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反间计(1 / 2)

杨修端坐在马上,心事重重。大概再有三天,就能赶到陈仓山了。曹操是会在陈仓山驻扎休整,还是会挥军前往定军山呢?据说军情已经泄露了,这老家伙大概不会唐突地南下吧。自刘备定军山一胜之后,朝野震动,都害怕刘备会兵锋直逼长安。但在杨修看来,长安一线有重兵把守,城防坚固,刘备是不会贸然进攻的。

刘备的目标,很可能是凉州。

凉州处于大汉版图的西北部,土地贫瘠,人口凋零,却是块战略要地。那里盛产马匹,民风彪悍。如果给刘备拿下凉州,得到了大批战马和骑手,组织起来一支强大的骑兵的话,后果不堪设想。很显然,曹操也看到了这点,所以才从长安起兵四十万,沿渭水西进,于北方御敌。

也不知道这场仗会打多久,打成什么样子。

杨修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不禁又裹了裹身上的锦袍。

“这三月的天气啊,还是比较凉的。杨主簿,你身子太单薄,得操练下才行。行军打仗可比不得坐在房中点灯看书,要是打熬不住,一转眼人就没了。”许褚横扛着朴刀,瓮声瓮气地说。

“这是谁在骂我呢。”杨修拉了下缰绳,挪动下被马鞍硌得有些发疼的臀部,“死胖子,你平时就是个闷葫芦,今天怎么这么有感触?”

“俺想起赤壁那档子事儿了。”许褚呵呵笑道,“本来主公带着俺们要一举平定江东,想不到竟遇上了瘟疫,让俺们折损了大半人马。还有前年那场瘟疫,也死了不少人,连建安七子里都病死了五个……”

“死胖子,你觉得瘟疫死人多,还是打仗死人多?”杨修问道。

“自然是瘟疫死人多咯,打仗能死多少人,一场大仗下来,也不过死个几万人。但一场瘟疫下来,嘿嘿,主公怎么说的来着,对了,十室九空。”

“死胖子,你知道为什么会有瘟疫么?”杨修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是天灾啊。”许褚答道。

“那你知道为什么会有天灾?”

“不知道。”许褚摇头。

杨修笑笑,仰头大声吟诵道:“臣谨案春秋之中,视前世已行之事,以观天人相与之际,甚可畏也。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

话音刚落,四周山坡的密林中惊起了一群飞鸟,鸣叫着在灰暗的天空中盘旋。

“什么意思,俺不懂。”许褚道。

“不懂也好。这世道,蠢人往往比聪明人活得开心。”杨修叹道。

许褚并不生气,却摇头道:“反正活一天是一天嘛,有什么开心不开心的。不过杨主簿,你喊这么大声,可是有违军纪的。”

“军纪,嘿,死胖子你说起军纪,倒让我想起那年主公马踏青苗,最后以发代首的事了。以后我要是也违反了军纪,不知道能不能用头发代替脑袋,要是不能的话,死胖子,记得到时候帮我收尸。”

说话间,几骑快马从后面赶了上来,为首之人身披重甲,刀刻一般的脸上眇了一目。他骑到杨修身旁,用剩下的一只眼睛冷冷地看了他好久,又领着几名骑手策马前行。

杨修哼了一声道:“这盲夏侯好大的脾气。”

“他刚死了族弟,心情自然不好。”许褚道。

“被他瞪了那么一眼,浑身都不舒服,等下扎好营寨,得先洗个澡。对了,死胖子,今晚你不当值的话,来我营帐如何?我找几个偏将,到时候我们一起喝酒赌钱。”

“不了。再走几天,就要跟刘备打战了,俺不能跟你胡混了。”许褚呵呵笑道,“你自己玩吧,不过小心被主公知道,俺听说这段时间他很烦你。”

“我知道。”杨修不在意地应了一声。

刘备已经夺了定军山,沿汉水布阵,以逸待劳。曹操若是在陈仓山、斜谷关一线布防的话,还有点看头。但看这架势,他是想要西渡汉水。以新败的疲惫之军攻击士气高涨的蜀军,取胜的把握不大。一旦再败,他只有后退至斜谷,若刘备再从阳平关出奇兵从后包抄,只怕赤壁之战又要重演了。

败了好。

败了后,曹操为了稳定军心,肯定会在长安布防重兵,然后自己返回许都。到那时,跟曹植一起商讨下,看看还有没有再次夺嫡的可能。如果没有,就极力争取领兵出征,只要手握重兵,就算不能自立为王,也可自保。虽然都说世子曹丕为人敦厚,但王位之争,从来都是不死不休。

只不过,现在看来,曹植并不是个合适的人选。如果当初选的不是曹植,而是曹彰的话……杨修叹了口气,低头看着路边的野草,不知道远在许都的老父亲怎么样了,大概还在埋怨自己这个放荡不羁的儿子吧。

低沉的号角声从前方传来,今天终于要安寨了。

三日后。

杨修坐在山坡之上,漫不经心地看着谷中星罗密布的营盘,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大军开到这里之后就地驻扎,徐晃和王平作为先锋前往汉水北岸,大战这几日或许就会爆发。由于刘备占据了先机,眼下的情形对魏王并不算有利。

据说进奏曹西曹掾蒋济连番给程昱写了几封信,要求派驻人手到军中彻查寒蝉,但都被程昱这老狐狸给回绝了。嘿嘿,定军山一战,因为被寒蝉设计,情报失误,以至于让战局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进奏曹现在还有脸要求进入军中彻查寒蝉?是了,魏王免去了进奏曹主官陈群的职位,削了三年俸禄。现在进奏曹主事的是蒋济和司马懿,两人各行其事,互不干涉。而蒋济屡上密件,要求进入汉中彻查寒蝉,恐怕只是向魏王表示下态度。相比之下,司马懿倒是沉得住气,莫非他以为搭上了世子曹丕,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吗?

杨修摇了摇头,比起这里,他更关心的是许都。没了自己在左右,临淄侯曹植会不会偏离预设好的方向?

他平躺下来,掐了一根身旁的狗尾巴草,百无聊赖地嚼着草茎。山坡上是大片稀疏的黍田,在山风的吹拂下犹如水面一样起伏不定,让人竟有种波诡云谲的感觉。

前几日收到了消息,许都的进奏曹杀了陈柘,并向汉室旧臣和荆州系大臣布控。让杨修意外的是,在此之后,就没了动静。按照以往的惯例,就算进奏曹没有查明什么,也会借着这个机会大开杀戒,清除掉一些不合时宜的蠢货。这次杀了陈柘之后,却戛然而止,是主官陈群被免之后,进奏曹有所收敛吗?还是进奏曹别有深意呢?

离开许都之前,虽然跟那个人搭上了线,但那个人可靠不可靠,谁也说不准。再说,以曹植那么高的心气,会甘心听那个人的安排么?许都还有没有棘手的角色呢?魏王手下五大谋士,郭嘉、荀彧、荀攸都已经先后辞世,贾诩深居简出,程昱随军,许都还有什么人,有能力干扰那个人的计划呢?

司马懿,这个名字突然跳入了脑中。杨修咧嘴笑了,这条老狗倒是个厉害角色。只不过魏王因为那个三马同槽的梦,对司马懿很不放心。虽然他现在辅佐世子曹丕,行事却很低调,不敢锋芒尽露。

或许,那个人的计划真能够成功?

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杨修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拔出了腰间的剑。青翠的黍秆倒向两边,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农出现在面前。看到杨修,他似乎吓了一跳,两腿瘫软地跪倒在地,哀求道:“老爷饶命,老爷饶命。”

杨修剑尖指向老农:“蜀军细作?”

“不是,不是。”老农手乱摆着否认,“小民只是种田的,不是当兵的。”

“双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杨修冷冷道。

眼前的这双手布满老茧,手指甲缝里满是黄土,胳膊又干又细,青筋凸起,看起来像长期没有吃饱过的样子。应该不是士兵,如果是士兵的话,因为长期握刀,右手虎口处的老茧会非常明显。

“你是蜀人?”杨修的语气温和下来。

老农连连磕头道:“回禀老爷,小民祖上是豫州人氏,黄巾之乱的时候随家迁到了荆州,赤壁战时又迁到了汉中。”

“附近的村民早已经逃得干干净净,你怎么还在这里?”杨修问道。

“小民……小民是觉得这些庄稼,太可惜了。”老农头也不敢抬地答道,“现在大军来了,全村的人都躲到了深山里,这好好的庄稼也没人打理,不晓得等打完仗会变成什么样子。”

“起来吧。”杨修道。离秋收还有好几个月,魏军是不会去浇水施肥的,这黍田的收成今年是别指望了。

“不是都说汉中富足么,往年的存粮不够吃?”杨修又问。

老农苦笑道:“老爷,汉中前些年是还不错,每个月都能吃上几回肉。可最近这几年,仗打了好几回了,年年庄稼收不成,哪里还有什么余粮。小民一家六口,现如今都躲在深山里挖野菜吃,可怜我那小孙子,饿得皮包骨头……”

“你还是回深山躲起来的好。”杨修打断了他的话,“要是被游哨发现,你也知道是什么后果。”

老农爬起来,怯怯道:“多谢,多谢老爷不杀之恩。小民……小民回去了。”

不杀之恩?杨修看了看手中的长剑,一时无语。乱世之中,人贱如狗。在这些四战之地,升斗小民对军吏尤为恐惧。两军交战阵前,平民被杀,似乎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董卓乱政之时,不就出兵剿杀了洛阳城周围万余名百姓,并把他们称为流寇,充没家资么?

他看着那老农渐行渐远的背影,忍不住低声吟道:“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夫乐杀人者,不可得志于天下。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言以丧礼处之,杀人众多,以悲哀泣之。战胜,以丧礼处之……”

吟诵着,他的声音却越来越低沉落寞。这种道理,要讲给谁听,谁又会听?自己在别人眼中,只不过是个满口大话、举止轻浮而又自负聪明的浪荡公子而已。

他负手向西看去,太阳即将坠落,给远处阴沉朦胧的山影镶上了一道耀眼的金边。与天地变换相比,人的生老病死,只不过是一瞬而已。尽人事,听天命,成败与否,身后评价如何,无所谓了。

他大笑,摸出腰间的酒壶,仰头灌下几口,顺着山坡缓缓走下去。

刚刚走了不久,却见一名校尉模样的军官领着几个士兵,沿着田埂急急而上。他收住脚,歪着头看着这一行人。那名军官又走了几步,才看到了杨修,沉声道:“杨主簿,程尚书有急事找你。”

“程昱?”杨修奇道,“他找我干吗?”

“今天上午刘备那边叛逃过来一个军议司的人,魏王指派程尚书负责接纳并查明情况。程尚书跟他密谈了一个多时辰,现急令要找你回去。”

“急令?怎么个急法?”杨修笑嘻嘻地问。

校尉脸上一点儿笑意也没有,冷冰冰道:“程尚书的原话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哈,这老小子咒我么?”杨修揉了揉鼻子,道,“那你们又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众人不语。

杨修嘴角歪了下,讥讽道:“程昱这老小子手下有使不完的人么,是不是把军中所有他不放心的人,都给监视起来了?”

突然之间,他瞥到了队伍末端,一个士兵手中提着个血淋淋的东西。

是人头,是刚才那个老农的人头。

“现在两军对垒,是非常时期。程尚书交代,一切均要小心谨慎,宁可杀错,不可放过。”校尉高声道,像是解释,也像是警告。

杨修喉结滚动几下,却终究没有说话,他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让这校尉前方带路。

大帐外站了六个姿势一模一样的虎豹骑,人人左手持一杆镔铁枪,右手搭在腰间的缳首刀上,身上明光铠在阳光的照耀下亮得刺眼,飞将盔上一根白翎笔直地刺向天空,整个人看起来勇猛威严,犹如一柄雪亮的关刀。

杨修站在帐外,歪着头看了他们一会儿,笑着对跟在身后的那名校尉道:“你别说,这几个傻大个儿往这里一站,还真有点气势。程昱这老小子就算在大帐里喝酒赌钱,恐怕也没人敢进来捉他了。”

不等校尉答话,他走上前去拍了拍其中一名虎豹骑,道:“好好站岗,大个子。等回到许都,我让你做我的随从,咱们去赌场玩玩儿。”

那名虎豹骑也不作声,伸手拦住了杨修,一把拽下他腰间的佩剑。

杨修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道:“嘁,程昱这老小子越来越怕死了不成,他还怕刺客假扮成我的样子么?”

掀开帐帘,看到须发皆白的程昱对着门口静静地坐着,旁边站着一个灰头土脸的蜀军兵卒。

杨修打了个哈哈,道:“程老大人,这么急找我干吗?”

程昱语气平缓:“世侄,你今年多大了?”

杨修愣了一下,随便找了个长案歪歪地坐下:“老大人问这个干吗?莫非要招我做孙女婿?”

程昱叹了口气,道:“世侄啊,就算老夫有此意,你也无此心。”

杨修重重地点头:“说得不错,程老大人。我还记得当初天下大旱,曹孟德军粮快吃完了,大家都束手无策。那时候啊,是您搜刮了家乡,弄来不少军粮。不过据说里面掺杂了不少人肉来着,不知道是真是假?”

程昱淡淡笑了,没有回答。

杨修摸出腰间的酒壶,灌下一口道:“那看来是真的了。程老大人啊,我听说您孙女着实漂亮。可惜呢,杨某人比较胆小,怕她跟你有一样的癖好。万一洞房花烛夜,杨某醒来,发现自己少了条胳臂腿儿之类的,岂不是大煞风景?”

程昱摇头道:“我与你父亲杨彪私交甚好,可以说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的脾气,我清楚得很。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不怪你。我们这些人,都已经老了,还能在朝堂之上站几天?世侄,在杨家,你最受父亲器重,他对你的期望也很高……”

“整个杨家,聪明人也就我一个了。老头子不器重我,能器重谁呢?”杨修斜着眼看着程昱道,“程老大人,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温情满满攀着亲戚拐弯抹角的,一点都不像你平日阴冷狠毒的作风嘛。”

“这个人,你认识么?”程昱指着旁边那个灰头土脸的蜀军士卒道。

杨修斜眼看去,那蜀军士卒中等身材,相貌平常,属于见上几面也不会有什么印象的普通人。

“不认识。不过我听说蜀军那边过来个反水狗,大概就是这位吧?”他抿了口酒,刻薄地笑道,“怎么,要踩着昔日兄弟的尸骸飞黄腾达了么?”

蜀军士卒却并不答话,只是向程昱点了点头。

程昱道:“你也知道,定军山之战,寒蝉又出现了。大军开拔汉中之前,魏王已经下令进奏曹彻查此事。”

“这事情我晓得,那伙人只杀了个陈柘之后,就没什么动静了。”

程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为人谨慎,口风甚严。你知不知道,为何前去请你来的人,会告诉你,西蜀叛逃来了一个细作?”

杨修懒懒地道:“不知道。”

“我在给你考虑的时间。”

“考虑什么?”

“这个西蜀叛逃来的细作,自称刘宇,隶属西蜀军议司,官职是前军校尉。”程昱顿了顿,“他告诉我,定军山之战,泄露军情的人,就是你。你,就是寒蝉。”

杨修怔了一下,看了看程昱,又看了看刘宇,咧嘴笑道:“他娘的,西蜀的兵法五间用得蛮纯熟的。喂,喂,程老大人,你该不会因为这家伙的一句话,就认定我是寒蝉吧?”

“世侄,你现在只不过是个小小的主簿,连核心的军议例会都参加不了,西蜀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力气去陷害你?”程昱缓缓道。

“那谁知道……”杨修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程老大人,你刚才也说了,我连军议例会都无法参加,那我又怎么能知道军情呢?”

“你跟临淄侯曹植相交甚密,定军山之战,夏侯渊的军情就是你从他那里打探出来的。”刘宇突然开口,声音虽轻,却很肯定。

沉默了一会儿,杨修点点头:“这也说得过去。虽然不知道你们西蜀为什么要对付我,不过显然你们弄得比较缜密,比进奏曹的那些人稍微聪明了一点。”

“世侄,”程昱叹了口气,“告诉我真相。”

“真相?”杨修笑道,“我刚才说了,你信了么?”

死寂的味道在大帐之内蔓延开来,只有锐利的眼光在空中交错,碰撞,搏杀。

程昱忽然站起身,解下身上的佩剑,丢到杨修身旁。

“杀了他。杨家只有你这一个嫡子。”他背过身去。

杨修看着脚下的佩剑,却并没有动。

刘宇动了,却并不是去拾那把剑。

躬身,跃起,转眼之间,他已经蹿至帐门。

帐帘一闪,人已消失。

随即帐外传来一声闷哼,刘宇跌了进来。帐帘掀动,两个虎豹骑走进帐内。

“放心,这是我的人。”程昱道,“世侄,我已过了对真相感兴趣的年纪,你杀了他吧。以前你做过什么,我不管。我只希望你从此以后,注意点分寸,也好让我对你父亲有个交代。”

杨修拾起佩剑,放在手上掂了掂,却又将佩剑丢给了程昱。他淡淡道:“程老大人,我这辈子还没杀过人,着实没这个勇气。这样吧,你先把我关起来,然后把这个西蜀细作交给魏王。是杀是放,就让他去决定好了,这样你也不用为难了,行不行?”

程昱看着杨修沉默半晌,脸突然变了,犹如潜伏在黑暗中的豺狼露出了獠牙:“被你识破了?天下第一聪明人,果然名不虚传。”

杨修又举起酒壶,抿了口酒:“过奖,过奖。整天陪着您老这么阴险的人,怎么能不多长个心眼儿?不管这家伙是不是西蜀军议司的人,您老大人的戏也演得太过火了。先来温情,再来感化,中间让这家伙插一杠子,最后来个惊天大逆转。嘿嘿,不过盏茶时间,您就绕了这么多圈子,差点把我给绕晕了。我要是一时糊涂,提剑宰了这家伙,那不管我是不是寒蝉,您都能把我给咔嚓了。杀了一个西蜀叛逃过来的细作,而且这细作还指证我是寒蝉,这事儿我怎么能说得清呢?我那老爹,恐怕还得对您竖竖大拇指,夸您不徇私情。”

程昱面色阴冷,并不答话。

杨修嘿嘿笑道:“程老大人,下官倒有个问题,想问问。”

“你说。”

“为何程老大人要对我下此狠手?你确信我就是寒蝉?”

程昱声音冰冷:“我不能肯定。此事错综复杂,调查起来太过困难。但寒蝉既然再度出现,又跟西蜀军议司的人搭在了一起,想必此后还会有所动作,此人务必尽快铲除。既然这时有西蜀细作指认你,那就是至少有一半的把握,就算冤杀了你,那又如何?”

杨修大笑:“宁可杀错,不可放过。好,好,还真是您老的一贯作风。只可惜我脑袋转快了那么一点点,只好留你慢慢去查证我是不是寒蝉了。接着呢?按惯例,不是该把我押入大牢了?只不过嘛,这荒山野岭的,好像找间大牢有点困难。”

“已经清理出了个山洞,先委屈世侄你几天。”程昱挥手招虎豹骑上前,“这位西蜀军议司前军校尉还提供了几个情报,如果接下来能够一一证实,你不会在山洞里待太久的。”

都亭侯府。

“叔公,是我,贾逸。”

“啊,贾逸?”贾诩嘴角淌着口水,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贾逸,“你来了啊,吃了吗?”

贾逸叹了口气,离家三年,叔公竟然彻底变成老糊涂了。堂兄不在,陪着这个老头子聊了小半个时辰,他却还没认出自己是谁。

“叔公。我从石阳回来了,三年没见过您了,来跟您打个招呼。”怪不得叔公不见蒋济大人,老糊涂了,见了他又能说些什么?

“好,好,等下多吃点儿。”

贾逸只好端起了茶碗,里面浮着散发着清香的茶片,应该是东吴的上好货色吧。咂了一口,贾逸放下了茶碗,又看向了地面。堂兄还没回来,真无聊,是继续跟这个老头子耗下去,还是就此告辞呢?

奇谋百出,算无遗策,名动天下的毒士贾诩,已经老了。从进入都亭侯府,见到叔公之后,这个念头一直在心头萦绕。叔公再也不是那个目光锋利、面容威严的侯爷,只是一个病怏怏的老人。一句话重复几次,他还听不清,而且所答非所问,根本无法交流。想当初,宛城败魏王、官渡战袁绍、潼关破马超,这些足以流传百世的大战,都有叔公活跃的影子。现如今,英雄迟暮,整个贾家却没有人能延续叔公的威名。自己也快三十了,还没立过什么显赫的大功,再这样下去,复仇谈何容易。

他又干咳一声:“叔公,这次进奏曹调我回来,是为了彻查寒蝉。若是能侥幸查出寒蝉,侄孙必可飞黄腾达,到那时,想必有机会可报父仇……”

“嗯,是个好机会,你得好好珍惜。不过这女人啊,有时候也很可怕。”

贾逸低着头,自顾自道:“叔公,我父亲当年被司马懿排挤构陷,被判枭首弃市。若不是您鼎力相持,恐怕我们孤儿寡母是活不到今日的。母亲大人四年前亡故之后,您又举荐我进了进奏曹。虽然我被派驻到了石阳,远离许都,但身为贾氏子孙,贾逸也没让您丢脸。我在石阳,跟军议司、解烦营的人斗来斗去,睡觉都不踏实。但是整整三年,我占了不少便宜,没有吃过一次亏。这次定军山之战,寒蝉再现,世子显然是信不过进奏曹在许都的人,又因为我屡有功勋,才千里迢迢把我调了回来。叔公,这次对我来说,是个莫大的机会。司马懿已经爬得太高,是世子曹丕的股肱之臣,如果我不能跟他平起平坐,那……”

突然觉得面前有轻微的呼吸声,贾逸警觉地抬头,却见叔公不知何时走到了自己面前。他愣了一下,正要起身答话,却见叔公混浊的双眼突然变得凌厉,双手紧紧地按着自己双肩,厉声喝道:“寒蝉,勿近!”

贾逸大惊,伸出双手扶住贾诩,疑惑地问道:“叔公?”

贾诩的神色又迅速黯淡下去,佝偻着身子,看着他问道:“你……你是谁?我饿了。”

从叔公家里出来,就被人盯上了,贾逸很清楚。他有些好奇,身上穿着进奏曹的官服,在许都大街上,竟然还有人敢盯他的梢。而且这个盯梢的人,很明显是个新手。

是汉室旧臣的人,还是荆州系的人?抑或是寒蝉的人?现在的许都,敢招惹进奏曹的势力,也就这三个了。不过,不管是哪方面的人,都显得太过于随意了。知道盯的是进奏曹的人,居然还派了个这样的新手。贾逸决定给身后的人一个惊喜。

他在长街上走走停停,东逛逛西看看,不时地停下跟小商贩们讨价还价,甚至还买了一个泥人儿。后面盯梢的人,看贾逸如此懒散的样子,也慢慢放松了警觉。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走到了一条背街小巷。

贾逸转过弯,靠在墙上,屏住了呼吸。手里的泥人儿已经被他捏得粉碎,变成了一捧细细的泥沙。身后的那个人已经靠近,毫无警觉地转过了弯。贾逸挥手,一捧细沙飞向来人。那人下意识地用手去挡,然而贾逸的拳头已经到了。

“嘭”的一声,沉闷的声音响起。那人竟然遇乱不惊,用手掌抵住了迎面袭来的拳头,脚尖抬起,飞快地踢向贾逸的腹部。

倒是小看你了。

贾逸冷哼一声,抬腿格挡,顺势欺进来人怀中,同时右臂弯曲变为肘击,狠狠向来人下巴砸去。

然后,贾逸停了。

他抱着双臂站着,看着眼前的人,眼中充满了促狭的笑意。

是个女人。很狼狈的女人。

贾逸的肘击,这个女人躲了。但不幸的是,并没有躲过去,而是被砸到了嘴唇上。本来很好看的樱桃小嘴,现在已经肿了起来,像是两根猪肉肠,再配上这张精致的小脸,说不出来的滑稽,就像是一副精致秀丽的蜀锦图上被小孩子抹上了鼻涕。

“笑什么笑!”那个女人,或者应该说是少女,恼羞成怒,作势就要挥拳打来。

贾逸往后退了两步,笑道:“既然都是同僚,为何无缘无故跟踪我?”

少女愣了一下,道:“你怎么知道我也是进奏曹的人?”

贾逸叹了口气:“你都把进奏曹的腰牌挂脖子上了,我不想知道也太难了点儿。”

少女装模作样地干咳一声,纤细的手指夹起脖子里那块进奏曹的腰牌,得意地冲贾逸晃了晃:“魏王给我封了个昭信校尉的官儿,听说你是鹰扬校尉,喂,我们俩的官儿谁大?”

贾逸哭笑不得地道:“这个先不说,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跟踪我。”

少女骄傲地道:“自然是想看看你的能耐。以后我们就是搭档了,我可不想被一个傻瓜拖了后腿。”

说完,少女还舔了舔发肿的嘴唇。

贾逸在心里叹了口气,眼前的这个少女最多只有十八九岁,模样倒是很漂亮,但是能力……却是不敢恭维,而且还欠缺了点儿自知之明。世子为什么会派这么个雏儿跟自己搭档查寒蝉?这么严肃的事情,让看上去这么白痴的女人掺和,合适吗?虽然这几十年来,也有不少女人掺和到数不清的阴谋阳谋之中,但这么蠢的女人,应该是第一个吧?

“小姐……嗯,还没请教阁下名讳。”贾逸道。

“田川。”少女咧开犹如猪肉肠一般的嘴唇,很是高兴地回答。

“田校尉,作为前辈,我给你一个忠告。”贾逸很不客气地说,“你以后最好别女装打扮,要么穿官服,要么穿轻甲,总之,不能让人一眼看出来你是女人。”

“为什么?”田川瞪大了眼睛。

“还有,你脖子上挂的那块东西,叫作腰牌。腰牌,当然是要挂在腰里,这个请你以后也要记住。”

田川愣了一下:“这都是曹里的规矩吗?怎么我在幽州当差了两个多月,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些?”

“幽州,两个多月……”贾逸眼皮跳了一下,恐怕在幽州,进奏曹的脸已经被这白痴丢完了。

他放缓语气,道:“你在幽州,是进奏曹分支的主官,自然没人敢说你的不是。但是到了许都,你我都是进奏曹最基层的官员,一切都要按规矩来,明白吗?”

田川犹豫了一会儿,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

“还有,你在进奏曹里做了多久,怎么年纪轻轻,就被晋升为校尉了?”自己有叔公举荐,在石阳一线又屡立大功,才被破格提拔为校尉。但是眼前这个少女,年轻得惊人,白痴得惊人,怎么会也是校尉?

“我直接就是校尉啊。”田川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魏王说是我父亲对朝廷有功,又死得早,还没什么子嗣。为了补偿田家,魏王就让我来了进奏曹,一进来就给了个校尉的官职。怎么,校尉算很大的官吗?”

胡闹,贾逸在心里暗道,怎么一向以严谨著称的进奏曹,现在也这么乱来了?魏王也是,安排人去哪里不好,怎么安排到了进奏曹?

“喂,问你话呢,怎么不回答。”田川道。

“你父亲是……”

“田畴。”

“田畴?就是那个协助魏王平定乌丸的田畴?”贾逸动容道。

“嗯,就是这个,怎么了?”

“那倒是失敬了。原来是田畴的后人,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贾逸的眼睛又眯起来了。

田畴是当朝名士,常年隐居在幽州。曾经助魏王收复乌丸,征伐荆州,立下累功。魏王多次要给他封侯,田畴却坚辞不受。后来据说田畴早死,儿子也死得早,想不到还剩下这么一个女儿。也难怪田川这么白痴,在幽州边界那种混乱的地方长大,又没人管教,还能指望她长点脑子?

贾逸正在沉吟,不妨田川却大大咧咧地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男女授受不亲,这个最基本的道理,这个白痴似乎也不懂。

“干吗?”

“借……我点钱。”田川一点尴尬的表情都没有,“刚才故意让你打在了我脸上,是为了试试你拳头的力道。对,虽然你的拳劲很弱,但我也受了点擦伤,你得出点汤药费给我!”

贾逸拨下搭在肩膀的手,面无表情地抓了一把铜钱放在了那只白嫩的小手里。

“你顺便下午帮我跟蒋济大人请个假,就说我有要事要办,今天就不去找他报到了。”

“嗯。”贾逸只觉得满嘴都是苦涩的味道,似乎自己的那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自己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