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在一起有多久了?”我需要让这情形平复下来。我需要让自己平复下来。我应该告诉他我认识她。我应该这么做,但我没有。不管要发生什么,这样一来就什么都结束了,我现在还不能这么做。但这并不是说会发生什么事。
“很久了。”他盯着自己的脚说,“真是久得就像永恒。”
我想起她是怎么描述他们的故事的,他是怎么从火场里救了她的命。为什么我现在看不出他对她有那样的爱情呢?而且,他为什么要对我展现出这一面?“她也是个医生吗?”我问。这是谎言,是真相,是考验。
“不,不,她不是。我不确定她是做什么的,她不工作。”他仍然没有看我,但在开始另一番痛饮前,他晃着酒杯,让酒在杯中打转。“而且她很久没让我笑过了。”他看着我,他的脸近在咫尺,我觉得自己的心都快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那为什么还要继续在一起?”这些话对阿黛尔是极大的背叛,但是我想推他一把。我想看看他是否会崩溃或者充满懊悔,起身离开。不论我的决心是什么,它都在土崩瓦解。要是他在这儿留得太久,我会再次犯傻的。“如果你不幸福,那也许你们应该分开。”我说,“一旦你做了,就会发现这事并没有那么困难。”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大笑,仿佛这是他在听了一整天疯言疯语后,听到的最疯狂的事情。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盯着自己的酒杯。在他迷人聪慧的外表下,隐藏的是个怎样的男人?为什么会是这副醉醺醺的阴郁模样?
“我不想谈论我的婚姻。”终于,他说,“我不想去思考我的婚姻。”然后他摸摸我的头发,一缕松散的发丝缠绕在他的手指上。我觉得仿佛有人把我架在火上。红酒,亚当的离去,孤独,还有他在我家给我带来的可怕成就感,这些统统都是我欲望的导火索。我想要他,我控制不住。而且他也想要我。他俯下身,嘴唇在我的嘴唇上游走,细致的挑逗引发蝶翼般的轻颤,我再也无法呼吸。
“我要去……”我尴尬地朝走廊点点头,然后起身去卫生间。
我泼了点水在脸上。我不能这么做,我不能。即便我这么想着,我仍然很快地洗了个澡。谢天谢地,我在跟阿黛尔去健身房之前刮了腿毛,并用热蜡去除了比基尼线处的毛发。我喝醉了,不能正确思考。第二天早上我会讨厌自己。我想着这一切,但一阵白噪音和醉酒后的欲望淹没了它们。亚当要离开一个月。莉萨怀孕了。我为什么不能贪欢一次?镜子中,我满脸通红。
只有今晚。我告诉自己。之后这事绝不会再发生。现在他甚至可能已经回家了,他意识到来这儿是错误的,便离开这儿回到自己完美的家中,回去找他完美的妻子。那样会很好,我心想,哪怕我的身体在大叫着你撒谎。我不能这么做。我不该这么做。
我打开门的时候,他正站在外面等我。我还没能开口说任何话,他就一把拉近我,用嘴堵住我,一股电流从脚趾涌向头皮。我想我喃喃过我们应该停下,但是我同时也扯着他的衣服。我们跌跌撞撞、醉醺醺地朝着卧室走去。我需要放纵一次。之后我会忘掉它。非这样不可。
当我们平复了呼吸,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相处。他离开去冲澡,我穿上破旧的睡衣,去清理客厅里的酒杯和酒瓶。我不知道自己的感受是怎样的。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有怎样的感受。我的头很痛,性和酒结合在一起,让我比往常醉得更厉害。他正在洗掉我的痕迹。
我试图不去想阿黛尔在等他,炉子里还准备着家常菜。我的肌肤仍因他的触摸而激动,即便我的心里一片空虚。太久没有这样,我的身体仿佛刚刚才被唤醒。这场性爱并不算好——我们都醉得太厉害了——但是它亲密而温暖,我们做爱的时候他看着我,是真正地看着我。那一刻,他是酒吧男子,不是我的上司兼阿黛尔的丈夫。我没有把目光或手停留在他的伤疤上——他从火中救出他妻子时留下的伤疤。
当他走进厨房时,已经穿戴整齐,他不太敢看我的眼睛。我觉得自己很廉价,我活该。他冲了澡,但没弄湿头发。避孕套被扔进马桶冲走。一切出轨的证据都被洗净。
“我该走了。”他说。我点点头,试图露出微笑,但我做出的表情更像是怪脸。
“明天工作时见。”我以为他会打开门冲出去。有一瞬间,看起来他是会这么做。但他转过身亲吻了我。
“很抱歉,”他说,“我知道这事糟透了。”
我想起阿黛尔甜美的微笑,我想告诉他,背叛了她我跟他一样觉得愧疚,但是我不能。
“忘了它吧。事情都已经做了,我们反悔不了。”
“我不是想反悔,但是事情……”他犹豫了,“很难办。我没法解释。”
事情并没有那么难办,我想说。人们一直都在撒谎。撒谎的理由总是自私又卑鄙的,复杂的其实是我们为此所找的借口。但我保持了沉默。我的脑袋在抽痛,我的情绪一团乱。
“你该走了。”我说着将他推到门边。我不想让他再说出其他任何话,把我原本就很差的情绪变得更糟。“别担心,我不会把这事带到工作中去的。”
他看起来松了口气。“很好。有时候她……我不知道怎么……”他的话没有任何意义,但我任由他说了下去,“我不喜欢……这事应该远离办公室。”
他公私分明。阿黛尔曾这样说。要是她知道这程度有多深就好了。
“走吧。”我重复道。这一次他走了。
哎,门关上,突然间只剩我一个人,无比孤单的一个人。我心想,就这样了吧。一波新的低落情绪涌来。哪怕是苏菲,也不会做这种事。即便他对待阿黛尔的方式让我有种种顾虑,我仍然在一有机会的时候就跟他上了床。
我倒了一杯水,拿了一些布洛芬,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回我的床。我不愿去想它。我不愿去想他们。我不愿去想我自己。我只想一觉睡过去。
我醒来的时候在厨房,水龙头开着,我的手臂在脸周围乱挥,想把噩梦撵跑。我气喘吁吁,头脑发热。天色已经微亮,我眨眨眼,急促地喘着气,一时间还以为清晨的阳光是我周围的火焰。然后我慢慢回到现实中来,但梦境仍然很清晰。一如既往的梦境。亚当不见了。活生生的黑暗要困住我。但这一次,场景略微有些不同。每当我接近传出亚当声音的地方,在废弃的建筑里打开一扇门时,会发现阿黛尔或者大卫在一间着火的房间里,他们两个都朝我大喊着一些我听不清的话。
现在是早上6点。我的感觉糟透了,胃里搅着宿醉、愧疚和梦的余烬,我筋疲力尽。这个点再回去睡觉太迟了,有一秒钟我想打电话再请一天病假,但我不想做那样的人。苏已经注意到我现在每天去得不像往常那样早了,再请一天病假会让她担心的。而且,我想让事情回到正轨,假装昨晚的事从未发生过。我这个人真是差劲极了,但即便我这么想,回忆起那场性爱我仍然有点激动。虽然我没有高潮——第一次时我从不会高潮——但是他唤醒了我的身体,我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回到我那缺乏性爱的生活之中。
我煮了咖啡,走进客厅,看到那本躺在地板上的笔记本。它让我再一次感到愧疚。阿黛尔在试图帮助我,可我却和她的丈夫上床了。我是怎么让这事发生的?
我需要把和大卫之间发生的事情用箱子装起来,和阿黛尔的事情隔绝开。因为不这样的话我也许会干些蠢事,比如干脆把事情告诉她,好让我自己感觉好些。事实上,我不会觉得好受,而她的感受则更糟。我想着苏菲和她的风流事,从没有人把这些事告诉她情人的妻子,在追根究底的时候,也许你会发现,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乱作一团的秘密和谎言。我们永远都看不到一个人隐藏在外表背后的真正样貌。从某种程度上我和阿黛尔是同一立场的,这么想着,我掐了一下自己。
“我醒着。”我说,听到我自己在空荡荡的公寓里大声说出这样的话,我觉得很愚蠢。整件事都很愚蠢,但是我坚持着去做了。我看着我的手,掰着手指头。我压根起不来,没法去厨房看表。我想那部分我可以上班的时候做。不过,这么做不算是真正的忏悔。不是为了我所干过的事。当个好学生几乎不能弥补这种背叛。上帝啊,我头很痛。大卫和阿黛尔——我真不知道他们各自对我意味着什么。一个目前的情人?一个新交的朋友?或者都不是?他们令我着迷——不管是作为个人还是作为夫妻,但也许真的就仅仅是着迷而已。不然会出乱子的。我不能两个人都要。我不能。我得选一个。
我的手机还在卧室里,电话铃开始响起。我心跳加速。
“早上好,妈妈[1]。”亚当说着咯咯笑起来,“你好妈咪!我现在在法国,我还没有吃蜗牛,但是爹地说我应该在你去上班之前给你打个电话……”
那一刻,听着他一大早激动地一口气讲了一大串话,我疲惫的眼睛恢复了一点儿神采。我真想给伊恩一个吻。他非常了解我付出了怎样的代价,让我的宝贝离开我跟他们在一起,尤其是现在,尤其是现在莉萨还怀孕了。他知道接到亚当主动打来的电话(而不是我迫不得已打电话过去)对我有多重要。他知道我不想做出索取的姿态,哪怕亚当是我的宝贝,而且永远都会是我的宝贝。他知道我很骄傲,知道我在痛苦的时候会拿自己出气。他了解我。我也许会憎恨他曾那样对我,我也许会憎恨他现在的快乐,然而他是了解我的。在昨晚和大卫发生了那样的事以后,我得到了一种奇怪的安慰。
我和我的小男孩说笑了两分钟,然后他跑开了。伊恩告诉我一切都很好,天气晴朗,飞机没有延误。这不过是寻常的礼貌对话,却让我感觉好多了。这才是我真正的人生,即便现在我正站在它的边缘,充满不安。这是我不得不与之和平共处的人生。
一旦那可怕的混乱场面一触即发,至少我还拥有亚当,还有伊恩——我们以自己的方式相处。我们的孩子把我们联结在一起。
挂电话的时候,我感觉好多了。淋浴冲走我的宿醉。我在水雾下低头看着手,掰着手指头。我掐了一下自己说“我醒着”。我试图不去想和大卫之间的性爱,即便我正在冲洗它的痕迹。我今天会穿上裤装,化最淡的妆。昨晚发生的一切不能再重演。真的不能。我需要去做正确的事情。那件事不是选择大卫。
[1] 此处说的是法语。——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