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路易丝(2 / 2)

我将需要去买一瓶红酒。

“可是我现在还不想睡觉。”

我爱我的小男孩,但我讨厌他发牢骚。他从法国回来后,无疑变得更爱抱怨了。“我不累。”

“现在是睡觉时间了,就这样,赶紧穿上你的睡衣。”

“再玩一局游戏。”

“我说了赶紧,亚当!”他气冲冲地跑去卧室,恼怒地抱怨了一路,但他看了我一眼,知道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我已经陪他做了日托班的涂色作业,他也喝了茶、玩了游戏。现在我无比渴望他去睡觉,我好继续回互联网上“掘宝”,他醒着我没办法调查,他会一直在我背后看着,问东问西。“别忘了刷牙!”我在他身后喊着。没多久,浴室的门就摔上了。我意识到,这就是青春期将有的样子。阴郁的、叛逆的情绪。

这个想法让我很悲伤,我站起身,去给他读睡前故事,用甜言蜜语把他哄回去,让他重新变成我那个快乐的小男孩。互联网的事可以再等10分钟。

7点半他睡着了,我回到电脑边,手边是一大杯白葡萄酒。

这次的搜索很容易。我从罗伯的笔记本中知道了阿黛尔的婚前姓氏。我通过“拉瑟福德-坎贝尔火灾”搜出了大量信息,主要是后续的新闻报道,全国和当地的媒体都有。我真不敢相信之前这些我居然全没查过——在她第一次告诉我的时候,在她把这本笔记本给我的时候。

起初,我完全被照片分散了注意力,打开链接后你很难不被它们吸引。我在浏览器上留了大约15个标签页。有两张庄园失火前和失火后的航拍图,阿黛尔说那地方很大的时候并没有夸张。在第二张图上,我能看到一部分建筑被烧得焦黑,但剩下那部分的面积也许仍然相当于三到四座普通住宅。它是用厚厚的白石砌成的,看上去仿佛有两百多年的历史。是乡绅贵族时代的产物。它周围是树林和田地,保护了建筑的隐私,遮挡了刺探的目光。现在我试着去想象它的样子。是有人在维护着那片土地吗?还是它现在已经被人遗忘,任其生长?

有一张阿黛尔父母的照片,看到她母亲就好像是看到透过摇曳的水波映照出的她的脸。她们几乎一模一样,但有着些许的不同。阿黛尔更美,五官更匀称,但跟她母亲有着同样深色的头发和橄榄色肌肤。她的父亲原先是个投资银行家,据那些文章所写,他身价几百万,还拥有引人注目的资产投资组合。有一张照片上他看起来沉闷又严肃,显然是在城市里照的;但另一张在海港的照片上他则正对着照相机微笑。在清新的空气里,他的肤色很红润,也许是因为喝了太多美酒,吃了太多美食,他看起来很快乐。

还有阿黛尔的照片,这个被抛下的悲惨又美丽的女儿。一张略显圆润的脸散发着青春的光芒,但仍然是我认识的那个阿黛尔。女继承人,一家报纸这么称呼她。她到底拥有多少钱?看上去是一大笔财富。在一张圣诞节拍的一家三口合照里,她带着无忧无虑的笑容,目光闪闪发亮。

另一张照片很模糊,像是小报记者隔着一段距离拍的。照片上她低着头,一只手掩着脸,她更瘦了。她走过受损房屋的场地时,牛仔裤松松垮垮地在她臀部周围晃荡。她很悲伤。有个男人在她身边,一只手搭在她瘦小的背脊上,他的脸几乎是直接转向长焦距镜头的,仿佛他能莫名地感知到它的存在。他的另一条胳膊上绑着绷带。是大卫。他的脸很模糊,但那就是他。他看起来很警惕、很防备、很疲倦。他们俩都那么年轻。那是他们,但又不是他们。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埋首于大量新闻报道中,从各种不同的角度把故事拼凑在一起。

文章谈到了阿黛尔父母的聚会,谈到了他们的财富,说他们在女儿出生后就从伦敦搬过来了。都是些很寻常的八卦,来自那些假装震惊又悲伤但其实是在评头论足的邻居们。显然阿黛尔是个孤单的孩子。她的父母并没有太多时间陪她。文章用了许多篇幅描述农场穷小子和美貌富家女的浪漫爱情,描述了他是如何从烈火中救出她的。文章还提到了有情报称,阿黛尔从小时候起就在接受治疗。

然后我有了一些发现,不再为他们那与我无关的故事而心痛,不再为那一刻大卫对她显而易见的爱情而心痛。他们如此紧密地缠绕在一起,这让我跟他们之间的纠缠看起来就像是蛛丝,根本算不上水草。五个字引起了我的注意,重重地踩着我敏感的神经。在我被吸入兔子洞[3]深入研究他们的关系之前,这些字提醒着我,我为什么要做这样的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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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纵火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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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之后的报道中,一旦大肆渲染的感性花边新闻告一段落,这些话就在不知不觉显露了出来。一张照片上,一位名为安格斯·威格纳尔的警官正在调查火灾损失。他是一个大约三十几岁的矮胖男人。他就火势蔓延速度发表了评论,提到了四轮摩托车用的罐装汽油,不能排除是纵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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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看到探长安格斯·威格纳尔从珀斯皇家医院离开。大卫·马丁就在这家医院接受三级烧伤治疗,治疗他的胳膊。情报说,探长在一位助手的陪同下跟马丁谈了两小时的话。在从烈火中救出了他17岁的女友阿黛尔·拉瑟福德-坎贝尔后,这名学生就被视为英雄。他女友的父母不幸在火灾中丧生。探长威格纳尔拒绝透露本次访问的实质内容,只说是属于进一步的调查。

</blockquote>

我浏览着报道,我的眼睛在字里行间来回扫视,试图找出更多信息。文章说到了不满的房地产经纪人,之后还提起了大卫父亲的经济问题,谈及阿黛尔的父母是如何反对他们在一起的。这些全都算不上直接的指控,但提到大卫时,说法无疑从英雄人物变成了别的什么。

在搜索结果的第三页上,互联网上的消息开始渐渐进入更模糊宽泛的领域。我看到一篇有关他们婚礼的报道。一场在阿伯费尔迪村举办的安静典礼。这一次的报道里没有配照片。我想起阿黛尔的怀疑,也许事实就在这一次的报道和之前更早的一些报道中,一场可怕的犯罪让一个男孩失去了生命。我突然想到,也许这其实并非第一桩可怕的犯罪。大卫有多想改变自己的人生,从一个农民家的穷孩子成为一名富有的医生?这个念头强大到足以让他在午夜纵火烧房子吗?

我喝了酒,盯着空气发了会儿呆,慢慢理解着这一切。我不能就这样带着我对罗伯的怀疑去找警察。要是我试图解释这件事,我会看起来像是个疯疯癫癫、被人抛弃的第三者。但要是有人曾经对大卫产生过怀疑,比如这个安格斯·威格纳尔,那也许他们会注意到一封匿名信,至少去搜查一下庄园?

我谷歌了一下,发现他仍然在珀斯郡,现在已经是珀斯警察局的侦缉总督察了。我草草写下地址。他会认真对待匿名信吗?还是会把它当成疯人疯语?我想,这取决于他当年对大卫的怀疑有多深。如果他真的认为大卫和火灾有关,但当时却没法证明,那么这封信会引起他的兴趣。这样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这样总比让一切问题都永远烂在我心里要好。

也许那里并没有什么尸体。也许艾尔萨是对的,罗伯只是个在某处玩消失的吸毒者。也许大卫是无辜的,无论如何,在这件事上是无辜的。但至少,这会把一切都公开,让阿黛尔不再被怀疑所困扰。我应该告诉阿黛尔我想做什么吗?我决定还是不跟她说了。她会试图劝阻我的,我肯定。她是那么恐惧和担忧,她会害怕打破现状。她太过顺从大卫了,长期以来一贯如此。她不会像我一样把所有的怀疑都说出来。

总之,这不再是关于他们的事了。不再是关于他们或者我,或者关于我们三人中的任意组合。这是关于罗伯的事。这是为他伸张正义。尽管想到这点,我略微有点反胃,但是我现在就要去写信,并在我改变想法之前把它寄出去。够了。我受够了。

[1] 皮尔顿,位于苏格兰爱丁堡北部的一片居住区。——译者注

[2] 布拉德福德,英格兰北部城市。——译者注

[3] 兔子洞,源自《爱丽丝梦游仙境》,意思是进入一个奇特不同的世界的入口。——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