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我只管营中情报传递,设计布局我是一概不知。不过,我还是对法正将军很有信心的。你看当初定军山黄老将军力战夏侯渊,谁会想到可以大胜?这兵法啊,讲究一个知己知彼。只要能揣摩透对方的习惯和心理,没有打不赢的仗。”
“好大的口气。”杨修伸了个懒腰,“你们把曹营中的谋臣猛将都当猴子么?”
“嘿嘿,那杨主簿不妨静待数日,咱们西蜀说不定又是一场大胜。”关俊拍了拍胸脯,信心十足。
对于只卖胭脂水粉的店铺来说,门脸似乎太大了一些。不过贾逸清楚,陈锦记是个例外。作为整个许都最为奢华的胭脂水粉店来说,它的门脸就算再大一些,也不算离谱。据说这家店铺的主人,是当今的几位贵妇。这些女人仗着自己丈夫的权势或者路子,哪管是东吴、西蜀甚至西域的胭脂水粉都能弄过来。当然,这些东西的价格也贵得离谱。
贾逸靠在街对面的廊柱上,懒洋洋地看着进出陈锦记的闺秀贵妇。说实在的,他很难把田川与陈锦记联系在一起。一个大大咧咧的边城少女,突然跑来买胭脂水粉,着实有些怪异。是单纯的想到哪里做到哪里,还是个蹩脚的借口?
他整了下佩剑,脸上摆出一副阴沉的表情,径直走进了陈锦记。
柜台上的伙计看到贾逸进来,只是瞥了一眼,就又堆着笑脸跟一位衣着华贵的侍女搭话。贾逸重重地咳嗽了一声,道:“进奏曹办案!”
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男人从后面走来,长揖道:“这位将军,不妨到账房说话?”
贾逸点了下头,右手扶在佩剑上,走进账房。刚一坐定,贾逸就挥手止住了要泡茶的掌柜,道:“我知道你们店铺的背景,也无意打扰你们的生意。我只问一件事,问完就走。”
掌柜不亢不卑地道:“不知将军所问何事?”
贾逸掏出一叠白绢,在面前长案上徐徐展开,上面画了一个看起来颇有些英气的少女。他看着掌柜的眼睛,问道:“七日之前,这位姑娘到过咱们陈锦记买胭脂水粉吗?”
掌柜瞄了一眼白绢,即刻点头道:“见过。”
贾逸冷笑一声,“呛啷”一声抽出长剑,架在了掌柜肩膀上:“你再好好想想,见过没有?”
掌柜却面不改色,平静道:“回禀将军,小人确实在七日之前见过这位姑娘。”
贾逸扬声道:“你这陈锦记一日之内出入的女眷至少百人以上。你有多大的能耐,七日之前的顾客,仅凭一张画像就即刻认得出来?”
掌柜低头道:“将军,小人之所以记得这位姑娘,是因为当时她闹了一出笑话。”
“哦?说来听听。”
“当时这位姑娘来到敝店,看中了产自西域的金花燕支。但是这位姑娘却觉得价钱太贵,一再要求减价。但敝店的东西,是一分价钱一分货,不会随意折价。僵持到最后……”掌柜的眼角闪过一丝笑意,“这位姑娘拿出了进奏曹的腰牌,抵押作了八百钱,说这几日来赎。”
贾逸眉毛跳了一下,闷声道:“你同意了?”
“小人见是进奏曹的大人,不敢怠慢,当即要免费将金花燕支送给这位姑娘。岂料这位姑娘却并不接受,反而立下字据,说是暂取走金花燕支,约定下月发饷之时,即刻归还所欠余款。”掌柜拨开剑锋,起身从壁柜上取下一片竹简,“这就是那位姑娘的字据,也就是因为如此,我才对她印象深刻,在将军刚拿出画像之时,就认出来了。”
贾逸看了眼竹简上的字迹,是田川的没错。他讪讪地笑了下,收剑入鞘道:“在下唐突,得罪了。”
“无妨。”掌柜依旧一副荣辱不惊的样子,“小人斗胆问将军一句,进奏曹因何事要查这位姑娘?”
“与你无关。”贾逸干巴巴地回了一句,“我看你应对得体,处乱不惊,倒真是个人才,你是哪位夫人府上的?”
掌柜低头道:“将军谬赞,小人不是诸位夫人府上的。小人原本乃司马懿大人的属下,因伤无法再度效力,就由司马懿大人推举来这里做了掌柜,也算混口饭吃。”
“司马懿……”贾逸咀嚼了几下,知道今天自己这么做,是有些冒失了。他也不再说话,数出八百钱交给掌柜,然后转身离开。
出了香气窒人的陈锦记,贾逸转过街,拐到了一条小巷,看到了无聊地嚼着草根的田川。他抬起下巴示意道:“跟我走吧,我们再去一趟陈柘府上。”
田川歪着脑袋,用力地抽动鼻子,道:“好香……你去了陈锦记?”
“嗯。去查了下你是不是到过那里。”
“什么?你不是说了已经有人查过了吗?”田川纳闷道。
“我信不过他们,万一跟你是一伙儿的呢?想不到,你说的居然是真的。”贾逸笑笑,“我还想着如果是假的,刚好可以把你扭送回进奏曹。”
“我呸!”田川终于忍不住,骂道,“你这种自以为是的光明磊落可真叫人恶心。作为同僚,不是应该要相信对方吗?没有最基础的信任……”
“我说过了,还没把你当成同僚,你不要自视过高了。”贾逸换了个话题,“欠的余款我给你交了,以后别动不动拿进奏曹的腰牌抵押,太丢人。不过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你去陈锦记买那么贵的胭脂干吗,又没见过你用那些东西。”
“送人。”田川闷声道。
“什么,谁给你出的这种馊主意,许都是个什么地方,那些贵妇天天用的都是陈锦记的胭脂水粉,你拿这个去送礼,她们会稀罕?”贾逸停住脚步,皱起眉头看着田川。
田川冷冷哼了一声:“我送给她们干什么?我是准备送回族里,表妹要出嫁了。”
“哦,”贾逸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怎么你手头好像有些拮据的样子?听说幽州田家家境殷实……”
“那是以前。”田川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我们去陈柘家干什么,曹里的人不是已经搜了一遍吗?”
“到了你就知道。”
贾逸无心再说什么。知道那个掌柜是司马懿的人后,贾逸就已经明白,田川应该与前几日的伏击无关。虽然现在许都内的势力错综复杂,彼此纠缠不清,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当晚伏击进奏曹的人,绝对不会与司马懿有关。身为进奏曹的曹掾,世子身前的红人,司马懿没有理由向自己人出手。不管是汉室旧臣,荆州系,就连曹植一派的人都不怎么待见他。若是进奏曹经此一役一蹶不振的话,他也会走向颓势。
但对于田川的疑虑,并没有完全消散。毕竟像进奏曹这么个地方,被魏王突如其来地塞进来一个女人,是件很蹊跷的事情。就算是名士之后,这样的人事安排,也未免太儿戏了点。
“到了。”田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陈府的大门上已经蒙了一层灰,而这时离陈柘的死,不过短短几十天的时间。这栋宅子已经变得死气沉沉,陈柘的夫人崔静在进奏曹被伏击之后,悬梁自尽,陈家应该是没什么直系的亲属了。木门上用白灰草草地写着“待沽”字样,应该是亲戚所为吧。贾逸知道,再过一段时间,大概就有人会买下这里。装点一番,抹去旧主人的痕迹之后,这仍是栋不错的宅院。不会有人在意陈柘在这里血溅三尺,不会有人在意崔静在这里悬梁自尽,不会有人在意陈柘的女儿在这里惨死。甚至买下这栋宅院的人,或许都不知道陈柘是谁。
世人是很善于遗忘的,对于普通的百姓们来说,什么皇纲正统,什么汉家天下,都不如吃得好穿得暖重要。那些自以为献身于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的人,在他们眼里或许只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瓜。
贾逸轻轻叹了口气,推开了木门。
庭院之中荒草丛生,处处透着一股破败的气息。几个许都尉的差役散散落落地站在其间,看到贾逸他们进来,齐齐施礼。
“什么事?”贾逸问道。许都尉请贾逸来陈府,却并没有说明事由。
“启禀大人,昨日咱们有几个这片区的兄弟巡夜之后,一直未归。都尉大人派我等查看,却发现咱们那几个兄弟都倒毙在了陈宅的后院中。”都伯舔了下发干的嘴唇,“咱们把这个情况上报给了都尉大人,都尉大人觉得陈宅比较微妙,就向进奏曹求助。”
“你们都尉呢?”
“都尉大人身体不适,已经回府了。”
贾逸暗骂一声,眯起了眼睛:“带我们去。”
都伯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小跑着在前面带路。
陈宅确实是个比较微妙的地方,对负责治安缉盗的许都尉来讲,是个烫手山芋。他们很明显是想把进奏曹拉进来,自己好抽身。贾逸虽然心知肚明,但仍乐得接手,毕竟对于进奏曹来说,再烫手的山芋也无所谓。穿过回廊,众人来到了后院,看到了倒毙在地上的四具尸体。
贾逸回头向田川点了下头,道:“我们上去看看。”
田川瞪了他一眼,气鼓鼓地说:“死人有什么好看的?”
“死人能告诉我们很多东西。”贾逸上前两步,蹲下身,仔细地端详着尸体,还不时地用手在尸身上翻检着什么。
四具尸体看起来很完整,并无肢体残缺,而且现场也并未有大量的血迹。依照这情形来看,这四个差役基本上没做什么像样的抵抗,甚至来不及大声示警,战斗就结束了。四人身上的伤口都是剑伤,而且形状大致相同,应该为一人所杀。贾逸皱起眉头,许都尉的差役虽然算不得什么好手,但能在短时间内连杀四人,需要非常快的身手,至少自己是做不到的。不客气地来讲,能做到如此干脆利落的,当今世上恐怕也没有几个人。贾逸脑中浮现出几位宗师级的剑客,却又摇了摇头。没有依据的猜测,只会浪费时间和精力。
“怎么,他们告诉了你什么?”田川在一旁问道。
“他们死于卯时之前。”
田川愣了一下,却听贾逸继续道:“伤口泛白,是因为露水结霜所致。换句话说,他们在卯时露水结霜之前,就已经死了。”
田川翘了翘嘴角:“那你能看得出是谁杀了他们吗?”
贾逸沉吟不语,眼角扫过一具尸体,不由得怔了一下。那具尸体的姿势有些古怪,仰面朝天,左手却被压在身后。他快步走了过去,翻开尸体,看到紧紧攥着的拳头。用力地掰开手指,贾逸看到了一小片白色的丝帛。他用手指仔细地捻了下,质地光滑,手感细腻,是上好的材质。这样的丝帛应该是富贵之家才用得起的,断然不会是这名差役所有。莫非是他从凶手身上撕扯下来的吗?
白色丝帛……绝世剑客……陈柘后宅……几个词在脑中不断地闪现,逐渐汇聚成一道亮光。他吸了口凉气,看着破败的陈家后院喃喃道:“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书房里没人,曹丕去了鲁阳侯曹宇那里,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的。而且,就算是回来了又如何?自己来书房,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甄洛一边安慰自己,一边翻检着那些木简和帛书。司马相如的《上林赋》已经找到了,还有篇扬雄的《长杨赋》没找到。不过甄洛要找的,并不是这两篇赋,而是曹丕的世子印信。
偷东西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做,甄洛的心里有些紧张。如果被曹丕发现的话……大不了大吵一架,又不是没有吵过。甄洛撇了撇嘴,反正他也就那点本事,比不上他的弟弟。听婢女们说,有次魏王吩咐曹丕和曹植出城办事,曹丕被城门校尉拦住,只得退回。而曹植却即刻杀了城门校尉,扬长出城。
唉,真不明白,为什么魏王会选了曹丕这个窝囊废做世子,把文武双全的曹植晾在了一边。不过曹植说,魏王仍然对他抱有希望。只要他做成一件大事,世子之位,还是他的。曹丕印信,也是曹植要用的。若是曹植做了世子,会怎么样呢?他会不会还对自己亲近有加?哼,到那时,就算给曹丕知道了,他也不敢吭声。
印信……印信……放在哪里了?
只不过是个印信,有必要藏起来么?真应了他胆小怕事的性格。
甄洛皱起眉头,赌气地坐在胡凳上。都找了半个时辰了,还没找到,真是的。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有种想要离开的冲动。犹豫了一会儿,她又蹲下身,一格一格地摸着书架的底层。突然间,手指触碰之处,有些光滑的感觉。莫非是经常打开的缘故?甄洛用力往里按了一下,听到“啪哒”一声轻响,随即,一个沉甸甸而又有些发凉的东西掉在了手上。
是块玉印,翻过来,“曹子桓印”四个大字映入眼中,找到了!
甄洛轻轻笑了,摊开随身携带的印泥,拿出一块白色的丝帛,小心地将印信盖在了上面。
将印信放回原处,丝帛收入袖中,甄洛心头浮上一种莫名其妙的成就感。
曹植,你让我帮的忙,我可是顺利帮到了。
她脸色绯红,径直走出书房,锁上了门。
这是距离许都四十多里路的一家私铸场,进奏曹根据郭鸿的情报赶来的时候,里面早已空无一人。进奏曹在城北受挫,很多人都乐得看笑话。还有不少人觉得,蒋济这官位,应该是保不住了。而让所有人出乎意料的是,世子曹丕不但没有处罚蒋济,而是又调拨了五百虎贲卫,一百羽林骑。
见过血的猎狗更凶戾,据说这是世子的原话。
不管是什么借口,在世子手下当差,确实是很舒服。这已是许都官场上的共识。
“在陈柘家中发现了什么吗?”蒋济骑在马上,看着进进出出的虎贲卫问道。
“没有,我带了几名虎贲卫,把那里又翻了个遍,没找到什么东西。”贾逸叹了口气,“或许以前确实有些东西,但已经被他拿走。”
“你确定是他?”
“不能确定,但至少有八成的把握。”
“白衣剑客吗……”蒋济摇了摇头。白衣剑客不是个人,是个传奇。有确凿的证据表明是白衣剑客出手的案子,寥寥无几,但风闻西凉牛辅授首、江东孙策遇刺、鲜卑轲比能暴毙都是白衣剑客所为。只是,这么多年了,从未有人知道白衣剑客的真正面目,不知道他年岁几何,甚至不知道他偏向于哪一方诸侯。
“我希望不是他。”蒋济叹气道,“不然的话,这许都的水该有多浑?”
贾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
“我们的进度太慢了。”蒋济换了个话题。这个私铸场是在第九天的夜里,郭鸿才查到的。那柄断刀确实是在这里锻造的,里面的木箱中发现了一些相同模样的腰刀,但是却没有找到人。这里大概在进奏曹遇袭之前,就已经没了人影。
“仔细搜搜,或许能发现什么线索。”蒋济跳下马,招呼了贾逸一声,“走,进去看看。”
低矮的土院墙圈起来的地方,足足有好几亩。北面多是些已经被毁坏了的火炉、铁毡,南面是一个宽阔的竹棚,竹棚下面堆放着一些木炭和工具。这里面东西虽多,看起来却并不凌乱。通常来说,放火是最好的毁灭痕迹的做法,但显然这里原来的主人并没有这么做。或许是他觉得进奏曹未必会追查到这里,也或许是他担心大火会过早地暴露这个私铸场。不管出于什么样的考虑,这里保存得还相对完整,至少不会让人空手而归。
“你怎么看?”蒋济问道。
“锻造兵器,木炭用量很大,不可能自己烧制,这算一条线索。工匠们在这里住宿吃饭,要采买大量食物,这也算一条线索。不过用处都不怎么大。”贾逸的情绪有些低落。
“这两条线索可以追一下,但不能把希望全部放在这上面。”蒋济道。
“陈祎那里,有用的消息也不多。”贾逸道,“虽然筛选出了十三个人,但没有进一步的消息。汉帝最近很小心,召见人的时候总是屏退左右,陈祎的人根本没有机会近身。”
“这十三个人里面,有没有特别可疑的?”
“王粲的两个儿子王安、王登,刘廙之弟刘伟,张绣之子张泉,宋忠之子宋季……”
“没有重点人物?”蒋济皱眉。
“我现在看谁都可疑。”贾逸苦笑道,“已经派人把这十三个人全部盯了起来,反正进奏曹现在又不缺人。”
蒋济走进竹棚内,道:“曹植那里呢?”
“曹植?”贾逸皱眉道,“他那里……”
“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临淄侯有没有参与到里面?上次他打猎遇刺,刚巧咱们在场,以他的性格,会不会怀疑那件事咱们有份呢?”
“大人你的意思是……这次伏击咱们,出自于他的报复?”
“这个仅仅是我的猜测。”蒋济道,“没有任何证据,我也就是跟你说说。”
贾逸点头:“大人放心,我现在小心得很。还有件事,不知道大人注意到了没有。”
“什么?”
“伏击我们的人,进退有序,号令森然,我总觉得……”贾逸停了下来,不语。
蒋济没有搭话,作为进奏曹西曹署主簿,他上报的是被山贼流寇伏击。但他很清楚地知道,当晚参与伏击的,不可能是山贼这种乌合之众,贾逸说得对,看那些人的作战习惯,倒很像……
“是正规的军队。”贾逸忍不住说了出来。
“寒蝉能把手伸进部队里的可能性不大,调动正规军队伏击进奏曹,更是不可能。”蒋济顿了顿,道,“除非他本来就是军方的人,你怀疑……”
“我筛查了一遍许都城内和方圆百里之内的驻军,在我们被伏击的当晚,并无超过五十人以上的正规部队调动。”
蒋济明显松了口气:“还好。”
“排除了这个可能性,我又想到了另外一个。那些汉室旧臣和荆州系大臣手下,应该不少家将家丁,会不会是他们暗地里组织起来这些人,操练军阵并伏击了我们呢?”贾逸道,“当晚伏击我们的人数,至少在五百人左右。对比我们的折损人数,他们大概有八十人负伤或死亡。”
“查了吗?”
“正在查,不过这样很难。那些汉室旧臣和荆州系大臣家中原本有多少家将家丁,我们起先并不知道。而且由于这些人家中门禁相对来说比较严,很难掌握他们家中的人数增减。就算他们真的有八十人死亡,均摊到每家,也至多一两个人而已。而在这些人家中,少一两个人根本不怎么明显。”
“听你的意思,这样查下去,似乎也没什么意义。”蒋济叹了口气,没有真凭实据,仅凭猜测就对这么多的汉室旧臣和荆州系大臣下手的话,肯定会引起强烈的反弹。而且世子曹丕现在是求稳,精力完全放在了处理政务、防范曹植上面去了,不会同意进奏曹有这么大的动作。
一名虎贲卫打断了对话,快步走到两人身边,压低声音道:“大人,发现了这个东西。”
蒋济狐疑地接过虎贲卫手上的东西,细细端详。那是个铜质的圆形小玩意儿,只有手掌一半大小。上面的尘迹已被虎贲卫拭去,刻着的图案若隐若现。是……蝉?蒋济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快步走到一个水盆旁边,将圆盘清洗干净。是个做工精细的令牌,在一根落尽树叶的枯枝上面,一只蝉静静地停在那里。
“寒蝉。”蒋济将令牌递给贾逸。
蒋济向那名虎贲卫问道:“这块令牌是在哪里发现的?”
“一个废弃的火炉中,里面还有些衣物灰烬和被烧坏的兵器箭矢。”虎贲卫回答道。
“你先退下吧。此事不得外传。”蒋济正色道。
“果然是寒蝉。”贾逸叹了口气。虽然早已猜测进奏曹被伏击是寒蝉策划的,但还是有被反复挫败的无力感。
“我们输在他手上两次了。”蒋济仔细地端详着手上的令牌,“寒蝉……这个人当真不简单。”
贾逸道:“大人,会不会是故意留给咱们的?”
“你是说有人嫁祸给寒蝉?”蒋济摇头,“可能性不大。若是故意给咱们看的,不应该丢在火炉中,那样太容易被烧毁或者被我们错失。况且,我想不出来,如今的许都城内,除了寒蝉还有谁敢策划这种伏击。”
“那就是销毁的时候,处理得不太干净?只是为什么寒蝉令牌会出现在私铸场,寒蝉来过这里?”贾逸皱眉。
“不尽然,在耿纪谋反的那件案子中,我们查到它是寒蝉的信物,而带着它的人却未必就是寒蝉。有些时候,寒蝉会将令牌交给其他人,用来证明传递的消息确实是他的意图。”蒋济再次摇头,关于寒蝉,进奏曹所知太少。
建安二十三年宛城侯音起兵、许都耿纪谋反,建安十九年伏完谋反、建安十七年荀彧反对曹操加封“魏公”,这些事情都有寒蝉在其中运作。进奏曹从成立之初,就在追捕寒蝉,却从未如愿。最成功的一次,就是挫败耿纪谋反之后,在他的同谋太医令吉本身上发现了寒蝉令牌。当时迫于要稳定人心,进奏曹在并无确切证据的情况下,就上报已斩杀寒蝉。而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寒蝉也的确销声匿迹,慢慢地,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寒蝉已经死了。
“这件事,先压一下,”蒋济终于作出了决断,“曹植遇刺和我们被伏击,这两件事肯定有所联系。曹植遇刺那个案子只能不了了之,而进奏曹被伏,倒可以大张旗鼓地查一下。”
大块的麦田被烧成了黑色的地块,上面稀稀疏疏地补种了一些大豆,绿色孱弱的豆苗从黑色的土壤中探出头,似乎一阵风就能吹折一般。这是贾逸被伏击的地方,已经过去十几天的时间,似乎不能再发现什么痕迹了。
田川仰起脸,看着远方天地衔接之处,白茫茫一片,似乎还有灰色的村庄轮廓。
“许都……跟塞外完全不同吗?”她喃喃道。
她张开手,任风穿过指尖,拂起衣袂,猎猎作响。
“风在哪里都是一样的。”田川皱了皱小巧的鼻子,“草也是一样的,风往哪里吹,草就往哪里倒。”
她蹲下身,抓起一把混合着草灰的土壤,放到鼻端闻了闻,又抬手撒在风中。前几年,在幽州的时候,只要她心情不好,就会出去游猎。在广袤的天地间,心无旁骛地追捕猎物,能让她暂时忘记所有的不快。可现在,她连游猎的时间都没有,只有在进奏曹站住了脚,才能对得起全族的期望。
在幽州,她自以为做得很出色。但在许都,却觉得连融入同僚都很难。虽然跟书佐和虎贲卫们有说有笑,但贾逸、蒋济都没有将她当作自己人,甚至连那些都尉们,对她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上下级态度。
是自怨自艾,还是迁怒他人?田川摇了摇头,从小在幽州长大,她早已明白,想要改变现状,必须自己做些什么才行。一个人想要融入一个团体,首先要做的是证明自己的价值。
一只白色野兔穿过黑色的土地,跑到了田埂上,抬起头好奇地看着田川。
扬手,一道亮光射出,将野兔透颅而过,钉到了地上。田川缓步走过去,拔起长剑,将血迹在野兔身上擦拭干净,重新插回剑鞘。她拎起野兔,熟练地开膛破肚,掏出内脏,剥下兔皮。
“虽然天气渐渐暖了,但交给皮货商,捯饬一下做个皮帽也不错。今年没机会戴,明年总会有的。”她脸上又浮现起笑容。
猎场从塞外换到了许都,猎物从野兔变成了人,虽然变了,但其实没变。田川用手中的长剑在地上刨了个很浅的土坑,将剥了皮的野兔放在里面,又将土覆上。
站起身,将长剑插回剑鞘,田川向许都的方向走去。
又是杨修的信。
这个月,已经收到杨修三封信了。曹植拆开了第三封,大致看了一下。里面说的和前些日子丁仪说的一样,都是劝自己向父王请兵。找来前两封,让身边的长随拆开来看了一下,据说跟第三封一模一样。这个杨德祖,行事还是这般有趣。
嗯,既然杨修也这么说,那到底要不要向父王请兵?前些日子听说曹仁一直在挑选军将,划拨兵甲,可能月底就要开拔樊城了。现在距月底还有二十天左右的时间。如果修书一封,快马呈报远在汉中的父王,一来一回大概需要十五天的时间。时间上是来得及,可自己却不太想去。一来行军打仗是个苦差事,吃穿住行都要跟那些大头兵待在一起;二来如果带兵远驻樊城,就见不到甄洛了。
曹植拿起那张白色的丝帛,上面的“曹子桓印”十分清楚。这东西是甄洛昨天派人送来的,印迹十分清楚,清楚到可以仿刻了。这面“曹子桓印”是曹丕最为特殊的印信,从未出现在任何公文之上。据说是在魏王带兵西出长安之后,曹丕托将作大臣选取能工巧匠雕刻完成。而从雕刻完成之时,总共只印了十六次,印在十六块白绢之上。六块白绢交给了长乐校尉陈祎,存放在六处宫门;剩下的十块则在城门校尉曹礼那里,存放在许都的十处城门。一旦许都实行宵禁,只有手持这面“曹子桓印”的人,在宫门城门之处,由城门司马与白绢之上的印迹相验无误后,方可放行。其他人等,若无印信且意欲闯门者,格杀勿论。不得不说,甄洛送来的这面白帛非常重要。只要按照白帛上的印迹仿造一面印信,日后一旦有事发生,在许都和皇宫内均可畅通无阻。曹丕这个蠢货,自以为城防严密,却从未想到自己的印信会被仿制。也是,这个蠢货整天忙于处理政务,哪会想到自己后院早已起火了呢?
曹植满意地将白帛叠起,放在一个木匣中。
一转眼,又看到了杨修的信。
对了,差点把请兵这事儿给忘记了。
怎么办好?到底是请不请呢……
“启禀侯爷,丁仪大人和丁廙大人求见。”门外的长随高声禀道。
罢了,罢了,只管给父王写封请兵的信吧,至于让不让自己带兵,就听天由命好了。
他拽过一卷竹简,提笔写道:“儿臣惶恐,听闻荆州关羽蠢动……”
写这种东西,比写赋容易多了。不消一会儿,一篇洋洋洒洒的请兵信已经写完。曹植喊过门口的长随,道:“快马呈送汉中父王那里,对了,顺便让杵在门口的那两兄弟看下,要还是这事儿,就让他们回去好了!”
让人谈虎色变的进奏曹,布置却非常简单。郭鸿背起双手,仔细端详着西曹署内的摆设。房间不大,只有三丈宽、五丈深的样子,靠墙摆了好几张书架,上面摞满了木简。这些木简上,记录着什么秘密?郭鸿又想起贾逸抛给自己的那份木简。上面记录着自己所有的弟子和大部分帮过的人,是的,只要自己一声号令,这些人会倾其所能予以回报。这次查那柄断刀的来路,就是木简上的人办到的。
游侠自朱家、郭解之后,已经大不如前了。虽然还能一呼百应,但也只是在民间而已。想当年郭解结交的是卫青这样的汉廷柱石,而如今一个鹰扬校尉就能逼得自己走投无路。天下大势所趋,如今不管朝廷高官还是升斗小民,大多尔虞我诈勾心斗角,重诺轻生的游侠在他们眼里,已经变成了食古不化的傻瓜。若不是怕贾逸对那份木简上的人动手,怎么会选择听从进奏曹号令呢?引刀成一快,也算是个好归宿。
不知不觉间,郭鸿已经走到了书架前。
这些木简中,有没有那份名单?如果取走的话,进奏曹还有没有其他备份?
“怎么,郭大侠要偷窥进奏曹密件么?”身后响起贾逸的声音。
郭鸿回过头,看到了贾逸站在门口,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在下只是想找那封写了两千一百一十四个名字的木简,其他的没什么兴趣。”郭鸿说话很是直接。
“那东西,不会放在这间屋子里的。”贾逸掸了下袖子,“请坐,郭大侠。”
郭鸿不客气地坐在左首边,道:“那这栋屋子里的书架上,都放的什么东西?只是些摆设?”
“怎么会是摆设呢,这些都是当朝重臣、豪门世家不欲为外人知晓的秘密。有些木简,如果流落出去,不少人或许会因此身败名裂,家破人亡。”贾逸微微笑道,“郭大侠,你的那封木简,恐怕还没有资格摆在这里。”
郭鸿怔了一下:“贾校尉,你将话说得这么清楚,不怕有人来偷这些木简么?”
“偷?郭大侠,你别看进奏曹的院子进深只有几十丈,就觉得出去跟进来一样容易。”贾逸收敛笑容,道,“进奏曹成立十六年来,一共有七个人想要偷走一些东西,可惜,他们都永远留在了后院。比如说,郭大侠以前的至交,河北四庭柱韩荣的侄子韩彬。”
“韩……韩彬?”郭鸿脸色有些苍白,“死在了进奏曹?”
“大概就埋在郭大侠的脚下,”贾逸用脚尖点了下青石,道,“不管是受人所托,还是身不由己,韩彬都来了他不该来的地方,做了不该做的事。想必郭大侠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郭鸿没有说话,韩彬的身手他很清楚,如果连韩彬都死在了这里,他是绝对没有希望的。进奏曹……以前只知道是个刺探情报、风闻奏事的地方,想不到竟然有如此恐怖的实力?
贾逸笑笑,转了话题,道:“那个私铸场查得不错,蒋大人很满意。”
“那这次召请在下,是又有要务?”郭鸿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在下当初习得一身武艺,四海漂泊,打抱不平,想不到今日竟变成了进奏曹的一条狗。”
贾逸高声道:“既然大侠这么快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那就好说了。”
郭鸿冷冷哼了一声。
贾逸却又拿出一份木简,丢到了他的面前。
郭鸿皱起眉头道:“贾校尉,在下已经答应了,你何必又来这一套,就不嫌下作?”
贾逸却也不生气,道:“郭大侠,进奏曹向来恩怨分明。你帮进奏曹做事,进奏曹自然帮你做事。你不妨看看木简上写的什么。”
郭鸿拾起木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映入眼中:建安二十四年四月初一,长社张雷逼死城中大户苏句,强抢其田产祖宅,郭鸿手刃张雷,将其头高悬城门之上。建安二十四年四月十六,荥阳恶吏董焕收受贿赂,徇私枉法,郭鸿直入县衙,斩之。建安二十四年四月二十三,郭鸿过洛阳,遇贫户数十,施钱三千,以活其命。建安二十四年五月初七……
“这些事是谁做的?”郭鸿仔仔细细地看完木简,嘶哑着喉咙道。
“自然是郭大侠做的。”贾逸淡然道,“郭大侠乐善好施,仗义行侠,英名远扬,进奏曹只不过是记录在册。”
“在下不是欺世盗名之辈……”
“人对事实永远没有兴趣。”贾逸冷冷道,“郭大侠,欺世盗名这个词,没有多少人会写的。”
郭鸿沉默。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郭大侠既然为社稷效力,堪称自墨子之后,古今第一侠者。只不过如今天下尚未一统,宵小贼寇猖獗,不少事都要郭大侠暗中助力,不便于宣扬郭大侠的功绩。经蒋大人授意,进奏曹决定助郭大侠锄奸惩恶,仗义疏财,以正侠者之名。”
郭鸿苦笑,他似乎有些明白了贾逸的意思。
进奏曹是打算长期用他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做一件事的同时,很难再去做另一件事。游侠郭鸿若是长久停留在许都,可能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如果找人扮作郭鸿,在远离许都的地方行侠仗义,谁会想到郭鸿身在许都?不,也不一定。进奏曹或许不会让自己出面去查什么,那样的话目标未免太大,而且跟正在行侠仗义的“郭鸿”行踪有冲突。不如让自己当个传声筒,通过书信之类的东西,来指挥手下的弟子和朋友去做进奏曹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情。酒肆、青楼、赌场……这些进奏曹以前的薄弱环节将会得到前所未有的加强。
“郭大侠,待进奏曹挖出那个人之后,你想做什么,没人会去拦你。”贾逸淡淡道,“只是现在,进奏曹需要你的帮助,还请大侠以朝廷社稷为重,放下个人心中执念。”
郭鸿闭上了眼,默认。
目送郭鸿走出大门,贾逸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韩彬并没有来过进奏曹,更没有死在这里。韩彬在四年前,死在了东吴境内。既然郭鸿并不知道这件事,贾逸自然很乐得扯个谎诳他一下。这些江湖上的所谓游侠,重诺轻生,平常手段是驯服不了他们的。只有向他们展示强大的力量和残忍的手段,才能让他们有所忌惮。
郭鸿,已经是网中之鱼。
他轻轻舒了一口气,拿出一卷木简,心情却又立刻阴暗下来。在私铸场发现了寒蝉令牌之后,已经着手对汉室旧臣和荆州系大臣的家将家丁进了调查,情况进展得很慢,这个在意料之中,但调查出来的结果,却远远出乎意料。
有嫌疑的,一共有八十六家,目前核定了家将家丁人数的,有七十一家。这七十一家,家将家丁人数并无增减,人员也并无变化。也就是说,调查出来的这七十一家中,没有任何一家的家将家丁参与过那次伏击。
剩下的十五家里,家丁人数本来就不多,如果参与伏击的出自这十五家,是无论如何也瞒不过去的。也就是说汉室旧臣和荆州系大臣的家丁们,并未参与那场伏击。
如果是这样……
既不是许都周围的正规部队,也不是家将家丁,那会是什么人?许都附近哪里有这样的一群人?
“喂,刚才从进奏曹出去的那个人,大晴天还带着斗笠,穿着披风,什么人啊?”田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游侠,郭鸿。”贾逸答道。
“怎么,把他收买了?”田川走进来,“呃……这个消息是不是也要保密?”
“何以见得?”贾逸抬头,静静地看着她。
“你当我傻瓜啊,大晴天戴斗笠,穿披风,自然是不想别人认出他是谁,看到他出入进奏曹咯。换句话说,郭鸿被进奏曹收买了,这就是个绝密的消息,对不对?”
“你倒不笨。”
“哈,我不是笨,是不想费脑子想你们那些曲曲弯弯。”田川坐在了贾逸对面,“有发现,要不要听下?”
贾逸看着手中的木简,并未答话。
田川忍不住道:“我昨天去了你们被伏击的地方,仔细地勘察了那里的情况。”
“哦?曹里早有人去看过了,你还能有什么新发现?”
“我跟那群笨蛋可不一样,我自小在边塞长大,根据痕迹来追踪猎物这种事,再熟悉不过了。我能根据草木的折痕,脚印的深浅,马蹄的走向,推断出很多东西,足以吓到你。”
“嚯,你是昨天去的吧,离我们被伏击已经有了一旬的时间,你还能推断出什么?”
“关键的是,这一旬之内,并未下雨。”田川得意道,“而且那种地方,死了那么多人,这一段时间除了进奏曹的人,很少有人去。所以,还算保持得比较完整。”
“这么说,你推断出了是什么人做的?”
“那倒没有,不过,我推断出来这些人在伏击了你们之后,大部分都返回了许都。”
“你能推断出他们都进许都城哪里?”
“那……不能。”田川有些尴尬,“其实到了城郊官道,因为平日里人来人往的缘故,已经找不到可以追踪的痕迹了。不过,我们可以问问城门校尉曹礼,看有没有异常。”
“许都城,一天进出数万人次,从这数万人次里挑出来四五百来人?你未免太高估城门兵了。”贾逸扬眉,“你刚才说大部分都回了许都,那剩下的呢?”
“向北去了。”
“北?”贾逸喃喃道,“再往北,不远就是济水,渡过济水之后,还有黄河。为何要向北?如果是汉室旧臣和荆州系大臣的人,不应该南下去东吴或者西蜀吗?”
“依我看,向北的应该是负伤的那部分人,进许都的应该是没负伤的。”田川道。
贾逸点头道:“你也算有点用。”
他快步走到房门口,向一旁侍立的都尉道:“传令,并州、冀州、兖州一带进奏曹各站,加紧盘查负伤之人,若有发现,立即扣留!”
“喂,不应该先查查进到许都的那些人吗?”田川问道。
“正在查。”贾逸应了一句。如果那些人又回到了许都城内,到底是藏在了哪里,为何找不到他们?如果这群人并不是家将家丁,到底是哪路人马?
眼前一片黑暗,只能听到细微的呼吸声。
张泉端端正正地坐着。他不知道土窑里都有谁,他也不想知道都有谁。有时候他会觉得有些说话的声音耳熟,有时候他几乎能认出正在说话的是谁,但他从来没有在外面跟这些熟悉的声音攀谈过。
那样太危险了。
早在进这个土窑之前,他就被告知了。这个土窑里谋划的事情,足以使人抄家灭门,甚至株连三族,再荒唐的谨小慎微也不过分。说这句话的人,现如今已经死了,连同他的女儿和夫人。他就是张泉未来的岳父,陈柘。
“私铸场被进奏曹发现了。”一个厚重的声音道,“他们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
“怎么回事,不是说至少三个月内是绝对查不到的么?”另一个尖利的声音道。
“早知如此,当初就一把火将那私铸场烧了。不知道进奏曹在那里发现了什么没有。”嘶哑的声音中满是担心。
“唉,精心布置了那么久,结果就杀了百十个大头兵,真不值得。”
“曹宇的动作太快,来不及杀掉贾逸,这个咱们理解。那个蒋济呢?只带了五十个虎贲卫吧,竟然也没处理掉?”
“咱们的人手太少。”
“太少?伏击蒋济那五十人,咱们用了一百人;伏击贾逸那二百人,咱们用了四百人。两倍,足足两倍,竟然没有全歼他们!”尖利的声音显得有些刻薄。
“打仗这种事,不是只看人数的。”一个声音粗声粗气地接道,“虎贲卫是曹军精锐,都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不光贾逸,那个蒋济也真有两下子,一片宅院让他布置得滴水不进,硬是顶了咱们四个时辰!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咱们只有两倍的人手,能不留下尸首,全身而退已经很不错了。”
“要我说,还是顾虑太多了。说什么现场绝对不能留下尸首,这才绑住了咱们手脚。要是没这一条,就算拿人命填,我就不信砍不下那两个人的脑袋!”
“那是寒蝉的要求。这次参与伏击的部队,是陛下在许都最后一支部队,若是留下尸体从而暴露的话,岂不是因小失大?”早先那个厚重的声音道。
“唉,本以为就算除不掉蒋济和贾逸,也能让进奏曹元气大伤,一蹶不振。没料到曹丕竟然没有罢掉蒋济的官,还再度增派了五百虎贲卫和一百羽林骑。”
张泉暗地里叹了口气,觉得应该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说出来:“我觉得这次的伏击或许太草率了。不但咱们的目的没有达成,还引起了进奏曹的警觉。从他们的做法上来看,已经把咱们当成了心腹大患。想必诸位最近宅院附近都多了不少眼线吧,他们似乎在打听咱们府中家将家丁的人数。”
“没关系,连我们都不知道是哪支部队参与了伏击,他们能从我们这里查到什么?”
“可是,毕竟是因为这次伏击,引起了进奏曹的监控。”张泉再次强调,“我来参加这次集会,拐了两条街,换了三次马车。在座的诸位如果谁不小心,被进奏曹跟到了这里……”
“没关系,有人专门处理尾巴。进奏曹的人,跟不到这附近。”那个厚重的声音再次响起。
“希望不要影响到咱们的大事。”有人低声咕哝了一声。
“我也觉得,任那些进奏曹的蠢猪去查也没关系,他们一直没查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把注意力都吸引到咱们身上也好,寒蝉那边好做事。”嘶哑的声音道。
“对,他们到现在为止,仍然不知道寒蝉是谁,要做什么。”厚重的声音道,“况且,曹丕最头疼的,不是寒蝉,也不是咱们,而是他的世子之位。必要的时候,咱们可以再在曹植身上做点文章,引开他的注意力。”
“汉中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是个陌生的声音,以前似乎从未听到过,新加入的人么?
“不怎么样。玄德公在岐山打了一次胜仗后,两军一直僵持。曹贼犹犹豫豫,还说不好是进是退。”这个人有点凉州口音。
“合肥呢?”那个陌生的声音再度问道。
“吕蒙、蒋钦、孙皎,东吴三大主力齐聚濡须,孙权亲征合肥,战情十分紧急。臧霸的青州军、吕贡的豫州军、裴潜的兖州军、张辽的扬州军都在向合肥集结了。”不温不火的声音顿了一下,“这样一来,曹魏的军力基本上被牵制在了汉中与合肥,中间就出现了一个战略上的漏洞。”
“荆州?”张泉忍不住接话。
“荆州。”不温不火的声音继续道,“目前只有于禁孤军守樊城,恐怕是挡不住勇冠天下的关云长的。”
“如果关云长能打下樊城,从中路突进,对我们来说,是个大好机会。”厚重的声音中有些喜悦。
“现在考虑这个似乎太远了。”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寒蝉没有下一步的指令么?”
没有人回答。
寒蝉的指令并不是由某个人专门传达的。这土窑里的人,起码有三分之一都传达过寒蝉的指令。寒蝉的令牌在谁手里,谁就是寒蝉的代言人。而传递完寒蝉的消息,按照规矩要将令牌放在这个土窑里。等下一次集会的时候,令牌通常会出现在另一个人手里。
“这次没人手上有寒蝉的令牌?”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还是没人回答。
“奇怪,这次寒蝉没什么指令么?”有人忍不住低声嘀咕。
“他没什么事的话,咱们就按自己的来。”苍老的声音道,“陛下那里用度太紧张了,各位要匀出来一些钱……”
大半个时辰之后,土窑里的人一个个地单独离开。张泉最后一个走了出来,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土窑门口,那个双眼浑浊的瞎子仍然坐在那里。听到张泉走动的声音,他咳嗽一声道:“没人了。”
张泉诧异地转身,盯着那个瞎子。他怎么知道没人了,是在装瞎?随即张泉又笑了起来,自己太敏感了,瞎子看不见,还听不见么?
眼前一片荒凉,一望无际的蒿草丛蔓延到天边,蜿蜒曲折的小路毫无生气地躺在脚下。身后的瞎子已经站起身,往土窑里走去,那是他的家。耳听着竹竿嗒嗒敲地的声音,张泉迈开脚步,他的马车在两里地之外等着。张泉既不是荆州系的,也不是汉室旧臣,能加入到这个旨在匡扶汉室的神秘组织里,实在是个异数。若不是父亲当年在宛城之战中大败魏王,事情可能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自从父亲死后,贾诩对张泉越来越疏远,应该是要和张家划清界限。真是可笑啊,当初父亲正是听了贾诩的计策,杀了曹昂、曹安民和典韦,跟曹操结下了血海深仇,现如今,贾诩能抽身而退,张家却岌岌可危。不过正如寒蝉说的那样,献策的贾诩只不过各为其主,张绣才是罪魁祸首。自己在世子之争时,又看错了形势,选择支持曹植。如今中原已定,到了秋后算账的时候,就算曹操不对张家动手,曹丕也会。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想当年,张家也是雄霸一方的诸侯,而不是什么待宰的羔羊!
只不过,谋反,抑或是宫变的成功几率有多高呢?张泉有些惆怅。就目前接触的这群人来说,还算是比较精干的,而且谋事非常严密,相对来说要安全得多。宫变这种事,虽然成功与否很侥幸,但还是有成功的希望,至少比什么也不做等死好。况且,还有寒蝉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高手在。走了这么远的路,张泉的身上已经微微出汗了。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有些疲倦的感觉。还好,远远地已经能看到马车了。
杨修走到大营辕门,摸了下腰间酒葫芦,又往外走去。
门口的都伯伸手拦住了他,道:“敢问杨主簿,您是要前往何处?”
“在营盘里待得憋气,我到对面山坡上坐坐。”
都伯面有难色:“杨主簿,夏侯将军有令,若您外出,需派人……”
“为什么,我自己不能出去转转?”杨修歪着嘴角,“怎么,盲夏侯还觉得我是奸细?”
“这个……”
“那,我就在对面那个山坡上,你要是不放心,不妨跟我一起,拿刀架在我脖子上,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立马就把我给砍了。如何?”
“末将不敢。”都伯显得很是为难。
“开个玩笑。”杨修嘻嘻笑着,拍了拍那都伯的肩膀,“咱营中的驿卒说要打点儿野味,喝点酒,赌点钱。我也就是想去凑个热闹。喏,他们不是在那边升起了堆篝火?在这里一眼就能看到。要是那盲夏侯找我,你扯喉咙喊一声我就能听到。”
都伯还在犹豫,杨修已经施施然走出了辕门。
月光如水,微凉的风迎面吹来,让人不由得精神一振。魏王在这山谷中已经驻军一月有余,从未换过地方。于禁、张郃这些大将分兵驻扎在魏王军营前方数十里的地方,倒也不用担心蜀军前来突袭。杨修走上山坡,大片稀疏的黍田在夜风下起伏不定,犹如深不可测的水面。远远望见了一堆篝火,他慢步走上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