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莲花小区(2 / 2)

复仇者的秘密 周业娅 3212 字 2024-02-18

警方拿出君廉从林誉那里搜出来的东西,问他那张照片是什么意思。他翻看了很久说:“胡思遥拿走了我父亲的东西,我们一直找不到她把东西藏在了哪里。我想,应该就在这里吧,我们永远不会搜的地方——就是自己的家了。”

在云南别墅的那具模型里,当初他放求婚戒指的那扇小门后面,放着君廉在“澜苑”录制的所有原声录音。胡思遥给君临风发了分手信后将模型寄回云南,他让管家代收后一直放在别墅里,再也没有动过。

审判前夕,韩熙与君廉见了一面。短短两个月,她瘦了不少,苍老了许多,原本保养极好的满头青丝已是灰白一片。

君廉也瘦了许多,瘦得颧骨高高凸起来。韩熙觉得嗓子眼似有千言万语要往外冒,但一张嘴,却只是轻轻吐出两个字:“廉哥。”她已经不会哭了,在得知真相后的无数个夜里,泪水早就哭干了。

“小熙,对不起,这些年,我对不起你,如果……”

“不,我们之间,不要说对不起。”

“不要找人为我遮掩辩护。”君廉涩声说。

韩熙有些失神,定定地望着君廉。

“我这一辈子,做的坏事不少……想到自己做过的恶事,不是没有害怕的时候。我想过很多种结局,带着你和临风避祸国外,或者逃不掉时自杀……很多种,但从来没有想过坐牢。就算是从前,有什么把柄握在别人手里,我都会想方设法地让自己抽离出来,但这次不同……”

君廉痛苦地闭上眼睛,光光的脑门上,凸起的青筋跳动着,他将另一只手捂在自己脸上,终于哭出声来:“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看到我的女儿,淹在浴缸里的情形——我永远都无法忘记,那是我叫人去做的……我进来的这些日子,天天都梦见她,她问我:‘你是我的爸爸,你怎么不认识我?还那么残忍地对我?’而思遥,她在我身边那么久,我居然都没有感觉到她就是我们的亲生骨肉……廖灵慧说得不错啊!她都将她们送回来,送到我身边了,我却一无所知,还杀了她。小熙,你知道吗,当他们把她死了的照片拿回来给我看时,我居然还说她是贱……”说到最后,他用手使劲地击打着自己的脑袋。

韩熙也想哭,却哭不出来,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丈夫,那是她想了三十年的孩子啊,她无数次在梦里和她们相见,也无数次看着同龄的女孩在想:如果我的孩子出现在我面前,我一定一眼就认出她了。她出现了,真的出现了,可自己根本没有认出来。

慢慢地,君廉恢复了平静,又重复了一遍:“小熙,对不起。”

韩熙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才睁开双眼看着君廉:“没事,廉哥,我们就当从来没有听到过她们的消息吧。”

“临风好吗?”君廉原想给他留一份干净的家业,现在,这个愿望也彻底破灭了。

“听律师说,他可能会涉嫌包庇。会所工作人员的证词对他不利——湖心小岛上的会所里的一些事,他是知道的,不过他不知道具体的细节。律师说,时间长短的问题,能出来。”

君廉点点头,又想起了胡思遥,问:“那她呢?”

韩熙知道他说的是胡思遥,摇摇头,无论她怎么克制,还是掩饰不了心底的悲伤:“她的精神状况……不是很好,她不肯见律师,也不肯见任何人。早两周在里面大病了一场,保外就医时,也一样谁都不肯见,也不说话。”

探访的时间快到了,君廉站起来,又说了一遍:“小熙,不要再为我做任何事了,以后,你们好好地过日子。”

韩熙点头,看着丈夫离去。君廉想多了,这桩性质恶劣的案件已经波及了君家经营的所有产业,而这些产业里,只有一小部分是君家的,C城四大家族都被牵连其中,各自自顾不暇,韩熙又从哪里去找人为他做事?他也没有意识到他做的这些事所造成的社会舆论有多厉害,韩熙就是想为他做点什么,在这样的形势下也做不了了,更何况,她也没有过这样的打算。

走出看管所,韩熙叫了辆出租车。

司机问:“去哪里?”

“城北莲花小区。”

韩熙和胡思遥见过一面,就在事发后没多久。

胡思遥在监狱里面一直不肯说话,三天后,她突然跟警察说,她要见韩熙。

胡思遥坐在她的对面,面无表情:“我姓胡,从我记事起,我就叫胡思遥了。”

韩熙点头说:“我知道。”

“所以,请对谁都不要提我的真实身份,特别是君临风。”胡思遥垂下头,韩熙看不清她的脸,只听她的声音更低了,“小时候,当她第一次跟我说,我的父亲是胡龙权时,我心里像爬满了蛆一样觉得恶心——因为他实在是个令人厌恶至极的人,丑,贪婪,坏,他从来不正眼看人,喝不喝酒,都斜着眼睛瞟你,两只细小的眼睛里,流露出来的都是令人讨厌的神情。他不喜欢孩子,每次一回来稍不如意,就会对我们破口大骂,只是从来不动手打我们,因为她不允许。那时候,我们觉得凤妈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是天使,而他,是恶魔。后来,他总算不再出现了,我们都很高兴。但我没高兴多久,便被告知他是我的父亲,当时我就想,哪怕说我是小猫小狗生的,也比是他的孩子要强……但我没得选。我没想到我是可以选的,而这个选择,比胡龙权是我父亲这事更加让我厌恶害怕。”

“思遥——”韩熙想说两句劝慰她的话,却被她粗暴地打断了。

“你也不要叫我的名字,我不喜欢你这么叫我。从我七岁起,哦,原来那时我不止七岁了,近二十年的时间里,我和她之间的对话,多半是以她的不幸开始,再以复仇计划结束。听着她无休止地说着那些,让我多次感到窒息。我曾想逃,但每当我有这种想法的时候,她总是有办法将我拽得牢牢的……那天,听她说了那么多,觉得,其实她也挺可怜的……我不觉得自己是在助纣为虐。”

“君廉落到今天这个结局,是他应得的,我只是对不起林誉……原来她真是我的亲姐姐啊!小时候,我们在一起长大,我们不懂双胞胎的真正意思,以为就是指姐妹;后来我们分开,她说我和林誉不是亲姐妹,我也信了。因为我实在想不出,从小抚养我们长大的人,会有什么理由来骗我。无数次,我曾对她这么大费周章的报复计划产生过怀疑,但也只是怀疑她是不是因为年纪大了所以拖拖拉拉。我还幻想着,有一天实现了她的愿望,我们就可以跳出仇恨这个牢笼,重新过上正常的生活。所以,我觉得是该听从她的,找林誉做我们事发后的挡箭牌。是我一步步,将自己的亲姐姐带进了深渊,最后毁灭……”

“那天,她说要为我做一顿饭,那是和她一起吃的最后一餐饭。她不怎么吃,就盯着我看。我开始以为那是慈母怜爱女儿最正常不过的表现,原来不是的,她当时一定在想,应该给我安排什么样的结局。她从来没有想过放过我,只是在想要让我变成什么样,才可以让你们更痛苦而已。”

胡思遥一口气说完,低头沉默着。韩熙默默地看着她,觉得她情绪稍稍平复了,柔声说:“孩子,我们可以开始新的生活的,等你出来,我们一家人一起。”

胡思遥抬头看着韩熙,指着自己的脸问:“像她说的,你看着这张脸的时候,会不会想起她?或者会不会想起,我是她的帮凶,害死了姐姐,害得君家家破人亡?”她摇了摇头,“我还是做她的女儿吧,既然我早已被她带着我的灵魂活在了地狱里,就不要再想着救赎我了。”

“思遥……我不能再失去了。”韩熙望着这个自己只养了两个月就被迫分离的女儿,心如刀绞。

胡思遥不再制止她叫自己的名字了,她说:“对了,我曾送过一条项链给君釉寒,就是那个傻乎乎的姑娘。君廉找到了林誉,想必东西也在他那里了,你如果找到,有机会再替我给她吧。跟她说声对不起,她那么善良,却因我受了那么多的惊吓。”

胡思遥说完,不等韩熙回话,就径自起身回监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