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凶手自大门或是跳窗进来,邵鸣定会有所觉察,他只需大声叫唤,月门处值守的仆人明叔便能听到,但事情经过显然不是这样。
黄海博沉吟道:“我也留意到了这一节。会不会邵鸣因为认得凶手,才没有出声叫喊?”
依黄氏推测,邵鸣当认识凶手,也就是票号的镖师。镖师成功避过仆人的耳目,径直推门入来书房。邵鸣虽然惊讶,却也没有呼叫,因为此时邵鸣尚不知对方竟是来杀自己灭口。二人大概有过一番交谈,镖师趁邵鸣完全放松警觉后,忽然走到其身后,袖出兵刃,将其刺死。
曹湛听了黄海博分析,踌躇片刻,指着书房内部道:“黄兄可留意到邵氏书房布局?”
书房空间很大,陈设却少,只集中在两处:一是正居堂首的书桌及书架。这一处,只有一张太师椅,供邵鸣本人使用,当是其人最为看重的私人天地;二是窗下的两张太师椅,椅间置有茶几,窗外即是太湖石所砌假山,爬满蔓藤,玲珑有致,生机盎然。这一处,当是邵鸣休憩之处,既是有两张太师椅,也当有待客功能。然书房位居园林深处,不是会客便利之处,大概只有与邵氏极其亲密者,才会被引来此处,与邵鸣并排就座于窗下,一边品茶,一边欣赏窗外美景。
黄海博道:“曹兄是说,镖师进来后,邵鸣虽然吃惊,但还是应该会起身相迎,并引对方到窗下就座?”
曹湛道:“既然二人相识,于情于理均该如此。但以书房情形来看,根本不曾发生过邵鸣引客到窗下之事,所以应该从一开始,事情便出了意外。”
黄海博道:“不错,曹兄分析极有道理。那么或许是镖师进来后,不待邵鸣反应过来,便径直奔到其身后,一刀将其杀死。”
他自己比画了一下,又摇头否认了自己的推测。有人进来书房,且直奔堂首,邵鸣再不济,行动再迟缓,也会站起身。当镖师到书桌旁时,邵鸣必是面朝对方,镖师何以不当胸一刀刺穿,而非要绕到背后呢?
曹湛道:“又或许邵鸣与票号来往已久,两者之间甚至有一本秘密账簿。镖师进来书房后,谎称要查验账簿,本已起身的邵鸣遂重新坐下,却被对方绕到背后一刀杀死。”
黄海博细细思虑一番,连声道:“不错,不错,曹兄这番推测更加合情合理。”
之前丁南强曾提过,票号是收钱办事,保护家眷、护送贵重物品之类的事,都会接手。邵鸣是江宁最大的账房,每年运往北方销售的云锦不下千匹,这可是价值一大笔钱,而自江宁南上北京,再至出塞,多有不太平之处。如果邵鸣为货物安全着想,多年来,一直暗中雇请票号镖师押送货物,那么他与票号之间有一本专门账簿也说不准。
曹湛道:“果真如此的话,邵家公子邵拾遗多少应该知情,等他回来,一问便知。”
又等了半个多时辰,仆人高戈返回告道:“小人按照二位公子嘱托,每人都问了一遍,都说没什么可疑。只有车夫说那日西园宴会,二公子提早出来,匆忙赶去宜园探望夫人了。”
曹湛道:“这一节,我早已知晓。”又问及邵氏云锦生意事宜。
高戈道:“小人原在仓库掌事,对这些事倒是一清二楚。邵氏生意分作两块,江宁这边负责收货,老爷和二公子亲自负责,北京那边负责售卖,由大姑爷负责。”
黄海博听了,不免诧异,问道:“通常商品交易,最难及最重要之处便是售卖,何以邵员外与邵公子不亲自掌管,是因为邵员外女婿格外能干吗?”
高戈摇了摇头,很是不屑地道:“恰恰相反,大姑爷是个……”
忽觉得主人尸骨未寒,不该在背后议论其女婿,遂改口道:“其实售卖商品最重要的就是通路,通路顺畅,剩下的就是货源。老爷早年亲自行走四方,早已建好了通路,大姑爷接手后,根本不必费什么心思。比较起来,货源反而更为重要,尤其云锦不同于普通丝织品,工艺性高,须得行家把关,老爷最重质量和口碑,所以亲自领二公子坐镇江宁。”
曹湛道:“邵氏生意做得这么大,每年运往北方的云锦怕是得以船计,邵员外又是如何保证货物安全的呢?”
高戈适才还谈得头头是道,忽尔有所迟疑起来,道:“这个……”
曹湛不免愈发怀疑邵鸣动用了票号势力押运货物,忙告道:“我并非有意刺探邵氏隐秘,而是邵员外在此时遇害,格外蹊跷,相关线索都不能放过。”
高戈仍有迟疑,问道:“查明我家老爷遇害一案,对曹总管而言,十分重要,是吗?”
曹湛道:“不瞒你说,我跟邵员外并无交情,但他的遇害应该不简单,还干系到别的案子,那是我正在着手调查的。”
高戈点头道:“小人明白了,曹总管受命调查他案,今日登门,本是要向我家老爷了解什么事,却意外发现老爷被杀,你怀疑其中有联系。”
曹湛道:“差不多是这么回事。”
高戈道:“本来不得老爷和二公子允准,小人不该透露这些,但既然曹总管说事关重大,小人便如实告之。”
原来邵氏货物均是走漕运,船头插的是漕标的旗帜。邵鸣也当真有本事,这十几年来,历任漕运总督都买他的账,无一例外。既是漕标,即使漕运总督不派绿营兵护航,亦无人再敢打货船的主意。
黄海博忙问道:“那么云锦到北京之后,再转运塞外,可有专门人士护送。”
高戈道:“当然有,塞外更不太平。邵员外与京城蒙古王公贵族联合组织了一队护卫,均是蒙古子弟。这些人既能收取酬劳,还可以趁便回趟家乡,可谓一举两得,因而人人都十分乐意。”
曹湛闻言,不免大失所望,但料想票号既然与邵鸣有秘密来往,或许邵拾遗会知道,便问道:“可寻到了你家邵公子?”
高戈道:“已经派人乘快船赶去秦淮河了。邵家大船好认得紧,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
到傍晚时分,江宁知府陶贲便衣简轿,率人赶至邵府,一见面便道:“本府听说曹总管人在邵府,便亲自赶来了。鉴于前事,也没有敢大张旗鼓。”
曹湛点了点头,问道:“仵作郭扬可有随知府大人到来?”
郭扬应声而出,道:“小人在这里。”
曹湛便请黄海博陪郭扬进去勘验现场,自己将陶贲拉到一旁,问及翠儿等被救妇人情形。
陶贲道:“已登记完名录,各自录了口供。家近的,已安排人送其归家,道远的,则等明日再上路。”
曹湛道:“这一趟,陶知府和刘县令都辛苦了。”
陶贲道:“不过这件事怕是瞒不住了,有几名女子一出上元县衙,便坐到地上号啕大哭。路人围过来询问究竟,有名差役气愤关虎所作所为,大声将事情经过当众说了。听说当时群情汹汹,人人激动。只怕是过了今晚,关虎的恶行将传遍江宁城。”又低声道:“虽则本府也想看关虎和他背后满城的笑话,也期待民众舆论能令关虎得到严惩,但万一局面失控,弄出什么大事来,可就麻烦了。”
曹湛道:“原先我也是担心这个。”又道:“目下出了邵鸣命案,我难以脱身,知府大人不妨走一趟江宁织造署,与曹织造合计合计,先商议个对策。”
陶贲点了点头,又道:“本府来这里的路上,看到了江苏巡抚的仪仗,是往北而去。大概宋荦宋巡抚也得到了消息,怕惹出乱子,急忙赶去找曹织造了。”从始至终,不曾开口问过邵鸣命案,只留下数名差役供曹湛差遣,自拱手辞去。
送走陶贲,曹湛入来书房,问道:“郭老可有什么发现?”
郭扬道:“大致与黄公子所验不差。只是有一点,这桌面上的字,不是邵鸣所写。”一语出口,顿觉不妥,又改口道:“是邵鸣所写,但并非出于他本人意愿。”
曹湛一呆,问道:“郭老的意思是,有人强迫邵鸣写了‘票号’两个字?”
黄海博道:“不是这样。郭老的意思是说,邵鸣背心被刺一刀后,即当场死去。有人以其手指蘸墨,在桌面上写下了那两个字。”
郭扬将邵鸣右手翻过来,道:“曹总管请看,邵鸣食指点墨后,上半节手指都染上了墨,这两侧却各有一点空白。”
曹湛骤然醒悟,道:“因为凶手握在那两处,墨染到凶手手指上了。”
郭扬点点头,道:“这是其一。”又指“票号”两字道:“其二,这两个字笔画十分流畅,基本没有停顿。邵鸣背心要害中刀,就算拼尽气力,所写之字也必定是时断时续。”
曹湛道:“原来如此。”一时对郭扬的目光如炬佩服得五体投地,由衷赞叹道:“郭老,你可真厉害,凶手精心设计,仍逃不过你一双鹰眼。你可解了我心中的大疑惑了。”
郭扬连连摆手道:“曹总管过奖,小人不敢当,不敢当。”
曹湛道:“不过这一处细节,还望郭老保密,对谁都不要提,包括陶知府。凶手有意引人怀疑票号,我们便假装中计,好令对方放松警惕。”
郭扬点点头,道:“小人遵命。”又问道:“可是要将邵鸣尸首抬去江宁府?”
曹湛与黄海博商议一番,便道:“邵府主母及少主人均不在府中,无人能够做主,既然郭老已勘验过尸首,就不必再多此一举了。天色不早,请郭老和众差役先回去,有需要的话,我再来请教。”
郭扬号称“江南第一仵作”,技艺虽精,但仵作本身地位卑微,为时人所轻视,他平日也是被人呼来喝去。此刻见曹湛不但礼貌客气,且尊敬之意发自内心,很是感动。只不过他喜怒不形于色,也不多言,只拱手去了。
曹湛见天光已暗,便招手叫过高戈,问道:“还没找到邵公子吗?”
高戈道:“刚刚传回消息,大船是找到了,但二公子不在船上。二公子陪兆贝勒游完秦淮河,又陪着去清凉山去看夕阳了,还说今晚要在宜园歇息,明早再过来向老爷请安。小人这就亲自赶去宜园,请二公子回来。”
曹湛道:“不必了,还是等明早邵公子自己过来吧。邵夫人有病在身,你这样风风火火地赶去,万一惊吓了邵夫人,事情岂不是更糟?”
高戈转头向书房看了一眼,迟疑道:“那么……”
曹湛道:“开始准备后事吧。我们还有些问题想当面询问邵公子,明日一早再来。”
高戈应了一声,一直将曹湛、黄海博送到路口,这才转身回去。
归途中,仍不免要议论邵鸣一案案情。
黄海博道:“凶手明显是要嫁祸给票号,若不是郭扬看出了端倪,我等险些上了他的当。”
凶手刻意栽赃,反而表明票号跟邵鸣之死毫无干系。而从现场物证来看,杀死黄芳泰者,与杀死邵鸣的凶手为同一人,既然票号与邵鸣无干,那么也当与黄芳泰命案无干了。也就是说,凶手并非票号镖师。
迄今为止,票号仍只是一个道听途说的神秘组织,凶手为何要陷害票号呢?为什么潇洒不羁的丁南强一听到“票号”二字,便立即招承是自己杀了黄芳泰呢?
二人苦思冥想,始终不明究竟。
曹湛道:“既然实在弄不明白,只好先不去管它。而今既知同一名凶手杀了黄芳泰和邵鸣,可见邵鸣多少知悉黄芳泰命案真相。”
黄海博道:“我也是这么想,黄芳泰是凶手的真正目标,邵鸣只是被灭口。”
曹湛道:“邵夫人原本是侍妾,邵鸣结发妻子死后才扶正,夫妻二人感情极好,但最近邵鸣竟然为爱子久留宜园、不顾生意而发怒,实在怪哉。”
黄海博道:“或许邵鸣自己最近也意识到将会有麻烦,所以性情变得暴躁,竟连夫妻感情都不顾了。”
曹湛道:“这样说的话,愈发证明邵鸣对黄芳泰一案知情了。”
一时没有其他线索,二人便预备明日再到邵府,就相关问题询问邵拾遗后再说。
曹湛将黄海博送回家后,这才动身返回江宁织造署。将近官署大门时,小巷中忽闪出一人,低声叫道:“曹总管!”
曹湛问道:“阁下是谁?我怎么看着面生得很。”
那男子道:“杨璧杨首领派我在这里等你,请曹总管跟我走一趟。”
曹湛不能推辞,只得问道:“杨首领人在哪里?”
那男子往西一指,道:“不远,就在前面。”引曹湛来到河边,指着一条中等大小的游船道:“杨首领就在船上。”
曹湛只觉得游船十分眼熟,登船一看,船家竟是当晚载他与灵修游河的贺春,一时诧异不已。
杨璧出来船舱,似是看出曹湛心中疑惑,冷然道:“你不是说那东西在满城中吗?我当然得派人留意着。”
贺春笑道:“西华门是满城最要害之门,我时时守在那里,想不到前晚竟等到了曹总管。”
曹湛道:“原来杨首领往江宁不独派了属下一人。”
杨璧不答,只问道:“你既与江宁将军之女一道游河,想来已经取得了她的信任。”
曹湛道:“灵修答应了我,最近要设法带我入明故宫。”
杨璧这才露出一丝笑容,道:“办得好。”又问道:“你成天早出晚归,可是在替曹寅办什么大事?”
曹湛不敢隐瞒,道:“江宁城中出了好几桩命案。”遂将黄芳泰等命案大致说了。
杨璧闻言很是不屑,道:“怎么,清廷没有官员可用了吗,非要用江宁织造署来查案,曹寅也是懒,竟又指派到了你头上。”
曹湛道:“因为朝廷怀疑有郑成功势力涉及其中,不敢明目张胆地调查。”
杨璧听完经过,皱眉问道:“我来南京不久,却也听过丁南强的名字。他到底是号什么人物,怎么行事这般古怪?”
曹湛道:“依属下来看,是郑公子郑宽派人杀了黄芳泰,丁南强无意撞上,认出对方。即便他本人不是反清复明分子,却也是心向那些人,于是主动相助,后来又一再庇护。”
在曹湛看来,那名号古怪的票号,便是郑宽手下组织。郑宽为报当年海禁之仇,先派票号刺杀黄芳泰,不过未能成功,直到当日西园宴会,才算得手。丁氏自祖辈丁继之起,便与反清复明势力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丁南强多少知悉郑氏票号之事。当日他听到曹湛提到票号,担心牵扯出郑氏,遂立即承认是自己杀了黄芳泰,又特意为票号编了一番谎话,说是什么江湖帮派,目的在于掩护郑氏。
杨璧很是意外,转头问贺春道:“你不是说丁南强是秦淮河上头号花花公子吗?”
贺春忙道:“丁南强确实是秦淮河上最出名的浪荡子。放着好好的公子哥儿不做,成日跟戏子们混在一起,要当什么角儿。”
杨璧遂转头问道:“你肯定丁南强跟反清复明势力有联系?”
曹湛道:“决计不会错。”
那日曹湛陪江宁将军之女灵修游览清凉寺时,无意中在寺中小院静室看到一幅《清凉台》,上面除了绘画者石涛自题诗外,画外裱绫另题有一诗:“故园河山久寂寥,茫烟丛林共魂销。看师醉习虬龙笔,万里秋风卷怒潮。”落款则是“海峤遗民南强泣题”。这是明显的遗民诗,传达出遗民对故国的深沉思念,诗作者全然是心向大明。
当曹湛看到“南强”二字时,便立即联想到了丁南强。他后来也暗中打探过,知道丁南强与清凉寺苦瓜和尚交好,时有往来。那时他便已知道丁南强即使不是反清复明分子,却也不是韩菼那类,甚至不是保持中立的人。
杨璧点点头,道:“你既然这么说,那么一定是了。”又问道:“既然是郑宽派人杀了黄芳泰,丁南强还主动从中相助,郑宽为何还要针对丁南强呢?”
曹湛道:“郑宽一方应该不知道丁南强也是反清复明的,为绝后患,当然最好是将他铲除。”
杨璧道:“那大富商邵鸣又是如何卷入此事呢?”
曹湛道:“这个嘛,属下还没查清楚。极可能是邵鸣帮助郑宽手下混入了西园,而今又被杀人灭口。”
杨璧“嘿嘿”两声,道:“这郑宽心狠手辣,还真是一号人物,不愧是郑成功之子。”又道:“这样最好不过,郑氏在南京兴风作浪,正有利于我等行事。”
曹湛迟疑道:“属下有心遮掩,并未将丁南强真实身份上报。”又解释道:“郑氏亦是行反清复明之事,跟我们……”
杨璧却发了怒,虎起脸道:“郑氏均是反复无常的小人!当年郑成功与先祖父约定联兵北上,结果郑成功背盟,到期不肯出兵,害得先祖父独自应付清军主力,损失惨重。郑经也是如此,狠狠摆过我们大西军一道。总之,郑氏没一个好人,你不必顾及他们,做好自己的事。你回去便将丁南强是郑氏一党之事告诉曹寅,将这潭深水搅得越浑越好,我等正好浑水摸鱼。”
曹湛道:“可是……”
杨璧脸色一沉,道:“怎么,你想抗命?”
曹湛躬身道:“属下不敢,属下遵命便是。”
杨璧道:“你先回去。记住,当务之急,是尽快办完那件事。”
曹湛应了一声,大步下船。到江宁织造署大门时,刚好见到江苏巡抚宋荦和江宁知府陶贲上轿离去。他料想曹寅必在楝亭书斋,便径直入来后府。
到庭院时,阶下仆人叫道:“曹总管回来了!”
书斋内曹寅叫道:“叫曹湛立即进来见我。”语气十分严厉。
曹湛急忙进来书斋,尚未开口,便听到曹寅怒道:“跪下!”
曹湛不明所以,依言跪下。曹寅怒道:“你瞒得我好苦。”
曹湛心中一沉,隐约有所会意,却不知曹寅到底知道了哪些,遂问道:“织造大人此话何意?我不明白,还请明示。”
曹寅黑着脸道:“你说你是因为家破,才来投奔于我,当真是这样吗?”
曹湛道:“真是这样啊。”
曹寅道:“你还真是嘴硬,好,我这就叫人与你当面对质。”转头叫道:“你出来吧。”
内堂闻声走出一人,却是曹氏仆人黑子。
曹湛讶然道:“黑子回来了?这么说,那件袈裟也到江宁了?”
曹寅道:“你别管袈裟的事。黑子,你将之前告诉我的话,再当着曹湛的面,原原本本地说一遍。”
黑子道:“是。小人奉织造大人之命,随海青海大人前往贵阳,到了灵山寺,主事僧人承认寺中收藏有一件前明袈裟,只是方丈刚好不在,要等方丈回来才能决定。海大人不便强取,遂决定多等两天。小人知道曹总管故居就在灵山寺附近的沙子寨,爹娘也葬在那里,心想左右无事,不如替曹总管去上个坟,也好做个顺水人情,便打听寻去了沙子寨。到了沙子寨,村民倒是都知道曹家是前明锦衣卫指挥后人……”
说到这里,他顿了下来,特意问道:“曹氏先祖是扈从前明建文皇帝到了贵阳,隐姓埋名最为要紧,为何还要将锦衣卫指挥的身份告知村民?”
曹湛道:“是到先父一辈时,身份无意中遭到了泄露。”
原来曹父将祖传锦衣卫腰牌收藏在一口铁箱中,秘不示人。村中有好事者偶尔看到,一时好奇,竟趁曹父外出打猎时,偷入曹家,强行打开了铁箱,将腰牌取出给村民观看。虽然后来好事者将腰牌还回,并郑重道歉,但曹家身世由此为村民所知。
黑子这才明白过来,又续道:“小人向村民打听后,得知曹总管爹娘葬在沙子寨附近山岗,这是真事,但曹总管本人早在十余年前,还是少年时便已离家,加入了西南叛军桂家。”
桂家即是当年南明晋王李定国大西军余部,一直活动于西南一带,利用有利山形,坚持抗清。
曹寅问道:“黑子所言,可是真的?”
曹湛道:“不错,是有这回事。”
曹湛当即上前,狠狠扇了曹湛一耳光,怒道:“你竟然与反贼为伍。”
曹湛道:“那么黑子可问过村民,我为何要加入桂家、跟桂家的人走?”
黑子道:“村民说是曹总管打伤了县令公子,被官府捉去,本来要处死,刚好这时桂家攻进县城抢粮,杀了县官,洗劫了粮仓,曹总管便顺势加入了反贼队伍。”
曹湛道:“这也不假,但事隔久远,村民叙述未必详尽。”长叹一声,才缓缓道:“我幼时即与邻村冯秀才之女芳华定亲。芳华父母过世得早,她吃住基本上都在我家,我爹娘也拿她当亲生女儿一样看待。我二人一道读书写字,我习武时,她便在一旁做女红绣花,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那一日,芳华在河边洗衣,被路过的县令公子看上,竟要将她抢回城中。我上前理论,县令公子蛮不讲理,还命手下人打我,我由此跟他们动上了手。那些人都是草包,被我打得哭爹喊娘,护着县令公子一路逃走了。第二日,便有全副武装的官兵来到沙子寨,一抖铁索,将我逮到城中县衙。县令升堂后不问情由,直接称我是反贼桂家同党,下令扒光我衣裤鞋袜,重打二十大板,迫我招供。我大呼冤枉,县令便下令动用重刑,给我上了夹棍酷刑,先夹小腿,再夹大腿。我当场昏死数次,昏昏沉沉中,被人握住右手,在供状上按了手印。等到再清醒过来时,已是披枷戴锁,身处牢房之中。起初,我尚不明所以,只觉得那木枷沉重无比,动弹一下都极困难。同牢囚犯也如我一般,双脚钉了重铐,双手与脖颈被禁锢在木枷中。他见我挣扎,试图挣脱枷锁,便冷冷告诉我道:‘这是三十斤的死囚枷,你还是省点力气吧。’我这才知道我身在死牢之中,同牢者是被判了死刑的重囚,只待秋后处决。”
黑子闻言惊讶无比,难以相信,问道:“曹总管仅仅是因为跟县官公子打了一架,就被当地县令定了死罪吗?”
曹湛点了点头,道:“地方官府黑暗无道,一手遮天,没有亲身经历过,决难想象。”又道:“死囚因为双手被锁,连宽衣解带这样的小事都无法自理,狱卒为省事起见,将死囚裤子一律扒掉,令其赤裸下身,除非过堂或是行刑,才会给死囚穿上裤子。那些狱卒左右无事时,还会站在栅栏之外,指着死囚胯下取乐说笑,那种屈辱,毕生难忘。”
黑子听得瞠目结舌,一时再也说不出话来。曹寅脸上黑气渐去,只皱紧眉头,一语不发。
曹湛又道:“我那时候年纪还小,不知轻重厉害,只不断哭叫喊冤,希望能有人听见。同牢的中年囚犯嫌我烦,道:‘你就认命吧,自古民不与官斗,何况你还打了县令公子。’我不理睬他,照旧哭天喊地。如此过了两个多月,始终没有人理睬。眼见就快要立秋,我终于开始绝望,自知这次难逃劫数,只盼临死前能再见爹娘和芳华一面。可狱卒连我这点要求也不肯满足,嫌我叫得烦了,便闯进牢房将我暴打一顿。就在立秋之前,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吴三桂起兵作乱,西南一时大乱,桂家趁机攻入县衙,杀了县令,打开牢狱,释放了所有囚犯。那时候,我才知道,同牢中年囚犯名叫杨海,是南明骁将李定国的女婿,也是桂家的首脑人物之一,此次桂家便是为救他而来。”
他叹了一声,又续道:“我侥幸逃得性命,回到沙子寨,才知道我被官兵抓走后,娘亲气急之下病倒,数日之内便不治过世。爹爹前去县衙理论时,也被官兵打成重伤,好心人将他送回了沙子寨,爹爹便卧床不起,全靠村民帮忙,才将娘亲下葬。我赶回家中时,爹爹只剩下一口气,他将祖传的锦衣卫指挥腰牌塞到我手中后,便撒手西去。”
虽然事隔多年,然忆及当日生离死别情形,历历在目,他仍然忍不住热泪长流。
这一番惊心动魄的经历,任谁听在耳中,都不会平静。曹寅怒气已消,心头亦大感恻然,便道:“你起来。”
黑子见曹寅脸色已趋和缓,明显有不再追究之意,忙主动上前,扶起曹湛。
曹寅问道:“你未婚妻子芳华呢?”
曹湛道:“芳华也在我被捉后,为县令公子抢去。县衙被桂家攻破时,县令公子惊悸破胆而死,芳华却是下落不明。”
曹寅道:“你之前说多年不闻芳华音讯,便是由此失散的吗?”
曹湛点了点头,又道:“安葬了爹娘后,村民都劝我逃走,说虽然县令被杀,但朝廷还会派新县令来,等桂家一走,官府定要进行清算,我还是难逃一死。我想我是已经定罪的死囚,留下来确是死路一条,便离开了沙子寨,想去寻找芳华,只是一时又不知去哪里寻找。同过牢的杨海寻到我,力劝我加入桂家,还说会派出人手,帮我寻找未婚妻子。当时我年纪小,无依无靠,他的话给了我很大安慰,于是我便表示愿意跟他走。”
曹寅道:“你当时别无选择,不过是为保命而已。”
曹湛道:“多谢织造大人体谅。我加入桂家的那数年,刚好历经‘三藩之乱’,桂家因与吴三桂有不解深仇,不但没有抗清,反而多次暗助朝廷对付吴三桂。到‘三藩之乱’平定时,我已经长大成人,见吴三桂有席卷数省之军力,尚为朝廷所灭,足见大清已坐稳了江山,‘复明’根本是遥不可及之事。而且就算将来能够侥幸成功,亦要付出极为惨痛的代价,尸横遍野,白骨萧萧,不知道有多少百姓因之而陷入水深火热当中。”
曹寅大为触动,脱口赞道:“你有这等悲天悯人的胸怀,很好。”
曹湛摇头道:“我曾亲眼见到战争的残酷,不只是两方对垒厮杀,更有地方棍徒四起,抢劫率以为常,民岌岌朝不谋夕,田园土地就此荒芜,无数人流离失所。”顿了顿,又道:“那时我已有脱离桂家之意,便找了个机会,独自离开,只想做个普通百姓,可又不敢回去沙子寨,在外面游荡了两年,便辗转去了河北真定。”
曹寅道:“真定是我曹氏郡望,你确实该回去看看。”
曹湛点点头,道:“我在贵阳出生长大,从未回过祖籍,也是真心想回去看上一看。在那里,我听说曹家出了一个人物,就是织造大人你,心想同是曹氏子弟,不如前去投奔,也好有个依靠。也亏得织造大人不嫌疑,当场认我同族,收留了我。我之所以没有将实话全部告诉织造大人,也是自觉桂家那段经历并不光彩,不愿再提。”
曹寅道:“你是怕我知道后,不肯收留你吧?”
曹湛垂首道:“这也是原因之一。”
曹寅问道:“你当真不是受反贼桂家所派,潜伏在我身边的吗?”
曹湛一怔,道:“就算我是受桂家所派,其势力远在西南,我跟在织造大人身边,他们能捞到什么好处?”又道:“大人再想想看,自从曹湛跟随在大人身边,可做过半点对不起大人或是不利朝廷之事?”
曹寅细细回忆,竟想不到曹湛一件错事。而他偶尔伤怀身世时,唯一的抚慰也是来自曹湛,每每都是体谅处境,从没有推波助澜劝诱他反清复明之类。甚至,他认为他是最了解他苦楚的人,也是他的知己。沉吟许久,才道:“你曾加入反贼桂家之事,实情有可原,若是及早向我说明,我不会不体谅,还会替你遮掩保密,而今事情可就难办了。”
黑子忙道:“都怪小人嘴快,得知真相后很是吃惊,一时管不住嘴,将事情经过告诉了海青海大人。”
曹湛道:“织造大人不必为难,这就将我捆绑起来,送交官府拷问定罪。”
曹寅很是惊讶,问道:“你愿意服罪?”
曹湛道:“桂家是大西军余党,盘踞西南山中,坚持抗清,迄今如此,这是事实。我曾加入桂家,这也是事实。”
曹寅道:“但你主动脱离桂家,有弃暗投明之意,这也是事实。”想了想,道:“你加入反贼时间不短,长达数年,而今既被掀了出来,瞒是瞒不住了。不过皇上曾指名让你调查黄芳泰命案,你等于有了钦差身份,不宜送交官府处置,还得请皇上发落。”
黑子讶然道:“曹总管曾加入桂家反贼这件事,还要惊动皇上吗?”
曹寅瞪了他一眼,道:“海青是御前一等侍卫,我不提,他回京后也会不提吗?”
黑子自扇了一耳光,道:“全怪小的这张嘴。”
曹寅摆手命黑子退出,只留曹湛一人,问道:“阿湛,你说实话,是不是我曹寅待你不够好?”
曹湛大惊失色,道:“织造大人这是哪里的话?蒙大人收留以来,大人待我如兄弟手足,我心中也早将大人当作了亲兄长。”
曹寅摇头道:“但那段过往,你没有告诉我,足见心底深处并未完全信任我。我知道,你心中藏着那样一个秘密,又失去爱人音讯多年,心里一定不会好受。这两年,我有什么烦闷苦恼,可都是向你倾诉。你有难处,也该来找我。”
曹湛道:“织造大人日理万机,我怎敢以私事相扰?”
曹寅摇头道:“我既视你为兄弟,这类话千万不要再说。”
曹湛心口一热,几乎要脱口说出一句话,话到嘴边,终强行忍住。
曹寅道:“而今你是戴罪之身,在皇上批复抵达江宁前,先回房闭门思过,没我的允准,不准踏出房门半步。”
曹湛应了一声,正待辞出,曹寅又叫住他,问道:“邵鸣那边又是怎么回事?我只听陶贲陶知府大致提了一句,因宋巡抚也在场,忙着商议满城关虎那件事,一时也没顾得上多问。”
曹湛便大致说了经过,道:“黄海博认为黄芳泰和邵鸣均为同一名凶手所害,两人身上伤口口径完全一致。”
曹寅道:“邵鸣虽只是名商人,却与多位蒙古王公交好,在蒙古影响不小,皇上指名要我与他结交,便是想利用他在蒙古的人脉。而今他被害于江宁。凶手在西园杀了黄芳泰,又潜入邵宅杀了邵鸣,等于都是死在我眼皮底下,我要如何向皇上交代?”说罢跌坐于太师椅中,以手抚额,显是十分苦恼。
曹湛道:“邵鸣当是被人灭口。他与凶手相识,多少知悉黄芳泰命案内情,却未上报官府,等于是咎由自取,织造大人据实上报便是。”
曹寅点头道:“经你这么一解释,我便轻松多了。”又问道:“那个票号又是怎么回事?”
曹湛道:“据丁南强所言,票号是个江湖组织,由一帮武艺高强的江湖人士组成,号称镖师。但在我看来,票号多半是个反清复明组织,极可能是郑公子郑宽所创。丁南强明明知悉其事,却有意误导我,是想掩护票号及郑氏。”
曹寅闻言,立时挺直身子,急问道:“你可有凭据?”
曹湛道:“真凭实据吗?那倒没有。我只在清凉寺见过丁南强题写的一首遗民诗。”大致说了具体情形。
曹寅哑然失笑道:“那不算什么反清复明的证据。我交往的这帮朋友,一多半都写有遗民诗。不是写遗民诗的人,便是反清复明分子。”顿了顿,又道:“还有一则你不知道的,清凉山原是前明皇室聚居处。那个苦瓜和尚大名石涛,他之所以选择清凉寺参修,是因为他本姓朱,是前明皇室后裔。”
曹湛怔了一怔,道:“想不到织造大人会为丁南强辩护。”
曹寅摇头道:“你不会明白的,像丁南强那样的人,热爱戏剧到如痴如狂的地步,一日不唱戏,便是心痒难耐,这样的人,是不会去反清复明的。但他心向故明倒是真的,所以出头庇护郑氏也有可能。”又道:“丁南强现下应该躲起来了吧?他可真是出力不讨好,帮了郑公子,对方反而要杀他灭口。”
曹湛道:“丁南强是关键人证,找到他,许多疑问便迎刃而解。”
曹寅摆了摆手,道:“你先下去歇息吧。”
曹湛道:“是。织造大人命我闭门思过,那么这几起案子……”
曹寅道:“先放一放吧。我不信那郑宽还能掀起什么大风大浪。”
曹湛见曹寅已提起毫笔,料想对方要连夜拟写奏折,正待退出,仆人在门外禀报道:“总督大人便衣来访。”
虽则两江总督府与江宁织造署仅一街之隔,但傅拉塔深夜来访,曹寅仍吃了一惊,忙叫住曹湛道:“傅拉塔多半是因关虎一案而来,你随我一道出去见客。”
两江总督是八大总督之一,负责两江军政之事,唯独京口、江宁两处八旗驻防不受其节制。京口倒也罢了,江宁八旗驻地满城位于江宁城中,两江总督、江苏巡抚均驻扎于此,八旗官兵多有滋扰地方之事,也等于是不给总督、巡抚面子,两面关系素来不睦。平时大家睁只眼、闭只眼倒也罢了,而今出了关虎这等大事,傅拉塔无论如何是坐不住了。
江宁治安巡查历来由两江总督所辖江宁城守营负责,之前出了多起妇女失踪事件,傅拉塔还严令城守营务必加紧巡查,尽快捕获奸人,却不想藏污纳垢之处就在满城,如何叫他不怒?
曹寅来到客厅时,傅拉塔正背着双手,虎着脸面,在堂中徘徊。曹寅招呼了一声,正待上前见礼,傅拉塔摆手道:“曹织造不必多礼,本督是为关虎一案而来。听说是曹织造手下破了此案,本督是专门来致谢的。”
曹寅忙道:“这起案子全亏了曹湛。”好好夸了曹湛一通。他从不在外人面前夸赞自己人,今日刻意如此,自然是想要借傅拉塔之力,来缓和曹湛曾加入桂家一事了。
曹湛忙躬身道:“属下只是侥幸,全仗总督大人洪福。”
傅拉塔点点头,道:“听说关虎还差点儿杀了曹总管灭口,曹总管受惊了。”
曹寅见傅拉塔语气颇漫不经心,便道:“阿湛,你先退下,我有事同总督大人商议。”
曹湛应了一声,自出来客厅,却也不敢离去,只在厅外听召。
过了大半个时辰,曹寅才送傅拉塔出来。傅拉塔仍阴沉着脸,没有半点笑容。等其一行离开,曹湛上前问道:“总督大人是想接管关虎一案吗?”
曹寅道:“傅拉塔倒是想接管,但本朝惯例,地方对满城没有管辖权。傅拉塔想联合地方大小官员,联名上奏,弹劾江宁将军缪齐纳。”
曹湛道:“那么……”
曹寅摆了摆手,道:“你先下去歇息吧。关虎一案,我已如实上奏。就凭你在这件案子上的功劳,也能弥补你曾加入桂家之过。”
曹湛应声退下,他接连奔波劳碌几日,体力、精神消耗极大,回到房中,往床上一倒,便沉沉睡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听到有细碎之声,曹湛睁眼一看,床前站着一条黑影。他本能去抓床边的佩刀,却还是迟了一步,一柄长剑已指到他的咽喉。
黑影道:“别作声,不然就杀了你。”听声音,是名四十来余的中年男子。对方旋即又命道:“起来,面朝墙坐好。”
曹湛无力反抗,只得依从吩咐,背朝外坐在床上。
那人将剑抵在曹湛背心,道:“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老老实实地回答。”
曹湛道:“我也有问题要问,阁下是什么人?”忽觉背心刺痛,剑尖已刺破衣衫,抵住肌肤,只得道:“你想知道什么?”
中年男子道:“我知道你受命暗中调查京口总兵黄芳泰命案,关于票号,你都知道些什么?”
曹湛道:“只知道票号是个江湖组织,做收钱办事的勾当。”
中年男子斥道:“撒谎!快将你所知道的原原本本说出来。”手上加紧,剑尖登时刺破了曹湛肌肤。
曹湛道:“我确实只知道这些。其实我原先根本就不知道票号是怎么回事,就连这些也是听别人说的。”
中年男子道:“云锦账房邵鸣被杀,临死前在桌上写了‘票号’两个字,可有这回事?”
曹湛心道:“邵鸣命案尚未公开,他怎么会连这处细节都知晓?”当即问道:“阁下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中年男子喝道:“你性命在我掌握之中,哪里轮得到你来发问?快说,可有这回事?”
曹湛遂点头承认道:“有这回事。”
中年男子问道:“你认为是票号派人杀了邵鸣吗?”
曹湛道:“我尚无头绪,而且极可能我将不再负责调查此案,所以也不想再多操心。”
中年男子道:“曹寅选派你来查案,想来除了你是他心腹外,还有过人之能。今晚你跟黄海博嘀咕了一路,会没有头绪吗?”
曹湛奇道:“你暗中跟踪我?”
中年男子道:“我已经监视你两日了,这两日你的行踪,到过哪里,跟什么人说过话,我一清二楚。”
曹湛闻言,心中一紧,失声道:“你……”
中年男子道:“不错,你今晚进来江宁织造署前,先到河边一艘游船上,秘密与人相会。你还躬身向对方行礼,自称‘属下’,我全都看到了。”
曹湛失声道:“你怎么会……”
中年男子道:“我妻子是个哑巴,所以我会读唇语。”又道:“不怕告诉你知道,我已经派人监视了游船上那些人,很快就会弄清他们的身份。依我来看,那些人行踪鬼鬼祟祟,不像是见得光的。”
曹湛沉默半晌,问道:“你想怎样?”
中年男子道:“你那些秘密,我根本没有兴趣,只要你告诉我想知道的,我也不会向江宁织造揭破你。”
曹湛道:“好,我告诉你实话,我认为不是票号派人杀了邵鸣。”当即将老仵作郭扬所看出的破绽说了。
中年男子道:“那么是谁杀了邵鸣?他为什么要嫁祸票号?”
曹湛苦笑道:“阁下当我是神仙吗?我去一趟邵府,便能知道谁是凶手?迄今为止,我连黄芳泰命案的凶手都没找到呢。至于凶手嫁祸票号一事,想来不必我多解释吧,自然是要引人认为票号是凶手。”
中年男子思忖道:“会不会是黄芳泰一方的人?”
曹湛听对方竟然主动提供嫌疑人,大为惊奇,问道:“阁下何以这样认为?”
中年男子道:“听过票号名字的人,寥寥无几,你不是最先从黄芳泰的心腹武弁林毅那里听到的吗?”
曹湛愈发惊奇,问道:“阁下到底是什么人?是丁南强派你来的吗?他人在哪里?”
中年男子道:“我也正在找他。”微一踌躇,即收了长剑,插剑入鞘。
曹湛转过身来,借着窗外微光打量那男子,其人高大魁梧,面上蒙有黑布,看不清面目。
中年男子道:“一旦这桩案子有了眉目,你要最先告诉我知道。”
曹湛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中年男子道:“因为我手上握有你的秘密。”
曹湛道:“那好,我要如何找你?”
中年男子道:“你到夫子庙集市南入口,贴一张寻人启事,寻找山西祁氏,然后等在附近,自会有人来接你。”
曹湛点点头,又问道:“阁下姓祁吗?既然日后还要见面,总该有个称呼。”
中年男子道:“你就叫我老马吧。”推开窗户,微一提气,轻松跃了出去。
曹湛摇了摇头,将窗子关好,重新躺回床上,却是辗转反侧,再也难以入睡,直到天快亮时,才因疲惫不堪而沉沉睡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有人拍门叫道:“曹兄,曹兄,快醒醒!”
曹湛一跃而起,见窗外天已大亮,忙起身披衣,赶去外堂开门。叩门者却是黄海博。
黄海博急急道:“昨晚有人潜入我家,用剑指着我,逼我说出邵鸣一案细节。”
曹湛吃了一惊,忙问道:“对方可是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脸上蒙着黑巾?”
黄海博更加吃惊,问道:“曹兄如何会知道?”
曹湛道:“那人自称老马,应该是来过我这里后,又寻去了黄兄家中。”大致说了经过。又问道:“黄兄可对他说了什么?”
黄海博道:“我推说什么都不知道。开始那老马气势汹汹,威胁要杀了我,但我听他语气,并不像什么恶人。曹兄别觉得奇怪,上次我被人捉去拷问,那审问者言语之间,充满凶戾之气,跟昨夜那老马可是大不相同。”
曹湛点点头,道:“我也感觉老马不是坏人,他虽用剑指住我,但下手仍极有分寸。”
黄海博道:“于是我坚称不知情。老马见我强硬,便无可奈何地走了。”又问道:“曹兄这边呢?”
曹湛不提昨晚与杨璧相会被老马窥破而受其要挟一事,只说告诉了对方票号不是杀人凶手,是被人栽赃。
黄海博“呀”了一声,道:“曹兄为何要将如此关键之处告诉老马?我们不是说好假装上当,认为是票号派人杀了邵鸣,好让凶手放松警惕的吗?”
曹湛道:“告诉老马也无妨。在邵鸣命案上,他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黄海博忙问道:“难道曹兄猜到了老马的身份?”
曹湛点点头,道:“老马夜见你我二人,只关注一点,票号。他若不说跟踪我,我极可能以为他是邵鸣一方的人,但他特别强调已经掌握了我两日行踪,好以此来压服我。显然他在邵鸣被杀之前,就知道我已经知悉票号了,而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丁南强。”
黄海博讶然道:“曹兄认为老马是丁南强一方的人?”
曹湛道:“不,老马就是票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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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洪承畴仕清后并不风光,始终笼罩在屈辱和尴尬之中。他曾回乡省亲,在泉州建造府第。宅子落成后,没有一名亲友、故旧上门,就连洪承畴的母亲和弟弟都拒绝入住。其弟痛感国家灭亡、兄长投敌,发誓“头不戴清朝天,脚不踏清朝地”,携母亲避居船上,泛江隐居。
[2] 温陵:今福建泉州。
[3] 陆游《心太平庵》原诗:“天下本无事,庸人扰之耳。胸中故湛然,忿欲定谁使。本心倘不失,外物真一蚁。困穷何足道,持此端可死。空斋夜方中,窗月淡如水。忽有清磬鸣,老夫从定起。”
[4] 上元县署位于中正街西头,即今南京内桥东白下路西段,原为南唐宫旧址。
[5] 武宁桥即今武定桥。清朝道光年间,为避道光皇帝旻宁名讳,改为武定桥,取“文能安邦,武能定国”之意。
[6] 太傅园:因徐达曾任太傅之职,故名,今江苏南京白鹭洲公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