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寅夫妇反复相劝,孙氏听不进去,只命婢女去收拾行装,又命曹寅尽快安排船只。
曹寅见嫡母意志坚决,亦无可奈何,只好出来安排。
曹湛已自明孝陵赶回,正等在外面,见曹寅怏怏不乐地出来,忙上前问道:“织造大人要让我调查这件事吗?”
曹寅摇头道:“查它做什么?都已经发生了。况且告示上所言,多是事实。”又告道:“昨夜福建将军有急报传来,那郑宽未能挺住重刑,在讯问中忽然大出血,当场死去。不过他临死前曾招认他并非郑氏子嗣中唯一逃脱者,郑成功尚有一幼子流落民间。只是具体情形究竟如何,郑宽也不知晓。”
曹湛听说郑宽已受刑而死,心头大感恻然。那郑宽虽在清军登陆台湾时逃走,其本意应该是不愿随郑克塽降清,他之后也并没有以郑成功之名义招兵买马、继续对抗清廷,仅出家为僧,隐没于山寺之中,大概只想平平静静度完余生,却不想还是因为黄芳泰一案被捕,最终死于酷刑之下。
郑宽落下如此悲惨的结局,仅仅是因为他姓郑吗?如若他当年随侄子郑克塽一道降清,必然也是富贵囚徒的命运,又会是怎样的心境?时光倒流、从头再来的话,他又会作何抉择?
曹寅也没有心思再理会郑氏一事,只道:“皇上谕旨未下,还不知要如何处置你,郑公子这件事回头再说,目下先顾家事。”告知嗣母孙氏欲携曹顺回北京一事,命曹湛即刻准备打点一切。
孙氏是康熙皇帝钦封一品夫人,她这等身份的人出行可不是一件小事,有诸多事宜需要张罗。等送走孙氏一行,已是数日之后。城中热议江宁织造曹寅未止,康熙皇帝的亲笔批复倒是到了——关于曹湛曾加入反贼桂家一事,不予追究,但黄芳泰的案子,交由两江总督傅拉塔负责。
曹寅道:“如此也好,你也可以轻松些。”又道:“皇上批复此份奏折时,应该还没有收到我关于邵鸣等案的奏报,既然皇上撤了你的差事,那几起案子,也就此移交给江宁府吧。”曹湛应道:“是。”
曹寅道:“关虎逼良为娼一事,批复也下来了。皇上的意思是,关虎已经死了,这件事就这么作罢,毕竟要保持满城八旗的脸面。至于江宁将军缪齐纳,虽遭傅拉塔等人联名弹劾,但关虎事情与他无干,不作处置,等任期满,再转调他处。”
曹湛心道:“不出意料,果然是轻描淡写。”
曹寅又道:“公差是撤了,可你也不要闲着,你既跟黄海博交好,不妨约他多去乌龙潭走走,一是看丁夫人织锦进度如何,二来丁家有任何需要,都要设法满足。”
曹湛应了一声,先赶来江宁府署,知会了知府陶贲。
陶贲很是苦恼,道:“依目下情况来看,应该是仆人高戈杀了邵鸣。但管家高敏又是怎么回事呢?杀死兆贝勒的凶手也未能抓获,本府甚至都不知他长什么模样,毫无头绪。”
曹湛道:“知府大人不妨派人拿着凶器去邵府问问,看它到底是不是高戈所有。”
他有意出言指点,无非想陶贲能追根溯源,查到邵拾遗身上。但陶贲却不想亲自查案,只道:“邵府的案子,还是等许言许通判回来再说吧,或许他在京师有所发现也说不准。”
曹湛告辞出来,又去了黄家,黄海博却是不在,仆人说其人一早便出了门,还说如果曹湛到来,便请留下,务必等他回来。曹湛闻言,左右无事,便入堂等候。
直到中午,黄海博方才归来,面色凝重。他引曹湛入来书房,关好门窗,这才正色告道:“我今日到大功坊布政司官署调阅了江东门通船记录。”
曹湛闻言大为意外,问道:“布政使张志栋竟同意黄兄调阅通船记录了吗?”
黄海博点了点头,道:“前几日曹兄忙着张罗孙太夫人回京之事,我便没有打扰你,私下里去拜访了张志栋一次。他说他一直很仰慕千顷堂,我便邀他来家中做客。他到藏书楼看过后,提出要借阅几册善本,我毫不犹豫地同意了。今日我去布政司署,提出想看看两年前的江东门通船记录,他问也不问情由,直接命下吏取来卷册,交给了我。”
曹湛道:“那么……”
黄海博道:“在丁拂之成亲前五日,两江总督傅拉塔以运送贡品为由,征调了十五艘货船。七日后,十五艘货船经江东门通关北上,刚好是在丁氏心太平庵藏书楼被清空后的次日。”
曹湛道:“这样看来,郑奇泰信中所言之事,多半是真的了。”
黄海博道:“可仅此一点,不足以作为傅拉塔牵涉丁氏失书一事的证据,更不要说证明他杀了前任江苏巡抚了。”
曹湛沉吟道:“那么还是只能从赌徒马胜下手。”
二人正商议是否夜探赌坊时,江宁府南捕通判许言竟登门拜访。许言道:“我先去了江宁织造署,听说曹总管可能人在黄公子这里,便一路寻来。”
曹湛道:“许通判辛苦。你是为邵鸣的案子而来吗?那几起案子,我已奉织造大人之命,移交给江宁府了。”
许言道:“我听知府大人说了,但这件事,总要向曹总管交代一声。”
黄海博忙问道:“许通判赴京调查邵鸣女儿、女婿,可是发现了什么线索?”
许言道:“邵鸣女儿、女婿被人杀了,就在我到达京师前三日。”
曹湛闻言大骇,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有捉到凶手?”
许言道:“听说邵家女婿好赌成性,将家产都败光了,最近更是将一处三进四合院大宅都输掉了,夫妇二人不得不暂时住去店铺中。刚搬进去没几天,店铺便遭了盗贼,他夫妇二人及店中伙计都被杀死。顺天府将其当作大案要案来办,在那一带大索几日,但却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曹湛与黄海博相视一眼,二人均是一般的心思:极可能是邵拾遗派人杀了邵鸣女儿、女婿,如此他便能独占家产,且其养子身份不会被揭穿,同时还可以避免邵鸣女儿、女婿赴江宁奔丧时发现端倪。
许言却是不明究竟,踌躇片刻,问道:“二位有没有觉得太巧了,先是邵鸣遇害,然后是他女儿、女婿被杀?”
黄海博有意道:“这肯定不是巧合,而是有人在有目的地铲除邵氏。至于杀人动机,要么是求财,要么是报复。许通判认为谁最能从他三人之死上获利?”言外之意,是在暗示邵拾遗是最大的获利者。
许言道:“当然是邵氏生意上的对手。”又道:“我听说我离开江宁后,还有人行刺邵家公子邵拾遗,是兆贝勒挺身为他挡了一刀。这明显是有人要杀光邵氏全家,高戈肯定早已被人买通。”
在许氏看来,有账房某甲因与邵氏竞争,先买通高戈杀了邵鸣,再安排刺客行刺邵拾遗,结果误杀了兆贝勒。至于邵鸣女儿、女婿之死,当然也是某甲所为。
许言又道:“此人能同时在江宁及北京行事,想必也是大有来头,至少财力不在邵氏之下。”
黄海博本有意引许言怀疑邵拾遗,却不想反而将其视线领去了另一个方向,令邵拾遗完全摆脱了嫌疑,便又刻意问道:“那么管家高敏溺死那件事,又是怎么回事?”
许言道:“当时某甲正派了人到北京对付邵鸣女儿、女婿,邵鸣却在这个时候派高敏赴京,某甲得到高戈密报后,当然不能让高敏成行。但他大概允诺了高戈要保全其叔高敏性命,遂派人将其拦截绑架,秘密囚禁在清凉寺附近。高敏侥幸逃脱后又失足跌落山崖溺死,属于意外。高戈则是被某甲灭口。”
他越想越是这么回事,当即起身告辞,又道:“知府大人已命我接手这几起案子,我先试着捋通案情,有不明白之处,再来向二位请教。”
黄海博见许言半分不疑邵拾遗,且其所推测版本亦完全解释得通,料想江宁府必会将高戈当作凶手,再去追捕那个子虚乌有的某甲,不免很有些失望。他还待进一步暗示邵拾遗有重大嫌疑时,曹湛忽然问道:“许通判说邵鸣女婿是个赌徒,输光了家产,连自家宅子也输掉了,可知是谁赢了那处四合院?”
许言道:“听说是一位姓马的公子。这件事,在京城很是轰动,人人都在传呢。”
送走许言,黄海博问道:“曹兄最后问了那样一句话,该不会是认为那马公子就是马胜,是邵拾遗雇请了他吧?”
曹湛点了点头,道:“我的确是这样认为的。”
在他看来,邵拾遗早就开始有计划地对付邵鸣女儿、女婿,马胜号称“江湖第一赌徒”,赌术高明,曾受雇赢得了丁氏藏书,而今再受雇于邵拾遗去对付邵鸣女婿,又有什么稀奇?上次黄海博在两江总督署门前遇到马胜,他称这次来江宁是收债,所谓“收债”,极可能是找邵拾遗讨要报酬。
黄海博道:“可邵拾遗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直接派人杀了邵鸣女婿不就完了,那处大宅子最终仍是归他所有。”
曹湛道:“邵鸣女婿越不争气,形象越坏,他被人杀死一事,便越不会有人在意。人们注意力都会集中在他是烂赌徒一事上,官府追查也会朝这个方向进行,绝对想不到争夺巨额家产才是杀人动机,更怀疑不到邵拾遗身上。”
黄海博踌躇道:“这般听起来,倒是有几分道理。”又叹道:“这邵拾遗实在歹毒。偏偏当日曹兄又允诺了票号,不能揭破真相。”
曹湛道:“我只是允诺票号不揭破黄芳泰一案,虽然因为连带关系,我在邵鸣等案上也保持了沉默,但邵鸣女儿、女婿这件案子,我等无须再继续包庇邵拾遗了。”
黄海博道:“这起命案可是远在京师,归顺天府调查。”
曹湛道:“最重要的证人,目下不正在江宁吗?”
黄海博道:“曹兄是说马胜吗?”骤然醒悟过来,道:“不错,我们如果拿下马胜,不但能找出当年谋夺丁氏图书的主谋,还能顺便拿下邵拾遗及两江总督傅拉塔。”
曹湛道:“但马胜也是个老江湖,算是见过大风大浪,我们得想个周全的法子,才好将他降服。”
黄海博道:“曹兄不是怀疑马胜跟傅拉塔小妾温莹有染吗?不如我走一趟两江总督署,设法试探一下温莹,看她反应如何。”
曹湛道:“好,有劳黄兄。我去找一趟票号,丁南强、老马这些人都是正直之士,理该知道邵拾遗倒行逆施的作为。”
黄海博道:“曹兄是希望票号知道邵拾遗恶行后,就此罢手吗?”
曹湛道:“正是此意。”
黄海博又问道:“曹寅告示那件事,会不会是邵拾遗做的?”
曹湛道:“我觉得不是。邵拾遗野心勃勃,有多少事要忙,哪会有工夫来做这等费力不讨好的事?不过一夜之间能将百份告示贴遍金陵大街小巷,应该也是号人物。”
黄海博道:“可这个人到底有什么目的呢?”
曹湛道:“我私下猜测,应该是某个对织造大人不满的人有意如此,好令织造大人难堪。好在织造大人气恼过后也就算了,根本不想追究。”
二人商议一番,遂分头行事。
自从那晚被票号老马跟踪后,曹湛人变得警觉得多,绕了两圈,确信无人跟踪后,这才来到夫子庙集市南入口,按照之前老马所教,贴了一张寻人启事,上写“寻找山西祁氏”六个大字。等了好大一会儿,才见到有人走近来,朝他招手,却是之前曾诱他入彀的剪绒帽男子。
曹湛遂上前问道:“老马人呢?我找他有点事。”
剪绒帽男子笑道:“大事还是小事?小事跟我说就可以。”
曹湛皱眉道:“我冒险前来,依阁下看,会是小事吗?”
剪绒帽男子笑道:“我就是随口问问,曹总管干嘛火气那么大?”又道:“说起火气,想来江宁织造署的那位曹寅应该更大,曹总管该不是来问告示那件事是不是票号做的吧?我可以先告诉你,那件事跟我们票号无干。”
曹湛道:“告示的事,曹织造完全没有放在心上。我相信一直以隐忍著称的票号,也不会出头做这么无聊的事。”
剪绒帽男子笑道:“有人等着看江宁织造的大戏,偏偏曹寅不上这个当,倒也难得。换了旁人,未必有这个心胸。”一边说着,一边引曹湛来到丁氏河房。
丁南强正与朱云在庭院中排戏,见曹湛进来,也未加理睬。曹湛随剪绒帽男子径直进来后院,老马正坐在小凳上劈柴。
曹湛道:“你们倒是忙碌得很,唱戏的唱戏,劈柴的劈柴,各不耽误。”
老马头也不抬地道:“曹总管不知道八旗关虎被人射死后,朱云的月波水榭被江宁将军缪齐纳派兵查封了吗?目下丁氏河房多了许多人吃饭,当然得多劈点柴。”
曹湛也搬了个小凳,坐到老马身边,道:“我今日来,是有几件事情相告。上次老马向我保证,说绝不是郑公子杀了邵鸣,但其实……”
老马道:“是邵拾遗杀了邵鸣。”
曹湛讶然道:“票号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吗?”
老马放下手中柴刀,点了点头,道:“当日我向曹总管保证之时,尚不知情,只觉得毕竟有父子之名,儿子绝不可能弑杀养父。”
曹湛道:“如此有违人伦之事,票号竟也能容忍吗?”
老马道:“此节邵拾遗已向我等解释过,邵鸣发现是邵拾遗杀了黄芳泰,还当面质问了他,邵拾遗一气之下承认了。随后邵鸣决定召女儿、女婿来到江宁,商议如何处置邵拾遗一事。”
曹湛道:“这应该是邵拾遗自己的说辞,老马相信他的话吗?”
老马道:“邵拾遗将他从管家高敏身上截获的邵鸣亲笔信给我等看过,证实了他的说法。邵鸣在信中明确提及邵拾遗是反贼之子,送交官府只会牵累邵氏,最好是秘密处死。是邵鸣不义在先,邵拾遗杀死养父只是出于自保的目的。”
曹湛道:“那么邵拾遗是如何解释他意图嫁祸票号一事?”
老马道:“邵拾遗曾从国姓爷手下听过当年票号鼎力支持郑氏一事,一直希望能重新联系上票号,但又苦无他法,遂想了这样一个办法,不过是要引我等出来。事实上,这也确实是最简单、最直接、又最有效的法子。”
又道:“高敏、兆贝勒二人之死,邵拾遗也都一一作了解释。高敏之死是意外,邵拾遗根本没有杀他之意,只想将他囚禁,等风声过去再说。至于兆贝勒,也是偶然听到了机密,起了疑心,当面询问过邵拾遗。他是蒙古人,邵拾遗必须除掉他。”
曹湛心道:“这邵拾遗当真厉害,他竟然抢先将一切解释得清清楚楚,如今倒好像我成了背后告人恶状的小人。”
老马又道:“曹总管今日来,就是为了向票号揭破邵拾遗所行之事吗?这些我等早已一清二楚。我要再强调一次,我们有约在先,曹总管须得按下黄芳泰一案,因为邵鸣等案均与其紧密相关,所以也请曹总管一并按下。”
曹湛道:“老马放心,我没有忘记承诺,况且这几起案子都已经不归我管了,我也犯不上去向官府多嘴。不过还有一件事,我想邵拾遗还没有来得及向票号解释。数日前,邵鸣女儿、女婿在京师被人杀死。”
老马皱起眉头,问道:“曹总管是在暗示,那一对夫妇的死,也是邵拾遗所为吗?你可有真凭实据?”
曹湛道:“如果我能找到凭据,老马是否同意不再与邵拾遗结盟,就此退出他的计划,令票号再度消隐?”
一旁剪绒帽男子忍不住插口问道:“你当真是桂家的人吗?”
曹湛道:“票号十几年来悄无声息,应该是有原因的。我想你们也知道反清复明不是易事,事成事不成,都会有许多人死去,而他们本来可以活得好好的。”
剪绒帽男子又问道:“你当真是桂家的人吗?现下我可是真有些怀疑了。”
老马摆了摆手,令剪绒帽男子退下,这才道:“曹总管,你可比我想象的要有眼界多了。你的口气,跟陆惠很有几分相像。”
曹湛摇头道:“我没有什么眼界,只知道普通老百姓希望的是天下太平,吃饱穿暖,而不是为了你当王来我称帝而杀来杀去。”又问道:“如果我能找到证明邵拾遗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的证据,老马是否愿意给我一个承诺?这可不是为了我自己。”
老马道:“我知道你不是为了你自己,你为的是百姓,甚至为的是票号。但实话告诉你,你提的要求,我做不了主。而且迄今为止,票号与邵拾遗未正式结盟,因为这是属于大事,需要四个人同时同意。”
曹湛道:“四个人同时同意?”
老马道:“票号是一个极其严密的组织,创制者是一位了不起的俊杰,为了防止出现专权的局面,请了三位票号之外的人来监管钱财等。我是票号首领,只掌管镖师这块,也就是说,我手上只有人。丁南强是保管者,掌管着票号的现钱。另外还有一位保管者,掌管着全国各地的店铺、田宅等资产。除了他二人之外,还有一位监察者,权力最大,甚至可以罢免首领、更换保管者。”
曹湛道:“那么另一位保管者和监察者是谁?”
老马道:“我们也不知道,只有陆惠知道。”
原来票号由大儒顾炎武和傅山一手创建[7] 。当年李自成兵败山海关、退出北京时,带走了大顺军强取豪夺的所有黄金珠宝。李自成本欲将其运回老巢西安,因追兵太急,为避免财宝落入清军之手,遂命人沿途掩埋,称为“窖金”。藏宝地点主要集中在山西境内,后陆续为山西人所得。顾炎武和傅山亦发现了一处藏宝地点,遂发掘出窖金,密计经营票号,操纵金融,以作为日后反清复明的资金来源。
顾炎武长袖善舞,极具有商业眼光,游历全国时,凡到有经济发展前景之处,便停留下来,买地垦田,置办房产,经营商务。等到开始盈利,便将该地商业交给朋友或弟子管理,自己则继续云游。后来又组建了镖师队伍,靠贩运货物赚取到巨额财富。
满清入主中原以来,沿袭了明朝的两京制度,除北京之外,盛京沈阳亦是都城。然在诸多遗民乃至江南文人心中,普遍视江宁为另一都城,除了这里是太祖皇帝朱元璋建都所在外,更因为有明孝陵,因而成为世人心目中所怀念的“故国”的象征。基于难以割舍的历史情结,自清兵入关以来,金陵便成为了反清中心。顾炎武虽于山西创建票号,但最终还是将总部设在了江宁,自此常年不懈地坚持抗清斗争。他扮成商人,化名蒋山佣,以经商为幌子,在江南一带进行地下串联,发展了不少势力。
票号与郑氏联盟,完全是基于钱谦益与郑成功的师生之谊。陆惠则是顾炎武心腹,自幼跟随其身边。当年顾炎武与东南张煌言、郑成功等人联络,全是以陆惠为信使。顺治十六年(1659年),郑成功引军北伐,兵临江宁城下,并得到了江南广大士民的热烈响应,一度给清廷造成重大威胁。然由于郑成功本人骄傲自大,坐失战机,最终饮恨败退。郑成功败出江南后,虽从荷兰人手中收复了台湾,却因患病而亡。而接管台湾的郑经本是郑成功预备处死之人,又有与乳母通奸这等丑闻,票号遂中断了与其联系。
随着南明的覆灭以及台湾郑成功的去世,反清复明变得越来越没有指望。顾炎武不停地漫游各地,亲眼看到天下统一安定后,社会恢复了生机与活力,他遂放弃了反清复明的理想,最终在山西定居下来,并将跟随自己多年的心腹陆惠打发回昆山老家,照顾许多年不曾见面的妻子王氏[8] 。
票号因创制者改变志向[9] ,便也停止活动,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江湖组织,但邵拾遗偏巧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曹湛道:“既然顾炎武顾公早已放弃反清复明,你们票号也多年不曾活动,为何要突然因为邵拾遗而改变?”
老马道:“票号是为反清复明而建,这是组织的初衷,并不因为顾公意志转移而改变。我已经对你讲过,票号是四人制,如果四个人都表决同意,那么票号便要全力帮助邵拾遗。如果有一人不同意,那么事情便不成。这是顾公创下的制度,就算顾公人还活着,也依然是这样,除非他自己也是四人之一,不然不能影响票号决策。”
曹湛道:“老马既不知另外两人是谁,又如何联络他们表决呢?”
老马道:“那二位应该早留意目下的局面,之所以迟迟不出现,当然也是因为跟你曹总管一样,对邵拾遗有所质疑,预备暗中多观察他一段时间。”
曹湛道:“听起来,如果四位聚齐表决,你老马是一定会投赞同票了。那么丁南强呢?”
老马道:“丁南强一定是弃权。如此,只需要三人赞同就够了。事实上,另一位保管者已有密信传来,亦表示赞同。目下所缺的,就是监察者那一票了。”
曹湛道:“如果我找到不利于邵拾遗的证据呢?”
老马踌躇许久,才道:“曹总管如果真能证明邵拾遗人品低劣、手段残忍的话,我会将其为人行事告知另外三位,再投票表决。”
曹湛道:“好,那我们一言为定。”
曹湛告辞出来时,丁南强仍与朱云在院中唱戏,看上去倒像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眉眼之间充满爱意。
离开丁氏河房,曹湛见天色不早,便回来黄宅,却不见黄海博回来,只有曹府仆人黑子等在堂中。黑子见曹湛入来,忙低声告道:“两江总督遇刺了!”
曹湛大吃一惊,问道:“你说的可是傅拉塔遇刺?那可是两江总督,出行那么大的兵仗,谁能刺杀得了他?”
黑子忙“嘘”了一声,道:“曹总管小声些,织造大人封锁了消息,目前还没有几人知道这件事。”又道:“总督大人是在两江总督署后衙遇刺的。还有更吃惊的呢,黄公子被当作刺客当场抓了起来。织造大人也是难以置信,命小人赶快来找曹总管。”
赶回江宁织造署时,天色早已黑定。对面两江总督署警卫兵士比平日多了数倍,而江宁织造署门前也有兵马、车轿,看起来,江苏巡抚宋荦、按察使王燕、布政使张志栋都已经到了。军政大员缺席者,只有江宁将军缪齐纳,及尚在城外巡视江防的江南提督金世荣。
曹寅正与宋荦等人议事,见曹湛站在门槛之外,忙走到门边,低声告道:“黄海博被暂时拘禁在厢房中,他始终不发一言。”
曹湛道:“怎么可能是黄海博行刺呢?”
曹寅道:“我也知道这不可能。但下人赶到时,内堂只有黄海博一人,他就站在傅拉塔尸体旁边,温莹则晕倒在一旁。”
曹湛道:“那也只可能是赶巧。”
曹寅道:“这我也知道,因为傅拉塔是被火器射死,黄海博只是个士人,一时之间上哪里去弄火器?问题是他肯定看到了什么,却始终不肯说出来。”
曹湛沉吟道:“那么我去跟黄海博谈谈?”
曹寅道:“我也是这个意思。”
曹湛遂来到厢房。庭院内外有许多城守营兵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如临大敌。黄海博未被上绑,独自坐在灯下发呆,见曹湛进来,勉强扬了一下下巴,算作招呼。
曹湛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黄海博也不答话,只朝外面看了一眼。
曹湛心念一动,遂掩了门板,搬开条凳,坐在黄海博旁边,低声问道:“黄兄可是有什么不便说出口之事?”
黄海博点了点头,低声道:“我看到了拂之。”
曹湛一惊,问道:“什么拂之?丁拂之吗?他不是早死了么?”
黄海博摇头道:“只是有人看到拂之跳河,但尸首并未找到。唉,其实当日我听到琵琶声就该想到的,只是万万料不到他打扮成了女子。”
曹湛愈加糊涂,问道:“什么琵琶、女子的,黄兄不是去两江总督署找温莹了吗?”
黄海博道:“是。”叹了口气,大致讲了经过。
原来黄海博到了两江总督署后,听说两江总督傅拉塔照例到驻江绿营巡防、要明日才归时,当即心念一动,心道:“如果马胜、温莹真有私情的话,这岂不是二人私会的大好机会?”
当即谎称受温莹之召,来为府中下人治病。门前兵士经常看到黄海博出入江宁织造署,早就认得他,便笑着放他进去了。
黄海博曾到过总督署后衙一趟,也算是熟门熟路,也不待人接引,直接北行。路上也遇到几名仆人、婢女,旁人见他大模大样,只以为是客人,也不多问。
黄海博既有心捉温莹与马胜的小辫子,便刻意放轻脚步,穿过回廊时,忽听到一阵琵琶声,声音正是从温莹所居小楼传出。黄海博怔了一怔,便加快脚步前行,迎面遇到一名女子,怀抱着琵琶。
黄海博心念一动,叫道:“娘子……”忽觉对方很有些面熟。那女子却迅速举袖掩面,擦身而过。
等对方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黄海博才想起来,那人正是男扮女装的丁拂之。他惊讶万状,正待转身去追,却又见到马胜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黄海博见其衣衫上有血,惊问道:“出了什么事?”
马胜脸色惨白,只朝小楼方向指了指,便迅疾跑开。
黄海博不明所以,一时顾不上去追丁拂之,急忙朝小楼赶来。一脚跨入门槛,便见到着便服的傅拉塔仰面倒在地上,瞪着双眼,双手抚胸,胸前数个血洞,尚在冒血,温莹则倒在一旁。
黄海博大惊失色,忙伸手探到傅拉塔鼻下,却已无气息;再探温莹鼻息,尚有呼吸,人只是晕了过去。
此时已有下人赶到,惊见傅拉塔被杀,失声大叫。黄海博虽然骇异,却还算冷静,忙上前告道:“你不要叫,你快去对面江宁织造署,请江宁织造曹寅过来。”
那下人还是惊叫不已,黄海博厉声道:“你还叫,是希望江宁城乱成一团吗?快,快去对面把曹织造请来。除了曹织造外,不准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听见没有?”
他说得声色俱厉,又重重往下人耳后穴位掐了一下。下人一个激灵,这才忙不迭地去了。
亦有其他下人、婢女听到动静,黄海博掩上大门,自己守在门前,不准他们进去。
过了一刻工夫,曹寅火速赶至,推门粗粗一看,即以皇帝钦差的身份紧急下命令:将昏迷的温莹带去江宁织造署救治;再将全部当值兵士带去对面江宁城守营拘押;将内府所有下人、婢女软禁,不准人出入两江总督府,封锁消息;又分派人手去请江苏巡抚、按察使、布政使诸地方要员到江宁织造署。
忙完相关事宜,曹寅这才询问黄海博事情经过,黄海博却只是保持沉默,由此被带到江宁织造署拘禁。
曹湛听完经过,忙问道:“黄兄为何不说出这番经历?”
黄海博道:“我若实说的话,拂之和马胜都会被当作杀人疑凶逮捕。两江总督何等身份,这可是入清以来第一位遇刺的封疆大吏,官府定会不择手段,穷追猛打,严刑拷问。马胜倒也罢了,拂之憔悴成那样,可见这两年受了不少苦,我怎能忍心他再受公堂、牢狱之苦?”
曹湛道:“黄兄想保全丁拂之吗?”
黄海博道:“也不算保全,拂之不是凶手,马胜也不是,傅拉塔是被火器射杀的,他二人手上都没有火药痕迹。”
曹湛这才恍然大悟,道:“难怪出了两江总督遇刺这等大事,织造大人却没有请江宁将军缪齐纳来织造署议事。”
黄海博举手朝东面满城方向指了指,道:“江宁城中拥有火器者,全住在满城。”
清廷对汉人有着根深蒂固的猜忌及歧视,不独对普通民众,甚至对待以汉军为主体的绿营军也是如此。绿营军不仅在数量上远远不及同城的八旗军,装备上也要差许多,完全不能相提并论。江宁安装于各处重要城门的火炮以及可移动的子母炮等重型武器,均由满城八旗兵掌管,旁人不得染指分毫。而江宁军队配有手发火器者,也只有满城八旗兵,就连直接隶属于两江总督及江苏巡抚的督标、抚标绿营都没有。因而黄海博第一眼辨出傅拉塔是为火器射杀时,便立即联想到了满城八旗兵。
曹湛又想起一事,忙道:“但丁拂之曾出入两江总督署,总有人看见,至少门前兵士会记得他。”
黄海博道:“但他们不知道他是丁拂之啊,只知道是一名抱着琵琶的女子。倒是马胜……”
曹湛一拍脑门,失声道:“坏了,出了这么大的事,马胜肯定会逃离江宁,我还指望靠他来阻止邵拾遗呢。”
黄海博道:“所以曹兄要尽快找到马胜。你可以从温莹身上下手,她人也被带来了江宁织造署安置。”
曹湛道:“可黄兄拒不交代事情经过,怕是也会被交给官府刑讯。”
黄海博道:“我先拖得一刻是一刻,实在不行时,我会说出遇到琵琶女子和马胜之事,希望那时候曹兄已经找到了马胜。”
曹湛闻言,便不再耽搁,先出来厢房。曹寅正送江苏巡抚宋荦等人出去,曹湛便趁机来寻温莹。
温莹人被安置在西园客馆客房中,门前守有两名曹府婢女,一名妞妞,一名阿环,见曹湛到了,急忙行礼。曹湛摆了摆手,示意不必禀报。他推门进去时,温莹正半倚在床上出神发呆,暗红色的灯光映着她惨白的面容,看起来很是凄楚可怜。
温莹听到有人进来,先是怔了一下,又急欲躺下装睡。曹湛叫道:“娘子不必装了。”走近床榻,低声问道:“马胜人在哪里?”
温莹摇头道:“我不知道什么马胜。”
曹湛道:“我对娘子与马胜到底是什么关系并无兴趣,我只想找到马胜,问清楚几件事。”
温莹还待抵赖,曹湛道:“我不知道娘子还打算否认多久,也不知道娘子买通了总督署多少下人,现下出了大事,总有人会说出马胜出入总督署多次这件事。到那时,娘子就不能舒舒服服地躺在这里了,而是要被下狱拷问……”
温莹忽抓住曹湛手腕,恳请道:“曹总管,你救救我。只要你帮我逃出这里,我便带你去找马胜。”
曹湛闻言一呆,问道:“你说什么?”
温莹道:“曹总管不是想从马胜那里打听事情吗?你一定是想知道丁氏失书一事,我们会原原本本地告诉你真相,只要你带我离开这里。”
曹湛听到她称“我们”,心念一动,问道:“你该不会就是两年前的那个舒怀吧?”
温莹竟不否认,道:“不然曹总管以为呢?”
曹寅送走江苏巡抚宋荦等人,问起曹湛,黑子告道:“曹总管向黄公子问完话后,便匆匆赶去客馆了。”
曹寅皱眉道:“温莹一直昏迷不醒,我都还没有问过话,阿湛这么着急去找她做什么。”
正待赶去客馆,有兵士来报,称黄海博求见曹寅。曹寅闻言,遂先赶来厢房,问道:“黄兄之前不肯开口,到底是什么缘故?”
黄海博慢吞吞地道:“因为有些事,实在不好当众开口,只能私下关起门来说。”
曹寅便命黑子、兵士退出,问道:“黄兄该不会与温莹暗中有……那个来往吧?”
黄海博吃了一惊,问道:“曹寅兄是在怀疑我跟温莹有私情吗?”
曹寅道:“我听总府署下人说,黄兄去过总督府署后衙好几次。”
黄海博立即道:“就两次,上次是温莹向我打听黄芳泰等案情形,曹寅兄想必已经知道了。今日这次,是我自己混进去的,但完全不是曹寅兄想的那样。”
曹寅笑道:“我适才只是有意那么说,好试探黄兄态度,我了解黄兄为人,知道你绝不会做出那种事。”又道:“但有一件事,还希望黄兄能解释清楚。我适才听布政使张志栋大人说,黄兄曾到布政司调阅过两年前江东门通船记录,重点看的那页,刚好涉及两江总督傅拉塔调派的贡船船队。”
黄海博料想再也无法隐瞒,便将事情原委如实说了出来。
曹寅惊道:“马胜就是两年前与丁拂之对赌的马公子吗?那温莹……哦,温莹也是傅拉塔两年前新收的,时间嘛,刚好是在丁氏失书事件后。”
黄海博道:“难道温莹就是那以美人计引拂之入彀的舒怀?哎呀,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曹寅道:“黄兄是如何怀疑到傅拉塔与丁氏失书有关的?”
黄海博叹了口气,将前任江苏巡抚郑端之子郑奇泰留有书信一事说了。
曹寅神情愈加严肃,道:“傅拉塔调派官船为私人运书倒也罢了,但为隐瞒事情真相而杀死前任江苏巡抚,这可是大事。”
黄海博道:“曹寅兄现下也该明白了,傅拉塔遇刺不是那么简单,千丝万缕,扯出一根,怕是……”
曹寅一敲桌子,道:“黄兄说得对,傅拉塔遇刺案不能公开。幸亏我当时多了个心眼,及时封锁了消息,只称傅拉塔得了急病,不能视事,总督府事务暂由宋巡抚代为管理。”
黄海博问道:“曹寅兄当时多了个心眼,是因为看到傅拉塔是被火器射杀吗?”
曹寅道:“不错。”
他显然也跟黄海博一样,立时将火器与满城联系起来,叹了口气,补充道:“而且傅拉塔上书弹劾江宁将军缪齐纳一事已经传开……哦,我没有怀疑缪齐纳派人行刺傅拉塔的意思,而是心想可能是哪个八旗子弟对傅拉塔不满,闯入两江总督府,一火器崩了傅拉塔。”又皱眉道:“可是傅拉塔今日不该率江南提督金世荣等绿营将领在江边巡防吗,何以便服出现在总督署后衙?”
黄海博道:“曹寅兄没问过傅拉塔侍从吗?”
曹寅道:“问是问了,侍从说傅拉塔突然决定回城,只命江南提督金世荣率领部将继续巡防。而且在军营时,傅拉塔便换了便服,回总督署后,也不准人跟随,自往后衙去了。”
黄海博沉吟道:“关于傅拉塔举止的异常,我倒是有个推测。”
料想马胜频繁出入两江总督署,多半与温莹有私。傅拉塔听到了风声,决定临时回城突击检查。他轻骑简从回城,只为捉奸,入官署后,怕惊动温莹,又不愿家丑外扬,遂将侍从留在外面,自己独自赶去后衙,反而给了刺客最佳行刺机会。
曹寅道:“如此倒也合情合理。”又问道:“那么今日黄兄进去总督署后,又看到了什么事?”
黄海博便将事情经过如实说出,甚至连路遇琵琶女子一事也和盘托出,只隐瞒其人即是男扮女装的丁拂之。
曹寅立即瞪大眼睛,又细问了一遍经过,问道:“黄兄听到琵琶声后,先后遇到了琵琶女和马胜。你人进去小楼时,傅拉塔已经死去,是这样吗?”
黄海博点了点头,道:“我进去时,傅拉塔已经断了气,但体温还在,应该是新被射杀,我当时就觉得特别奇怪。”
他没有听到火器声,料想其音刚好被琵琶声掩盖。可他路上只撞见了琵琶女和马胜,并没有遇到其他人,而且二人手上没有黑色火药余痕,明显不是凶手。那么凶手又从哪里逃走了呢?
曹寅亦觉得不可思议,起身来回走了几圈,这才问道:“黄兄可有留意到那女子怀中的琵琶是什么模样?”
黄海博道:“就是普通琵琶的形制啊,音箱呈半梨形。让我想想看,似乎色泽有些怪异,或许不是木制,而是铜质。”
曹寅“啊”了一声,道:“想不到真是这样!”
黄海博见曹寅神情极为震惊,忙问道:“什么真是这样?”
曹寅不答,只问道:“黄兄可有看清那女子相貌?”
黄海博道:“只是匆匆打了个照面,他又举袖掩面,所以未曾看清。”
曹寅道:“请黄兄务必帮忙,绘出那女子的相貌来,她就是刺杀傅拉塔的刺客。”
黄海博一呆,道:“什么?怎么会是他?”又连连摇头道:“这不可能,他一手抱着琵琶,一手遮住面孔,我看得很清楚,他手上没有黑色火药粉末。”
曹寅道:“因为刺客用的不是火铳之类的火器,她的琵琶,就是火器,名为连珠火铳。因为不是靠扣动扳机击发,所以她手上没有火药余痕。”又道:“那连珠火铳威力巨大,又有琵琶声遮盖火器声,她为何没有当场杀了温莹、马胜灭口?嗯,或许只是针对傅拉塔一人,不想多害无辜吧。”
黄海博又是一呆,问道:“什么是连珠火铳?”
曹寅一时也顾不上多作解释,忙道:“夜色已深,就委屈黄兄今夜留宿在西园客馆。明日我再请画师来,据你描述画出那女子相貌来。对了,曹湛现下人也在客馆,大概正讯问温莹呢。你与他会合后,将琵琶女就是刺客一事告诉他,然后都早些休息。我得再去赶写一封奏折,将黄兄所提诸事上报,再去与宋巡抚商议,看要如何善后。”
黄海博问道:“傅拉塔涉嫌毒杀前任江苏巡抚一事,曹寅兄会将也据实上报吗?”
曹寅道:“当然要上报,这极可能是傅拉塔被杀的原因。”拱手辞出,又告知门外城守营兵士黄海博嫌疑已解,不必再行拘禁看管。
曹府仆人阿兹提灯引黄海博来到西园客馆。黄海博问道:“温莹人在哪里?”
阿兹道:“就在东面最里那间。”又道:“咦,织造大人不是安排了两名婢女守在门口吗?人都去了哪里?”
黄海博见其室灯烛尚明,也不知道曹湛人是不是还在里面,便道:“或许婢女都在里面服侍温莹呢。我过去看看。”
阿兹道:“那好,小人先去为黄公子安排打点房间。”
黄海博遂来到温莹房前,敲门叫道:“曹兄,你人还在里面吗?是我,黄海博。”
却是不闻动静,黄海博遂又叫道:“温莹娘子,你人可还好?”忽听到门后有微弱呻吟声,心中一惊,忙推开门板——
却见两名婢女倒在门边,一人仍紧闭双目,一人正挣扎着坐起来。
黄海博一见之下,便明白了过来,一定是温莹以告知马胜下落为条件,要挟曹湛助她逃走了。
刚好阿兹过来告道:“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忽惊见两名婢女一坐一倒,忙问道:“出了什么事?”
那先清醒过来的婢女名叫阿环,告道:“有人打晕了婢子。”转头不见温莹,忙问道:“温莹娘子人呢?她有没有事?”
黄海博将阿环扶起来,假意问道:“你可有看清袭击者容貌?”阿环道:“没有。”
阿兹一时不明所以,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温莹娘子人呢?”
阿环道:“婢子也不知道,曹总管离开后,温莹娘子叫了妞妞进去。婢子听到里面‘嘭’的一声,便问出了什么事,却是没有动静,正要进房查看时,突然有人蹿上台阶,从后面打晕了婢子。再醒来时,便是这样了。”
阿兹惊疑交加,道:“该不会是……”
黄海博忙道:“你速去禀报曹寅曹织造,说客馆这边出了事。”阿兹慌忙飞奔去了。
黄海博又将妞妞抱到床上,掐了掐她人中。妞妞“嘤嘤”一声,醒转了过来,坐起身来,问道:“出了什么事?”
黄海博道:“这话好像该我问你才对。”
妞妞摸了摸后脑勺,道:“哦,婢子好像是被人打晕了。”
原来她应召进去房间后,见温莹已从床上起来,且已穿戴整齐,不免觉得奇怪。温莹称睡不着,命妞妞沏杯热茶。妞妞转身欲出门取热水的时候,后脑上便着了重重一记,晕了过去。
阿环惊道:“这么说,是温莹娘子打晕了你?”
妞妞迟疑道:“好像是吧。房中只有我和她二人。”又问道:“温莹娘子人呢?”
阿环道:“好像是不见了。”
二女不明究竟,只面面相觑。
等了一会儿,阿兹回来禀报道:“织造大人说他知道了,让黄公子先歇息,明日再说。”
黄海博料想曹寅忙着拟写奏折,好连夜以加急发出,根本顾不上温莹失踪一事,遂道:“你们也都回去歇息吧。明日曹织造问起今晚之事,照实说便是。”自回房睡了。
次日一早,黄海博尚未起身,便听到有人在门外轻叫道:“黄兄,黄兄。”开门一看,却是曹寅。
黄海博见对方双眼充满红丝,疲态大露,忙请他入来坐下,问道:“曹兄一夜未睡吗?”
曹寅叹道:“刚从巡抚署回来。”又问道:“阿湛人呢?我刚去过他房中,他人不在,我还以为他来了黄兄房里。”
黄海博道:“我没有见到他。”
曹寅忽然露出惊疑之色,问道:“该不会是阿湛救走了温莹吧?”
黄海博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道:“这个嘛……”
曹寅道:“我昨晚听过阿兹禀报后,还以为是马胜救走了温莹。心想这男子倒是有情有义,出了这么大的事,换作旁人一定会尽快逃离金陵,再不济也要躲藏起来,他竟然还敢冒险闯进江宁织造署,救走了温莹。现下看来,事情根本不是这样,是温莹以马胜下落为交换,要挟阿湛纵走了她。这个阿湛,做事越来越胆大,竟然不知会我一声,便擅作主张,还出手打晕了自己府中的婢女,成何体统!”
黄海博见曹寅已有怒气,忙道:“是我拜托曹湛务必寻到马胜。”
曹寅奇道:“找到马胜能做什么?”
黄海博道:“查出当年布局令丁氏失书的主谋。”
曹寅道:“黄兄想为丁家出头吗?就算找到主谋又能怎样,他手中握有丁拂之签下的契约,愿赌服输,还能向对方要回六万卷图书吗?凭什么去要?要我说,这一切,都是丁家公子自作自受。况且丁拂之人也已经死了。”又重重叹了一口气,道:“只可惜了沈海红,那样一个才女,白白守了活寡。”
黄海博一时默然,忽又想到一事,问道:“曹寅兄何以认定是琵琶女杀了傅拉塔,连珠火铳又是什么?”
曹寅道:“连珠火铳一事,我曾告诉过阿湛,我以为黄兄昨晚见过他后,便会知悉其事。”大致说了火器名匠戴梓曾受康熙皇帝之命研制连珠火铳一事。
黄海博听说连珠火铳形若琵琶,能连续发射出二十八发铅丸,十分惊异,问道:“这么珍贵的火器,他……哦,我是说那琵琶女如何能得到?”
曹寅沉吟道:“她肯定不是普通人。据我所知,戴梓研制出连珠火铳后,不予上报,而是秘密藏于家中,后遭人举报,被皇上派兵搜出。戴梓随后被流放盛京,那件连珠火铳便成为世间孤品。皇上本想请传教士南怀仁仿造,但派人试射了几次后,铳机卡死,也无人会修理,由此成了废品。”
黄海博道:“皇帝为何不召回戴梓?”
曹寅道:“这件事,我也听皇上说过,说戴梓已不值得信任,对于这样能制造出神兵利器的绝世高手,如果不能完全信任,只能弃之不用。”
黄海博问道:“既然那件连珠火铳已成废品,琵琶女手中的连珠火铳又是从哪里得来的呢?会不会是戴梓私下又造了一件?”
曹寅连连摇头道:“这不可能。戴梓被流放到盛京,身为流人,能生存下来都很不容易,他又上哪里去寻那些制造火器的原材料呢?”又沉吟道:“当年戴梓研制出连珠火铳后,隐瞒了很长一顿时间,会不会他将制造技术教会了什么人?”
黄海博心道:“且不说拂之手中琵琶是不是什么连珠火铳,他如果是迁怒傅拉塔助人运书而杀人,为何只杀了傅拉塔,而没有向温莹和马胜下手?就算他对温莹还有旧情,又为何要放弃射杀马胜呢?那可是当年诱他一赌失书的关键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