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曲微茫(2 / 2)

犯罪现场调查 许大鹏 18929 字 2024-02-18

韩菼道:“以丁夫人气度,又精通戏曲,既是姓沈,当出自吴江沈氏。金圣叹金公爱女法筵早年嫁入沈家,这是苏州吴人尽知之事。夫人闺名海红,想来是因为金氏旧居位于海红坊[53] 了。”

沈海红闻言,当即潸然泪下,又上前拜谢道:“多谢韩学士当年设法除掉朱国治这狗贼,为海红外祖父报了大仇,海红感激不尽。”

韩菼这才会意过来,沈海红是专程等在这里,为的就是要当面向自己致谢,忙举手相扶,道:“丁夫人快快请起。这其实是已故恩师徐乾学徐尚书的功劳,全靠他在御前进言,这才说服圣上重新拔擢朱国治为云南巡抚。”

朱国治是汉军正黄旗人,曾任江苏巡抚。当时南方未定,郑成功更是一度举兵北上,险些攻克了金陵。清廷为铲除异己,威慑地方,素以高压严酷手段治理江南。朱国治亦忠实地执行了这一政策,在任期内搜刮无度,人称“朱白地”。他曾以抗粮为名,制造轰动一时的“江南奏销案”,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四府并溧阳一县一万三千余名士绅均因抗粮而遭褫革功名。韩菼便是其中的受害者之一,他早年已考中秀才,然因交不上欠粮,被朱国治革去了功名,成为白衣。

更令人切齿痛恨的是“金圣叹哭庙案”[54] 。朱国治以“摇动人心倡乱,殊于国法”之罪名,逮捕并杀害了苏州士人金圣叹、倪用宾等。时任吏部员外郎的顾予咸回苏州养病,亦莫名被牵连其中,若非顾氏财力雄厚,在朝中打通关节,使了手段,势必也要被朱国治一并害死。

接连兴起的大案,对江南士人打击极大。明朝末年,江南风气是官弱绅强,杰出士绅往往有能力左右官府甚至朝廷政策[55] ,而经清初哭庙案、通海案、奏销案等一系列大案打击后,江南士绅再也不能像明末那样对时局产生影响力,官长地位日崇,士子地位日卑。

但民心究竟还是不平。朱国治大肆牵连无辜,对士林施以辣手,在江南引起公愤,朝中南方籍大臣亦对其人有诸多不满,不断暗中使绊。刚好此时朱母病故,朱国治隶属于旗籍,本无须按中原汉人制度丁忧,但清廷却下了一道诏令,命其归家守制三年。朱国治自知已失宠于清廷,又怕失去官威权势后吴人为变,等不及与下一任江苏巡抚交接,便仓促离位,轻舟遁去,吴中为之庆幸。

朱国治之厄运仍未就此而止。朝中有人趁机发难弹劾,称朱氏未等交接便轻易离开驻地,是为玩忽职守。清廷遂将朱国治罢职为民,从此闲置一边,再未起用。

康熙十年(1671年),韩菼为权臣徐乾学赏识,携入京师。韩菼观测朝中局势,料想康熙皇帝年轻有为,削藩势在必行,而“三藩”中首当其冲的吴三桂不会坐以待毙,必将起兵叛乱,于是力劝徐乾学秘密举荐朱国治补任云南巡抚。朱国治由此被起用,加太子太保兼少保,赴任云南巡抚。

这其实是韩菼铲除朱国治之计谋——

将来吴三桂与清廷对抗,朱国治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跟随吴三桂,要么忠于朝廷。无论哪条路,都是死路一条。

起初韩菼预测,认为朱国治多半会因怨恨朝廷冷落多年而投靠吴三桂,如此,他将与吴氏同遭覆灭,且身败名裂,家眷子嗣尽受牵连,这等于是还了当年无辜受累的金圣叹家人等一个大大的公道。

然事实却并非如此。朱国治在云南巡抚任上时,因克扣军粮,而与将士不和。康熙十二年(1673年),吴三桂起兵造反,将士坚持要杀朱国治祭旗。朱国治自知不免,遂痛骂吴三桂,结果身体被吴三桂将士当场撕裂,分而食之。

虽然落了个骸骨无存的下场,朱国治还算是为大清尽忠而死。“三藩之乱”平定后,清廷将朱国治列入“忠义”死难臣子之列,加以褒扬,对其子嗣亦优恤有加。

韩菼借刀杀人除掉朱国治一事,本极为机密,知情者甚少,韩菼本人更是绝口不提。更何况沈海红虽嫁为人妇,年纪不过二十出头,朱国治被杀时,她应该才出生不久,却不知她从何处听到了风声,今日竟专程来向韩菼致谢。

沈海红又道:“海红已嫁入丁家,成为丁氏儿媳,以丁家目前状况,也无力报答韩学士什么。但日后只要韩学士有所吩咐,海红当万死不辞。”

韩菼忙道:“不敢当,不敢当。当年那件事,老夫也不独是为金公一人,更是为了替千千万万的江南士民报仇,丁夫人切莫再提报答之类的言语。”想到对方出身名门,年纪轻轻嫁入丁家,即经历一场大变故,而今独立支撑丁家零落产业,可谓十分不易,本待再安慰几句,忽见曹寅心腹仆人黑子匆忙过来,便暂且住了口。

黑子道:“丁夫人,我家主人请你到楝亭书斋一叙。”

当年曹寅之父曹玺初任江宁织造时,曾于书斋外的庭院中植下一棵楝树。曹寅幼年时,常常在楝树下读书习武。曹玺去世后,曹寅承袭江宁织造郎中一职不成,不得不回京任职,却以思父为名,利用楝亭大做文章,向天下名流征求图咏。而今曹玺手植楝树已是亭亭如盖,曹寅更以楝亭为号,将楝亭书斋经营成了江南文化中心。沈海红虽嫁来金陵不久,却是出自书香门第,亦久闻楝亭书斋大名。闻言一怔,迟疑问道:“织造大人可有什么事吗?听说楝亭书斋非等闲之地,我女流之辈,只怕多有不便。”

黑子忙道:“是有关云锦的事务,要向丁夫人请教。”

韩菼不由得大奇,问道:“云锦事务,何以找上了丁夫人?”

黑子道:“适才机房殿行头王楷如向我家主人推荐,说丁夫人是天下数一数二的织锦高手。”

苏州自古便是锦绣之乡,苏绣及织锦均名闻天下,而今成为独尊身份象征的江宁云锦即脱胎于苏州缂丝[56] 。苏州女子多擅长于纺织刺绣,即使是大家闺秀,也以精于此道为荣耀,如吴江名士沈自继之女沈关关便是刺绣高手,绣术号称天下第一,文人士大夫无不以拥有其绣作为荣。韩菼听闻沈海红还精于纺织,倒也不觉得惊讶,便拱手作别,自与黄海博进园。

众宾客已重新围着戏台就座,却始终等不到主人曹寅。曹母孙氏颇为不悦,召曹湛上楼,问道:“寅儿人去了哪里?怎能如此冷落贵客?”

曹湛忙道:“织造大人临时有紧急公务处理,还派人将识得织造事务的邵鸣、王楷如等人都请去了楝亭书斋,听说还请了精于织锦的丁夫人。”

孙氏闻言奇道:“原来海红还懂得织锦,果然是名门才女。”又怨道:“织造事务不是向来由笔帖式处置吗,怎么这会子有贵客在场,寅儿反倒操起织造的心了?”

这也正是曹湛心中的疑问,但他不敢随意作答,只支吾应道:“我这就派人去楝亭书斋请织造大人回园。”

孙氏摆手道:“那倒不必了。今日西园宴会是寅儿的主意,他应该识得轻重,想来确实出了急事,被绊住了,一时回不来。”因不便简慢贵客,便做主发话让庆余班继续上演新戏《桃花扇》。又道:“江宁将军缪齐纳爱女灵修人也没回来,她活泼好动,想必是逛园子逛得忘了,你派人去寻一下。”

曹湛躬身应了,自下楼来,请江苏巡抚宋荦代为主持宴会。

宋荦字牧仲,号漫堂、西陂,河南商丘人氏,是国史院大学士宋权之子。少有诗名,十四岁即以大臣子列为顺治皇帝侍卫,成人后与王士祯、施润章等人同列“康熙十大才子”,编有《商丘宋氏西陂藏书目》。其人精于鉴藏书画,淹通典籍,熟习掌故,藏书有数万册之多,“所收藏唐宋名迹,宋元秘帙,冠于河右”。

宋荦既是文士出身,到任江苏巡抚后,亦与曹寅一般,成日不务正业,只忙于刊刻书籍,与江南士林诸多名流交好,因而也落了个好名声、好人缘。此刻他听说要代主人曹寅主持宴会,便起身抱拳道:“既是太夫人吩咐,我便反客为主,越俎代庖了。”

金陵刻书名家胡其毅笑道:“还有一层各位不知道,这《桃花扇》讲的是侯方域、李香君的风流韵事,宋巡抚与侯方域同郡不说,还曾合刻侯方域、魏禧和汪琬三家文为《国朝三家文钞》,影响颇大呢。”

众人便齐声笑道:“原来如此!由抚宪大人来宣布好戏《桃花扇》开场,最合适不过。”

宋荦笑道:“恭敬不如从命。”举手招了一招,乐声响起,好戏遂再度开场。

主宾韩菼却有些恍惚走神,他已然从曹湛口中知晓京口总兵黄芳泰曾打听徐氏管家陆惠一事。转头见到客席上除了跟云锦有关的王楷如等几位缺席外,还少了黄芳泰,颇觉奇怪,便招手叫来曹湛,低声问道:“黄芳泰黄总兵人呢?”

曹湛摇头道:“不曾留意到。”

韩菼还待再问,忽觉察有人瞩目于自己,转头望去,却是漕标绿营千总朱安时。朱安时见韩菼留意到他,立即将目光转开。韩菼见对方神情诡异,暗觉奇怪。

曹湛问道:“怎么了?”

韩菼摇头道:“没什么。”一时不明究竟,遂专心看戏。

之前京口总兵黄芳泰曾打听陆惠,而韩菼以堂堂内阁学士之尊,竟特别留意一名首次谋面的武官,不免让人觉得其中透露着些许古怪。曹湛先按照太夫人孙氏吩咐,派人到园子里寻找江宁将军缪齐纳之女灵修,自己则亲自来寻黄芳泰。

门子告道:“适才黄总兵打听徐尚书管家是否还在园中,又问了客馆方位,便自行寻去了。”

曹湛愈发觉得怪异,正打算赶去西园,却听到背后有人叫道:“曹总管,你好忙啊。”闻声转头,却是江宁将军缪齐纳之女灵修。

曹湛忙行了一礼,道:“灵修小姐原来在这里,太夫人正打发人到处寻你呢。新戏已经开场,小姐快些回楼上看戏吧。”

灵修道:“那些戏咿咿呀呀,怪里怪气,有什么好看的。”

她是旗人,对戏剧一窍不通,又是活泼性子,根本坐不住,好不容易溜了出来,哪里肯回去。又笑道:“不过这西园的景致倒真是不错。曹总管,你陪我四下逛一逛。”

曹湛道:“灵修小姐来过西园不下十次,风景应该早该看厌了吧?”

灵修笑道:“这倒也是实话。那么改日曹总管陪我去逛清凉山吧。现下天热,我想去那里避避暑。”

曹湛道:“灵修小姐身份尊贵,多的是侍从侍女,哪里需要曹湛作陪?”

灵修笑道:“那些人都不及你曹总管有趣。”

曹湛不敢随意接口,只好道:“灵修小姐该认得丁夫人吧?丁家就在清凉山乌龙潭边,小姐想逛清凉山,大可以请丁夫人作陪。”

灵修道:“丁夫人?你是说沈海红吗?”摇了摇头,道:“丁家没有了男人,她忙着赚钱为公婆治病,哪里有工夫陪我看风景?”见曹湛还要再找理由推辞,便沉下脸道:“怎么,我是身上臭还是怎么的,你曹总管死活不愿意陪我?”

曹湛忙道:“灵修小姐误会了。实在曹府事务甚多,我怕一时难以走开,耽误了小姐游览之事。”

灵修道:“那么我让我爹向曹织造要了你,聘你到江宁将军署任职,你便可以专心陪我出游了。”

曹湛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道:“万万不可。”

灵修也只是随口一说,眼睛随即骨碌一转,又道:“曹总管很想进明故宫看看,对吧?”

曹湛很是惊讶,问道:“灵修小姐这话从何说起?”

灵修道:“上次曹总管入满城神帛堂公干,我看到了你,便悄悄跟在你身后,发现你离开神帛堂后,绕远道去了明故宫,还一直在四周徘徊。”

曹湛既被对方窥见行踪,难以抵赖,只好道:“明故宫可是前朝皇帝住过的地方,任谁没有好奇心、想进去看上一看呢?”

灵修笑道:“曹总管如果答应陪我去逛清凉山,我就带你去逛一次明故宫,如何?”

曹湛摇头道:“明故宫位于满城腹心之处,守卫森严,外人如何能轻易进去?”

灵修笑道:“我可是堂堂江宁将军之女,明故宫宫门钥匙一向由我爹亲自掌管,难道我还没办法带你进去吗?”

曹湛闻言颇为心动,终于点了点头。

灵修笑逐颜开,道:“那我们一言为定。过几日,我就来约你。”

曹湛道:“甚好。这就请灵修小姐回楼上看戏吧,免得太夫人牵挂。”

送走灵修,曹湛便径直寻来客馆陆惠住处,敲了敲门,无人相应,门板亦只是虚掩。他正待推门而进时,忽听到背后有人问道:“曹总管是找我吗?”

曹湛转头望去,却是陆惠回来了,只穿着单衣单裤,未着长袍。

陆惠不等曹湛发问,便先解释道:“我刚刚出去方便了一下。”又迟疑着告道:“不好意思的是,我一时未寻及茅房,便直接在那边海棠树下方便了。”

曹湛心中忍不住发笑,暗道:“这位陆管家倒是个老实人,连在海棠树下方便一事,都不吝直言相告。”忙告道:“茅房就在客馆东侧槐树旁,门前挂着半幅云锦。”

陆惠道:“原来那处房子就是茅房,看着实在不像。”

曹湛又问道:“陆管家可认得京口总兵黄芳泰?他可曾来客馆找过陆管家?”

陆惠道:“是京口总兵吗?曹总管有所不知,我只是徐尚书昆山老宅的管家,十余年不曾出昆山半步,哪里认识官场上的人物?什么京口总兵,根本不认得。”

曹湛道:“就是坐在下席、身着戎服的那位武官,他可曾来客馆找过陆老?”

陆惠摇头道:“没有。”

对方虽然回答得干脆,曹湛却隐隐觉得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妥,只是不便再问,便拱手告辞。

离开客馆后,不知出于什么缘由,曹湛莫名想去茅房看看。刚掀开云锦挂帘,便闻见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他心底一沉,急忙抢到最里格,推开板门——

却见一名男子坐在溺桶上,身子半倚靠墙,头歪在一旁,双眼瞪圆,嘴角挂着一丝血迹。胸腹要害处有数个血窟窿,尚未完全凝结,仍有黑血不断渗出。

那男子,正是京口总兵黄芳泰!

却说沈海红随仆人黑子来到楝亭书斋,除了主人曹寅外,江宁织造署物林达马宝柱、笔帖式张问政、总堂主计时及民间织锦业头面人物邵鸣、王楷如等俱已在堂中。曹寅先迎上来,为沈海红引见诸人,简略寒暄了几句,便道:“若不是王会首提及,曹某竟不知丁夫人除了精通戏曲外,尚是织锦高手。”

沈海红道:“在座诸位多是行家,海红只略识浅薄之技,织锦售卖,也只是为了补贴家用,哪里敢妄称高手?”

王楷如笑道:“丁夫人何必自谦?我第一次见到丁夫人所织云锦时,便惊奇不已,辗转打听了许久,方得知是乌龙潭丁家女主人所织,心中从此牢牢记住了丁夫人的名字。后来更是听说丁夫人出自吴江沈氏,曾跟随刺绣大家沈关关学习锦绣之道,不由得不叹服,果然是名师出高徒。只是料不到丁夫人竟也是西园常客呢。”

曹寅忙道:“王会首既已认得丁夫人,日后多走动来往不迟。这里有一桩急务,还要请丁夫人帮忙。”从案上取过一块残破的陈年旧锦,问道:“丁夫人可识得此种织法花样?”

沈海红双眸明显闪亮了起来,失声道:“这……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蒋氏妆花’?”

账房邵鸣一直沉默着,听到这里,竟然全身一震,问道:“这就是失传已久的‘蒋氏妆花’吗?”

沈海红道:“我也不能确定,不过这种回纬花样织法我从未见过。”

云锦历史悠久,盛行于元代,元廷设东、西织染局,每局辖工匠三千户,织机百余台,年织造锦缎近五千匹,用丝万余斤。由于蒙古人喜爱黄金,用金线饰织物纹样便成为云锦的一个重要特色。

大明立国后,承袭元制,在南京设有官办织造机构,规模比元代还有所扩大。彼时有织匠名蒋柳者,擅长妆花,所织图案灿烂夺目,精美细密,无人能及,时人称其织法为“蒋氏妆花”,奉为云锦宗匠大师[57] 。

明太祖朱元璋死后,因太子朱标早死,传位于皇孙朱允炆,是为明惠帝,史称建文皇帝。不久即发生“靖难之役”,朱元璋第四子燕王朱棣举兵南下,从侄子朱允炆手中夺取了大宝之位。南京陷落当日,皇宫燃起熊熊大火,传闻朱允炆亦自焚而死。而名匠蒋柳亦自此下落不明,“蒋氏妆花”就此失传。因蒋柳是官匠身份,只为宫廷供奉织锦,民间流传极少,又事隔三百年,从来没有人见过真正的“蒋氏妆花”。

曹寅道:“不管这是不是‘蒋氏妆花’,丁夫人可有办法仿其图样花纹,再织一幅云锦?”

沈海红踌躇道:“这个怕是极难。”

曹寅道:“曹某自是知道不容易,王会首等诸位适才也曾提及。但王会首也说丁夫人所织妆花缎,不用抛梭,只用回纬,织法别具一格,手法更是他从所未见,与这块陈年旧锦颇有异曲同工之处。”

王楷如道:“我虽是公推的机房殿行头,挑花术号称金陵第一,其实名不副实,实在惭愧得很。我一看这云锦图样,便知道自己不行。料想世间有能力摹织出相同妆花者,只有丁夫人一人。”

沈海红摇头道:“不是海红不愿意帮忙,实是能力有限。织造大人亲自出面托请,料想这幅妆花云锦必定干系重大,万一耽误了正事,岂不是海红的罪过?”

曹寅便请旁人退出书堂,只留下邵鸣、沈海红二人,坦然告道:“这幅妆花云锦确实干系重大,是一位蒙古大汗指名索要之物。那名蒙古大汗号鄂齐尔图汗,在蒙古部落中地位最尊。邵员外多在西北行走,应该认得此人,至少听过他的名字。”

邵鸣点了点头,道:“鄂齐尔图汗是和硕特部落首领。”却不多言,点到即止。

曹寅既有求于沈海红,当即细细说了缘由——

原来大清自立国起,便着意推行“满蒙一家”之策略,着意结纳蒙古、西藏,以其为“长城”[58] 。而后吴三桂等三藩叛清作乱,西北方的平静安宁,对康熙皇帝及朝廷指挥清军平叛、安定民心起了重大作用。如吴三桂曾意图西结西藏,然第五世达赖喇嘛阿旺罗桑嘉措[59] 公开表示道:“吴三桂背主负国,人皆厌恶。不来则已,来则缚之以献。”等于是公开将吴三桂拒之门外。

但世间总有野心勃勃、欲壑难填者,譬如达赖五世的得意门徒噶尔丹。噶尔丹为蒙古英雄人物也先[60] 后裔,早年被达赖五世赏识,入西藏学佛。但噶尔丹并未专心于佛学,而是“不甚爱梵书,唯取短枪摩弄”。后其兄在部落内讧中被杀,噶尔丹得到达赖允许而还俗,自西藏返回本部,击败政敌,成为准噶尔部新首领。

噶尔丹夺得准噶尔统治权后,便开始向外扩张,多次击败其他部落,先后征服了哈萨克、灭叶尔羌汗国,称雄西域。达赖五世特意赠以“博硕克图汗”称号。而今噶尔丹野心膨胀,意图勾结俄国,称要“并肩作战”,攻打中原,并许以将雅克萨“让给”。

康熙皇帝早已看出噶尔丹“势力强横,妄自志大”,决定发动征伐噶尔丹之役。曹寅所提鄂齐尔图汗是蒙古和硕特部首领,其驻地刚好位于中国、俄国及准噶尔统部三方之间,在而今的微妙形势下,其战略地位愈发凸显,有牵一发而动全身之势——

若鄂齐尔图汗支持清廷,自会极大地牵制噶尔丹与俄国;若其人倒向噶尔丹,大清便失去了重要屏障,且因为名望尊崇的鄂齐尔图汗的倒戈,大清还将失去更多蒙古部落同盟。

对如此重要之人,在正式举兵之前,康熙皇帝当然要极尽拉拢之能事。噶尔丹也毫不示弱,主动表示要与和硕特部联姻。面对几方的笼络,鄂齐尔图汗公然表现出中立姿态来。这对噶尔丹并无害处,于大清却是大大不利。

同时,鄂齐尔图汗又大玩暧昧,秘密接见清廷使者,将一幅陈年旧锦交给使者,称康熙皇帝只要能送给他一件一模一样图案花纹的长袍做礼物,他便会不遗余力地支持大清。

沈海红听完原委,不由得又惊又骇,道:“这是将要涉及无数人生死的大事,堂堂蒙古可汗,竟要由一袭妆花锦来决定与谁结盟吗?”

邵鸣插口道:“这不奇怪。丁夫人有所不知,蒙古风俗远远不同于中原,尤其在漠北之地,巫风盛行,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普通民众,均习惯用占卜来决定大事。鄂齐尔图汗应该是内心举棋不定,所以才用先人遗物来占卜决定。如果大清能送给他一件跟先人遗物一模一样的长袍,那么便是上天要他支持大清,不然便该倒向噶尔丹。”

曹寅当即赞道:“邵员外不愧在塞外行走多年,见多识广,情形正是如此。这幅妆花陈锦,确实是鄂齐尔图汗先人遗物,只不过很有些年头了。”

当年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为巩固边防,亦积极与蒙古通好。他知道蒙古贵族最好金丝妆花云锦,便从内库中挑选了一匹上好妆花云锦,命巧匠制成长袍,作为礼物相赠。鄂齐尔图汗先人收到后,爱不释手,连睡觉也不肯脱下来。北方苦寒之地,风沙极大,云锦虽然精致厚重,却还是挡不住岁月侵蚀,几年后,锦袍便磨出了一个大洞。鄂齐尔图汗先人痛惜不已,又派人向明成祖索要。明成祖派人到内库检寻,却再也没有找到同样花纹质地的妆花云锦。而且召遍能工巧匠询问,也无人会织同样的花纹。鄂齐尔图汗先人得知缘由后,不免引为憾事,但仍然舍不得扔掉锦袍,便将其裁开作为披风,直到逝世,仍以不能身穿心仪妆花云锦长袍下葬为憾事。

之后,那妆花云锦披风作为先人遗物代代流传了下来,亦是大明与蒙古通好的见证。到鄂齐尔图汗手中时,已经只剩下了这么一小幅。他同时受到康熙皇帝与噶尔丹的笼络,既不愿帮助大清对付自己族人,亦不想与有野心的噶尔丹为伍,但形势逼迫他必须作出抉择,难以取舍之下,遂决意以先人遗物来占卜。

曹寅述完原委,又道:“自明入清,不少匠人无辜死于战火,江南织锦业倒退了不少,有许多个人风格独特的织术就此消失不见。这幅陈锦距今已有三百年,纹理质地之优,仍为我生平仅见,织法更无人识得。要想摹造出来,难度可想而知。鄂齐尔图汗用此做占卜之物,其实已有倒向噶尔丹之意,我猜他自己也不相信大清能交出一件图案花纹一模一样的云锦长袍。”长叹一声,转头去看邵鸣,隐有征询意见之意。邵鸣微一迟疑,即点了点头。

曹寅随即提高语气,大声道:“但当今圣上认为我中华人杰地灵,江南更是人才辈出之地,蒋柳之后,一定还会有第二个蒋柳。于是圣上派使者星夜赶来江宁,将陈锦交付于我,命我尽快设法督造。我适才召集织锦业诸位行家,均苦无对策,认为世上无人能造出一模一样的妆花云锦来,独有王楷如王会首举荐了丁夫人。王会首年高德尊,以其为人,没有把握之事,不会轻易开口。丁夫人,我知道你为难,还请你从大局着想,务必试上一试。”

沈海红一时沉吟不语,只不断摩挲打量那块陈年旧锦。曹寅虽不懂织锦之术,但毕竟人在江宁织造郎中位上,亦知能工巧匠之心思,无不以巧夺天工、能为人之不所能为目标。他见沈海红目光片刻不离陈锦,眼波流转,知其心思已动,遂试探道:“只要丁夫人同意尽力一试,就算最后完成不了,也没有关系。丁夫人有任何要求,尽可以提出来。”

沈海红双眼中的灵光倏忽间消失了。她将陈锦还给曹寅,辞谢道:“实在抱歉,海红能力有限,难以办到。”行了一礼,就此辞了出去。

曹寅不免大失所望,道:“看丁夫人适才神色,我还以为她极有兴趣呢。”又转头问道:“邵员外,依你看,可是曹某说错了话,冒犯了丁夫人?”邵鸣道:“嗯。”

曹寅不过随口一问,却料不到邵鸣竟予以肯定,不免惊奇,忙问道:“邵员外也认为是曹某说错了话,是哪句?”

邵鸣不答,只拱手作辞。

曹寅长叹一声,正深感惆怅时,有人自内室出来,叹道:“果然是件极难之事。”又问道:“听说金陵有十万人以织锦为业,难道只有那丁夫人一人能办到吗?”

邵鸣虽已年逾五旬,却因常年奔波于各地,体格极好,步如流星,很快追上了沈海红,叫道:“丁夫人请留步!”

沈海红道:“邵员外可是有事?”

邵鸣道:“我虽未亲眼见过丁夫人所织云锦,但既得王会首如此推崇,想必织术十分了得。不知丁夫人可有兴趣做我邵氏的机户?”

沈海红道:“这个嘛……”

邵鸣忙道:“夫人提及织锦是为了贴补家用,想来家中生活亦不十分宽裕。邵某可以预先赠予一笔银两,解丁夫人燃眉之急。日后丁夫人无论织出什么,均可以丁夫人认为妥当的价格售卖给邵某,不受放料或是放银庄之限,如何?”

沈海红未及回答,便听到有人笑道:“邵员外真是精明,生意都做到我楝亭书斋来了,难怪能成为海内知名的大富商。”

却是曹寅心有不甘,追了出来。他上前深深施了一礼,道:“曹某与丁夫人只见过几次面,并未有深交,适才言语有不妥之处,还请丁夫人见谅。若是私事,曹某也不敢一再相请,只是这件事关系朝廷大事,干系太大,还请丁夫人再考虑一下。”

沈海红尚在迟疑,曹寅生怕对方又一口拒绝,就此离开西园,那么便再无回旋余地,忙扯了扯邵鸣衣袖。邵鸣因暗中拉拢沈海红做邵氏机户被曹寅撞破,颇觉难堪,少不得要帮对方一把,便道:“织造大人诚意相托,丁夫人既身怀织锦绝技,何不显露一下身手,也好叫蒙古人知道我中华神技后继有人。”

此话甚是厉害,沈海红当即为之动容。刚好曹氏内府总管曹湛匆忙进来,叫道:“织造大人……”

曹寅正期待沈海红的首肯,当即斥道:“冒冒失失做什么,没见到我正跟贵客商议重要事情吗?”

沈海红沉吟片刻,便道:“我实话实说,若是织造大人手中的陈锦再多一些,我倒是可以尝试一下,将经纬丝络一点一点挑开,慢慢揣摩它的织法。可目下只有这么一小块妆花,根本不够做样品。”

邵鸣忙道:“丁夫人既然有办法,织造大人不妨再派人去找鄂齐尔图汗要些陈锦来。”

曹寅摇头道:“这块妆花,是鄂齐尔图汗手中最后一块了。他交给使者时,还千叮咛万嘱咐,说无论大清是否能摹造出同样的云锦,这幅陈锦都要毫发无损地还回去。”

沈海红道:“既然如此,便再没有别的法子了。实在抱歉。”

曹寅摇头道:“这本来就是鄂齐尔图汗有意制造的一个大难题,丁夫人何必致歉!”

曹湛本静候在一旁,此时忽插口道:“我见过此种图案花样的妆花云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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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东汉末年:指东汉末年亡国前夕,直至曹丕篡汉或三国鼎立结束,持续36年。具体指从东汉中平元年(184年)到建安二十五年(220年)。或以东吴建国计(东吴孙权于229年称帝),为45年。又,阅读小说正文前,最好先读相关历史背景介绍《外一章 河山表里更分明》。凡在“外一章”中述及的历史事件及人物,小说正文中均不再详述,只会简单带过。

[2] 江宁:今江苏南京。元至正十六年(1356年),朱元璋攻取金陵后,改称应天府。洪武元年(1368年)正月,朱元璋在应天称帝,在即位诏书中称应天为京师。但又借鉴古代南北二京制度,以应天为南京,汴梁(今河南开封)为北京,南京的名称便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明成祖朱棣登基后,改北平为北京,并定北京为京师,南京遂降为留都。明末崇祯皇帝上吊自杀后,南明弘光小政权成立,再度以南京为京师。顺治二年(1645年)五月,清军攻取南京,闰六月改应天府为江宁府,有刻意贬低南京地位之意。

[3] 如唐玄宗李隆基未当皇帝前,与兄弟五人住在长安隆庆池北面,号称“五王宅”。后来唐玄宗登大宝之位,其兄弟认为住在皇帝曾经居住过的地方是不合适的,于是将住所献出,建兴庆宫。宫成后,唐玄宗正式迁到兴庆宫起居办公。自大明宫建成,大明宫一直是唐朝的政治中枢,直到唐玄宗登基后,才改中枢到兴庆宫。“安史之乱”后,兴庆宫和它的主人一样,失去了至高地位,沦为闲宫,成为太上皇、皇太后们养老送终的地方,见证着历史的兴衰与命运的无常。

[4] 三大殿是皇宫外朝中心,是皇帝举行大典、召见群臣、行使权力的主要场所。

[5] 明昇:大夏国末位皇帝,夏太祖明玉珍之子,继位时年方十岁,改元“开熙”,公元1366—1371年在位。时大夏朝廷大臣们不和,由其母彭氏垂帘听政。明太祖朱元璋登基后,扫荡各路割据势力,大夏国也遭到打击。明昇投降,被朱元璋封为归义侯。明昇到高丽后,娶高丽总郎尹熙王之女为妻,育有四子,自此在朝鲜半岛代代相传。明玉珍、明昇事迹及元末朱元璋、陈友谅等群雄争霸故事,可参见同系列小说《孔雀胆》。

[6] 朱高煦(音xù)事迹可参见同系列小说《大明惊变》。

[7] 内府织染局:明宦官官署。由掌印太监主管,下设管理、佥书、掌司、监工等员。掌染造皇帝及宫廷所用缎匹。

[8] 两江总督:正式官衔为总督两江等处地方提督军务、粮饷、操江、统辖南河事务,是清朝最高级的封疆大臣。清朝初年,该总督管辖江南、江西两省的军民政务,由此得了两江总督这个称号。后因江南省人多物阜,遂分为江苏、安徽两省,分别取名于境内之重城江宁、苏州和安庆、徽州的第一个字。此后,两江总督总管江西、安徽、江苏三省以及江宁布政司所属的苏北地区,总督衙门一直设在江宁。两江历来是人文荟萃之地,也是朝廷的财赋重地,“国家财富,悉出两江”。两江总督封疆三省,清朝最主要的赋税基本上都是来自两江总督下辖的地区,因此在八大总督(直隶、两江、陕甘、闽浙、湖广、两广、四川、云贵)中,两江总督是最肥的差使。

[9] 清朝皇帝认为宦官对明朝的腐朽败亡特别“与有力焉”,有鉴于此,将宦官管事的二十四衙门加以删并,最后撤除,而改设内务府,以皇室家奴上三旗包衣来代替太监的各项执事,管理皇家的财产、收入、饮食、器用、玩好、各项日常生活琐事、各种有关礼仪等。上三旗是满清由皇帝直接统辖的正黄旗、镶黄旗、正蓝旗三旗。正红旗、镶红旗、镶白旗、正白旗、镶蓝旗,称为“下五旗”,由亲王、贝勒、贝子掌管。多尔衮执政时,将自己所领的正白旗纳入上三旗,而将正蓝旗降入下五旗,此后未再变动。多尔衮病逝后,顺治皇帝接管正白旗统领权。

[10] 《红楼梦》第三回写到“林黛玉抛父进京都”,来到荣国府正堂中时,见到一副錾银的对联,道是:“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书上联文下有脂批云:“实贴。”红学学者认为曹雪芹书中的“堂前黼黻焕烟霞”一联源自织造署大堂匾名“黼黻文明”,隐喻曹氏出自织造家世。

[11] 狭义的“织锦”指纬线通梭,用几种彩色纬线,以色线沉浮交织形成图案的织物。广义的“织锦”则是所有织有纹样的绸缎的统称,包括云锦,与组织结构(术语称“地”,如缎、纱等)无关。本书中“织锦”一词均为广义。

[12] 云锦是江宁(包括官方江宁织造及民间机户)生产的各种提花丝织锦缎物的统称,大致可分为妆花、库锦、库缎三大类,因色泽光丽灿烂、美如天上云霞而得名。云锦的华美是通过图案花纹和色彩装饰来体现的,所以配色要浓淡对比,常以片金勾边,白色相间,层次分明,锦空匀齐,运用主体花的色晕和陪衬花相调和。纹样题材,有各种云纹及大朵缠枝花等。

[13] 包衣阿哈:满语,“包衣”意为“家的”,“阿哈”即“奴隶”,合起来就是“家奴”的意思。这些包衣为满族贵族所占有,没有人身自由,被迫从事各种家务劳动和生产劳动。来源有战俘、罪犯、负债破产者和包衣所生的子女等。满清入主中原后,多有包衣因战功等而显赫发达,但对其主子仍保留奴才身份。

[14] 通常认为孙氏是康熙皇帝玄烨乳母,但萧爽《永宪录续编》明言其“为圣祖保母”。清制:“皇子生,无论嫡庶,一堕地即有保母持之出,付乳媪手。一皇子例用四十人,保母八、乳母八……至绝乳后去乳母,增谙达,凡饮食、言语、行步、礼节皆教之。”可见乳母与保母的身份与职责不同。又据明人沈榜《宛署杂记》卷十“奶口”条记明代皇子乳母事:“求军民家有夫女口,年十五以上,二十以下,夫男俱全,形容端正,第三胎生男女仅三月者杂选之。”可见乳母需要二十岁以下者,清初制度多承明制。据尤侗《艮斋倦稿》卷四《曹太夫人六十寿序》云:“曹母孙太夫人者,司空完璧之令妻,而农部子清、侍卫子猷两君之寿母也。于今辛未(1691年)腊月朔日,年登六表。”康熙出生时,孙氏已二十三岁,不能再当乳母,因而应是保母身份。

[15] 清代侍卫掌宫廷宿卫和扈从皇帝之事,自清太祖努尔哈赤起,以八旗子弟中武艺出众者担任,并由亲信大臣统领。在各种侍卫中,以御前侍卫地位最高,均为贵族子弟和武功高强者。其次为乾清门侍卫。侍卫又分等级:一等侍卫,正三品,镶黄、正黄、正白三旗额设六十人(每旗二十人);二等侍卫,正四品,镶黄、正黄、正白三旗额设一百五十人(每旗五十人);三等侍卫,正五品,镶黄、正黄、正白三旗额设二百七十人(每旗各九十人)。侍卫可以常在皇帝周围,易被皇帝赏识而提拔。

[16] 此党争指内阁大学士纳兰明珠与赫舍里索额图“权势相侔,互相仇轧”。索额图是顾命大臣索尼之子,侄女更是康熙原配皇后,因出身富贵,生性乖张,凡朝中有不依附自己的大臣,就立即排挤,与名臣李光地关系亲密。纳兰明珠则为人谦和、乐善好施,擅于拉拢朝中新进,对政敌则在暗地里构陷,与康熙宠臣徐乾学(顾炎武外甥,探花徐秉义、状元徐元文之兄长。兄弟三人号称“昆山三徐”)结成一派。双方本来势均力敌,然徐乾学任左都御史时,与明珠亲信佛伦、余国柱结怨。徐乾学为人“谲诡奸诈”(李光地语),遂投靠索额图,又勾结汉人重臣熊赐履,联合反击明珠。康熙二十六年(1687年)冬,直隶巡抚于成龙(汉军镶黄旗人,非有“天下第一廉吏”之称的于成龙,时称小于成龙)密奏康熙皇帝道:“官已被纳兰明珠和余国柱卖完。”康熙召翰林院侍讲学士高士奇问道:“为什么没有人参劾?”高士奇早年家道贫困,因长于诗文书法,被人举荐给索额图,也是因其而显贵,本是索额图一党,当即回答道:“人谁不怕死?”康熙由此而对明珠心生嫌隙。徐乾学等人得知后,遂指使御使郭琇上疏弹劾纳兰明珠结党营私、排斥异己。康熙随即罢黜纳兰明珠官职,明珠一党皆失势。徐乾学、高士奇一时炙手可热。时有民谣道:“九天供赋归东海,万国金珠献澹人。”“东海”即指徐乾学,其人号东海先生,见万斯同《传是楼藏书歌》云:“东海先生性爱书,胸中已贮万卷余。更向人间搜遗籍,真穷四库盈其庐。”“澹人”则指高士奇,其人字澹人。

[17] 此事件为明珠、索额图党争的延续。明珠倒台后,徐乾学先后被揭发与一系列贪污受贿事件有关。起初康熙皇帝还予以袒护,后来徐乾学一再遭御史弹劾,不得不主动上疏,要求“放归田里”。康熙准徐乾学罢官,赐“光焰万丈”匾额。徐乾学回南方后,仍不辞辛劳地编纂《大清一统志》,邀请了当世最著名的学者,如阎若璩、顾祖禹、胡渭、黄虞稷等,到苏州西南太湖的洞庭湖别墅中参与编纂。但朝中针对徐乾学的清算并没有就此结束,自康熙二十九年(1690年)至三十一年(1692年)间,徐氏因亲属、门客倚势欺人而被控不法之事有二十多起。康熙三十年(1691年),两江总督傅拉塔(明珠外甥,《清史稿》作傅腊塔)弹劾徐乾学及其弟徐元文不法之事“招摇纳贿,争利害民”等十五款。徐元文闻讯,“惊悸呕血而死”。江苏巡抚郑端亦曾参奏徐乾学门生王鸿绪,后郑端声称是受满人大学士伊桑阿及两江总督傅拉塔要挟威逼,又上疏弹劾傅拉塔衔恨明珠罢相一事,以事构陷徐乾学。傅拉塔在任上时,还参过河道总督于成龙(小于成龙),称其衙门大开,多有劣迹,显然是报复之前于成龙任直隶巡抚时向康熙密奏明珠卖官一事。江南总督与巡抚互参的结果是,郑端死于任上,而傅拉塔依旧留任两江总督一职。徐乾学因著作等身,仍然受到康熙的宠爱与庇护,诸多不法之事均不了了之,死后还恢复了官职。

[18] 清朝制度,总督和巡抚都是封疆大吏,不相统属。按照职责而言,总督主管军事,节制省内绿营提督、总兵各官,且自辖“督标”三至五营;巡抚则主管民事,总管省内政务监察,也自辖“抚标”二营,用兵时也须负责粮饷。一般来说,总督、巡抚选用文人,极少用武人。这是因为武人知兵,不能轻予事权,而文人不习兵事,不妨假以重任,平时以文制武,战时由朝廷另外特简经略大臣等专事征伐。另外,一省的民政、财政和司法则分别由布政使和按察使主管,只听命于户部和刑部,也不属于总督、巡抚管辖。同时,总督对文职道府以下、武职副将以下官员有奏请升调免黜的权力。

[19] 清人王应奎《柳南随笔》:“前明时缙绅唯九卿称老爷,词林称老爷,外任司道以上称老爷,余止称爷,乡称老爹而已。”清代则是四品以上的官员称“大人”,四品以下的官员只能称“老爷”。

[20] 《楝亭诗画册》尚存四卷,被张伯驹收藏过,今藏于国家图书馆。

[21] 王士祯字子真,一字贻上,号阮亭,又号渔洋山人,世称王渔洋。顺治年间进士,康熙朝官至刑部尚书,清初文坛盟主。康熙称其“诗文兼优”“博学善诗文”,有大量名篇传世,其写景诗文尤为人称道,所作“绿杨城郭是扬州”一句,被当时许多名画家作为画题入画。王士祯自幼酷爱书法,九岁即能草书。李集《鹤征前录》云:“阮亭(王士祯号)楷书之精,逼真褚公《枯树赋》。”冒襄《同人书》中称其“小楷之工,足与云间雁行”。宋荦称其“书法高秀似晋人”。王士祯曾有诗赠蒲松龄:“姑妄言之妄听之,豆棚瓜架雨如丝。料应厌作人间语,爱听秋坟鬼唱诗。”为《聊斋志异》大书“王阮亭鉴定”五字,各家书坊因而争相求索书稿,刊刻《聊斋志异》。又,王士祯原名王士禛,至雍正朝,因避讳改名王士正。至乾隆朝,又赐名士祯,谥文简。后世文学史中,“王士禛”或“王士祯”两名并用。

[22] 宋人朱弁(其事迹见同系列小说《宋慈洗冤录》)在《曲洧旧闻》中记有苏轼“三白饭”典故。苏轼与文友刘攽(字贡父,北宋史学家,助司马光纂修《资治通鉴》)谈论旧事,说:“我和弟弟(苏辙)在学经义对策、准备应试时,每天吃‘三白饭’,吃得很香甜,不相信人间会有更好吃的美味。”刘攽十分好奇,问“三白饭”是什么名饭。起初,苏轼笑而不答,在刘攽再三追问之下,才说:“一撮白盐,一碟白萝卜,一碗白米饭,这就是‘三白饭’。”刘攽听了大笑。过了很久,苏轼已经忘记了这事。刘攽向苏轼发了一张请柬,邀请他到府上吃“皛(jiǎo)饭”。苏轼接到请柬后很纳闷,心想:这“皛饭”是什么东西,怎么自己从来没有听说过?能是一种什么样的饭菜呢?后来又想:刘攽博学多识,这“皛饭”必有典故,一定很讲究,于是欣然来到刘府。用餐时发现宴席上只摆了三样东西:洁白的细盐、水灵灵的白萝卜、雪白的大米饭。苏轼恍然大悟,原来这“皛”字由三个“白”字组成,暗喻“三白”,是刘攽对他开的一个玩笑,便笑着大吃起来。饭后,苏轼告辞出来,临上马时对刘攽说:“明天到我家,我准备‘毳(cuì)饭’款待你。”刘攽害怕被戏弄,但又想知道“毳饭”到底是什么,第二天便如约前往。 两人谈了很久,早过了吃饭时间,刘攽肚子饿得咕咕叫,便问苏轼为何还不吃饭。苏轼说:“再等一会儿。”如此数次,苏轼总是这样回答。 最后,刘攽道:“饿得受不了啦!”苏轼这才慢吞吞地道:“盐冇毛(冇,音mǎo, “没有”的意思),萝卜冇毛,饭也冇毛,岂不是‘毳饭’?”刘攽捧腹大笑道:“本来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报昨天的一箭之仇,但万万没想到这一点!”

[23] 周时臣事迹参见同系列小说《青花瓷》。

[24] 家班是由私人蓄养的家庭演出组织,亦称“家乐”。戏曲家班产生于明嘉靖、万历年间,繁荣于天启、崇祯年间,多为昆曲班。入清以后,家班依然盛行。到清乾隆中叶后,地方戏兴起,昆曲家班渐衰。家班有三类:女乐班,即由女伶组成的家班,著名者有李渔家班;优僮班,即由优僮组成的家班,如冒襄家班;梨园班,即由职业伶人组成的家班。《红楼梦》中大观园造好后采买的十二个戏子、教习等,也是家班的一种。

[25] 内阁学士为明、清朝官制之一,掌传达诏命及奏章,位次内阁大学士,例兼礼部侍郎衔,从二品。明洪武十三年(1380年),中书省左丞相胡惟庸“谋不轨,被诛杀”,明太祖朱元璋趁机废中书省及丞相制,由自己直接管理六部。由于事务繁多,于洪武十五年(1382年)仿宋代制度,置华盖殿、谨身殿、武英殿、文渊阁、东阁等大学士,为皇帝顾问。又置文华殿大学士以辅太子。这些大学士都是正五品,品秩较低,权力不大。明成祖时,选派大学士入文渊阁办事,参与机务,称为“内阁”。最初内阁大学士官位不高,权势也还小。仁宗以后,内阁专任批答文章,草拟诏令,品位渐次提高,权势随之增大,甚至超过宰相,号为“辅臣”。明朝嘉靖年间,严嵩任武英殿大学士,专擅朝政二十余年,内阁的权力已与之前的宰相并无分别,万历朝的内阁首辅张居正也是如此。满清入关后,清廷沿用明制,亦设内阁和大学士。在数量上,内阁大学士中,满人六人,而汉人则四名。但清初的内阁名义上是最高官署,实际上只是传达谕旨、公布文告的机构,徒有虚名,军政大权掌握在满族议政王大臣会议之手。雍正十年(1732年),雍正皇帝设立军机处,将实权归于军机处。清末仿行西洋君主立宪制,设责任内阁,以旧内阁与军机处合并,为最高政务机关。但此时的内阁与之前的内阁已有性质上的不同。北洋军阀时期,改称国务院,习惯上仍称内阁,其成员称阁。

[26] 学政是清代提督学政的简称,也称督学使者、学政使,俗称大宗师、学台。清初,只有顺天、江南(江苏)、浙江的教育行政官员称学政,其余称学道。雍正四年(1726年)废学道,各省督学统称提督学院,官名则称为钦命提督某省学政。

[27] 清廷在江苏(最初的江南省)设有两处八旗驻防——江宁(今江苏南京)驻防与京口(今江苏镇江)驻防,在军制上自成系统。即便是两江总督,也无权指挥八旗军,对其相关事务根本无权过问。

[28] 清制,归属驻防八旗的绿营兵称“军标”,或称“随旗绿营”。绿营兵主要是汉人,也有一些兵是回民等少数民族人员,因其使用的旗帜是绿旗,故叫绿旗兵或绿营兵,有时简称为绿营或绿旗。顺治年间,由于满人男丁太少,八旗军也不多,为了辖治全国一千七百余府厅州县,以汉治汉,安插降兵,羁縻骁弁,摄政王多尔衮创立了绿营的制度,陆续在各省置官设兵,其后不断发展。绿营大致可分为京师、行省、边区三类。京师绿营兵是巡捕营,其职责是协助八旗军“拱卫宸极”,巡缉京师地方。西藏、蒙古、新疆等边区的绿营兵,是由内地派往,实行三年或五年一换的屯戍制。各行省均驻扎有绿营兵,顺治时总数约有八十万名,后大体保持在六十万名上下。各省绿营最高统帅是总督或不设总督之省的巡抚,都是文职。总督、巡抚亲自带领之兵叫“标”,分别称为“督标”“抚标”。绿营的日常操练、管辖和征战防戍,则由武职提督(从一品)、总兵(正二品)等将弁负责。如江南提督金世荣所领绿营归两江总督傅拉塔管辖,称“督标”。京口总兵黄芳泰所领绿营归驻防八旗(京口将军)管辖,称“军标”。江宁将军只领江宁驻防八旗。京口将军除了驻防八旗外,也统辖绿营。

[29] 康熙二十年(1681年),清廷平定“三藩之乱”。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又击败沙俄侵略者,国内出现了空前稳定的局面。同明代相比,无论是政区、边界,还是职官、户口、田赋、物产等,都有程度不同的变化。为了全面了解并掌握国内的情况,次年三月,康熙皇帝下令编纂《大清一统志》,其体例,基本仿照《大明一统志》。徐乾学任主修官,书中人物黄海博父黄虞稷任福建省分志纂修官。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徐乾学因党争失败,上疏请“放归田里”。康熙准徐乾学罢官,携书局即家编辑,随行有阎若璩、顾祖禹、胡渭与黄虞稷。诸人集中在太湖包山书局,致力于《大清一统志》编修。经过一年多的努力,《大清一统志》总纂工作基本完成。康熙三十年(1691年)七月,黄虞稷积劳成疾,抱病回归江宁,到家仅五天便与世长辞。徐乾学也于康熙三十三年(1694年)病逝,《大清一统志》遂成其遗著。

[30] 十竹斋木版水印技术是中国科技生产史上极为宝贵的创造,在世界印刷术史上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印刷术是中国古代四大发明之一,始于隋朝,完善于宋,元传入欧洲,明至巅峰,经历了雕版、活字、木版水印等阶段。明代中期以后,戏曲、小说极大繁荣,相应版画插图技术也大为提高,作品中所表现的精工细致、韵味高雅,堪称精美绝伦。在量的方面不但远超过前代,其雕镂工艺的绮丽程度也是后世所不及的。至明代后期,彩色套印法更臻于精美完善的境地。安徽歙县制墨家程君房和方千鲁用彩色套印法刊印《程氏墨苑》《方氏墨谱》,制作精美,相互辉映,成为中国版画史上的杰作。金陵十竹斋胡正言(胡其毅父)更进一步利用所谓“饾版拱花”法,即依色分版、灵活套印的彩色套印法和利用版面凹凸进行压磨使画面拱起的特殊技法,刊印出传世杰作《十竹斋书画谱》和《十竹斋笺谱》。至此,木刻版画已不是附属于书籍和文字的插图,而是一跃成为具有独立价值的艺术作品。十竹斋作品精工富丽,具备众美。兰经居士题十竹斋书画谱小引中有云:“展册淋漓,宛然在目,盖淡淡浓浓,篇篇神采,疏疏密密,诚画苑之白眉,绘林之志帜也。”可谓登峰造极,至今仍然是木版浮水印的巅峰之作,无人能与之相提并论,且对日本浮世绘产生了直接而深远的影响。中国著名美术史论家王伯敏教授誉之为“十竹斋佳制,画刻印三绝”,鲁迅先生誉之为“纸墨良好,镌印精工,近时少见”。

[31] 童子试是清代科举的第一部分,也是科举必走一步。县试在各县进行,由知县主持。清朝时一般在每年二月举行,连考五场。通过后,进行由府的官员主持的府试,在四月举行,连考三场。通过县、府试的便可以称为“童生”,参加由各省学政或学道主持的院试。院试又叫道试,由主管一省诸儒生事务的学政主持。院试合格后称秀才,方可进入官学和正式参加科举考试。《促织》中言“邑有成名者,操童子业”,“操童子业”即未取得秀才资格,没有功名,还算不得读书人。

[32] 缪彤: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字歌起,号念斋。康熙六年(1667年)状元。

[33] 康熙酷好文艺,对文艺人才非常器重,常感于内侍中无学识渊博者,以致君臣不能讲论。康熙十六年(1677年)十月二十日,他谕示大学士勒德洪、明珠:在翰林内选择博学善书者二名,常侍左右,讲求文义。命在城内拨给房屋,停其升转,在内侍从几年后,酌情优用。十一月十八日,大学士等遵旨议覆,设立南书房,张英入侍,食正四品俸,赐其宅于西安门内。高士奇加内阁中书衔,食正六品俸,与张英同入南书房,并由内务府拨给住房。南书房入值侍臣基本以汉人为主,此举是康熙争得汉族士大夫之拥护的重要筹码。

[34] 物林达:织造衙门属,又称乌林达,即司库。物林人则是库使。

[35] 笔帖式:清朝官职名。满语,意为办理文件、文书的人。清入关前称有学问的人为“巴克什”,后改为“笔帖式”。清入关后,随着文书档案工作日渐繁杂,清廷遂在各衙门广置笔帖式,主要掌管翻译满汉奏章文书、记录档案文书等事宜。笔帖式为国家正式官员,品级六至九品。笔帖式升迁较为容易,速度较快,被称为“八旗出身之路”。两江总督郎廷佐便是内院笔帖式出身。

[36] 洪昇字昉思,号稗畦,钱塘(今浙江杭州)人,生于顺治二年(1645年),从王士祯等名家学诗文。康熙七年(1668年)北京国子监肄业,二十年均科举不第,白衣终身。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洪昇将旧作《舞霓裳》传奇戏曲改写为《长生殿》,传唱甚盛。次年八月间,招伶人演《长生殿》,一时名流多醵金往观,在京师引起巨大轰动。时值孝懿皇后佟氏(康熙帝第三任皇后)于前一月病逝,犹未除服,给事中黄六鸿以国恤张乐为“大不敬”之罪名,上章弹劾。洪昇被国子监除名。与会者如侍读学士朱典、赞善赵执信、台湾知府翁世庸等人,都被革职。时人有“可怜一夜《长生殿》,断送功名到白头”之叹。此案政治背景为南北党争,南党以刑部尚书徐乾学为首,多为汉族官僚;北党以相国明珠为首,多为满族官僚,互相抨击。洪昇与南党核心人物高士奇关系密切,且其《长生殿》写兴亡之恨,亦有触犯当时忌讳之处。北党借此发难,欲兴大狱。康熙皇帝故示宽柔,除对与会者作了处理外,并未深究《长生殿》剧本。洪昇回乡后不久,即将《长生殿》刊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