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浮名一误(2 / 2)

江宁织造 吴蔚 16467 字 2024-02-18

此时已抵达客馆茅房,曹湛一时不及多想,招手叫过守在茅房前的下人阿兹,问道:“我走后,可有人再进去茅房?”

阿兹道:“曹总管吩咐后,小的便封了门,死死守在这里,再没有人进去过。不过客馆的客人,就是那位脸上有疤的陆老,不久前曾来过一趟,说要进去方便。小的告知茅房坏了,指点他去西园那边的茅房了。”

曹湛闻言大为惊讶。尽管听了曹寅一番天马行空的讲述,他仍然认为陆惠是黄芳泰命案的最大嫌犯。之前黄芳泰一见到陆惠,便起了古怪,以为对方是某位故人,得知陆惠身份后,才直说认错了。说不定黄氏并没有认错,陆惠正是他认识的故人,有过一段恩怨纠缠。黄芳泰再度寻来客馆,只是为了确认陆氏身份。陆惠担心旧事败露,于是杀死黄芳泰灭口。

然陆惠竟然再上茅房,这表明他不知里面有具死尸,那么他之前所称于海棠树下便溺,也当是真事,更不会是凶手了。

黄海博尚不了解原委,只问道:“人在里面吗?”曹湛点了点头。

阿兹讶然问道:“茅房里面还有人吗?何以这么久都不见动静?”

曹湛不答,只吩咐道:“你去叫几个口风严实些的人来,准备好担架、被单之类。”

阿兹有所醒悟,“啊”了一声,脸色煞白,却不敢再问,飞一般地跑着去了。

黄海博正待进去,曹湛叫道:“黄公子,你是局外人,又是读书人,不一定非要做此事。”

黄海博笑道:“怎么,曹总管是怕黄芳泰死相难看,吓到我了?放心,我精通外科医术,闲暇时会去聚宝门敦善堂施药行医,见过不少鲜血淋漓的场面。曹寅兄请我来做帮手,不就是因为我通晓医术吗?”掀开帘子,径直入来茅房。

因来西园做客者多为名流,时有留宿客馆者,这处茅房也修得极为讲究,有专人负责冲洗打扫。墙角还撒了干梅花瓣,一进来便闻见淡淡幽香,混杂着一股血腥气。

黄海博径直走到最里格,推开板门,前前后后观察了一番。

曹湛跟进来问道:“可有什么线索?”

黄海博道:“凶手手持短刃,直捅了黄芳泰不下五刀,应该跟他有深仇大恨。”又道:“从中刀部位来看,凶手身形跟黄氏差不多,而且两人应该认识。”

茅房内外并无拖曳痕迹及血迹,这表明凶手是将黄芳泰诱进茅房后再动的手。而茅房中也没有打斗零乱痕迹,表明黄芳泰不及反应,便已被凶手刺中要害。黄芳泰既是武官,想来也不是空挂头衔,必然会些武艺,既是被人悄无声息地杀死,毫无反抗之力,对方必是相熟且令他完全没有防范之人。

曹湛心道:“如此,愈发不可能是陆惠了。黄芳泰见到陆惠大为紧张,表明二人有过恩怨,他寻来客馆,就是要确认陆惠身份后再作了断。”

在此情况下,黄芳泰怎么可能乖乖跟随陆惠进来茅房,且面对面地被对方连捅数刀?

黄海博道:“目下也没有具体线索,但凶手面朝黄芳泰连刺数刀,身上必会染上大量血迹。西园今日有宴会,人来人往,穿着一身血衣,必会被人注意到。换作是我,必会脱掉外袍,设法处理掉,以免引人注意。曹总管不妨派人四下搜寻隐蔽之处,看是否能找到凶手扔掉的血衣。但找到的可能性不大,因为血衣太容易留下线索,如果是我,一定会彻底毁掉证据。在目前状况下,只能是烧毁,或是包了石头扔入池中,后者可能性更大。”

曹湛道:“那好,等宴席散后,我派人将西园中所有水苑、池塘都打捞一遍。”忽然想到在客馆遇到陆惠时,其人只穿着单衣单裤,未着长袍,不由得疑虑又起,道:“难道真是他?”

黄海博忙问道:“他是谁?”

曹湛见黄海博观察入微,心思缜密,确实是个有力的帮手,便说了之前陆惠的种种可疑之处。

黄海博道:“二人既是有过旧怨,陆惠不大可能将黄芳泰诱进茅房,顺利杀死,况且一个年事已高,一个正当壮年,体力大不匹配。”

曹湛道:“这确实是个疑点,但我见到陆惠时,他确实没有穿外袍。”

黄海博道:“就算确实是陆惠杀了黄芳泰,他为何刚刚又要再入茅房方便?”

曹湛道:“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又或许这正是陆惠的高明之处,有意如此,表明不知茅房中有一具死尸,好令旁人不再怀疑他。”

黄海博笑道:“验证外袍这件事不难,曹总管应该还记得陆惠刚到西园时所穿外袍的颜色样式,我们寻去客房,一看便知。”

刚好下人阿兹引人抬着担架到了,曹湛先出去嘱咐一番,再三交代不可声张,这才说了死人一事,命阿兹等人将尸体先抬去地窖冰室安置,再彻底清扫茅房,搜查四周。阿兹等人听说朝廷二品总兵死在了客馆茅房,面面相觑,只诺诺相应,不敢多问半个字。

曹湛自与黄海博来到陆惠房前,敲了敲门,听到“请进”二字,便推门而进——

却见陆惠正从床上坐起披衣,所披外袍,正是他入园拜见韩菼时的那件,上面并无半丝血迹。

陆惠先开口问道:“二位找我有事吗?”

黄海博见曹湛有些目瞪口呆,忙自报了姓名。

陆惠刻板冷峻的面色登时和缓了下来,上前行礼道:“原来是黄公子。我曾多次听主人徐公提及令尊黄公大名,对令尊的学问风度赞叹不已。”黄海博道:“先父曾跟随徐尚书修书几年,对徐尚书的学问也是佩服得紧。”

陆惠道:“这次将要进献朝廷的《大清一统志》,尊父也有许多功劳。”

黄海博道:“是,先父曾协修《大清一统志》,是福建全省分志的纂修官。”

陆惠叹息一声,道:“徐公已逝,陆某只是个下人,黄公子应该不是来找我叙旧缅怀的吧?”

黄海博忙道:“我陪曹总管来。”又问道:“外面出了一点事,陆管家可听到了什么动静?”

陆惠道:“除了东面戏台的唱戏声,再没有其他动静了。”

曹湛直截了当地问道:“陆管家当真不认识京口总兵黄芳泰吗?”

陆惠闻言很是不悦,道:“曹总管之前问过,我也回答过,不认得什么京口总兵。我十余年未出昆山,从未到过镇江,将军、总兵的一概不识。曹总管不信的话,大可以派人去昆山询问。”

曹湛见陆惠外袍尚在,且嫌疑已解,料想也问不出其他,便道:“我也是想再确认一遍,并非有意冒犯。打扰了,请陆管家好好歇息。”

出来客馆,曹湛忖道:“会不会真的是黄芳泰认错了人?”

黄海博道:“这倒是极有可能。陆惠年纪比黄芳泰大上几十岁,二人根本不是同辈人。陆惠人在昆山,黄芳泰也是朝廷平定台湾后才调来京口的,二人根本没有见面的机会。黄芳泰自己不是也说,应该是他认错人了吗?”

曹湛道:“可当时黄芳泰见到陆惠之后的那副神情……”一时难以形容描述出来,便道:“黄芳泰还说了一句:‘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会不会陆惠是他幼年时见过的某个人?”

黄海博道:“如此,便更不可信了。世上岂是人人都有徐乾学那般过目不忘的本领?”

刚好下人阿兹奔来,低声告道:“适才小的听门子说,除了黄总兵外,还有人打听过陆惠。”

曹湛忙问道:“是谁?”

阿兹道:“就是庆余班请来的外援丁南强。”

当时丁南强还化着花脸妆,根本看不出本来面目,还是他自己报了姓名,门子这才认出他来。

曹湛闻言大为意外,问道:“那么丁南强可曾来过客馆?”

阿兹道:“这小的可就不知道了,门子也没多留意。”

曹湛命阿兹退下,奇道:“丁南强这等人物,打听陆惠做什么?二人完全风马牛不相及。”

黄海博道:“老丁可是个性情中人,不像陆惠这般严峻,不如当面去问他。”

曹湛道:“此刻宴席大开,丁南强虽是串客,可也是贵宾,人应该在宴席上,不妨等宴会结束后再说。”

二人于是先来寻门子,问丁南强到底如何打听陆惠法。

门子道:“丁公子问那脸上带疤的老者是谁,得知对方身份后,又问他人可还在府中,得知陆老人在客馆后,丁公子‘唔’了一声,便又掉头入园了。”

曹湛道:“奇怪,一个是二品总兵,一个是风流公子,黄芳泰和丁南强为什么都对陆惠这般感兴趣?”

黄海博道:“如果说只有黄芳泰关注陆惠,可能还是巧合,但若是丁南强也在打听陆惠,便表明陆氏身份大有可琢磨之处。”

曹湛道:“只是陆惠已年过六旬,黄芳泰应该还不到四十,丁南强年纪更轻,年龄有巨大差距,丁、黄二人如何会认得陆惠呢?”

黄海博道:“曹总管可留意到陆惠脸上的疤?”

曹湛道:“那道疤太过明显,很难不留意到。”

黄海博道:“不错,第一眼见到陆惠的人,都会最先注意到那道疤。那是旧伤,应该有好几十年了,也成了陆惠的独特标记。”

在黄海博看来,陆惠年轻时可能还有另外一重身份,而幼年的丁南强和黄芳泰各自在某种场合下见过他,他脸上的那道疤给二人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即便多年过去,陆惠容貌衰老改变了许多,但那道疤却没有变,是以丁南强、黄芳泰一见到其人,便立时想了起来——

黄芳泰倒也罢了,他人在座席间,对戏曲没什么兴趣,留意到陆惠,倒也正常。然陆惠入园时,丁南强人尚在戏台上,台下人头如蚁,他却一眼看到了陆惠,足见陆氏令其印象之深了。

而以目下情形来看,陆惠似乎是今日所有诡异事件的源头,包括黄芳泰命案。黄芳泰被杀于客馆之外,起因则是他去客馆寻找陆惠。也就是说,如果黄芳泰不多事走这一趟,现下应该还活得好好的。

那么到底是陆惠神秘身份引来了杀机,还是黄芳泰在赴客馆途中发现了什么人和事,遭人灭口?

显然,前者可能性最大。江宁织造署确实藏着许多机密,但绝不在西园中。

曹湛道:“既是如此,不妨先弄清楚陆惠的身份。”

黄海博道:“但不能直接问韩菼韩学士,还是得找丁南强。”

二人回来西园。曹湛本欲命人先请丁南强出来,下人告道:“丁公子人不在席间,唱完《桃花扇》后,他便匆匆离开了。”

曹湛闻言,疑云大起,便欲直接追去丁家。到大门时,门子告道:“丁公子只是送朱云姑娘走,朱姑娘上轿后,他又转身回去了,人应该还在西园中。”

曹湛与黄海博相视一眼,均是一般的心思:“丁南强既未离开西园,何以席间不见人?”

曹湛心念一动,问道:“会不会是丁南强杀了黄芳泰?他为避人耳目,丢了血袍。而今又怕招来后患,所以悄悄去处理那件袍子了?”

如此,倒是说得通。然丁南强也是金陵城中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一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儿,为何要杀黄芳泰呢?或许果真如黄海博所猜,黄芳泰、丁南强均认识陆惠,只不过前者要寻陆氏晦气,后者则是要倾力保护对方?

想来黄芳泰去客馆寻找陆惠时,丁南强亦尾随于后,得知黄芳泰将揭穿陆惠身份、对其不利时,决意抢先将其灭口。以丁南强的公子哥儿身份,自是能令黄芳泰毫无防备。

这一番推测,亦能完美解释黄、丁二人先后打探陆惠,以及黄芳泰未及反抗便遭毒手的情形。

黄海博叹道:“想不到舞台上光彩照人的丁南强,瞬间便成了杀人嫌凶。”

曹湛道:“我们这就去寻丁南强,当面询问究竟。”

黄海博摇头道:“不必着急去寻,我们先去庆余班看看。”

曹湛道:“织造大人倒是专门为庆余班安排了酒宴,这会子他们应该在前厅用餐。黄公子认为丁南强人在庆余班吗?”

黄海博道:“我们不是去庆余班寻人,而是去寻凶器。”

如果是丁南强杀人,一定是趁两出戏的间隙。杀人须得有凶器,他得手后,多半将血袍脱了,包了凶器,有可能如黄海博之前推测,他随即将血袍、凶器丢入了池中,以毁灭证据。但也有可能携回了戏班,等带离西园后再作处置。两者比较,前者尚有隐患,因而后者可能性更大。

曹湛眼睛登时一亮,道:“黄公子是说,凶器一定还在庆余班?”

黄海博道:“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

二人遂来到戏台。戏班诸人尽在前厅会餐,原处只剩下一箱一箱的演出道具及戏服。曹湛翻找了一番,却未发现血衣。兵器倒是找到了好几件,长短都有,却只是排戏用的道具,并无半点血腥气,与黄芳泰伤口口径也对不上。

正失望之时,忽听到背后有人狐疑问道:“二位在这里翻箱倒柜找什么?”

回头一看,却是丁南强回来了。

黄海博甚是尴尬,不知该如何作答。曹湛便直言问道:“丁公子去了哪里?怎么不在花厅用餐?”

丁南强道:“我跟曹寅兄请过假,去瞧朱老了呀。他身子不好,未能到场观看今日的新戏。《桃花扇》里面可有不少角色都是他的熟人,我特意去为他唱了一段。”

曹湛道:“之前丁公子曾向门子打听徐乾学徐尚书管家陆惠,可是认得他?”

丁南强摇头道:“不认得,我跟昆山徐氏素无来往,如何能认得他的管家?当时在台上,我一眼看到陆惠,见他面貌丑陋,似是跟韩菼韩学士相熟,一时好奇,便向门子打听了一番。”又强笑着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曹总管神情如此严肃,黄兄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黄海博道:“丁兄,你我相识已久,你的性情我十分熟悉,你实不是一个擅长撒谎的人。而今西园确实出了大事,你说实话,你到底认不认识陆惠?”

丁南强当即摇头道:“不认识。二位实在不信的话,可带我去找陆惠,当面与其对质。”

曹湛道:“甚好,请丁公子随我来。”

走出一段,丁南强奇道:“客馆不是在西面吗?如何往北来了?”

曹湛道:“丁公子稍后即知分晓。”

来到正北门,曹湛叫过门子,问道:“适才丁公子送朱云姑娘出门,穿的可是这身衣裳?”

门子莫名其妙,答道:“没错呀。”

曹湛又问道:“那么之前丁公子来向你打听陆惠陆老时,穿的可是同样的长袍?”

门子打量一番,摇头道:“不是。之前丁公子穿一件青色长袍,就是江宁城中最常见的那种。而且他还化着戏妆,报了姓名,我才知道是他。丁公子现下穿的这件锦袍,可比原先那件华贵多了。”

曹湛道:“丁公子,你现下还有什么话说?”

丁南强道:“我不明白曹总管的意思。之前我是出来方便,走得急了,随手在戏班取了一件不知道是谁的长袍穿上,这会子当然要穿回我自己的衣衫了。”

黄海博笑道:“这可是一句很容易被戳穿的谎话。如果曹总管这会儿赶去前厅,要求庆余班诸人各自清点衣物,一定会有人发现少了一件长袍。而且我敢保证,这件失踪的长袍,就是之前丁兄穿过的那件。”

丁南强还待再辩,黄海博道:“有门子及庆余班做证,丁兄实难以抵赖。何必要闹到找齐证人,当面对质的那一步?西园出了这么大的事,曹寅兄都没有张扬,只命曹总管暗中调查,其实有大事化小之意,丁兄何不将实情和盘托出,也好有回旋的余地?”

丁南强赌气道:“我知道你们所说的大事是什么,京口总兵黄芳泰被人杀了,是不是?不错,我知道这件事,但我没有杀人。”

曹湛道:“那么请丁公子交出那件青色长袍,只要没有血迹,我自会相信你的说辞。”

丁南强双手一摊,道:“这我可难以办到,那件长袍,这会子多半已经被烧掉了。”

黄海博“啊”了一声,道:“是朱云。丁兄送她走的时候,便将长袍和凶器交给了她,让她尽快毁掉。”

丁南强没好气地道:“朱云带出西园的只有长袍,没有凶器,我都说了不是我杀人。”

丁南强既知自己已成为杀人疑凶,少不得要说出真相,便大致说了经过——

《长生殿》结束后,主人曹寅宣布中场休息,丁南强欲去茅房,因戏服宽大不便,便随手脱了,从衣架上取了一件长袍披上。忽又想到那面目可憎的老者,便顺便向门子打听了一下。本来只是随意打听,但他听到门子说京口总兵黄芳泰也在打听陆惠,且已寻去客馆时,立时起了好奇之心,于是也往客馆而来。

路过茅房时,丁南强才想到自己出来本来是要撒尿的,于是先进去方便。不想一泡尿撒完,便闻见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到里格一看,才发现黄芳泰已被人杀死在里面。

丁南强吓得半死,他穿着旁人的长袍,本不合身,转身欲逃时,反而一跤绊倒,半伏在黄芳泰身上。他赶快爬起来,跌跌撞撞地逃出茅房后,才发现长袍上染了不少血迹,担心自己会被当成杀人凶手,当即脱了下来,藏在戏班道具箱中。等送朱云离开时,再交给对方带走。

曹湛问道:“黄芳泰是二品大员,丁公子发现他在茅房中遇害,何以不立即知会织造大人?织造大人可是拿丁公子当朋友的。”

丁南强冷笑道:“曹总管想听实话吗?黄氏作恶多端,丧尽天良,害得沿海无数人倾家荡产,人人得而诛之。”又特意转头对黄海博道:“黄兄本是福建人,‘迁界令’之祸害,没有人比黄兄更清楚。”

黄氏原是福建晋江人氏,自祖父黄居中起,便已在金陵定居,然仍与福建乡亲父老保持密切联系。康熙初年,清廷用黄梧平海之策,下“迁界令”,无数沿海居民居所被焚,因之而流离失所。渔民本以下海打鱼为生,“迁界令”下后,寸板不准下海,否则立斩无赦,渔民无以存活,饿死者不计其数。更有歹人趁机落井下石,掳走大量无家可归的妇女,转卖到各地,由此大发横财。当时有不少妇女被运到江宁售卖,黄虞稷闻讯后,立即拿出大量家财,并会同好义者集资,将这些妇女全部赎买下来,再设法送回家乡,与家人团聚,一时传为金陵佳话。

丁南强又道:“虽然令尊竭尽全力做了诸多好事,但仍然有无数流亡到江宁的福建人因穷病而死,以致城外福建义冢[21] 葬无隙地。又是令尊黄虞稷黄公带头捐资购地,扩充地域,这才让死人得以入土为安。而这些人,全部都是‘迁界令’的受害者。”

他见黄海博沉默不语,但面上亦现出不平之色,料想对方当着曹湛之面,不便公然表白立场,遂直言相告道: “黄芳泰被杀,我起初是很震惊,但后来又觉得很开心。父仇子报。黄梧只有一个儿子,而且父子均早死,这仇当然要着落到黄芳泰身上,谁叫他世袭了海澄公呢。我觉得凶手是个很有勇气的人,竟敢在黄芳泰做客西园时动手,我真心不希望他被官府捉到。但曹寅兄是官场上的人,在这件事上,他有他的立场。”

黄海博道:“所以丁兄秘不吭声,是想能拖一刻是一刻,给凶手逃脱的机会。”又道:“丁兄原来早已知道黄芳泰的来历了。主人曹寅兄都不知道黄氏海澄公的身份,丁兄又是如何知道呢?”

丁南强道:“黄兄该知道我丁南强也是半个江湖人。不久前,秦淮河上有人放风,说京口总兵黄芳泰就是一等海澄公黄梧之侄,而今也是世袭的海澄公。消息传开后不久,即有人悬下暗花重赏,要取黄芳泰性命。不瞒二位,曹寅兄一早介绍众宾客,到黄芳泰时,我当即就冷笑了一声,心中暗道:‘你这次怕是没命走出金陵了。’只是想不到他竟然连西园都没能走出去。”

黄海博奇道:“江湖上有人悬赏取黄芳泰性命吗?”

丁南强点点头,道:“上个月,赏格还只是十万两白银,这个月,就骤然提升到了一百万两。”

曹湛闻言,当即倒抽了一口凉气。织锦业为江宁支柱产业,相关从业人员十余万人,每年织三千尺的产值,亦只有二百余万两。这取黄芳泰性命的赏格,等于是江宁省城一年产值的一半,贵得惊人!想来第一任海澄公黄梧“平贼五策”流毒极深,咬牙切齿者不计其数,而今更有人要报复到他的继任者身上。

丁南强“嘿嘿”两声,道:“别说一百万两白银,就算只有十万两、一万两,也会令各路人马闻风而动。”

如此,等于今日进出过西园的人都有嫌疑。今日西园宴会,一早进出的便有酒庄、果子铺、点心铺、杂铺等派伙计送来物品,各色人等进进出出,川流不息。再加上外请的戏班,跟随宾客的随从、车夫等,多达几百人,完全无从查起。

黄海博道:“虽然黄氏曾为害一方,但黄芳泰究竟是朝廷二品大员,不捉到凶手,曹寅兄难以向上头交代。丁兄消息灵通,依你来看,最有可能是谁所为?”

丁南强摇头道:“这我可猜不到。不是我不肯相告,而是黄氏仇家太多,成千上万都不止,黄兄让我如何推测?”

黄海博叹道:“这件案子可算是棘手,曹寅兄有得烦恼了。”

丁南强不以为然地道:“有什么棘手的,不了了之就好了。难道朝廷还打算专意去讨好谄媚黄氏,再在江南掀起一番腥风血雨吗?”

曹湛忙问道:“丁公子此话怎讲?”丁南强冷然不答。

还是黄海博道:“丁兄的意思是,本来就有许多人想取黄芳泰性命,而今又有一百万两白银的赏格,事情就更加复杂,嫌疑人太多,追查起来的话,怕是要搅动整个江宁。”

曹湛沉吟片刻,道:“那么先这样吧,丁公子大可自便。至于后事如何处置,我须得请示织造大人。”顿了顿,又道:“黄芳泰被杀一事,既然丁公子之前没有声张,还请继续保密下去。”

丁南强道:“我当然不会多嘴。但凶手要取赏格,可不会保持沉默,不超过三日,黄芳泰殒命西园的消息便会传开。在那之前,曹寅兄最好先有个对策。”

曹湛道:“是,多谢指教。”

天色昏黑时,西园宴会终于散去。曹寅将宾客送走的送走、安置的安置,又陪嫡母孙氏说了会儿话,这才赶来楝亭书斋见曹湛及黄海博。

曹寅先致歉道:“黄兄,害你误了酒宴不说,还劳烦你久等,实在抱歉。”

黄海博笑道:“不碍事。适才曹总管也特意安排了酒菜,可比坐席轻松多了。”

等曹寅宽衣坐下,曹湛便细细讲述了黄芳泰一案调查情形。曹寅听到丁南强一段,失声惊问道:“凶手怎么会是他?”

黄海博笑道:“不是丁南强杀人,曹总管该先说结果,再说过程,这样不会让人一惊一乍。”

等曹湛说完经过,曹寅以手抚额,良久不语,显是十分苦恼。

曹湛道:“这样拖着也不是个事。丁南强说消息很快就会传开,不如明日将案子转给江宁府,如何行事,任由地方官府处置。”

曹寅干脆地道:“不好。”又转头问黄海博道:“黄兄以为该如何处置?”

黄海博迟疑了片刻,坦然道:“这件案子,我实不便建言。曹寅兄问我意见,是出于朋友之间的信任,但海博只是一介平民,曹寅兄却是朝廷命官,更是皇帝心腹。立场不同,看待问题的眼光自然也不同,我不想让我的想法左右曹寅兄。”

曹寅诚恳地道:“正是因为黄兄的布衣身份,我才格外看重你的意见。我要的建言,不是对我曹某人最有利,而是对江南百姓最有利。”

黄海博闻言大为惊讶,道:“我还以为曹寅兄会说对朝廷最有利。”

曹寅笑道:“对江南百姓有利,不就是对朝廷有利吗?”

黄海博连连拱手,道:“曹寅兄竟有这样高瞻远瞩的见解,海博实在佩服,佩服。”

曹寅摇头道:“这不是我的见解,是我离京时,皇上亲自交代我的话。”

他既出于至诚真心,黄海博便实话说了自己的想法,道:“以目下情形来看,短日内实难破获黄芳泰命案,更不要说捉住凶手向朝廷交代。黄氏声名败坏,一旦官府大张旗鼓地追查凶手,只会引发民众的反感。正如丁南强所言,再在江南掀起腥风血雨,专意去讨好谄媚黄氏实在不值得。”

曹寅道:“黄兄是说要按下黄芳泰被杀一案吗?”

黄海博点点头,道:“不如公开宣布黄芳泰是得急病而亡,再由朝廷出面抚恤,如此,等于既安抚了黄氏家眷,也没有在江南掀起大的风波。朝廷如果一定要追查出凶手,还是可以由曹寅兄私下派人进行调查。”

曹寅思索片刻,道:“此案涉及二品武官,我也不能擅专,今晚我便写一封奏折,以五百里飞驿紧急驰奏朝廷,请皇上示下。”

黄海博道:“是,江南百万士民,全仰仗曹寅兄。”拱手辞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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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明初在京师和各军驭要害之处设立卫、所(所为卫下级机构),所作为基本的驻兵单位。卫、所来源于元代而又有所发展,兼有世兵制和府兵制的性质。士兵皆有军籍,父子相继为兵,平时驻防或屯田,遇有战事,朝廷命将,领兵征战。战争结束,将还帅印,兵归卫、所。每府设一所,数府或要冲之地设一卫,每卫设指挥使、副职称都指挥同知,统辖士兵5600人。卫之下有千户所,辖士兵1120人,长官有千户长、副千户长。千户之下有百户所,有士兵112人,长官为百户长。百户之下有总旗2人,小旗不等。卫、所军官多世袭。京畿附近立26卫,为天子亲军,叫作上直卫。每省设一都司,长官称都指挥使、副职称都指挥同知,统辖省内卫、所。各都司统由中央的五军都督府管辖。洪武二十六年(1393年),全国定都司为17,行都司3,留守司l,内外卫329,千户所65。明成祖后增都司为21,留守司2,内外卫493,千户所359,兵额总数(包括屯田军)达270余万人。至于其具体的分布,则是朝廷根据全国各地的战略位置、防御需要来设置,有的一府数卫,有的数府一卫,有的则一府、一州一个千户所而已。明代实行世兵制,卫所兵士皆由“军籍”家庭世代充任,卫以下军官也都世袭。这些卫所平时同时受一省军事长官都指挥使司和中央军事机构五军都督府节制,战时则听命于朝廷委派的临时将领。战罢仍归卫、所。这固然避免了武人拥兵自雄的现象,但也造成了将不熟兵,兵不习将的弊端,导致军队战斗力不高。

[2] 明代军户是世袭制,一旦列入军籍,世代为军。军丁一旦逃亡、病故、老疾或被虏,就要按军籍所造之册,到该军丁原籍追捕本身或其亲属,以补足原数。除非皇帝特许,否则不可除去兵籍。卫军实行屯田制度,边地军三分守城,七分屯种,内地军二分守城,八分屯种。每个兵丁授田一份,由官府供应耕牛、农具和种子,并按份征粮。而土木堡之变后,京军全军覆没。为保卫京师,明朝廷不得不派人四处募兵以应急,由此,明政府开始大规模推行募兵制,募兵渐成为军队主力。著名的募兵有抗倭名将戚继光的“戚家军”,俞大猷的“俞家军”等。不过募兵需要养兵,耗费极大,募兵愈众,国库日绌。而到了明末,募兵训练废弛,战斗力转弱,并不断发生大面积逃亡事件,终至无法挽救明朝的灭亡。

[3] 此节故事根据真实事迹改编。据新闻报道,2006年,福建宁德支提山华严寺方丈携队造访南京云锦研究所,方丈同时携带有一件明代袈裟,造访目的是想请南京云锦研究所利用独特工艺制作一件明代袈裟复制品。明代云锦工艺早已失传多年,明代皇家云锦饰物,亦是极难见到,南京云锦研究所的工作人员不敢怠慢,小心地将袈裟展开——只见云锦呈长方形,其长2.18米,宽1.3米,左右两边各有24条小金龙,下摆是24个灯笼图饰,袈裟中间由一块块方形图案组成。图案中有牡丹,有如意云,有莲花。最值得一提的是,袈裟正中间呈现5条五爪龙间隔分布,而在5条五爪龙的横幅上,织有6条与中间5条五爪龙差不多大小的五爪龙,颇有些令人纳闷。经专家组仔细辨认后,发现横幅上的6条五爪龙并不居中,而是靠右一字排列,左边明显是后人以黄色锦丝填补上去的。专家组一致认定,此袈裟“横幅”上原本有9条五爪龙。果真如此的话,这件五爪金龙云锦袈裟就是拥有“九五之尊”的龙饰袈裟,绝非普通人所能穿戴,只有皇帝才能享用。至于此袈裟如何到了福建支提山,读者可自行想象。对袈裟有浓厚兴趣者,可自去福建宁德支提山华严寺观看实物。

[4] 清代的奏折制度始于康熙中期,起初是皇帝赋予其亲信的一种特权。当时具有奏折权的官员数量有限,终康熙一朝,总督进折的有33人,巡抚进折的有44人,而各省布政使与按察使中,拥有具折权的仅有寥寥数人。江宁织造、苏州织造、杭州织造为特殊中之特殊,三织造均拥有奏折专递权,即所拟奏折直接递送皇帝案头。

[5] 古代金山是屹立于长江中流的一个岛屿,与瓜洲、西津渡呈掎角之势,为南北来往要道,久以“卒然天立镇中流,雄跨东南二百州”而闻名,被称为“江心一朵芙蓉”。直至清代道光年间,由于“大江曲流”,金山开始与南岸陆地相连。“骑驴上金山”一度成为风尚,盛行一时。

[6] 水陆法会:佛教仪式。全称为法界圣凡水陆普度大斋胜会,又称水陆道场、水陆大会、水陆会、水陆斋、水陆斋仪、悲济会。在诸佛事仪则中,水陆法会属于较为隆重盛大的一种,时间少则7天,多则49天,参加的僧人有几十至上百。举行法事时,要诵经设斋,礼佛拜忏,追念亡灵。其来历,最初是南朝梁武帝梦中得僧启示,后又受宝禅师指教,遂披阅大藏撰成仪文,于天监四年(505年)亲自到金山寺举行水陆法会盛典。至唐高宗咸亨年间,西京法海寺神英禅师于大觉寺吴僧义济处得梁武帝所撰水陆仪文,依照修斋,遂流行于世。盛行于宋代,北宋杨锷撰有《水陆仪》3卷,苏轼为亡妻宋氏设水陆道场,撰《水陆法赞》16篇,称为眉山水陆。宋代高僧佛印(其人事迹参见同系列小说《青花瓷》)曾住持金山寺,亲自主持过水陆法会,规模宏大,轰动一时。

[7] 中国寺庙山门一般是朝南的,而金山寺的山门却是朝西,是为一奇。这其实是古代建筑师的别具匠心,与历史水文地理有关——因为金山耸立于江心之中,大江由西向东奔流,游人在寺门眺望,才能充分地体现观赏到“大江东去,群山西来”的壮丽景色。

[8] 此段并非历史真事,而是据明人吴承恩(号射阳山人)名著《西游记》。吴氏《西游记》中提及玄奘在金山寺出家,虽并未指明镇江金山寺(中国有多处金山寺),但吴承恩曾多次游览镇江金山寺,并有诗文留下:“十年尘梦绕中泠,今日携壶试一登。醉把花枝歌水调,戏书蕉叶乞山僧。青天月落江鼋出,绀殿鸡鸣海日升。风过下方闻笑语,自惊身在白云层。”尾有题款:“甲午秋宿金山寺,射阳承恩为沫湖先生书。”下钤“射阳居士”方印。

[9] 海澄:古称“月港”,福建历史上四大商港之一,位于今龙海市海澄镇西南九龙江下游江海汇合处。明代时期是中国对外贸易的著名港口、闽南一大都会,素有“小苏杭”之美誉。

[10] 17世纪大航海时代,欧洲各国兴起海上冒险,发展外海商机。其中葡萄牙最先在东南亚地区建立殖民地及商业发展,并强行占有了澳门。荷兰意图步葡萄牙后尘,往东印度地区发展,遂成立了联合公司,即著名荷兰东印度公司。当时的荷兰国家议会授权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东起非洲南端好望角,西至南美洲南端麦哲伦海峡,具有贸易垄断权。荷兰东印度公司是第一家可以自组佣兵、发行货币的公司,也是第一家股份有限公司,并被获准与其他国家订立正式的条约,并对该地实行殖民与统治的权力。1603年,荷兰东印度公司船员韦麻郎经由马六甲海峡由巴达维亚抵达澳门,与葡萄牙战争失败。荷兰人被迫离开澳门,改在澎湖建立城堡作为贸易据点,但被明军驱逐。荷兰人遂转到福尔摩沙岛(今中国台湾)大员(今台南市安平区)设立据点,直到1662年被明郑成功打败为止,称之为台湾荷兰统治时期。当年建筑如热兰遮城、普罗民遮城等遗迹至今犹存。值得一提的是,在荷兰联合东印度公司成立的将近200年间,总共向海外派出1772艘船,约有100万人次的欧洲人搭乘4789航次的船班前往亚洲地区。平均每个海外据点有25000名员工,12000名船员,为贸易史上的奇迹。

[11] 由于郑成功出生在日本,母亲为日本肥前田川氏之女,因而郑成功赶走荷兰人、夺回台湾这段历史,至今仍被日本人视为荣光。在日本的传统戏剧中,有一出《国姓爷合战》,讲的就是郑成功打败荷兰人的故事。而在中国历史上,郑成功是明朝的忠臣,是清廷敬畏的对手,至死也不肯投降。郑成功更因“收复台湾”被尊为民族英雄。

[12] 施琅:字琢公,福建晋江人。早年是郑芝龙的部将。顺治三年(1646年),随郑芝龙降清,被拨归佟养甲、李成栋麾下,从征广东,攻打南明两广政权。李成栋突然“反清复明”后,施琅也跟着李成栋“反清复明”。但因为南明内部争斗不断,加上李成栋对福建将领的排挤,施琅等闽将重新投归郑成功。施琅是个典型而纯粹的军人,作战勇敢,富有谋略,但缺乏政治主见,所以在政治上表现得反复无常。他加入郑军后,很快成为郑成功的得力助手。但其人恃才傲物也引起了郑成功警觉,一度削去施琅兵权。施琅部下曾德见主将失宠,便离开施部,利用旧关系当上了郑成功的亲随。施琅得讯大为愤慨,派人将曾德捉回斩首。郑成功“驰令勿杀”,施琅却悍然不顾,“促令杀之”。郑成功勃然大怒,派兵包围施琅住宅,将施琅及家眷全部逮捕。传奇的是,施琅被捕后,竟然在一些亲信部将和当地居民的掩护下,奇迹般地逃回大陆。郑成功怒不可遏,下令将施琅父亲施大宣、弟弟施显处斩。施琅虽然逃走,却还没有投靠满清,直到得知父亲和弟弟被杀的消息后,这才对郑成功恨之入骨,死心塌地投靠了清朝,后来成为平台的关键人物。

[13] 赵士桢事迹可参见同系列小说《明宫奇案》。

[14] 《律吕正义》:清代康熙、乾隆两朝宫廷敕撰的、以乐律学为主要内容的音乐百科专著。

[15] 盛京即今辽宁沈阳。明洪武二十年(1387年),明廷在此置沈阳中卫(曹寅先人即担任沈阳中卫指挥使一职),属辽东都指挥使司管辖。天命六年(1621年)三月,清(后金)努尔哈赤占沈阳。天命十年(1625年),努尔哈赤将都城从辽阳迁到沈阳,并在沈阳着手修建皇宫。天聪八年(1634年),清太宗皇太极尊沈阳为“盛京”。顺治元年(1644年),清朝迁都北京后,沈阳成为留都。顺治十三年(1656年),清朝以“奉天承运”之意在沈阳设奉天府,故沈阳又名“奉天”。又,清朝历史上最早的东北流人为僧人函可。其人本姓韩,广东人,明万历三十五年(1607年)进士,明南京礼部尚书韩日瓒之子。明朝灭亡后,函可从广东来到南京,以僧人身份为掩护,积极从事反清复明活动,并撰成《再变记》一书,内中涉及诸多江南史实,且明显站在明朝一方。顺治四年(1647年),函可欲回广东串联,因其父韩日瓒曾是洪承畴座师,顺利从招抚江南大学士洪承畴手中取得了出城印牌。但出城时,城门守卫从函可身上搜出福王答阮大铖书,并《再变记》一册。函可遂被逮捕拷问,受尽酷刑。函可“血淋没趾,屹立如山”,始终不发一言,就连行刑的清军也为之感叹。不久,函可被押至北京,下刑部狱。尽管没有取得函可反清的真凭实据,但清廷仍将他流放关外盛京。此案也是清代历史上第一起“文字狱”要案。

[16] 此处据清著名学者纪昀(纪晓岚)所撰《阅微草堂笔记》一书。此书成于嘉庆三年(1798年),刊行于嘉庆五年(1800年),其中卷十九《滦阳续录(一)》中记有纪昀与戴梓后人戴遂堂交谈,戴遂堂言其先德“本浙江人,心思巧密,好与西洋人争胜,在钦天监与南怀仁(西洋人,官钦天监正)忤,遂徙铁岭,故先生为铁岭人。少时见先人造一鸟铳,形若琵琶,凡火药铅丸皆贮于铳脊,以机轮开闭,其机有二,相衔如牝牡,扳一机则火药铅丸自落筒中,第二机随之并动,石激火出而铳发矣。计二十八发,火药铅丸乃尽,始需重贮,拟献于军营,夜梦一人诃责曰:上帝好生,汝如献此器,使流布人间,汝子孙无噍类矣。乃惧而不献”。

[17] 这段故事参见同系列小说《大明惊变》。

[18] 在明清鼎革之际,有一部分明皇族成员,如崇祯皇帝长子皇太子朱慈烺、崇祯三子定王朱慈炯、四子永王朱慈炤,秦王朱存枢、晋王朱求桂等,先被李自成大顺军俘虏至北京。清军攻陷北京后,这部分被俘皇族在兵荒马乱中失踪,下落不明,成为历史疑案。民间传说中的“朱三太子”即定王朱慈焕,他长期隐姓埋名,以充当私塾教师为生,到康熙四十七年(1708年,晚于本书故事发生时间)才在山东汶上县被清廷捕获,全家处斩。

[19] 杨起隆:一名杨起龙,为人果敢,文武兼备。康熙十二年(1673年)年底,吴三桂在南方起兵反叛清朝,京师气氛非常紧张,杨起隆决定假借明“朱三太子”之名在京师起事。他自称朱三太子,建年号“广德”,起义军称“中兴官兵”。但起义前事情泄露,起义军被清军镇压,杨起隆趁机逃走。康熙皇帝下谕严查此事,捕杀二百余人,全城惶恐,京师百姓纷纷准备逃往西山。为了安定时局,安抚民心,全力平定吴三桂叛乱,康熙帝接连颁布“抚安百姓”谕,又命令将被捕的起义者凌迟处斩,其亲属免罪。此后,有冒名杨起隆秘密抗清者,也有杨起隆旧部公开起事者,均被镇压。直到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康熙帝仍有谕令:“杨起隆一案,时当留意。”次年春,杨起隆在改名换姓之后,出现在武官金玉相家中。有人将他告发。杨起隆随即潜离虎穴,自此屏踪息影,不知所终。

[20] 顾氏为江东望族,拥有大量田产。顺治十二年(1655年),昆山富豪叶方恒想吞没顾家田地,买通顾炎武仆人陆恩,谋划以“通海”罪名(勾结海上抗清武装)告发顾炎武。顾炎武闻讯于当年五月潜回昆山,秘密溺杀了陆恩。叶方恒与陆恩女婿勾结,私下将顾炎武绑架关押,并胁迫其自裁,必欲置之于死地。顾炎武挚友归庄不得已告到官府,才由官府派兵解救了顾炎武,但顾炎武也因此以杀人罪被捕下狱,最后以“杀有罪奴”的罪名结案。归庄计无所出,为营救顾炎武,去向文坛领袖钱谦益求援。钱谦益道:“如果宁人(顾炎武别名)是我门生,我就方便替他说话了。”归庄于是代顾炎武拜钱谦益为师。钱谦益果然以老师的身份出面周旋。钱氏当时已不在朝中为官,但他名气极大,许多门人都在朝中担任显赫要职,官府遂卖了人情,释放了顾炎武。顾炎武知道缘由后,急忙要归庄去索回代书的门生帖子,归庄不肯,顾炎武便在大街上张贴告白,声明拜钱谦益为师的名帖是假,弄得钱谦益大为尴尬。但叶方恒并没有放过顾炎武,派遣刺客尾随追杀,终在南京太平门外截住顾炎武,幸亏有人出手相救,顾炎武只受了轻伤。叶方恒又派人洗劫顾氏昆山故宅,“尽其累世之传以去”。此后,顾炎武远离故土,开始了颠沛流离的游历生涯。

[21] 义冢:旧时收埋无主尸骸的墓地。有些光棍汉,穷困潦倒,死后族人或慈善团体出资以薄木棺材殓尸,埋葬于义冢或山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