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秋老钟山(2 / 2)

江宁织造 吴蔚 19298 字 2024-02-18

做大事,需要花很多钱,虽然邵氏有钱,却不是邵拾遗自己的钱,不能随意支配调用。他曾向养父试探,邵鸣竟认为大明腐朽亡国,大清则远比大明要强。邵拾遗只好放弃了游说养父加入的想法。他虽然也借母亲名义挪用了不少钱,仍感到远远不够。

如昔告诉邵拾遗说,江南有个叫票号的反清复明组织,有钱又有人,如果能得到他们支持,定会事半功倍。但票号沉寂已久,如昔花费了很多力气,也未能与其联系上。

曹寅上任江宁织造后,风传大清皇帝康熙将第三次南巡,邵拾遗认为这是起事的大好机会,遂令如昔派人东渡日本,联系祖母家人,并说服幕府将军出兵支持他起事。然幕府将军态度模棱两可,并未给出明确答复。

这些事,邵拾遗并未向田州隐瞒,一是因为他自幼事母至孝,二来他也需要母亲开口向养父要钱。

起初,田州一心想阻止爱子。邵拾遗慨然道:“我是国姓爷之子,身上流着国姓爷的血,这是我生来该做的事。”

田州闻言很是感怀,自此不再过问邵拾遗之事,任凭他作为。

那日,邵拾遗在西园杀了黄芳泰,即奔回宜园,告诉母亲,已为郑氏报了“禁海”之仇。田州见爱子陷入已深,也只能怅然叹息。但后来邵鸣不知如何发现了端倪,猜到是邵拾遗杀了京口总兵黄芳泰。邵拾遗起初并不承认,后来一再被养父斥责,气愤之下,承认了杀人一事,并将自己身世告知邵鸣。邵鸣大惊失色,经过慎重考虑后,勉强与邵拾遗和好。

田州得知经过后,忙告诉爱子道:“这下坏了,你爹爹眼中揉不下沙子,他怕是不会放过你。”

邵拾遗也认为养父的反应很奇怪,于是派人监视其动向,得知邵鸣暗中派管家高敏前往京师送信后,便秘密作了安排。

高敏离开江宁后不久,便被邵拾遗手下截住,却不是囚禁在清凉寺,而是被关在猎户吴平家的地窖中。邵拾遗之所以没有杀他,是因为高敏自小跟随邵鸣,知悉邵氏产业,邵鸣虽不喜欢女儿、女婿,但女儿是自己骨血,儿子却不是自己亲生,从一开始就将财产分作了两份,一份给女儿,一份给养子。邵拾遗要得到邵氏全部财产,非得借助高敏之力不可。这也是他交代吴平善待高敏、没有将其上绑的原因。

高敏侥幸逃出地窖后,认出人在清凉寺附近,便想跑去清凉寺求助。刚好如昔从宜园回来,惊见高敏逃脱,急令人抓住他。高敏惊慌乱跑,不辨方向,竟至失足跌落乌龙潭中。

邵拾遗将邵鸣信件拿给母亲观看,已露杀死养父之意。田州忙道:“你爹爹是我母子二人的救命恩人,对你有抚育之恩,你无论如何不能对他下手,我只求你这一件事。至于你爹爹那边,等我病稍好些,会亲自去求他,求他放过你,且不要张扬这件事。”

邵拾遗拗不过母亲,遂勉强答应。没过几日,邵鸣于书房中闭门被杀。田州得知消息后,当即晕了过去。醒来后,命从人退出,当面质问邵拾遗,是不是他杀了邵鸣。邵拾遗连称冤枉,说当日一早他便陪兆贝勒出游,人不在府中。又称邵鸣临死前在书桌上写下了凶手的名字,叫票号。

田州起初不信,派人确认邵拾遗所言为真后,这才相信爱子没有亲手弑父。

曹湛听完田州叙述,问道:“既然如此,邵夫人何以最终还是怀疑起了邵拾遗?”

田州叹息道:“谎言就是谎言,能骗过一时,骗不了一世。拾遗是我的孩子,我能感受到。尤其官府公布说是高戈杀了老爷后,我愈发起了疑心。”

曹湛道:“那么邵夫人为何不当面询问邵拾遗?”

田州摇头道:“老身不敢。如果他亲口承认,老身该如何自处?”又怔怔流下眼泪来:“日后到了阴间黄泉,我有什么脸面再见到老爷?”

忽听到门外有人道:“他人在佛堂里面。”

只听到脚步纷沓声,龙霸、吴平等人护着邵拾遗进来。邵拾遗虎着脸道:“将曹湛绑了,带出去。”

曹湛体力未复,又手无寸铁,难以反抗,当即被侍从制住,拖了出去。

邵拾遗上前扶住母亲,柔声道:“娘亲受惊了,孩儿扶您回房歇息。”

田州摇头道:“你先出去,让为娘一个人好好在佛堂静一静。”

邵拾遗不知曹湛跟母亲谈了些什么,遂先出来佛堂,扬手扇了曹湛两耳光,怒道:“你竟敢闯入宜园,惊吓我娘亲。”又问道:“你跟我娘都说了些什么?”

曹湛道:“什么都没说,一直是邵夫人在讲述。”

邵拾遗又扇了曹湛一耳光,道:“好一张巧嘴。”

龙霸忙劝道:“郑公子小心手疼,反正曹湛也是死到临头,郑公子何须动怒。”

邵拾遗问道:“闯入地窖、打晕张大、救走你的人是谁?”

曹湛心道:“邵拾遗这般问,就表明朱云脱险了。”

邵拾遗见曹湛沉默不答,也不再刑讯逼问,只命道:“将曹湛拖去那口大缸中溺死,尸首斩成数块,埋去后园。”

邵拾遗虽舍不得杀死曹湛,然出了今晚之事后,终究觉得留着他实是心腹大患,遂下令将其处死。

忽有婢女奔过来告道:“夫人召二公子去佛堂,还有一位曹公子。夫人还说,如果二公子对曹公子不利,她就再也不会与二公子相见。”

曹湛已被拖到墙角水缸边,邵拾遗闻言,又命人将他带了回来,喝问道:“你到底跟我娘亲说了些什么?”

曹湛道:“你想知道的话,可以自己当面去问邵夫人。”

邵拾遗狠狠瞪了曹湛一眼,最终还是决定遵从母亲之命,亲自携曹湛进来佛堂,令龙霸等人候在门外。

田州问道:“你为何要将曹公子五花大绑?”

邵拾遗忙道:“娘亲有所不知,这曹湛犯了杀人罪,而今是官府通缉的要犯。孩儿拿下他,是要送交江宁府。娘亲不信的话,可以问曹湛自己。”

田州遂问道:“曹公子,拾遗所言,可是确有其事?”

曹湛道:“是。”

田州道:“原来如此。老身足不出户,这宜园地方又偏,外面的事,竟是一点也不知道。”又招手叫道:“拾遗,你过来,娘亲有话对你说。”

邵拾遗上前扶住田州,劝道:“夜色已深,娘亲身子不好,还是早些歇息。有话明日……”

一语未毕,只觉得胸口剧痛,低头一看,胸口插着一柄黄金匕首。双手握住匕首的人,正是田州。

邵拾遗惊道:“娘亲……你……你……”

龙霸等人听到动静,一齐拥了进来,惊见田州亲杀爱子,一时呆住。

田州松开了手,任凭匕首插在邵拾遗胸口,道:“孩子,你走得太远了!你要去当延平王,你本来就是国姓爷的血脉,为娘不阻止你。可你不该向你爹爹下手,当初若不是他……”

邵拾遗怒道:“当初他是救娘亲,可那又怎样?他收了娘亲做侍妾,也从娘亲身上得到了欢愉。”

田州愕然道:“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爹爹?”

邵拾遗大声道:“这是事实。他以我为子,还不是因为他只有一个女儿,而且他自己再也不能生育?”

田州道:“拾遗你……”

邵拾遗道:“不错,我都听到了。那时候你们以为我年纪小,不懂事,其实我都明白。你看他给我取的这个名字,拾遗,听着就恶心。”

吴平上前道:“郑公子,你受伤极重,让属下送你……”

邵拾遗双手乱挥,道:“走开,你们都走开,让我说完,让我……”颓然倒了下去。

吴平急忙抢上前扶住,叫道:“郑公子!郑公子!”

龙霸伸手探了探鼻息,摇了摇头。

惊变突起,春风得意的郑公子竟被母亲亲手杀死在佛堂中!众人不知所措,皆面面相觑。

只有田州仍保持平静,道:“你们不是奉拾遗为主吗?老身是他的母亲,命令你们就此解散,各自归家,种地的种地,打鱼的打鱼,总之,不要再做什么反清复明之事了。”一边说着,一边去解曹湛身上绑索。

龙霸抢上前将田州推开,道:“这个人不能放,他是郑公子必杀之人。郑公子生前下令,要将曹湛溺死,就算郑公子死了,我也要替他完全心愿。”

他力气甚大,田州被推得一踉跄,险些摔倒。吴平喝道:“龙霸,你怎敢对邵夫人无礼。她可是国姓爷……”

龙霸道:“不就是国姓爷借她的肚皮生了个儿子吗?别说夫人,她连小妾的名分都没有。”

吴平大怒,“嗖”地拔出刀来,他这方的猎户也随其亮出兵器。

龙霸冷笑道:“想要火并吗?谁怕谁,大家伙儿并肩上啊。”亦招呼部下拔出兵刃,先攻了过去。

佛堂内争斗大起,一方是郑成功余部后人吴平等人,一方是邵拾遗后来新招纳的龙霸等人,双方俱身怀武艺,旗鼓相当,佛堂竟成了战场……

吴平起初只是发怒,并未生内讧之心,然龙霸等人先动上了手,亦被迫反击。吴平一方人数占优,龙霸则是最受邵拾遗信任的心腹,武艺最高,一上来便杀死了一名猎户。

一番激烈的火并厮杀后,佛堂内外血迹斑斑,大多数人倒在血泊中,残手断肢随处可见,情状极为惨烈。

龙霸已将吴平逼到墙角,吴平腰刀被磕飞,手无兵刃,退无可退。龙霸狞笑道:“我这就送你去地下侍奉郑公子。”

正待一刀刺出,忽觉背心一痛。还想努力转身,看是谁暗算了自己,却因要害被刺中,力气一点点散去,手中腰刀亦掉落在地。

及时救了吴平的人,正是曹湛。双方火并一起,他便与田州退到一旁,田州趁机解开他手上绑索。

吴平顺手捡起腰刀,又补了一刀,龙霸这才倒地死去。

吴平呆了一呆,抱拳道:“多谢。”

曹湛摇了摇头,便去扶盘坐在坐褥上的田州,道:“邵夫人,我先扶你离开这里。”

刚触碰到田州臂膀,她便应声而倒。曹湛大吃一惊,这才发现田州已然逝去,双目微闭,甚是平静。

吴平亦是怔住,许久才叹道:“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曹湛忙问道:“灵修在哪里?邵拾遗把灵修藏在了哪里?”

吴平摇了摇头,道:“不但我不知道,料想如昔大师也不会知道。这类私事,郑公子不令我等参与,他更信任龙霸等人,尤其出了高敏逃脱一事后,郑公子对我等很是恼怒。要不是一时找不到合适去处,你也不会被转移到我家的地窖。本来看守你的人也不止我与张大,还有龙霸的两名手下,要不是今晚……”

忽有许多人涌了进来,却是票号老马与如昔各自率人到了。众人惊见佛堂内外的血腥景象,无不震惊。只有老马一人例外,没有惊讶,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一如往昔地皱紧眉头。

如昔先奔去查看邵拾遗尸首,又探过田州鼻息,这才沉着脸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吴平道:“好像是邵夫人发现是郑公子杀了邵员外,便亲手杀了他。龙霸对邵夫人无礼,又引人先攻击我方,我等只是为自保而还击。如果不是曹公子出手相救,我也早死在了龙霸刀下。”

如昔刚从镇江归来,亦不知曹湛之事,问道:“曹湛怎么会在这里?”

吴平不便当着外人提及邵拾遗囚禁折磨曹湛一事,只道:“属下护着郑公子回到宜园时,曹湛人便已经在这里。”

如昔走到曹湛面前,冷笑道:“你是有意偷进宜园,告诉邵夫人,说是郑公子杀了他养父,是也不是?你害死了郑公子,坏我等大事,可不能饶过你。来人……”

老马忽插口道:“到了目下这个地步,也没什么可谈的了。如昔大师,这些死者都是你的人,你自己善后吧。曹湛我要带走。来人,将曹湛拿下。”语气甚是严厉。

一名镖师应声上前,反拧了曹湛臂膀。另一名镖师取出绳索,将他双手缚住。

曹湛见票号诸人如同如昔一般,亦对自己敌意极浓,不明所以,但也未反抗。

老马又道:“自此之后,票号与你等再无干系。就此别过,愿永远不要再见。即便偶然遇上,也是素不相识。”

他说出此等绝情的绝交之词,倒不是因为对方首脑人物邵拾遗已死,而是他们自己人竟因一语不合而自相残杀,血流满地,这样的组织,当然不值得再有任何来往。

如昔脸色极其难看,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也未多说什么。

曹湛一被带出宜园,头上便被套上了布袋,只能任人挟持。跌跌撞撞走了小半个时辰,听到有流水之声,有人扶他上船。船行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停下来。他被人带进一处房子,按坐在椅子中,头上布袋掀开时,才发现外面天已经亮了。

老马也搬了张椅子,坐到曹湛面前。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欠他钱的样子,打量了曹湛一番,问道:“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曹湛道:“老马可是有什么话要问?”

老马道:“我带你回来,不是要问你话,而是要讨个公道。”

话音一落,便有两名镖师“嘡”地拔出佩刀,交叉横在曹湛颈间。

曹湛倒是未动声色,只道:“不知曹湛何时得罪了票号,还请老马明言。”

老马道:“桂家的人都被杀了,有证据表明,是你曹湛下的手。虽然票号与桂家素无往来,但江湖同道,总要有人替他们出头。”

曹湛闻言大为惊讶,问道:“老马有何证据,证明是我动手杀人?”

老马道:“桂家的人都是先饮了药酒,失去反抗之力,然后被人一一杀死。现场有你曹湛的腰刀,刀刃砍出了数个缺口,足见当时下手之狠。”

曹湛心道:“这又是邵拾遗的奸计。他还真是恨我入骨,将我囚禁起来、痛加折磨不说,还恨不得将所有坏事都推到我头上,好让我彻底身败名裂。”忙告道:“我早在十日前便被邵拾遗捉住,一直被他秘密囚禁,昨夜方才侥幸逃出。至于我的腰刀,那夜我失手被擒之时,也已经被他手下缴去。老马不知道这件事吗?”

老马摇头道:“我不知道这件事。我只知道,你曹湛本来以杀人罪名被通缉,桂家的人全部被杀后,官府便撤销了对你的通缉。虽然未公开澄清你无罪,但通缉告示却是撤掉了。”

曹湛大为意外,一时沉吟不语。

老马又道:“有消息说,你曹湛已经完全忠心于江宁织造曹寅,打算就此脱离桂家。可是桂家并不愿意失去你这样的好手,于是向曹寅举报了你桂家卧底的身份。此举,原本是要逼你回头。你的确回去了,却先下药药翻了所有人,再持刀杀了他们,又向官府举报了他们的真实身份,江苏巡抚宋荦遂下令将他们斩首示众。”

一旁剪绒帽男子王茂插口道:“曹寅原先只以杀人罪名通缉你,并不指认你为反贼,便是事先留了余地。你既肯主动杀死桂家,表示忠心,他当然要撤销通缉告示。”

老马摆手令镖师收起佩刀,问道:“你自称被邵拾遗囚禁,可有人能证明你的说法?”

曹湛心道:“朱云自称是票号的人,冒险赶去吴平地窖救我,何以老马竟是不知我被邵拾遗囚禁一事?”也不指出朱云可作为证人,只道:“我先被关在邵氏大船上,后来转押到清凉山猎户吴平家的地窖,你们自可去找相关人士确认。还有,我被邵拾遗手下人用木枷重铐锁了十日有余,脖颈、手脚上均有瘀痕。”

一名镖师提起曹湛裤脚,看了一眼脚踝,又验过手腕及脖子,道:“确实都是新伤。”

王茂道:“新伤也能做假。你说你被囚禁了半个月,昨夜方才逃出,当不知道桂家全体被杀之事。但适才老马提及时,你眼睛眨都没眨,不问桂家被杀,只问干系你的证据,表明你早就知道了这件事。还有,邵拾遗手下既用大枷和镣铐锁住了你,想来看管亦是极严,你又如何能轻易逃出?你说被关在猎户吴平家的地窖,想来吴平也不会善待你。昨夜在宜园,龙霸要杀吴平,你又为何还要救他?”

这些确实都是疑点,曹湛遂一一解释道:“是另一名猎户张大暗中助我逃走,桂家之事,也是他告诉我的。”大致说了张大对自己救过村女翠儿心怀感激一事。又道:“至于吴平,他也不是什么坏人,只是被迫听命于邵拾遗而已。”

老马点了点头,又问道:“你知道邵拾遗的底细不假,但他也知道你是桂家的人,双方各有把柄,他为何要刻意对付你?就算为绝后患,邵拾遗想除掉你,为何不杀了你,只将你囚禁?”

王茂也道:“目下正值非常时期,有多少大事正等着邵拾遗去办,他何以要在你曹湛身上花费这么多心思?而且黄海博与你交好,黄氏必也是知情者,邵拾遗为何只捉了你,而放过了黄海博?”

曹湛只得说了自己与邵拾遗同喜欢江宁将军缪齐纳之女灵修一事,又将黄海博事先做足预防措施一事告知。

众人闻言,既惊且奇。一名镖师道:“江宁将军缪齐纳之女遭人劫杀,虽然外面有风声说是两江总督心腹城守营所为,我等也这般以为,原来是邵拾遗下的手。这小子当真胆大妄为,做事浑然不计后果。”

老马踌躇道:“或许这是邵拾遗一箭双雕之计,既能得到江宁将军之女,又能挑起江宁将军所领八旗与两江总督、江苏巡抚所领绿营相斗。”

之前有两江总督傅拉塔联名地方官吏弹劾江宁将军缪齐纳一事,即所谓“督将之争”。傅拉塔被火器射杀后,便有流言说,这是缪齐纳派手下下的手,因为满城八旗是江宁驻防唯一配备有火器的军队。而后又出了江宁将军缪齐纳之女灵修被劫杀一事,有小道消息称,这是督标城守营下的手,目的在于报复缪齐纳派人行刺傅拉塔一事。

甚至还有人将之前灵修失踪及关虎被射杀与“督将之争”联系起来,称亦与绿营有关。这显然只是捕风捉影的杜撰,不足为人采信,却因适时而出,大大起了火上浇油的作用。

老马沉吟片刻,又问道:“你是如何被邵拾遗擒住的?”

曹湛便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道:“我本来想借马胜供状向票号证明邵拾遗为人,不想他不知如何知道我来找过你老马,还说了不利他的话,是以对我早有防备,派了人日夜监视我行踪。那一夜,我虽拿到了马胜供状,却也被他率人擒住,供状也被他当场烧了。”

一名镖师插口道:“原来是邵拾遗手下杀了画舫上的那一对男女。听江宁府的差役说,那两人死得极为凄惨,男的被割断了手筋脚筋,女的……唉,邵拾遗手下可真够狠毒的。”

王茂本来敌意最重,此时亦开始相信曹湛的言辞,踌躇道:“我还奇怪如昔消息竟然比我们票号还灵通,先知道了两江总督遇刺,原来他是从邵拾遗那里听到的。”

老马站起身来,环视一周,问道:“是谁泄露了当日我与曹公子的谈话?”

王茂微一迟疑,即挺身上前,应道:“是我。”又解释道:“我虽然也觉得邵拾遗行事狠辣,竟然亲手弑杀养父,但他是国姓爷亲生之子,又一力反清复明,心志极坚,在当下最坚定的遗民都认可满清统治的局面下,实在令人激赏,我从一开始便决意支持他到底。我见曹湛一心想破坏票号与郑氏结盟,便暗中将他来找过老马一事告诉了邵拾遗。”

老马道:“那么你可想过,以邵拾遗之为人,极可能会因此而除掉曹湛?”

王茂昂然道:“自古做大事者不拘小节,一个曹湛算得了什么?”

老马点了点头,道:“你先出去,回头我征求那三位的意见后,再决定如何处置你。”又转过头来道:“在确认曹公子的说辞前,我还是得先将你扣押在这里,希望曹公子谅解。”

曹湛点头道:“我能理解。”

老马道:“来人,解了曹公子绑缚。再去弄些饭菜来,好好款待。”

他看到曹湛消瘦憔悴得不成样子,料想是被邵拾遗折磨多日的结果,已有九成相信其解释,遂决意优待。

曹湛见老马转身欲走,忙道:“可否请票号帮我送封信给我朋友黄海博?”

老马干脆地道:“不行。我虽然愿意相信曹公子,但你目下嫌疑仍未完全澄清,只能先委屈一下,不能与外界联络。”

曹湛道:“那么可否请老马派人打听一下乌龙潭丁夫人沈海红有没有事?”

老马道:“这倒是可以。”招手叫过一名镖师,吩咐了几句,那镖师应命而出。

老马又道:“我虽下令解了曹公子绑缚,但不会因此而松懈看守。我会在门外安排弓箭手,曹公子走出这扇门半步,便会被当场射杀。你可听明白了?”

曹湛心道:“这老马倒真是一号人物,懂得恩威并施,难怪能成为统领票号的首脑人物。”当即点了点头。

他又累又饿,倒真没有一丝逃跑的心思。不一会儿,有名中年妇人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进来,一一摆放在八仙桌上,向曹湛打了个手势。曹湛早已饿得两眼发黑,道了一声谢,便迫不及待地开吃。

那妇人一直候在旁边,见曹湛狼吞虎咽,很是满意。等曹湛吃完一碗饭,便打了个手势,问他是不是还要再吃一碗。

曹湛笑道:“先不用了,这些已经够了。我之前饥饿了很久,突然吃太多的话,怕是肚皮一时消化不了。”

妇人笑了笑,便上来收拾了碗筷,转身欲出。

曹湛忙道:“等一下,娘子也是票号的人,对吧?”妇人点了点头。

曹湛道:“那么娘子可知道昨夜老马为何会突然赶去宜园?”

妇人摇了摇头,又朝自己口中指了指,“啊啊”两声。

曹湛“啊”了一声,道:“娘子就是老马夫人吧?我事先不知道,竟要劳动夫人亲自下厨。”

妇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自端了碗筷出去。

曹湛虽然心头疑云尚多,又关心灵修下落,却因无法离开这里,只能且安之,当即将椅背斜抵在墙上,做成了简单睡床,自己歪在上面,呼呼睡去。

他这一觉睡得长,再醒来时,天光竟然已是一片昏暗。正要去掌灯时,朦朦胧胧中,有人大步流星地进来,人尚未跨进门槛,便先闻见一股食物的香味,曹湛便起身问道:“可是老马夫人又来送好吃的了?”

有男子声音接口笑道:“确实是给你送好吃的来了,但不是老马夫人。”

来人竟是黄海博。曹湛惊喜交加,忙点亮油灯,迎上去问道:“是老马派人接黄兄至此吗?”

黄海博道:“正是。不过他手下人一路上蒙住了我的眼睛,我人来了这里,却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又道:“今日江宁府仵作郭扬还来找过我,说我当日曾与他有约,我与曹兄任何一方有事,遇害或是失踪十日以上,他便要将我所写密信上交江宁知府。而今曹兄你失踪已过十日,他特意来问我要怎么做。我犹豫了许久,说再等个两三日。想不到下午便有票号的人来寻我,称要带我来见你。”

曹湛闻到香气浓郁,好奇问道:“手里拿的到底是什么,怎么这般香?”

黄海博哈哈一笑,一扬手中的油纸包,道:“内桥余记!我听来者要带我来见曹兄,便专门去了趟余记,买了曹兄最爱的桔皮饯,顺便也带了些如意回卤干、盐水鸭头。”

曹湛忙将油纸包接过来,摆放在桌上,迫不及待地打开,用手抓起几条桔皮饯,急往口中塞去。

黄海博笑道:“别急,慢慢吃,没人跟曹兄抢。这桔皮饯我特意买了三份,两份是曹兄的,上次听曹兄说票号有位剪绒帽男子也爱吃余记桔皮饯,我顺便给他也带了一份。”

老马刚好进来,闻言接口道:“那是王茂。他已经离开票号,回乡下老家去了,自此不再是票号的人,一言一行均与票号无干。”

黄海博不明究竟,闻言很是惊异。曹湛正待解释,老马先道:“曹公子,我已查明你所言俱是事实。之前有得罪之处,还望你大人大量。目下你暂时不可以离开这里,有人要见你。我知道你挂念朋友安危,所以特意派人接了黄公子来与你相会。二位今晚先暂时留宿在此处,等明日见过那人后,我便会派人送二位离开。”

曹湛猜测老马所提要见自己之人,当是票号的首脑人物——除丁南强之外的另一位保管者,或是监察者,便点了点头,道:“老马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但有所命,曹湛理当遵从。”

老马点了点头,料想黄、曹二人久别重逢,必有许多话要说,遂退了出去。

黄海博先问道:“适才曹兄称老马是你的救命恩人,莫非你当真落入了邵拾遗手中?”

曹湛点了点头,大致说了被邵拾遗囚禁折磨的经过,连名妓朱云神奇出现相救也没有隐瞒,只略过灵修一节。

黄海博这才知道邵拾遗已被其母田氏杀死,而其苦心经营的反清复明计划也就此灰飞烟灭,又是惊异,又是感慨,叹息道:“那邵拾遗弑父杀姊,又得到如昔等人拥戴,自以为占尽上风,却没想到最爱的母亲会朝自己动手,当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又问道:“朱云既赶去清凉山营救曹兄,想必早知你落入了邵拾遗之手,老马为何还一度怀疑是你杀了桂家所有人?”

曹湛道:“这也是我感到奇怪的一点,老马和丁南强他们似乎都不知朱云尚有另一重身份。但她又自称是票号的人,所以我推测她应该是保管者。”又道:“桂家之事,也不能怪老马他们。以现场情形来看,确实以我嫌疑最大,况且后来织造大人又撤去对于我的通缉令,愈发令外人猜疑。谁也不会想到邵拾遗会牵涉其中。若不是他亲口说出桂家主动与他联络,我也想不到素有嫌隙的桂家会主动与郑氏结盟。”一想到贺春等人莫名惨死于邵拾遗手下,神色又黯然了起来。

黄海博问道:“明日要见曹兄之人,会是朱云吗?”

曹湛道:“或许就是朱云吧,或许是那位权力最大的监察者。”

黄海博便将自己近来经历一一讲述出来。曹湛听得瞠目结舌,叹道:“我以为我已是遭遇离奇之人,想不到黄兄之际遇,更远在我之上。”又赞道:“黄兄当真是个君子,那样的情况下,竟肯允诺刘远,要将千顷堂藏书交予其子。”

黄海博道:“千顷堂数万藏书在我手中流失,自是憾事。然上天亦待我黄海博不薄,终于让我得到了爱慕已久的女子。”

曹湛道:“当真要恭喜黄兄了,终抱得美人归。”又道:“邵拾遗一直想通过黄兄和丁夫人……不,现下应该叫黄夫人了。他想通过你二位找到丁拂之,好夺取连珠火铳。幸亏丁拂之一直忍住没有露面,不然邵拾遗还有可能得手。邵拾遗手段狠辣,若是那等利器落入他之手,可就后患无穷了。”又问道:“丁拂之现下如何?”

黄海博道:“拂之被秘密囚禁在江宁城守营中。听曹寅兄说,他已将一切招供出来,曹寅兄已急报朝廷,目下只待圣上批复。至于两江总督傅拉塔,官府昨日已对外宣称其人病逝,并没有揭破内中真相,所以丁氏倒是没有背负上刺客之名。”

顿了顿,又道:“不过曹寅兄已私下暗示过我,朝廷多半会下令将拂之秘密处死在狱中。好在世人皆知他两年前已投河自杀,也不会引起什么风浪。”

曹湛见好友神色不豫,便劝慰道:“丁拂之杀了两江总督,这是无可挽回之事。他既有向官府自首之心,多半已料到是此结局,黄兄也不必为他伤心难过。”

黄海博摇了摇头,又迟疑道:“有一件事,我适才未曾提及,江宁将军缪齐纳也遇刺身亡了。”

曹湛先是一怔,随即点头道:“这倒是不出意料,一定是邵拾遗派人下的手。既然世人均认为是江宁将军手下刺杀了两江总督,邵拾遗当然更进一步火上浇油,挑起八旗与绿营争斗,好从中渔利。”

黄海博见他半句不提灵修,便将到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二人一番秉烛长谈,不知不觉两个时辰过去。曹湛体力未复,困顿不堪,实在支撑不住,便伏在桌上睡去。黄海博坐在灯下凝思许久,直到倦意袭来,才如同曹湛一般睡去。

次日一早,黄海博先醒,刚睁开眼睛,便见到老马人已等在门槛外。他忙拍醒曹湛,叫道:“老马人已经到了。”

曹湛慌忙起身,正了正衣衫,招呼道:“早。”

老马道:“辛苦二位了。那人已经到了,这就请二位随我去客堂见客吧。”

曹、黄二人迫切想知道那人是谁,便立即随老马往客堂而来。

客堂中等候者共有二人,一人是保管者丁南强,另一人并非朱云,而是一名白发老者,正是刻书名家胡其毅。

曹湛、黄海博尽皆愣住。老马道:“我为二位引见,这位胡公,便是票号的另一位保管者。”

胡其毅道:“我与二位早已相识,怎么二位还如此看我,莫不成老夫是天外来客?”

黄海博期期艾艾地道:“我们实在想不到胡公你……你竟是票号的人。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胡其毅道:“说来话长,不说也罢。我今日来,是要当面向你二位致谢,尤其是曹湛曹公子,多亏你扭转乾坤,不然票号与郑氏结盟谈成,以邵拾遗之行事为人,最终定然会害人害己,票号也会被他拖累,万劫不复。”

曹湛忙摆手道:“这我可不敢当。我落入邵拾遗之手,一直被其囚禁,并未做什么扭转乾坤之事。”

胡其毅道:“若非你向邵夫人及时言明真相,邵夫人亲手杀了邵拾遗,怕是目下局面仍难预料。”

曹湛道:“其实邵夫人早已猜到究竟,只不过从我口中得到证实而已。而且我当时仓皇逃命,腹中饥饿,只想找些吃的,事先根本不知道那处宅子就是邵氏宜园,一切只是误打误撞。”

丁南强忽不耐烦地插口道:“你倒是谦逊。胡公既说你扭转乾坤,那便是了,还婆婆妈妈地推让解释什么。”

曹湛一怔,摊手道:“我确实……”

胡其毅道:“好了,谢字我也说过了。我还有事要办,这就告辞了。”

曹湛忙叫道:“胡公,有一件事……”话一出口,又有所迟疑,不知当着众人之面,该如何提起才更为合适。

胡其毅似是猜中曹湛心中所想,道:“我已经听老马提过了,你不希望票号再卷入反清复明之事。”

曹湛顺势问道:“那么胡公意下如何?”

胡其毅不答,只拱了拱手,道:“二位多保重。日后再见面,希望老夫再也不是以票号身份出现。”

老马送走胡其毅和丁南强,又重新进来,道:“我这就安排人送二位离开。不过还是要委屈二位一下,须得蒙住双眼,毕竟二位不是我票号的人。”

曹湛心中尚有疑问,问道:“不是还有一位监察者么?他是谁?”

老马干脆地道:“别说我不知道监察者是谁,就算我知道,我也不会告诉曹公子。二位请吧。”

等黑布取下时,曹湛、黄海博人已在夫子庙一带。曹湛道:“刚好这里距丁氏河房不远,我们不妨去找一趟朱云。她救了我性命,我总得当面道谢。”

黄海博也想知道朱云到底是什么身份,欣然同意,二人便赶来丁氏河房。

丁南强尚未回来,朱云闻报忙出来迎客,先笑道:“二位来得不巧,丁公子一大早便出门了。”

曹湛道:“黄兄不是外人,朱姑娘也不必再装了,我是专程来道谢的。”

朱云收敛笑容,正色道:“我上次出面,也不独是为了曹公子,更多是为票号着想,曹公子完全不必放在心上。”

黄海博心中疑问甚多,先问道:“朱姑娘既是票号的人,当日你为何要将血衣交给我?当时你应该已经知道邵拾遗就是郑公子了呀。”

朱云道:“因为我不赞成沉寂多年的票号为了一个姓郑的再去做什么反清复明之事。”

曹湛道:“老马他们都不知道你是票号的人,难道你是……是……”

朱云点头道:“不错,我就是监察者。”

曹湛虽有所预料,但听到朱云亲口说出来,仍是大吃一惊,有些不相信地道:“朱姑娘年纪轻轻,竟是票号的最高首领。”

朱云摇头道:“票号没有什么最高首领,我不直接涉入票号事务,所以才叫监察者。之所以能担任此职,也并非朱云才干出众,而是因为我是票号创制者顾炎武顾公之女。”

她也不顾黄、曹二人目瞪口呆,继续解释道:“早先我在秦淮河初露头角时,邵拾遗曾暗中追求过我,我对其秉性为人多少有些了解。他那时已流露出勃勃野心,我当时自然想不到他竟是郑成功之子,所以才会那般自负。那日在江宁织造署西园客馆,邵拾遗杀死京口总兵黄芳泰之时,公然向其表露了真实身份,又意外被丁南强听到,郑公子一事遂浮出水面。我一开始便极力反对票号卷入其中,但我也不愿意就此暴露身份。若是陆惠还在人世,一切倒是可以通过他出面,偏偏他遭了不幸,所以那日我将血衣交给了黄公子你,本意是想借江宁织造署来阻止邵拾遗。”

黄海博恍然有所醒悟,问道:“那么当晚与陆惠在夫子庙外柏树林相会的就是朱姑娘你了?莫非是你……”

朱云道:“不错,也是我杀了朱安时。”

曹湛问道:“丁南强挺身为朱姑娘顶罪,倒是能够理解。可他既不知你真实身份,难道对你去夫子庙与陆惠私会不起疑吗?”

朱云道:“丁南强确实不知我真实身份。我告诉他说,我一直在窗外偷听,听到他揭发了陆惠的过往,深知他是迫不得已,所以先行赶去夫子庙通知陆惠,好让他事先准备个应对之策。丁公子知道我熟知他的心思,他也确实是不得已才说出了陆惠的过往,所以相信了我的解释。”

曹湛道:“那么朱姑娘又是如何知道我被邵拾遗捉住,且囚禁在清凉山附近村落的?”

朱云道:“那日黄公子来丁氏河房,应该是试图通过丁南强联系上票号。黄公子既留话称‘曹湛失踪了’,又特意来找票号,我猜事情极可能与邵拾遗有关,于是便留了心。”

她暗中监视邵拾遗行踪,发现他去过清凉山山脚的一处村落,寻迹而至,偷听到看守对话,确认曹湛被关押在猎户吴平家。然邵拾遗手下看守甚严,以朱云个人之力,很难将曹湛救出。

那日,如昔自京口返回江宁,当晚约了票号老马到清凉寺与邵拾遗正式会面。朱云得悉后,认为是绝佳机会。果然,当晚邵拾遗心腹龙霸为保险起见,将看守曹湛的几名手下临时调去了清凉寺。

与老马同时赴约的,还有刚从苏州回来的丁南强。朱云已将黄海博留言转告了他,丁氏表面未当回事,只轻描淡写了几句,但到清凉寺后,他忽然询问邵拾遗是否知道曹湛的下落。

邵拾遗答道:“曹湛应该回江宁织造署了吧。我听到传闻,他虽是桂家放在江宁的卧底,欺骗了曹寅,但曹湛杀了桂家的人,最终还是取得了曹寅的原谅。”

丁南强道:“这我倒也是听说了,就是随口问上一句。”

邵拾遗料想以丁南强散漫为人,不会平白无故问起曹湛来,遂趁方便时,吩咐龙霸立即率人赶去猎户吴平家中,将曹湛处死,尸体就地挖坑埋了。龙霸赶来村落时,正好遇到朱云与曹湛逃脱出来,于是才有了那一番惊险的追捕。

吴平是猎户出身,最擅长追踪野兽踪迹,又对清凉山一带极为熟悉,闻讯赶过来告道:“曹湛自以为仍被官府通缉,肯定不敢回城,定会逃向山林。他体力不济,需要补给食物,山林那边宜园是最近的宅院,他必会去那里。”

龙霸闻言半信半疑,但一时也未搜到曹湛行踪,遂赶来清凉寺向邵拾遗禀报。邵拾遗得讯,立即以母亲病重为由告辞离去。如昔便独自招待老马等人。这时候,忽有人射书入寺,称宜园将有大事发生,望如昔、老马速速赶去。

这暗中射书者,自然就是朱云了。她起初引开了龙霸等人,但吴平等猎户赶到后,立时扭转了局面,吴平坚信曹湛会逃去宜园。龙霸到清凉寺向邵拾遗禀报后,邵拾遗立即率龙霸、吴平等人赶去宜园。暗中监视的朱云料想曹湛如果真在那里,自己亦无力相救,遂射书清凉寺,引如昔和老马赶去宜园,就算不能救出曹湛,局面也不会更糟。

万万料不到的是,宜园发生剧变,如昔、老马抵达时,已是尘埃落定的血腥结局。暗中窥测的朱云见老马带走了曹湛,遂放心离去。至于老马等人将曹湛当作害死桂家同伴的凶手,险些杀了他,则为朱云始料不及。

曹湛这才知道究竟,叹道:“原来朱姑娘才是暗中扭转乾坤的人。”

“什么扭不扭转乾坤,我只希望天下太平,盗贼息影,百业俱兴,百姓安居乐业。”

黄海博肃然拱手道:“朱姑娘有此等气度与见识,堪当票号监察者大任,更不愧是顾炎武顾公之女。”

朱云道:“朱云不愿意张扬自己的身份来历,还望二位公子代为保密。”

曹湛、黄海博齐声道:“那是当然。”

辞出丁氏河房,黄海博见曹湛顿住脚步,有迟疑之意,忙道:“曹兄不妨先去我家住下,然后再作打算,如何?”

曹湛摇头道:“我现下还有一件要紧事赶着去做,我必须得找到灵修。”

黄海博“啊”了一声,吞吞吐吐地道:“那件事,我没敢告诉你,其实那个……灵修她……”

曹湛道:“黄兄是想说灵修遇盗被杀了吗?”

黄海博讶然道:“原来曹兄已经知道了,我还担心……”

曹湛摇头道:“灵修没死。邵拾遗杀了她的随从,却留下她和婢女阿芝,她二人应该被囚禁在某处。”

黄海博大为意外,道:“什么?我还以为灵修跟她父亲缪齐纳将军一样……”恍然明白过来,应该是邵拾遗仍然爱慕灵修,舍不得杀她,忙道:“既是如此,事不宜迟,我便与曹兄一道去找灵修。”

曹湛踌躇道:“而今黄兄已不是一个人,你昨晚一夜为归,我怕黄夫人久候。”

黄海博忙道:“海红仍然暂居在乌龙潭,预备等完成那幅妆花云锦后再作打算,我目下仍算是一个人。曹兄不要客气,寻人要紧,咱们这就动身吧。”

二人商议一番,料想灵修身份显赫,江宁城认识她的人不少,邵拾遗不会将她囚禁在邵府或是宜园,如此太过明目张胆,可一时又想不到别的去处,便先赶来清凉寺,意图当面询问如昔。不想山门前的扫地僧人告知如昔一大早便已离寺云游,并特意留言称不会再回来。黄海博、曹湛闻言,不由得面面相觑。

黄海博问道:“猎户张大、吴平都是如昔手下,跟其日久,会不会知道灵修下落?”

曹湛道:“我已问过吴平,他们都不知道。邵拾遗一直在暗中招买江湖异士,只视他亲自招募的人为心腹,如龙霸等。可惜前晚宜园内讧,龙霸等人都当场被杀。”

他不愿意黄海博陪着自己东奔西走,四下奔波,便道:“寻找灵修一事急不得,须得慢慢来。这里距离丁宅极近,黄兄不妨先去探访黄夫人。”

黄海博忙问道:“曹兄要去哪里?”

曹湛道:“我随便逛逛。”又道:“黄兄放心,我逛得累了,便会自己去黄兄家歇息。”

黄海博不好勉强,只好道:“总之,我拿曹兄当至交,你可千万不要见外。”

曹湛笑道:“我都说了,逛得累了,我会自己回去黄兄家,哪里会见外?”

与黄海博分手后,曹湛便径直来到夫子庙,随意漫步市集街头,回忆点点滴滴,很是心痛。努力平静下来,暗道:“因为灵修喜欢我,邵拾遗才会挖空心思地折磨我。他曾说要让我看到灵修为他生儿育女,还向我保证,说我一定会看到那一天。这可是要囚禁我多年才能办到的事。这次他要杀我,也是因为有人赶来营救,大出他的意料,只有我死,才能消除隐患。可如此岂不是有违他的承诺?”

再仔细回忆当晚邵拾遗言语,他原话是:“将曹湛拖去那口大缸中溺死,尸首斩成数块,埋去后园。”

既然曹湛已死,当可就此埋在花园中,又何须费事要将尸首斩成数块?会不会“后园”不是指宜园的后花园,而是邵氏另有一处别业,叫后园?邵拾遗之所以下令碎尸,只是为了更方便将尸体从宜园运去后园?而邵氏如此大费周章,将曹湛埋到后园,只是为了让曹湛看到他与灵修亲热?

一念及此,曹湛急忙赶来专门做中间交易的牙行,打听一下,得知聚宝门外当真有一处大庄园,地处偏僻,因位于聚宝山后山,故名后园,两年前被一户姓田的人家买下。曹湛大喜过望,料想那庄园便是邵拾遗囚禁灵修之所,户主之所以姓田,自是因为邵母姓田。

曹湛一路狂奔至聚宝山后山,却见那后园大门紧闭,内中悄然声息,似是无人居住。他微一思忖,即上前叩了叩门环,高声叫道:“有人吗?没人应门的话,我可就要跳墙进来了。”

大门迅即拉开一道缝,有名男子探出脑袋,问道:“你找谁?”曹湛道:“灵修。”

那男子脸色遽变,立欲掩门。曹湛早有准备,上前一步,伸手挡住,道:“请听我一言,我姓曹,单名一个湛字,诸位应该都知道我是谁。邵拾遗已经被其亲生母亲杀死,清凉寺僧人如昔也逃离了金陵。你们不过奉命行事,而今群龙已无首,又何必再继续错下去?”

那男子不答,只回转头去,似乎在征询什么人意见。

曹湛又道:“我只想寻到灵修,带她安然无恙地离开这里,至于你们之前做过什么事,我一概没有兴趣。”

大门“呀呀”有声,开得大了些,刚容一人通过,曹湛遂闪身而进。却见庭院中站着五六名男子,均是奉邵拾遗之命看管灵修的看守。为首者名叫汤山,道:“我等已知郑公子被杀一事,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曹总管好话说尽,我等也不能不明事理。灵修小姐人就在里面。”

曹湛虽然惊喜交加,却也不着急进去与灵修相会,先问道:“灵修可知道是邵拾遗捉了她?”

汤山道:“灵修小姐原本是不知道的,可那婢女阿芝忍不住泄露了秘密,还告诉灵修小姐说郑公子杀了她父亲江宁将军。灵修小姐为此寻死觅活的,还发誓要取郑公子性命。郑公子一怒之下杀了阿芝,将灵修小姐用铁链锁在了房中。”

原来截杀灵修座船一事,邵拾遗并未出面。其手下抓了灵修、阿芝后,直接带回后园软禁。邵拾遗原想等时机成熟后,再扮演英雄救美的一幕,由此令灵修对他感激涕零。然他思念灵修发狂,又想了解其真实心意,便命人带来阿芝,先强行占有了她身子,再告知若是她听话,日后迎娶灵修之时,她也可以成为郑氏侍妾,若是抗命,他便会命手下人日夜轮奸她。阿芝泪流满面,终于抵不住压力,答应做邵拾遗的耳目。

而后邵拾遗到访后园,不敢与灵修相见,却总是召来阿芝,一再奸污她。阿芝委曲求全,不敢抗拒。邵拾遗为显露本事,彻底压服阿芝,主动将刺杀江宁将军缪齐纳一事告诉了她。

阿芝回到灵修身边后,因神色异常,被灵修追问。阿芝一时惊惶,将事情真相全部说了出来。灵修这才得知邵拾遗是幕后黑手,而最疼爱自己的爹爹竟然已经遭了他的毒手,一时惊怒交加,发誓要取邵拾遗性命,为父亲报仇。邵拾遗得报后,命人带出阿芝,亲手杀了她。又命人用铁链锁住灵修手脚,意欲先用肉体上的痛苦消磨其锐气,先硬后软,最终将她折服。

曹湛听完大致经过,点了点头,道:“各位请自便吧,是去是留,任君选择。”向汤山索取了镣铐钥匙,自进房来见灵修。

刚刚推开堂门,便听到灵修在内室中骂道:“邵拾遗,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你不敢来见我,只会派你这些不中用的手下来。”

曹湛忙叫道:“灵修,是我,曹湛!”急奔入内室。

灵修侧坐在床边,惊然转头,第一眼见到曹湛,立即站起身来。一时尚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问道:“曹湛,当真是你吗?我是不是在做梦?”

曹湛奔过去开了她手脚锁链,揽其入怀,道:“不是做梦,真的是我!”

灵修泪水登时夺眶而出,嘤嘤哭道:“湛哥哥,我好想你。”

曹湛道:“灵修,我也很想念你,无时不刻不在挂念你。”

灵修道:“你是专门来救我的吗?爹爹他……他被那个大恶人杀死了。”

曹湛道:“我知道,我知道,实在苦了你了。走,我先带你离开这里。”

曹湛拥着灵修出来时,汤山等人俱已消失不见。他也不回城,带着灵修登上聚宝山。聚宝山是南城外的制高点,于山顶北望,金陵巷陌尽收眼底。二人紧紧相拥,坐在雨花台上,默默凝视着江宁的锦绣繁华。

灵修忽凄然道:“爹爹没了,而今我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曹湛道:“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灵修,我想娶你做妻子。你是旗女,愿意嫁给我这个汉人吗?”

灵修先是一呆,随即应道:“愿意啊,不过要等我将爹爹归旗[1] 后。”忽又想到一件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只是有一次我酒后乱性,跟邵拾遗那个了。我已不再是处子之身,听说你们汉人男子最看重贞节,湛哥哥不会介意吗?”

曹湛不提邵拾遗往酒中下药之事,只道:“我也有一次酒后乱性,跟一个名叫红玉的女子滚在一起。”

灵修是旗女,贞节观念不强,当即笑道:“那好,我们就算扯平了,从此不再提这件事。”

曹湛柔声道:“你放心,从今而后,我会全心全意地对你好,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他少年时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大变,而后加入桂家,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娶一名旗人女子做妻子。然幸福就在眼前,挚爱的人依偎于身边,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在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后,他更加深刻地认识到生命中的美好来之不易,一定要好好珍惜。于个人如此,于家国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