正确认。太难确定阿黛尔是否真正知道了,但我不能告诉他,不能在他刚说了那样的话之后告诉他。“你打算怎么做呢?”
“我要去那里。”他说,“我打算去那里把一切都告诉警察。说出真相。我打算终结这一切。”
我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一时间目瞪口呆。但我知道这样做是对的。“他们会相信你的。”我说,哪怕我并不完全确信,“我相信你。我可以支持你。玛丽安娜也会支持你的,肯定会。”
他摇摇头,温和地一笑:“我想,要推翻阿黛尔的说法,得花更多的努力才行。我的手表在那里,记得吗?”
“那你为什么要去?”我很怕还没得到他就要失去他,“肯定有别的办法的。如果你觉得他们会逮捕你,为什么要去那里呢?”
“为了了结它。”他说,“为了彻底地了结它。我很早以前就应该这么做了。我太厌倦心怀愧疚的感觉。是时候给那男孩一个正当的葬礼了。”
“但我们不能让她这么轻易就全身而退。”我说,“而且她是个危险人物。为什么她不该承担这些麻烦?她才是有罪的那个!”
“我也许没有罪,但我也不清白。而且这样对她是个完美的惩罚。”
“你是什么意思?”
我盯着他那双美丽的蓝眼睛。它们平静又清澈。“阿黛尔要的一直都是我。”他说,“她爱我,用她自己那扭曲、该死的方式在爱我。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也永远都将是这样。她对我很痴迷。如果他们把我关进监狱,那么我终于能摆脱她了。她没法再控制我了,我自由了。”
我感到眼泪又涌了上来,这一次我任凭它流了出来:“你就不能等一等吗?我们就不能先在一起一段日子吗?”
他摇摇头:“要是我现在不去做,我就不会去做了。和你在一起会让这举动变得艰难得多。对我来说,只要你相信我就足够了。”
“你什么时候走?”我不在乎阿黛尔。我自己可以应付她。现在我知道她的秘密了。我感到一种扭曲的愧疚。我不想这样,但我有一个永远不能跟他分享的秘密,就像她一样。
“今天,现在。只有两点半。我不能先回家,她会知道出事了。但我可以在她意识到我离开之前踏上苏格兰之旅。今晚我到那里的时候会给你打电话的。”
“你确定你不需要再多考虑一下?”我有私心,我想把他留下陪我,我不想他进监狱,“这太快了,太……”
“看着我,路易丝。”
我照做了。
“说真的,我要做的难道不是正确的事情吗?撇开我们对彼此的感情不谈。”
从他冷静的表述中,我知道他已经有了答案。于是我点点头。这的确是正确的事情。即便它会导致错误的结果,即便没有一个人相信他,但真相需要被说出来。
“这太不公平了。”我说。我的内心在灼烧,需要做点儿什么。“也许我应该去见见她,然后——”
“不,你不能那么做。她很危险。”
“可我必须得——”
“她是个反社会的人,路易丝。”他紧紧抓着我的手,“你明白吗?你不能靠近她。请跟我保证你不会再靠近她了。其实,我宁愿你带着亚当离开伦敦,直到我把我该做的事情办完。但至少,请跟我保证,你会离阿黛尔远远的。”
“我保证。”我喃喃道。凭什么她毁了他的人生能毫发无损。凭什么她毁了我的人生也能毫发无损。
“很好。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我会受不了的。我不想一边担心你,一边面对这一切。我爱你,路易丝,我真的爱你。”
他起身来到我身边,然后我们接吻了。他嘴里陈腐的酒精、薄荷和咖啡味混合在一起,但我不在乎。他是温暖的、深情的、强壮的,他是我的。新的泪水涌了上来。
“事情会好起来的。”我们分开时,他低声说,“真的。”他对我微笑:“你觉得探监如何?”
我略微一笑,带着满眼流个不停的泪:“我赞成尝试一下新体验。”
他付了咖啡钱,这种世俗的日常行为让其余一切变得似乎更加不切实际,我们径直朝外走去,我扑在他怀里哭了一会儿,不在乎被别人看见。
“会没事的。”他说。
不会。离没事还差得远呢。但我点了点头。我们又吻了一会儿,混杂着眼泪、鼻涕、疲惫和难闻的酒气。我们是怎样的一对情侣啊。我把脸埋在他的脖颈里,吸着他身上温暖的气味。然后他离开了,我鼻腔里只剩下冷冷的空气和汽车的尾气。我看着他走向地铁站。他没有回头看。我觉得他不敢回头,他生怕自己改变主意。
这全是我的错,我靠着墙,在包里摸索着电子烟,无数次这么想。我和我那封愚蠢的信。我没法相信他这么快就走了,这么快就去面对这一切。去某个最终自己会被抓起来的地方能让他感到放松,他的人生该是多么糟糕啊。那将是他职业生涯的终结,他的前途和名声将被毁掉,他将被贴上杀人犯的标签。我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想在微风中冷静一下。这不是我的错,也不是大卫的错。我们都不过是棋子。阿黛尔才是罪魁祸首。阿黛尔才是每件事的罪魁祸首。
我想到了我不得不在大卫面前隐瞒的一个秘密——那些梦境。那些门。所有疯狂的一切。如果她那么痛恨我,她为什么要教我这些?我内心充满了对她的愤怒,怒火驱散了我对大卫的悲伤和因为失去他而对自己的怜悯。我需要去刺激她,我需要去诱使她说出真相。也许当她意识到不管怎样她都失去了大卫,她会说出些什么的——任何事情,任何能帮到他的事情。肯定有某种办法能让她明白她在做什么。这么做对谁都没好处。无论如何,我需要告诉她,我心里究竟是怎么看她的。是时候跟我这所谓的闺密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了。我没有对大卫撒谎。我不会去那所房子,我不会面对面地见她,但我没保证过不跟她说话,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