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出生地(2 / 2)

复仇者的秘密 周业娅 4955 字 2024-02-18

姚小明指着自己心口,将声音压得更低,小心翼翼地说:“我觉得她还过不了心理这关,所以……”

“唉!”君釉寒长叹了一声,“换作是你,你也接受不了吧?”

姚小明更加沮丧了。

君釉寒想着老院长那张被毁的脸,再想想姚小明嘴里的刘芳菲,摇头叹息:“唉,这算不算是命运的巧合啊?都是年纪轻轻貌美如花的,却都遭遇意外毁了容?说起来,还好胡思遥死了,要是烧个半死,估计也跟她们一样了。”

晚饭是为她们开门的惠姨做的,本村人,替他们做好饭菜就回去了。

在饭桌上,君釉寒见到了刘芳菲。

如果不是姚小明之前说过,单看她现在的样子,君釉寒还以为她已经不在意自己被毁的容貌了呢——她就那么大咧咧地裸着一张残缺不全的脸,浑不在意脸上黑黑黄黄的药膏散发着的刺鼻药味,也不因为来了客人稍微遮掩一下,甚至连被摘除还没装义眼的左眼眶都不用头发稍稍遮挡一下,空空荡荡的,让君釉寒想到《封神榜》里被苏妲己剜了眼的姜王后,恐怖又可怜。刘芳菲和老院长的怪脸两两相对,饭桌上摆着这样两张脸,君釉寒只觉得胃里难受得连水都喝不下去。

整个就餐的过程很沉闷,刘芳菲更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姚小明、老院长给她布菜,或问她喜欢吃什么,她都以点头或摇头回应,也不看君釉寒和林誉一眼。她吃得很少,只吃了几小口,把碗一搁就上楼去了。她走了君釉寒倒觉得稍稍松了口气,毕竟有她在,君釉寒觉得自己不管看不看她,都无比的尴尬和不礼貌。

胡思遥的骨灰已经送到,老院长也没有林誉之前所担忧的那么悲伤,君釉寒想第二天就回去。

心里打定主意,就立刻向老院长辞行:“老院长,我打算明天就回去了,希望您节哀。”

姚小明听到君釉寒说要回去,叫起来:“啊?这就走?”声音太大,连他自己都惊到了,赶紧埋下头偷偷瞄了一下其他人,见大家没有什么反应,又将留恋的眼光投向君釉寒,但后者正望着老院长,看都没看他一眼。

老院长和林誉也都抬起头来,老人看了君釉寒一眼又将头低了下去,边喝汤边含混不清地说:“这么快就回去了?家里有事?”

林誉接着老院长的话说:“难得出来散散心,不多玩几天?”

姚小明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多玩几天再走吧,你回去也差不多国庆了,不正好放假嘛。”

散心?自己有什么需要散心的?君釉寒觉得林誉的话颠三倒四的,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表面还是很礼貌地说:“这次来,主要是送思遥的……现在思遥回家了,我也该回去了。”变相地揭穿林誉的惺惺作态。

林誉似乎还想劝君釉寒,老人先开口了,眼神让人猜不透想法,语调轻缓:“是啊,都是要回家的,早回早安心嘛。”很平常普通的话,听着不觉得有什么,细细一想,再看着她那张无法分辨表情的脸,居然会觉得心里直冒寒气。

林誉见老院长这么说,话到嘴边又改口了:“那……好吧,明天我帮你去订票,下午有班车,吃完午饭再走吧。”

“谢谢。”

除了姚小明显得有些沮丧,其他人都若无其事地继续吃着饭。

饭后,君釉寒离开众人来到院子里。

靠近围墙有几株高大的香樟树在夜风中摇动繁茂的枝叶,每棵大树都被条状青石板围了一圈,青石板的表面被经常来坐的人磨得油光黑亮的。君釉寒坐在石板上乘凉,姚小明径直来到她身边并排着坐下:“你干吗要这么快就回去啊?”

君釉寒往边上挪了挪,有意跟他拉开一点儿距离:“该回去就回去了,还需要什么理由啊?一个人都不认识,留下来做什么?”

“别啊,你不是认识我吗?”姚小明轻轻拉着君釉寒的衣袖,“再多待几天吧?”

“为什么啊?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君釉寒朝不远处的两人努努嘴,“跟她们闲话家常?我看还是算了吧,个个都古里古怪的……再说了,来这里本来就不是为什么好事,整天对着几张苦瓜脸,会把人逼疯的。”

“可我在这里好无聊的,而且,大家也都不太喜欢我。”

“你都把人家撞成那样了,还指望她们会待见你?”其实,君釉寒平时说话不是这么刻薄的,但面对姚小明时,不知不觉就会和他抬杠,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

“我知道我错了,但是……唉!”姚小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其实吧,她们也没怎么对我,要是直接一点儿我觉得还好受些,比如劈头盖脸地骂我一顿,打我一顿什么的,问题是,她们根本就不理睬我,好像这里没有我这个人一样。我如果不和她们主动说话,她们永远都不会搭理我。”他朝楼上望望点头示意,“楼上那个,就算让我帮她涂药,将药瓶往你面前一放,一句话都不跟你多说。问题是,她脸上的伤口早就长好了,根本不需要涂药。你知道我拿着棉签往她脸上抹的那种感受吗?好像在让你数她脸上的疤痕似的,简直太让人抓狂了。本来我想,开孤儿院的人嘛,应该是内心柔软、无比善良的,对人不说热情,至少该和颜悦色吧?可是你看老院长,只有吃饭时能见到她,还次次都板着脸,而惠姨呢,白天在的时候,只管孩子,其余时候碰到,也不搭腔。”

“既然这样,你还死皮赖脸地待在这里干吗?”

“这……”姚小明使劲挠了挠头,“你以为我想啊,小菲没说要我走,我怎么好意思说走嘛……伤口虽然愈合了,但这个赔偿问题什么的,都没有谈过呢。还有,左眼摘除手术做完一月左右就可以装义眼,上次装上就过敏感染了,医生说让她休养一段时间再去试试。另外啊,”姚小明压低声音,“她这里的问题似乎更大,我怎么走啊?”他指指自己的心口。

“姚小明,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你居然变得这么有责任心了,怎么看都不像那个把摩托车停在小店门口专门勒索弱小群体的小混混了。”君釉寒毫不掩饰揶揄的眼神,“那你就慢慢熬吧,我倒要看你熬到什么时候才能熬回一个漂亮的刘芳菲,这辈子不够,下辈子补。”

不久的将来,君釉寒时不时想起自己这几句玩笑话,感到无比愧疚。

“你……”姚小明被君釉寒抢白到无话可说,眼神越发可怜了,“你就别挖苦我了,求求你,留下来陪陪我好不?三天?不行?两天也行啊。”

看着姚小明的可怜样,君釉寒也不忍心继续挖苦他了:“我是真的不想待在这里了,说实话,我害怕和老院长待在一起,见到她我就难受。不过呢,再怎么说,你将人家弄得这么惨,遭受冷落也很正常啊。而我呢,这档子事说白了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好不?作为一个同事,我肯来,怎么说也仁至义尽了吧?可你看她们?对我跟对你也没什么差别啊,反正都是冷冷淡淡的。要我说啊,姚小明,你也赶紧找个机会早点回去,你撞伤了刘芳菲,大家谈个赔偿方案,再大的代价也比耗在这里强,你不可能就这样无休止地耗下去的,能耗出她恢复如常?还是能凭空耗出一笔巨款给她?有这些时间,你不如努力赚点钱尽可能多给她些金钱上的补偿来得正经呢。”

姚小明将双手使劲地在脸上搓着,猛地抬头:“好!我听你的,是不能这样耗下去了,我尽快找个机会和小菲提,看她怎么说,大不了下半辈子我做牛做马补偿她就是。”

自从出车祸以后,姚小明总在下意识地闪躲,逃避这个问题,使劲地捂着,恨不得哪天一觉梦醒,时间回到车祸前……君釉寒这一席话,字字句句将他心底的软弱击退,使他能勇敢地挺直脊背站出来。

君釉寒就是这样简单直接,又总是能在不经意间一针见血。她似乎从来都没有忧愁似的,偶尔会为芝麻绿豆大的事情闹点小情绪,做些别人觉得可笑的举动出来惹人捧腹,觉得她幼稚,但每每笑完,又令人羡慕起她的这份单纯来。所以,性情孤傲的胡思遥会喜欢她,二混子姚小明会喜欢她,所有的人好像都很喜欢她。其实,大家不过是喜欢跟她相处时那种轻松至极的快乐。

当晚,君釉寒和林誉睡在一起,床不大,两人并排刚刚好,没有多余的空间。君釉寒奔波一天,本来是很累了,可偏偏又睡不着,躺了半晌,还是两眼炯炯发亮地望着天花板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保持仰卧的姿势久了,感觉身体有些僵硬,想翻身,又怕惊醒林誉,侧耳细细一听,身边的林誉鼻息均匀,应该睡着了吧。正准备翻身,林誉却说话了:“小寒,还在为白天的事生气呢?”

她这么说,君釉寒倒不好意思了,忙说:“没,多大点事啊,也值得气这么久?”

“谢谢你啊。”林誉拍拍她肩以示感激,又挪了挪身子,让出一点儿空间让君釉寒睡得更舒服些,“唉,想想小菲小时候的模样,再看看她现在的样子,真难过。对了,你知道不?小菲是思遥最好的朋友,大概也是她曾经在孤儿院里唯一的朋友了。”

“啊?”君釉寒顺势翻动一下身子,感觉舒服多了,转头看林誉时,微弱的夜光里只见林誉两眼发亮地望着天花板。

林誉神情肃然,仿佛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喃喃自语般:“小菲比思遥小四岁,她刚来孤儿院的时候才四岁,瘦骨伶仃的。见到她的时候,思遥就跟我说,她想要小菲做她的妹妹。后来,思遥就真的像姐姐一样照顾小菲,两人的感情特别好,小菲也特别黏思遥,两人的关系好到我这个做姐姐的都有些嫉妒了。再过了一年,我离开了孤儿院。后来听说,我走的那一天,她们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抱头痛哭,一整天都不开门。”

君釉寒问:“那后来呢?”

“我走之后,思遥和小菲走得更近了,每天都腻在一起。她们说好不要被人领养,再也不要分开,只要见到有人来孤儿院领养孩子,两人就躲得远远的,生怕被人领走。老院长见她们俩感情这么好,好像也不忍心将她们分开,拒绝了好几次领养她们的机会。”

“再后来呢?”君釉寒忍不住追问。

“她们两人还是分开了。那是在小菲十二岁的时候。思遥当时已经十六岁了,在镇上读中学。在孤儿院里,孤儿一般在十岁之前就会被人领养,很少有孩子到了十六岁还不被人领养的,所以除了思遥外,孤儿院里从来没有其他孩子上过中学。因为学校在镇上,离孤儿院比较远,来回极不方便,老院长只好让她寄宿在学校,思遥在孤儿院待的时间少了很多,但每个周末和寒暑假回到这里,她和小菲还是形影不离。听说那几年,有对夫妇很喜欢小菲,来过很多次,院长都以不忍把她们俩分开为由拒绝了,但他们还是锲而不舍地来,一次又一次。后来,院长想,两人待在一起的时间没有以前那么多了,分开后应该不会太伤心,看那对夫妻又那么执着,想来是非常喜欢小菲,可能真是小菲的缘分,最后就同意了那对夫妇,趁思遥上学时让他们领走了小菲。”

“院长怎么能这样……”君釉寒蹙着眉头有些生气。

“那也怨不得院长,”林誉解释着,“这里又不是正规的孤儿院,基本全靠社会捐助,就是县城里正规的福利院,有政府扶持也还是尽可能为每个孩子安排被领养的机会呢。孤儿院再好,到底不能算是个家。事实上,像小菲这样到十二岁才被领走,已经是很少见的了。”

“倒也是,那后来呢?”

“听人说,小菲走的时候,哭得死去活来。倒是思遥很奇怪——回来后不见了小菲,就在院子里到处寻找小菲,边找边喊小菲的名字,明明知道小菲不在这里了,还是不停地找不停地喊,楼上楼下,里里外外找了几十遍,但一直没有哭。到最后,她也死心了,再也没跟人提起过小菲,如果有谁不小心在她面前提到那个名字,都会被她痛骂一顿。”

“啊?”君釉寒听得心里凉凉的,不知道是同情胡思遥还是责备小菲。

“大概在思遥的心里,觉得小菲背叛她了吧。所以对小菲的厌憎,”林誉轻轻地叹了口气,“就跟怨恨我一样。”

“这……难道就没机会解释吗?”

“嗬。”林誉苦笑着,“像思遥这样的情况,解释有用吗?从被父母抛弃,到我再到小菲的离去,她所关心的人没有一个能留在她身边的,她该怎么理解?自打小菲走后,思遥的性格就变得更加孤僻了。小菲被领走后,也从来没有回来过,就这样,渐渐地,我们都没有了小菲的音讯。直到这次……没想到她们两个却各自落得这样的下场。”

听完小菲和思遥的故事,君釉寒也感到很难过。对小菲的遭遇感触并不深,倒是因为曾经和胡思遥相处过不短的一段时间,更多的是在为她的经历感到难过。想着她自打出生就是被父母遗弃的孤儿,接着又被依赖的姐姐和关心的“妹妹”相继舍弃,在她的成长经历中,被接二连三地抛弃,情感一再受到伤害,这是多么苦命的美人儿啊,难怪她跟谁都不愿亲近。君釉寒不禁为思遥的遭遇感到疼惜起来。

她想:思遥一定不是不渴望与人亲近,只是受不了再次失去的痛苦吧?只要别人能专心爱她就好。所以在跟君家少爷分手后,她可以从容地选择条件并不优渥的男朋友,并积极地与他一起奋斗,也许,是因为他能给她完整的爱吧。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君釉寒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