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知人最苦(2 / 2)

江宁织造 吴蔚 18025 字 2024-02-18

班主忙道:“难得孙太夫人喜欢。等罗晋回来,小人一定转告给他。”

曹湛又问道:“丁字帘丁南强时不时来庆余班串角,罗晋可是与他交好?”

班主当即笑道:“丁公子何等人物,哪会与罗晋来往?也就是相识罢了,连一起喝酒的交情都没有。”

黄海博问道:“那么罗晋最近可有异样之处?”

班主笑道:“他一个武生,能有什么异样之处,不过天天练功排戏罢了。”想了想,又道:“要说意外之事,倒也有一件。上次庆余班在西园唱戏,罗晋丢了一件外袍,那是他最喜欢的一件袍子,为此嘀咕了好几日呢。”

曹湛与黄海博相视一眼,陡然明白了罗晋与黄芳泰一案的关联,当即拱手向班主告辞。

离开庆余班,黄海博急不可待地问道:“曹兄可是与我想的一样?”

曹湛点了点头,道:“罗晋跟黄芳泰一案一点干系也没有。那件丢失的长袍,才是罗晋的死因。”

黄海博道:“不错,正是如此。凶手与丁南强亦没有任何交情,若不是那件长袍,只怕被掳去受尽苦刑的人该是丁南强,而不是罗晋。”

当日西园宴会,丁南强留意到陆惠脸上的伤疤后,记起他是当年丁氏故人,便在中场休息时向门子打听,一路寻去了客馆。彼时丁南强脸上妆容未洗,只脱了戏服,临时取了一件长袍穿上。他随手所取长袍,其正主正是罗晋。

丁南强到客馆外时,凶手已经杀死了黄芳泰,出来茅房时,正好撞到丁南强。但丁南强出于某种缘故,不但没有声张,还提醒凶手脱下血衣,并递过去自己身上的长袍。随后,凶手换上罗晋长袍离去。丁南强则先将血衣藏了起来,不久又托带名妓朱云带出西园焚毁。

之后,曹湛、黄海博追查到了丁南强身上。丁氏因为没有杀人,问心无愧,为维护凶手起见,随口编造了一番谎话,有声有色,由此骗过了曹、黄二人,曹湛一度相信是江湖刺客垂涎重赏而杀了黄芳泰。

官府公布黄芳泰死于急病后,相关之人如丁南强等,甚至包括真凶在内,均认为此案已成定谳,由此平静下来。唯一愤愤不平者,便是武弁林毅。他亲眼见到黄芳泰尸首后,立即意识到黄氏是遇刺而死,而官府竟出于某种原因,掩饰了真相。他一时气愤,竟不肯返回京口军营,而是引手下滞留江宁,设法胁迫了曹湛,逼其说出内幕。随后,林毅被清凉山猎户射死,临死前一再提及“票号”。

曹湛返回江宁织造署后,再度受命暗中调查黄芳泰一案。因丁南强是案子现有的重要证人,便与黄海博联袂前往丁氏河房,想弄清楚林毅所提“票号”与丁南强所称金主是否为同一人。当丁南强听说黄芳泰武弁临死前提及“票号”后,遂承认是自己说谎,是他自己杀了黄芳泰。显然,这“票号”势力不凡,已大到令丁南强闻名畏惧的地步。

奇峰突起的是,曹家班班主朱音仙闯了进来,招供是他杀了黄芳泰。虽则后来黄海博提出朱音仙年老体衰的疑问,但当时朱氏所言动机与所描述杀人经过均与现场相符,曹湛竟然相信了这套说辞。

至于后来丁南强因朱音仙供出陆惠过往,赶去夫子庙与陆惠商议对策,又不幸撞上漕标绿营千总朱安时,一夜闹出两条人命,属于黄芳泰一案的旁枝末节,不必再细表,单说真凶——

当日凶手在茅房中杀了黄芳泰,出来时遇到丁南强,丁南强不但不声张,反而表示愿意施以援手,凶手大概也极为震惊意外。当时丁南强化着花脸,看不出本来面目,他应该也未自报家门,否则不会有后来罗晋遇害之事。

短暂思虑后,凶手接受了丁南强的帮助,脱下血衣,换上了丁氏递过来的长袍,随即离开了现场。

这件事后,凶手并未真正释怀,毕竟丁南强是关键证人,随时可能指认出凶手。而凶手料想丁南强肯出手相助,也是为了日后有所要求,他自然不愿意被人要挟讹诈。只是凶手不知道对方便是大名鼎鼎的丁南强,他只知道其人化着花脸,当是庆余班的戏子。

本来角色脸妆各有不同,即使不是内行,只要稍微留意,也会了解其中的区别。然凶手注意力尽在黄芳泰身上,哪里有什么心思去管什么戏妆!后来凶手又设法打探,得知庆余班武生罗晋丢失了一件长袍,由此将罗晋当作了出手相助之人。

曹湛与黄海博重新开始调查黄芳泰一案后,最先从丁南强下手,此节大概也为凶手留意到。他担心曹湛迟早会追查到庆余班,遂于前日派人将罗晋诱出,绑架到船上拷问,逼其说出当日相助目的,以及有无将杀人之事透露给他人。罗晋只是丢失了一件长袍,对所有事情毫不知情,自然交代不出什么。

酷刑之下,罗晋仍只是坚称长袍为他人所盗,凶手大概多少相信了,想到相助之人目的不明,对方知道自己身份,而自己却不知道对方是谁,心中愈发惶然,遂又在昨夜绑架了黄海博拷问。

黄海博一番花言巧语,掩饰了过去。凶手料想若是杀了黄海博灭口,必引来更多瞩目,便决定先不杀他。刚好此时罗晋趁凶手注意力在黄氏身上,挣脱绳索,跳河逃走。凶手一时搜索不及,怕招来更大风波,遂匆匆将黄海博丢在岸边。

凶手既然能调动人手,先后绑架了罗晋、黄海博而未引起旁人注意,在江宁一定有股不小的势力。而这个人,还与某位云锦行家走得极近,到底是谁呢?

虽则其人尚未浮出水面,但毕竟世间尚有能指认他的人。这个人,便是丁南强。

至于丁南强为何一力庇护凶手,只可能有两个原因:一是丁南强本打算自己去杀黄芳泰,却被真凶抢先一步,他心中感激,便主动上前援手;二是凶手实力雄厚,丁南强第一眼看到他,便认出了他,觉得日后可能会派上用场,于是想暂时结为同盟。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这都只是丁南强一厢情愿的想法,他不了解凶手品性为人!他这样一个能指认对方的关键证人,等于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如何能让凶手心安呢?于是才有了绑架罗晋事件。

丁南强与罗晋并无交情,但丁氏听到罗晋死讯后,极是震惊,显然也意识到是杀黄芳泰的凶手所为。当日丁南强脱下戏服,随手取走罗晋长袍穿上,并不曾料及后来之事。而罗晋事后发现丢了长袍,必定到处寻找。丁南强即便知晓,也不能说出真相,料想不过一件长袍而已,不至于对罗晋产生什么大的影响,却不想正是这件长袍,令凶手寻迹追踪到了罗晋。

曹湛与黄海博合计一番,见对方与自己想法一致,亦认为罗晋是因长袍招祸,遂道:“我们这就赶去丁氏河房找丁南强吧。事情发展到了目下的地步,已有无辜者罗晋因其而死,已不由得他不说出真相。”

到丁氏河房时,丁氏仆人出来告道:“之前曹总管跟随江宁府官差走后,我家公子站在河边发了一会儿呆,便进屋取了玉笛,出门访客去了。”

黄海博忙问道:“丁兄可说了要去哪里?”

仆人道:“没说。”

曹湛道:“等你家公子回来,请转告他,曹湛正在寻他,事关重大,请他务必到江宁织造署一见。”

丁氏仆人见曹湛说得郑重,忙道:“小人记下了。”

黄海博道:“丁南强既已猜到罗晋是因他而死,也料到你我还会再来,所谓出门访客,只是要避开你我而已。”

曹湛点头道:“不错,我猜也是如此。”遂又赶来月波水榭。

名妓朱云正在排戏,听说曹湛、黄海博求见,忙命迎二人到客厅坐下,自己换过衣衫,这才出来见客。

黄海博先行礼道谢,又道:“这一趟,我是陪曹兄有事前来,来得仓促,不曾备下谢礼,还望朱姑娘见谅,他日一定补上。”

朱云忙还礼道:“奴家也没做什么,哪敢要黄公子的谢礼?”又问道:“曹总管大驾光临月波水榭,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曹湛道:“朱姑娘快人快语,曹某也就开门见山了。当日丁南强曾托朱姑娘将一件血衣带出西园,朱姑娘可还记得此事?”

朱云道:“当然记得。那日在丁氏河房,曹总管不是已经问过此事了吗?”

曹湛道:“现下那件血衣成了关键,朱姑娘可还记得那件血衣的颜色样式?”

朱云道:“那衣衫团作了一团,奴家也未打开看过,不知样式,只知是件青色长袍。”

黄海博道:“当日西园有一小半人都穿青色长袍,我自己也是作此打扮。”

曹湛仍不甘心,问道:“那长袍可有什么特别之处?譬如气味、布料之类。”

朱云摇头道:“奴家没有留意。毕竟丁公子只是交代奴家尽快毁去,奴家还留意它做什么?”

曹湛见实在问不出什么,只得就此告辞。

刚离开月波水榭,便有数名军士拦住去路。领头把总罗布道:“曹总管,缪齐纳将军召你去将军府。”

曹湛记得曾在满城见过罗布,是江宁将军缪齐纳身边的武巡捕[5] ,便问道:“我只是江宁织造内府的私人总管,并非朝廷官吏,说到底,只是一介平民,缪齐纳将军怎么会找我?”

罗布傲然道:“怎么,堂堂江宁将军,还请不动你一介平民吗?难不成还要用八抬大轿来请你?”挥了挥手,军士便一拥上前,前后围住曹湛,似有动武之意。

曹湛只好道:“我遵命便是,各位不必摆出如此阵仗。”又对黄海博道:“天色已然不早,今日奔波劳碌一天,黄兄不妨先回去歇息,明日我再到府上找你。”黄海博应了一声。

曹湛又叫道:“黄兄小心些。”

黄海博笑道:“青天白日的,想来歹人还不至于那般胆大。”

两江“包络江淮,控引河海”,幅员广大,山川错杂,以天堑长江为纽带,形胜险要。兼之江苏是清廷财赋重地,钱粮、漕运、河工、盐务无一不关乎朝廷经济命脉。出于战略考虑,清廷在江苏屯有重兵,除两江总督、江苏巡抚及江南提督各领绿营外,尚有两处八旗驻防,一处在江宁,一处在镇江。江宁将军及其所率的八旗兵更是直接驻守于江宁城中的满城,地位非同一般。

满城即是原来的明皇城。满清入主中原后,因汉人数目远远超过满人,为保证八旗的独立性,维持战斗力,在全国各地实行了旗、汉分居的政策,刻意将满人与汉人隔离开来,而这一政策的实施,是通过牺牲汉人利益、以暴力驱逐汉人来实现的——

清兵初入北京时,即将内城数十万汉人强行赶走,将内城腾给八旗兵将居住。清军占领南京后,这一幕再度上演。除了明皇城外,江宁城东北部尽被划归八旗军营地,“分通济门起,以大中桥北河为界,东为兵房,西为民舍,通济、洪武、朝阳、太平、神策、金川凡六门,居大清兵”。居住在这一带的居民被迫“日夜搬移,提男抱女,哀号满路”,稍微动作慢些,“刀棍交下,立毙”。逃离原居的民众多涌入了城南及城西,以致“西南民房一椽,日值一金”。

以野蛮手段肃清东北城区后,满清正式修筑了满城,历时两年方才竣工。整座满城为高大城墙环绕,自成一体,仅有北安、西华、小门三门与江宁主城连通。到顺治末年,清廷又对原有满城进行扩大重修,“起太平门,沿旧皇城墙基,至通济门止”,新筑了一道城墙,“长九百三十丈,连女墙高二丈五尺五寸,周围三千四百十二丈五尺”,占地愈大,是清代直省各驻防城中面积最大者,满城也愈发成为江宁城中的独立王国。

满城中除了按八旗方位建有八旗营房外,还修筑了箭亭、校场等军事设施。最高长官为江宁将军,其职责为“镇守险要,绥和军民,均齐政刑,修举武备”。凡涉及满城旗人的户口钱粮、司法诉讼、文化教育,甚至婚丧嫁娶、养赡救济等各类事宜,均为江宁将军职责,而地方大员两江总督、江苏巡抚、江南提督、布政使、按察使等均无权插手。如此,满城便成了江南地区独一无二的享有极大特权的城中之城。

因江宁织造署下辖神帛堂位于满城北安门内,曹湛倒也不是第一次进去满城,只是每次进去时都得按例被守门军士严密盘查一番,倒是今日跟随把总罗布进城,省去了盘问的麻烦。

到江宁将军署附近时,忽听到有人叫道:“喂,你是昨日被歹人挟持的曹公子,是也不是?”

又有一人道:“没错,就是他。”

曹湛转头一看,却是猎户张大、吴平二人,料想他二人只是普通猎户,之所以能入来满城,定是被江宁将军缪齐纳招来酬谢营救灵修一事了,便举手招呼了一声。

张大举了举手中沉甸甸的锦袋,不无得意地道:“改日曹公子再到清凉山,记得找俺们啊。”

曹湛被径直带入江宁将军署大堂。等了好大一会儿,缪齐纳才虎着脸进来,没好气地问道:“就是你小子害得灵修被歹人绑架,是吗?”不待曹湛回应,便劈头盖脸痛骂了一番,至激烈之处时,甚至脱口说出了满语。

曹湛只一言不发,垂手而立。缪齐纳骂完了,气也消了一半,又斥道:“你小子害得灵修身陷险境不说,还要故意惹她生气。”

曹湛愕然道:“害灵修小姐涉险,确实是我的错,但我哪敢惹灵修小姐生气?”

缪齐纳怒道:“灵修说是就是,你还敢狡辩!”

曹湛无奈,只好顺势赔礼道:“是我不对,我不该惹灵修小姐生气。”

缪齐纳是满人,也不讲究什么男女大防,气呼呼地道:“你这就去后府,当面向灵修赔罪。”

他见曹湛脚下不动,愈发动气,喝道:“怎么,还要本将军下令,将你绑起来,押进后府赔罪吗?别以为你是曹织造的人,本将军就动不得你。我已派人去过江宁织造署,曹织造发了话,命带你到江宁将军署,任由本将军处置。”

曹湛听说曹寅发了话,料想对方不愿意因此等小事得罪堂堂江宁将军,只得躬身应道:“曹湛遵命。”

军士便带曹湛来到后府。到月门时,军士止步,有婢女名阿芝者迎上来,引曹湛到灵修住处。到阶前时,只听到一阵银铃般的愉悦笑声,正是灵修的声音。

阿芝低声告道:“是邵公子送了锦缎来,小姐正挑选呢。”

曹湛心念一动,问道:“邵公子是邵拾遗吗?”

阿芝道:“应该是吧。就是江宁城中最大那家账房的公子。曹公子请稍候,容婢子进去禀报。”

阿芝入到客堂,脆生生地告道:“小姐,曹公子赔罪来了。”

灵修也不理睬,还是邵拾遗道:“既是有客,小姐不妨先见客。”

灵修道:“他哪里是什么客!不必理他。”

阿芝无奈,只好出来道:“曹公子,劳烦你等一等,小姐正忙着挑缎子呢。”

曹湛应了一声,只站在阶下不动。

至暮色微降时,邵拾遗告辞而出,灵修这才命婢女阿芝引曹湛入堂,冷然问道:“曹总管来江宁将军署做什么?可是有什么公干?”

曹湛道:“我是专程来向灵修小姐赔罪的。”

灵修冷冷道:“曹总管能有什么错呢?”

场面一时甚冷。曹湛便指着桌上两匹云锦道:“这些织锦是邵公子带来的吗?看质地、纹样,似乎是江宁织造署倭缎堂所出。”

灵修道:“就是你们江宁织造的云锦!听说是江南学政张大人送给邵家的谢礼,邵公子说这两匹妆花样式最难得,特意转送给我。”她虽然有问有答,却始终板着脸。

曹湛既知灵修蛮横霸道,也不以为意,料想她发脾气是因昨日游玩清凉山未能尽兴,便主动道:“灵修小姐喜欢到处逛,曹湛知道有些地方比清凉山好玩,曹湛愿意陪小姐去逛,权当赔礼。”

灵修本待摆出大小姐架子,狠狠为难曹湛一番,听了这番话,立时转怒为喜,问道:“还有比清凉山更好玩的地方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立即道:“我要去!我们明日便去吧。”

曹湛道:“灵修小姐喜欢的话,现在就可以动身了。”

灵修奇道:“现在?天都快要黑了呀。”

曹湛笑道:“那个好玩的地方,非得入夜才好看。”

灵修生性好动,闻言忙道:“好,我相信曹总管一回。你先等等我,我进去换身衣裳。”

再出来时,她已换上汉女装束,一撸头发,笑道:“咱们走吧。”

阿芝是贴身婢女,见灵修欲出门,忙招过两名仆人,跟了上来。

灵修道:“不准跟着我。”

阿芝道:“可是将军特意交代过了……”

灵修不待她说完,斥道:“你是怕我爹,还是怕我?”

阿芝不敢再说,遂讪讪退开。

灵修见天光已暗,她从未晚上离开满城,也担心父亲出面干预,便道:“我们从西小门出去,这样等我爹知道时,我们也已经走远了。”

曹湛为难地道:“缪齐纳将军派人跟着灵修小姐,也是为小姐安全着想。小姐独自跟我出去,日后缪齐纳将军怪罪下来,我可是担当不起。”

灵修笑道:“怕什么,有我在呢。我爹只有我一个女儿,他什么都听我的。”遂当先引路,来到西小门。军士不敢阻拦,任凭二人越门而出。

灵修既住在满城,没事时到处瞎逛,对城中地形极为熟悉,告道:“那边有几条小巷子,穿过去便是西华门,比走正道近很多。”

曹湛心想:“这是满城,住的都是八旗官兵及家眷,能有什么事?”便道:“那好,我们就走近道。”

小巷幽深,地上铺的尽是上好的青石板,毕竟这里曾是大明皇城,虽被岁月人事拂去了本来面目,然沉淀在最底层的基石,还是安好无损。

走到一半时,灵修忽上前挽住曹湛手臂。曹湛愕然道:“灵修小姐这是做什么?”灵修道:“这里黑,地面也是凹凸不平,我怕摔上一跤。”

曹湛不便将她推开,只得任凭其作为。

刚出小巷,便听到巷口柴垛有“窸窸窣窣”之声。曹湛猝不及防,吓了一跳,急忙将灵修拉到身后。灵修远不及曹湛耳聪目明,未听到动静,只惊问道:“出了什么事?”

曹湛不答,只挡在灵修身前,右手抚刀,喝道:“谁在那里?快些出来,不然我可就不客气了。”

等了一会儿,曹湛不见人应,便拔出刀来。刀出鞘一半时,有人从柴垛中走了出来,却是一名少女,十五六岁年纪,模样甚是清秀,衣衫单薄,只穿着贴身衣裤,浑身抖抖簌簌,显是害怕得厉害。

曹湛一怔,即插刀入鞘,问道:“你是谁?怎么会躲在这里?”

那少女只是低着头,紧咬嘴唇,不肯答话。

灵修忙上前安慰道:“你不用怕,我们都是好人。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

那少女见灵修一身汉女打扮,又问自己家在哪里,登时好感大起,遂告道:“我叫翠儿……”

曹湛心念一动,问道:“你叫翠儿吗?你该不是……”

忽听到有人叫道:“到那边搜搜看!她逃不出满城,人一定还在附近。”

翠儿大惊失色,急忙握住灵修双手,恳求道:“小姐救我,救救我!”

灵修久在满城,亦知城中满人均以汉人为奴婢,而多有奴婢出逃者,狐疑问道:“你该不是出逃的奴婢吧?”

翠儿急道:“不是,我是清凉山……”

一语未毕,搜寻者已听到动静,叫道:“人在那边!快,快过去!”

登时有数人奔了过来,见除了翠儿外,还有旁人,便发一声喊,拔出兵刃,围住曹湛几人。不一会儿,领头者急步赶至,却是参将关虎。

关虎一眼认出曹湛,大为惊讶,问道:“曹总管,你怎么会在这里?”

曹湛道:“我刚到江宁将军署办事,事情办完,正要出城。”

关虎遂不再多问,只指着翠儿道:“这女子是我府中奴婢,今日做错了事,被我打骂了两句,她竟然逃了出去。我要带她回去,好好管教。曹总管,这不干你的事,你请自便吧。”

翠儿哭道:“不,我不是奴婢,我是清凉山的村女,被他们掳来做妓……”

关虎不待翠儿说完,便一挥大手,亲自上前捉拿。灵修急忙挺身挡在翠儿面前,喝道:“你想做什么?”

彼时暮色浓重,灵修又是一身汉女装束,关虎竟未认出她来,只叫道:“曹总管,这位姑娘是你相好吗?麻烦你叫她让开,不然我可就要动粗了。”

曹湛正色道:“昨日我去过清凉山,从猎户张大口中得知有一名村女被歹人掳走,她也叫翠儿,跟关虎将军这位奴婢倒是同名呢。”

翠儿登时哭出声来,道:“是张大哥吗?他是我隔壁邻居。”

关虎情知掳良为娼一事行将败露,旁人倒也罢了,偏偏对方是江宁织造署的人,万一曹寅密折奏上此事,怕是江宁将军缪齐纳也保不住自己。一念及此,恶念顿生,打个手势,手下便拔出兵刃来。

关虎冷笑道:“曹总管,今日是你运气不好,怪不得我。”随即命道:“杀了曹湛,留下翠儿和那姑娘。”

其手下轰然相应。更有人笑道:“今日多赚了一个,这姑娘长得好看,一会儿带回去,要好好快活快活。”

灵修气得浑身发抖,操满语怒骂道:“你们这群不长眼的奴才,也不看看本小姐是谁。”

众人闻言一怔。一名军士先认了出来,失声叫道:“呀,是灵修小姐。”

众军士大惊失色,面面相觑一番,竟转身就跑。关虎阻止不及,气得直跺脚。他自知不但恶行将要败露,还大大得罪了江宁织造,本想亲自动手杀了曹湛灭口,但灵修亦在一旁,他总不能连灵修也一并杀了,江宁将军缪齐纳可是他的旗主,一时无法可想,亦掉头逃去。

翠儿不知灵修来历,但料想其人必定身份显赫,否则关虎等人不会因她一句怒骂而抱头鼠窜,忙上前盈盈拜谢。

灵修安慰道:“你不要怕,有我在,他们绝不敢再动你。”又叫道:“曹总管,我们这就回去江宁将军署,这关虎无法无天,我要向我爹好好告上一状。”

曹湛心道:“入清以来,多少汉人女子被满人强行掳掠,卖为奴婢,京师甚至有专门的‘人市’,朝廷对此也只是睁只眼闭只眼。翠儿既落在关虎之手,想来之前诸多妇女失踪之事,都与关虎有关。缪齐纳身为满城之主,会不知情吗?多少也听到风声,不过佯装不知罢了。”

只是不便向灵修说明真相,便道:“何必让这件事扫了灵修小姐兴致?我们先出城吧。”

灵修指着翠儿问道:“那她呢?”

曹湛道:“我们先送翠儿去江宁府安置,然后我仍陪小姐去玩,好不好?”

灵修顿时消了气,笑道:“好,就这么办。不能让关虎坏了我心情。”

出来满城西华门,沿河走出一段,曹湛雇到一艘中等大小的游船,遂引灵修、翠儿上船,命船家驶往江宁府署。

途中,曹湛向翠儿细细盘问经过,果然得知关虎府中还藏有不少女子,均是在江宁各处掳来的良家妇女,秘密囚禁在府中,供关虎及手下淫乐。

翠儿又告道:“我来这里两个多月,听来得早的姊妹说,之前还有更多姊妹,陆续被卖掉了,都是被他们玩厌了或是弄得身子不好的。”

灵修闻言大怒,将曹湛叫至船头,低声道:“这关虎逼良为娼,竟然还在满城开起了窑子。曹总管,我们这就回去满城,我将事情经过禀告爹爹,让他派人去关虎家中,将那些女子解救出来。”

曹湛摇头道:“不妥。”

灵修闻言很是失望,道:“怎么,曹总管怕惹事上身,连一点正义之心都没有吗?”

曹湛忙解释道:“我不是不愿出面解救。灵修你想想看,关虎逃走后,最先要做的事是什么?”

灵修听曹湛终于直呼自己名字,去掉了“小姐”二字,心头一喜,又道:“关虎当然会立即赶回府中,将那些女子转移走。”

曹湛摇头道:“不会。”

试想翠儿已被解救出满城,官府日后自然会从其口中得知关虎暗中掳掠私藏了许多江宁妇女,这件事,无论如何是瞒不住了。而且满城戒备森严,大晚上将一众妇女转移走,也不是件容易事。尤其今晚关虎大大得罪了江宁将军之女,这才是他第一件要设法弥补的事。

灵修恍然有所醒悟,问道:“曹总管是说,关虎最先要做的,是赶去江宁将军署向我爹请罪?”

曹湛点点头,道:“如果我是关虎,一定会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包括府中尚藏有不少良家妇女之事,如此,缪齐纳将军才会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设法予以庇护。”

灵修听了很是生气,道:“我爹为人最正直不过,关虎作恶多端,我爹怎么可能包庇他?”

曹湛忙道:“我不是指斥缪齐纳将军人品。但他是江宁将军,堂堂满城之主,同时也是八旗副旗主,非得维护八旗面子不可。”

灵修沉吟了一会儿,道:“这般说倒也有道理,我爹最好面子,说不定会被关虎花言巧语蒙骗。”又道:“如此,我们更要回去满城,将真相告诉爹爹了。”

曹湛心道:“我若与你带着翠儿重返满城,结局难以预料。你是缪齐纳爱女,自然无妨,我和翠儿多半会被当场扣押,等缪齐纳想好对策后再作处置。到底怎么处置,可就难说了。”只是不便明说,便笑道:“我允诺要带灵修去玩个痛快,男子汉大丈夫,非得说到做到不可。反正也只是一晚上,等今晚游完河,明早我送你回满城,你再向缪齐纳将军告状也不迟。”

灵修闻言喜道:“原来曹总管说带我玩儿,就是夜游秦淮河吗?”

曹湛点点头,道:“这一段稍微冷清些,再行一段,便热闹起来了。”

南行二三里,两岸灯火骤然增多,许多游船画舫来回游弋,笙歌盈耳,灯烛闪烁,比之满城内外的冷清孤寂,人间烟火扑面而至。

灵修还是第一次游夜河,看得喜笑颜开。到钓鱼巷一带时,商贩们高声叫卖着水酒和熟菜以及各式点心,船上河岸穿梭叫卖不停。灵修闻见岸上小吃香气诱人,便吵着要下船。

曹湛笑道:“等安顿好翠儿,我再陪灵修去逛夫子庙,那边更加热闹,包管你今晚吃成大胖子。”

灵修笑道:“哪有人一夜变成大胖子的。”

西行至内桥码头,曹湛掏出钱袋,取出一点碎银,付给船家。

那船家名叫贺春,问道:“公子不是还要回去逛夫子庙吗?可还要用船?虽然陆路也不远,水路到底安稳些。”

曹湛道:“船家愿意等,自然好。”

贺春笑道:“公子出手阔绰,小人愿意等。”

曹湛遂引灵修和翠儿下船,拐至府东大街,入来江宁府署。江宁知府陶贲闻报迎出,他未认出灵修来,见曹湛深夜带着两名年轻女子到访,惊愕不已,却也不主动询问究竟。

曹湛因与灵修有约在先,不对外透露她的身份,便也不多作介绍,只指着翠儿道:“她叫翠儿,是之前失踪的妇女之一。”大致说了在满城发现翠儿的经过。

陶贲惊道:“这么说,如若不是缪齐纳的女儿凑巧在场,曹总管此刻已遭了毒手?这关虎胆子实在太大,这次有缪齐纳的女儿做人证,看他怎么收场。”

他不知缪齐纳之女近在眼前,又问道:“曹总管是要本府先安置翠儿吗?”

曹湛点点头,道:“有劳知府大人了。”

陶贲道:“举手之劳而已。”又道:“诱拐良家妇女可不是小事,关虎还试图杀曹总管灭口,曹总管何不尽快将事情经过禀报曹织造,请曹织造尽快上奏皇上,以免缪齐纳恶人先告状,混淆是非曲直?”

灵修闻言怒道:“陶知府说缪齐纳恶人先告状,意思是说江宁将军一定会隐瞒真相了?”

陶贲道:“这位姑娘是……”

曹湛忙道:“没事。就请知府大人好生照顾翠儿。”拱手辞出。

出来江宁府署,灵修赌气道:“曹总管先回江宁织造署吧,不必再管我了。”

曹湛愕然道:“好端端的,又生什么气?”

灵修恼道:“陶知府暗指我爹会包庇关虎,你不辩白也就罢了,还不让我替我爹说话,分明跟那姓陶的是一样的看法。”

曹湛微一思忖,正色道:“灵修,我们来个约法一章,好不好?”

灵修道:“什么约法一章,我只听说约法三章。”还是忍不住好奇心,问道:“那一章是什么?”

曹湛道:“我陪灵修外出游玩时,不谈及公务,譬如江宁将军,又譬如江宁织造,如何?”

灵修不以为然地道:“谁稀罕谈那些?”

曹湛笑道:“那我们一言为定了。”

来到府署东侧码头,二人重新登上船家贺春的船,一路驶来夫子庙。起初灵修尚有些郁郁,然下船后看到人如海、食如山,立时眉开眼笑,看了这个,又要那个。一条小吃街走下来,肚皮撑得老高,实在没有地方再装了,这才作罢。

又去逛夜市,各色商品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一直到公鸡打鸣、天光微亮,夜市渐散,灵修才掂了掂手中的两大包东西,心满意足地道:“我也逛够了,玩累了,这就回去吧。”

曹湛问道:“这一次,玩得可还尽兴?”

灵修笑道:“这是我生平玩得最开心的一次了。”又道:“那么也该到我履约了。过几日,等我安排一下,便带曹总管去游明故宫。”

到满城西华门,曹湛道:“我就送你到这里了。”招手叫过一名军士,将手中的几大包货物递过去,请他护送灵修回去江宁将军署。那军士想不到平白得了个巴结江宁将军小姐的机会,忙不迭地应了。

灵修回头叫道:“过几日,我再来约曹总管。”

曹湛应了,目送灵修入城,这才转身。走不多远,把总罗布引兵追了上来,叫道:“曹总管,缪齐纳将军请你到江宁将军署一叙。”

曹湛料想行踪已被人监视,遂道:“我有急事要先回江宁织造署。”

罗布厉声道:“请曹总管务必走这一趟。”挥了挥手,一名军士大步上前,强行缴下曹湛佩刀。

曹湛见对方人多,难以以武力取胜,只得跟随罗布再度入来满城。罗布大概怕遇到灵修,特意绕了一圈,将曹湛从南门带入江宁将军官署。

江宁将军缪齐纳正在堂中焦急徘徊,见曹湛入来,便命侍从退出,讪讪许久,才道:“昨夜之事,完全是个误会,关虎并无加害曹总管之意。”

他开口便提关虎欲杀曹湛灭口之事,而不是翠儿等良家妇女被拐,足见在他心中,绑架妇女、逼良为娼并不是什么大事,至少不是头等大事。

曹湛接口道:“也许是个误会吧。将军既派了人跟踪曹湛,想必已知我昨夜一直在陪令爱游玩。我若要与将军为敌,昨夜离开满城后,便会直接赶回江宁织造署。”

缪齐纳警戒的神情立即松弛了许多,笑道:“本将军正是因为得知此节,才派人将曹总管请来,看看要如何处理昨晚之事。”

曹湛道:“将军想听实话吗?翠儿目下人在江宁府署,令爱灵修小姐也是有力人证,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瞒是瞒不住了。为将军着想,应立即将实情上奏朝廷,同时逮捕关虎,解救被拐妇人。”

缪齐纳笑容立敛,沉下脸道:“原来曹总管想要本将军对自己部属动手。”

曹湛道:“将军自己不动手,也自会有旁人来动手,或是两江总督,或是江苏巡抚,或是江宁知府。”

缪齐纳冷笑道:“莫非曹总管忘了吗,我江宁将军不受地方官员统辖!这里可是满城,就是两江总督傅拉塔亲至,不得本将军准许,他也进不了满城半步。”

曹湛重重叹了口气,道:“将军拿自己当满城的皇帝,私下想想倒是可以,但若是公然流露出来,被傅拉塔往上参奏一本,怕是……”

缪齐纳闻言悚然而惊,怒道:“本将军哪有拿自己当满城的皇帝?我缪齐纳吃的是朝廷俸禄,办的是皇上差事。”

曹湛悠然道:“皇上差事,也包括在满城开暗窑,掳掠妇女,逼良为娼吗?对了,翠儿还说,有许多妇女被关虎转卖到外地,还得加上拐卖人口一条。”

缪齐纳大怒道:“你曹湛不过是曹寅的跟班,竟敢当面顶撞本将军!就连曹寅也只是个正白旗包衣,我是堂堂镶蓝旗副旗主,说到底,他还是本将军的奴才。”

曹湛道:“请将军慎言!曹寅是正白旗包衣不假,但正白旗旗主是当今圣上本人,也就是说,曹寅是皇帝的奴才。将军自称是曹寅的主子,岂不是拿自己比拟皇帝?”

缪齐纳这才知道说错了话,脸色惨白,额头汗珠滚滚而下,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双手抱拳,向曹湛作了一揖,道:“是我说错了话,还望曹总管大人大量,不要计较。”

曹湛摇头道:“我刚才什么都没听到。将军派人召我来,不是为了关虎一事吗?”

缪齐纳喜出望外,忙道:“不错,正是为了关虎,咱们还是说正事吧。”

曹湛道:“关虎要杀我灭口一事,我可以绝口不提,但拐卖妇人这件事……”

缪齐纳踌躇片刻,问道:“曹总管想要我如何做?”

曹湛道:“我已经说过了,将军应立即将实情上奏朝廷,同时逮捕关虎,解救被拐妇人。”顿了顿,又道:“比较起来,将军自己动手,还能得个大义灭亲的美名,也表明将军与关虎恶行毫无干系。”

缪齐纳左思右想,并无他法可想,只得道:“好,就如曹总管所言,我这就派人查封关虎府。”到门前叫过把总罗布,命他将兵刃还给曹湛,又亲自送出官署。

离开满城后,曹湛便赶回江宁织造署。曹寅满面春风,正在官衙与笔帖式张问政议事,见曹湛回来,且脸有异色,便撇下张问政,引曹湛进来楝亭书斋,问道:“你昨晚一夜未归,可是又出了什么事?”

曹湛先问道:“大人满面春风,想必是贵阳那边有了好消息。”

曹寅点了点头,道:“海青已派人快马传信,称虽费了一番周折,但还是取到了袈裟,目前一行人已在返回江宁途中。”又问道:“你是昨夜一夜未睡吗,如何脸色这般难看?”

曹湛便先说了昨夜满城之事,只未提灵修在场一节。

曹寅自己就是家奴出身,对满人掳掠良家妇女为娼妓一事,也不觉得惊讶,只道:“关虎我见过多次,是个跋扈傲慢的旗人,他仅仅因为看到你在场,便放过翠儿,掉头逃去吗?依我看,当场将你杀死灭口,捉翠儿回去,这才像是他的行事作风。”

曹湛料不到曹寅目光如炬,一眼便看到关键,只得说了江宁将军之女灵修在场一事,又道:“我之所以不提此事,是因为我答应了缪齐纳将军,并非有意隐瞒。”

曹寅道:“那么昨夜你离开满城后,为何不立即回江宁织造署向我禀报,仅仅是因为无法摆脱灵修的纠缠吗?”

曹湛道:“不,灵修没有纠缠我,她本来是要回去满城,向缪齐纳将军揭穿恶行,是我以游玩的名义阻止了她。”

曹寅道:“这一点,你做得对。你若陪灵修回去江宁将军署,非但翠儿,连你也会被当场扣下。”

曹湛道:“我将翠儿送到江宁府署后,本应立即赶回江宁织造署,向织造大人禀报此事。但我离开满城后不久,便发现有人暗中跟踪。我猜应该是缪齐纳将军手下。他应该不是关心灵修安危,而是为关虎一事。”

曹寅沉吟道:“不错,缪齐纳派人跟着你,亦是想看看我的反应。”

曹湛点头道:“如此,就表明缪齐纳有心庇护关虎,想按下此案。”

曹寅笑道:“结果你并没有回来江宁织造署,大大出乎缪齐纳的意料。”又怅然长叹道:“其实就算你赶回来向我禀报,我又能怎样,不过如实禀报皇上罢了。”

曹湛道:“我也知道大人心里苦,所以有意在外面闲逛了一夜,让缪齐纳摸不清路数。”

曹寅连连颔首,上前用力拍了拍曹湛肩头,道:“这件事,你做得好极了,尤其是今日在满城逼缪齐纳就范那一幕,实不枉我视你为得力臂膀。”

他既视曹湛为亲信手足,一语褒赞足矣,又掉头走到书桌前。

曹湛问道:“大人是要将关虎一案上奏圣上吗?”

曹寅笑道:“我受皇上之命,监察江南,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及时上报,总不能让缪齐纳抢在我前头,如此,不是显得我曹寅失职吗?”刚提起笔来,又想到一事,问道:“黄芳泰一案查得如何了?”

曹湛便大致说了前夜黄海博遭绑架拷问、庆余班武生罗晋溺死诸事。曹寅惊奇不已,道:“这案子越来越复杂了,倒是罕见得很。”一时不及多想,道:“总之,你全权处理,尽快查个水落石出。”

又从墙上暗格中取出一卷画轴,道:“之前我曾告诉过你,郑氏子弟中,只有郑成功第六子郑宽下落不明,这是朝廷星夜传来的郑宽画像,是宫廷画师根据郑克塽等人描述所绘。”

曹湛道:“朝廷认为那派使者与日本结盟的郑公子便是郑宽吗?”

曹寅点了点头,又叮嘱道:“这幅画像,要谨慎处置。记住,千万不要弄得人尽皆知,尤其不能提‘郑’字,以免人心浮动。”

曹湛应了一声,接过画轴,正要辞出,曹寅又道:“对了,还有一件事,你早已是成年男子,也该成家了。我昨晚与你堂嫂商议过,预备给你说一门亲事……”

曹湛登时扭捏起来,嗫嚅道:“这个……”

曹寅颇为不悦,道:“怎么,你当真迷上了缪齐纳的女儿?我早就警告过你,灵修是旗女。本朝制度,满汉不可通婚。况且灵修刁蛮任性,没有半分淑女气质,非你良配。”

曹湛咬咬牙,遂如实告道:“不敢有瞒织造大人,实跟灵修无干。我幼年时,曾由父母做主,定下了一门娃娃亲事,未婚妻子是邻村秀才之女,名叫芳华。”

曹寅讶然道:“原来你早就定了亲!为何从未听你提起过?”

曹湛道:“当年吴三桂作乱,村子遭受兵灾,我与芳华失散,这么多年过去,我实不知她下落。”

曹寅道:“原来如此。”又问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对芳华念念不忘、非她不娶吗?”

曹湛道:“当年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能反悔?”

曹寅闻言很是赞赏,当即道:“我与云贵总督王继文有些交情,我会致信给他,请他帮忙寻访芳华下落。”

曹湛大为意外,忙道:“这是我的私事,哪敢劳烦织造大人出面,动用私人关系?”

曹寅笑道:“你是我堂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既不肯另娶,为兄我只好设法替你寻到心上人了。”

曹湛还待再说,曹寅摆手道:“好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一夜未睡,也累了,先下去歇息吧。”

曹湛只得告退。回到房中,凝视了那郑宽画像好大一会儿,这才倒头睡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仆人轻叩门板,低声叫道:“曹总管,有客来访。”

曹湛蓦然惊醒,一跃而起,略作梳洗,换过衣衫,便出来客厅见客,却是黄海博与顾嗣立二人到访。

黄海博见曹湛睡眼惺忪,杂有血丝,问道:“怎么,曹兄昨晚一夜未睡?”

曹湛点了点头,道:“这个说来话长,回头再说。”又问道:“二位联袂来访,可是有事?”

黄海博笑道:“是顾兄有事找曹兄,非得拉我同来,却又不肯说明是什么事。”

曹湛便请二人落座,又命人上茶。

顾嗣立吞吞吐吐地道:“韩菼韩学士离开江宁前,曾命我设法暗中照顾丁夫人,说她是金圣叹金公之后,刚嫁入丁家,又遭逢丁氏家变,可谓十分不幸。我昨日备下礼物,到乌龙潭丁家拜访,也是想遵照恩师嘱咐,略微尽些心意。丁夫人因也出自苏州,与我同郡,亲自出来迎接。我忽然闻见她身上有一股香气……”

曹湛本不知顾嗣立何以婆婆妈妈地详细叙述造访丁家一事,听到这里,才骤然醒悟过来,问道:“顾公子是说沈海红吗?”

顾嗣立道:“正是沈海红。她身上那股香气,与之前我从陆惠衣衫上闻到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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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曹寅为顾景星外甥一事,已为红学界公认。曹寅就任江宁织造后,在江南很快打开了局面,赢得汉族上层知识分子广泛认同,也跟其亲舅顾景星是著名明遗民有不小干系。近年来诸多的研究成果显示,顾景星为《红楼梦》的真正作者。

[2] 丁雄飞与黄虞稷同为金陵大藏书家,二人慕名结为挚友。为加强两家藏书的互享,共立古欢社,订立《古欢社约》,约定每月十三日丁雄飞到黄虞稷处,二十五日黄虞稷到丁雄飞处,相互质证,借书、抄书、校勘,要务有妨则预日辞。约会日不入他客,借书以半月为率,还书不得托人转致。后来大藏书家甘熙、朱绪曾等亦有类似之举,均是步黄、丁后尘。

[3] 丁雄飞曾撰有《行医八事》,对传统“望闻问切”四诊形象化、具体化,曾道:“医,人之司命也,为谋不忠,非仁术矣,诚有济人之心,又何惮此烦琐哉,况病者在水火当中,安得以粗浮应之。”丁雄飞父丁明登为明万历四十四年(1616年)进士,著有《医方集益》《茼门秘方》等医书。

[4] 龟奴:旧时对在妓院打杂的男子的称呼。来历是缠上了小脚的妓女应召去陪客的时候,因行动不便,多让男工背着,像驮石碑的乌龟那样,这些男工遂被称为“龟奴”。见清人李渔《慎鸾交·品花》:“好朋友不见到来,反受龟奴这场怄气。”妓女颜退色衰无人问津时,若无人赎她从良,通常都会下嫁给龟奴。

[5] 清总督、巡抚等官署中设有文﹑武巡捕,均为随从官,文巡捕掌传宣,以本省佐杂官充任;武巡捕掌护卫,以低级武官充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