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的时候,我没有看他。他经过我身边,紧紧握了一下我的手,我没有回应他。
“我会处理好的。”他在门口说,“用某种方式处理好。我保证。”
我没有抬头看。我什么都没给他。我也许是个坏女人,是个两面派,但是该适可而止了。我想要他,但不是像现在这样。我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我真的不能。他和阿黛尔正在把我撕成两半。
在他走后,我又倒了另一杯酒,去给亚当打电话,借此抑制住我那愚蠢的想哭的冲动。他告诉我他们今天去了水上乐园,他和伊恩玩了滑梯。即便是他那冒泡的快乐也没法让我振作起来。我的部分头脑回放着我和大卫的对话。我说着一切正确的话,听我的宝贝小男孩念叨也很愉快,但在他说他要挂电话的时候我还是松了口气。我需要安静,我觉得空虚、疲惫、难过,心里还压着一堆其他东西,我不想追究那是什么。这是我们的第一次争吵,也许也是最后一次。我觉得他没有打阿黛尔,我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已经为时过晚。我内心深处不这么想,我不会再这么想。
现在还没到晚上9点钟,我还是拿着酒钻进了羽绒被里。我想暂时忘却这一切。一睡解千愁。也许到了早上,所有事都会从某种程度上变好。我感觉很麻木,但仍有一部分自己在憎恶,憎恶我赶走了他,放弃了一起上床的机会。和我的大卫上床,而不是阿黛尔的。我总是想起他意识到我怀疑他是不是殴打妻子时脸上的那个表情。那种可怕的失望。我也总是想起阿黛尔脸上的瘀青——在那块病态的绿和沉默的蓝里,展现着她所有的恐惧和秘密。不管他有没有打她,他们的婚姻都有些不正常。不过,这一切就没有正常过,而我也许是我们三人中最糟糕的部分。
我觉得陷入了困境。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我做了目前唯一能做的事,喝干杯中的酒。我的头脑在酒精的作用下一片嘈杂,然后我闭上了眼睛。亚当很快就会回家了,到时候我可以借助他来逃避一切,躲在安全的空间里,将注意力集中在我的男孩身上——一个我可以不带愧疚和反悔地去爱的人。我睡了过去。
这一次,当黏乎乎的影子卷须伸向我时,我打开了游戏室的门。我没有回到童年时的家,而是来到了我和伊恩最初结婚时住的屋子。当时我们两个还都很幸福。我在花园里,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天气不太热,风和日丽,我正在和亚当玩耍。但他已经6岁,我的亚当和现在一样大,不是我们住在那儿时的那个小婴儿。我们在池塘边上,试图去抓蝌蚪,脚丫子上沾着泥巴,湿答答的。我们把网和果酱罐放入浑浊的河,两个人都在大笑。
空气里飘来烤肉的香味。甚至在我有意识地想起大卫之前,我就听到了他在喊:汉堡准备好了。我们转身微笑,亚当跑向他。我正准备跟过去,眼角却瞥见池塘里有东西在闪烁,水面下有个轮廓。它在形成时边缘微微闪光,几乎在黑暗的水下散发出银光。我困惑地皱起眉头。这是我的梦——我主宰着它——但我却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在池塘水面上跨出一步,像耶稣一般涉水而过。我几乎大笑起来,在梦里我就是上帝。我在它身边蹲下,把手伸入流水中,激起圈圈涟漪,但下方那发光的轮廓仍留在原地。这是另一扇门,我意识到,仿佛是为了印证我的想法,门的边缘光泽更亮了。我想找把手在哪里,但它并没有把手。一扇不是我有意想象出来的没有把手的门。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大卫又叫了我,亚当也在叫我。他们在等着我开饭,我想和他们一起。闪光的门渐渐褪去,然后我身下除了池塘空无一物。
我醒得很早,才刚过5点,酒令我口干舌燥。我对自己很失望。我创造出的梦是如此完美,梦里我们三个组成了幸福的一家,尽管很口渴,我仍然觉得精力充沛,就像阿黛尔告诉过我的那样。自我厌恶使我痛苦万分。我应该在梦里想象出阿黛尔的。我应该对她忠诚。她对我那么坦诚,可大卫却是个靠不住的搞外遇的酒鬼,天知道他还有什么毛病。但我依然疯狂地想得到他,如果我的梦境能作为判断依据的话。我也许没在行为上让他跟我上床,但在头脑中肯定这么干了。而且,在梦里,我让他爱上了我,我也爱着他,我们是一家人,阿黛尔再无踪迹可寻。我抹去了她的存在。
我呻吟一声,起床找水喝,打开电水壶。我睡得很早,现在很清醒,再睡个把小时的回笼觉毫无意义。水壶烧开了,我摇着头,试图把那鲜活的梦中生活赶走。我朝亚当的卧室看去,他很快就会回家了,我一阵激动。而且离苏菲回来也不远了,也许我应该对我和阿黛尔的这段友谊放手了。采取苏菲的建议。远离阿黛尔和大卫,远离我陷进的这团愚蠢乱麻里。
我洗了个澡,冲走残留的些微宿醉,然后打扮好准备去上班。但当我坐下喝第二杯茶的时候,也才只有早上7点。落满灰尘的电视屏幕上折射着阳光,我梦里的第二扇门,那扇我在池塘里见到的闪光的门,浮现在我的脑海。我从厨房抽屉里拿出笔记本,也许罗伯也曾看到过。我的心怦怦直跳。在昨晚之后,我不应该再继续读它了。还没挖掘他们的过去,我就在这里触发了足够多的伤害。但我控制不住。我想要去了解他们。而这第二扇门正是我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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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太简单了,我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基本上我去的都是想象出来的地方,因为我什么地方都没去过,而且就算见鬼都不会选择回家。但不管我在哪里,阿黛尔总是会在那里。我甚至没有真正去想她,她就自然而然地出现了。也许是因为我总是想着她吧。不是因为我想睡她,是更好、更纯粹的原因。我们在梦里特别过瘾。这差不多是我最喜欢的事情。我可以随心所欲,让讨厌的一切都滚开,不必失魂落魄,也不必争吵辩驳。
阿黛尔再次正常入睡。现在韦斯特兰的每个人都爱死我们了,仿佛我们的康复跟他们有关似的——我们这样的病人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但我对此很高兴。她能睡觉了。我知道她没说谎,因为大部分夜里,我都会偷偷溜到她房间去看她几分钟。天哪,回头读这句话的时候,我这个行为还真是诡异。但她就好像是睡美人,我俯视着她。这会给我一点儿平静感。既然我已经不吸毒了,睡着时也不再满是噩梦,那我就无须睡那么久了。现在梦境只在刚开始还没被我控制住的时候才可怕,有时候我会选择在噩梦里留得久一些,体验一番惊悚的刺激,就像坐过山车一样。我知道他们无法伤害我,因为这由我做主。
没错,她能正常睡觉是件好事。在好几周试图保持清醒之后,她有很多觉需要补,她还需要把这一切破事抛在脑后。担心某个人的感觉真是奇怪。我很担心阿黛尔,之前我从没担心过任何人。没有担心过我那卑鄙的家人,也几乎不担心我自己。在阿黛尔之前,所有人都毫无存在感,没有一个是重要的。之前我其实从没想过可能会有人对我很重要。这就是爱吗?也许,我的确在以自己的方式爱着阿黛尔。
她会在她的梦里想到我吗?还是说,她的梦中永远都是她常提起的讨厌人物,大卫。最令我担忧的就是大卫。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对他如此着迷。我觉得她看不到他的本质。她说她相信他。是啊没错。我打赌他爱死这点了。她是那么相信他,所以她签字同意她所有的钱财都归他支配。一大笔财富全都由他掌控。她的律师就是来这儿办这事的。她最终还是告诉了我。我知道她会说。她不喜欢秘密。但这到底是要干什么?让大卫去读该死的大学,无休无止地拿学位,过养尊处优的生活,而她自己却被关在这间精神病院里,把所有的房产、钱财和一切东西交由他支配?
我真是没法相信。我几乎要对她大吼,但看到她在对我坦白时显得那么不安,我吼不出口。现在一切已成事实。她说这只是暂时的,因为她不愿去想,而且反正他们要结婚的。但谁会把自己所有的钱都交给别人?哪怕只是暂时的。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那是爱,也是愚蠢。她对人性的了解并不像我这么深。她一辈子都被保护得太好了。她不明白,所有人都一心只为自己。我甚至不会真正责怪大卫拿了钱——至少这是他做过的不太无聊的事,但我讨厌阿黛尔允许他这么做。有钱能使鬼推磨,大卫也曾是差一点从农场中大赚一笔的人之一,但后来钱被他父亲挥霍一空。总之,想想他现在拥有的这么多钱是怎么来的,真是可笑。多亏了阿黛尔。
我打赌在我们离开这以后,他是不会签字把这些财产还给她的。我打赌他会编造出各种借口。大卫,这个可怜的农场男孩现在有了一大笔财富任他支配。事实上,这让我很想笑,因为太疯狂了。半夜醒来,我气愤得再也睡不着。这也引发了我的思考——阿黛尔的父母究竟出了什么事。他是怎么做到在半夜里及时路过去救她的?他是不是也及时路过去放了把火呢?
从我的角度来看,这很合他心意。我们在这儿的时间差不多快结束了,但如果阿黛尔觉得我会忘了她,忘了这一切,那她就错了。我会去关心照料她的,因为我无时无刻不觉得大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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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抱歉。”他说。我们在他的办公室里,中间隔着他的办公桌。我在颤抖。自从今天早上放下那本笔记本后,我就一直在颤抖。
“我知道当时我喝醉了,但在我说会想办法解决这些事情的时候,我是真心的。”他继续道。他很平静、很体贴。也许还宿醉未醒。“我知道我的婚姻很糟糕,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把你搅和进来。你昨晚说的——”
“我不是来这里跟你谈昨晚的事情的。”我冷冷地打断他。我觉得自己仿佛在冰水里泡过似的。我渴望见到阿黛尔,渴望弄明白我的怀疑是不是真的。“我下午要请假。我家的热水器坏了,水管工刚刚打电话来说,他可能会在2点到6点之间过来。苏说她下午没什么事,可以替你的客户办理登记手续,在我的办公桌工作。”他有四个预约,对此我很高兴。我不必担心他会回家撞破我和她在一起。
今天早上他一上班我就给阿黛尔发了短信,得知她独自待着很安全。我没有说出真实目的,不想让她觉得防备或担心。所以我发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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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我梦里出现了很奇怪的第二扇门。没有把手,不能打开,你遇到过那种情况吗?如果你想一起吃午餐,那我就下午请半天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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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得很轻巧,尽管在打字的时候我的手抖得不行。她立刻回复表示可以,并建议去一家带露天座位的小酒馆。那里距离诊所有段路,离主干道稍远,更靠近居民区。她也不想被人发现。
“当然没问题。”他说。他看着我的时候,我掌心全是汗。这是我第一次觉得他像个陌生人。不是我的大卫,也不是阿黛尔的大卫,但也许大卫就是大卫,他总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阿黛尔同意一起吃午餐,对此我在心中千恩万谢。我等不到周一了,我需要知道真相,她是唯一能告诉我真相的人。我开始去完成拼图,拼出他们疯狂婚姻的模样,但我不喜欢那幅被揭露出来的景象。
“但愿没什么太严重的问题。”他说,“热水器可是很贵的。”然后他抬头看:“如果你需要任何的——”
“我买了保险。”我再次打断他。他真的想给我钱吗?谁的钱?他的,还是阿黛尔的?
“好吧。”他简洁地说。我持续的冷漠触痛了他。他看起来很受伤,但我不确定我有多在意他。
“谢谢。”我径直朝门口走去,脚步笨拙地挪动着,我知道他在目送我离开。
“路易丝。”
我转身看他。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这让我想起我们在这间房里初次谈话的场景,想起那涌动在我们之间的电流。它仍然还在这里,仍然吸引着我去靠近他,但现在它被笼罩在怀疑之中,就像阿黛尔脸上的瘀青。
“我真的很在乎你,你知道的。”他说,“真的,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我情不自禁。那就好像我在脑子里和你过上了另一种生活。”情话滔滔不绝地从他口中吐露,但我想的只是我不需要,至少现在不需要,除非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想……我想我爱上你了。我知道我得理清自己的生活,我得理清这团乱麻。我一整夜都醒着,试图想出解决的办法。我知道你不明白,我不是要帮你弄明白它,但这是我得亲自处理的问题。不过我会开始着手去办的。今天开始。我知道你有理由生气。但我想要说出来,就是这样。”
血液涌上我的脸、我的脚,涌上我全身的每个地方,仿佛它正急速流动在我的血管里,试图找到逃出我身体的路径。现在?现在他来说这个?我的头脑已经一团糟了,他还要丢个告白给我。爱上我了?哦上帝。我不知道该怎么想。我不知道该有怎样的感觉。但是阿黛尔在等我,在我有能力思考这事以前,我至少得从她那儿了解一些真相。我需要知道他是怎样的人,知道他真正的样子,透过外表去了解他的内在。
我点点头,克制住内心强烈的情感,留他站在那里。我从我桌子底下抓过包,冲进屋外的新鲜空气里,甚至都没跟苏打声招呼说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