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国宣布解放之下,他终于感觉到了走投无路。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也是他不敢离开这片熟悉的山林。他幻想着一个时机的到来,能够东山再起。
然而经过了三年多的强行忍耐,他发现那个能令他再行东山再起的时机,永远不会到来了。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绝望,也曾在山洞中,寂寞至极时举枪自杀。然而求生的欲望令他几次放下举起的枪。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找到自己,更没有人知道自己是谁,他的身份永远是个秘密。若想继续活下去,只有换个活法了。山外面的世界终是他想去的地方。山林中虽是有安全感,但是他战胜不了那种无聊和寂寞。
过惯了山林中生活的贺连城,还不敢贸然地直接走出山林,他知道外面存在着对他的危险,因为他过不惯那种普通人的生活。虽然形势逼迫着他必须走出去。但是这要有一个过渡,于是他从山洞中走到茅屋中,开荒种地只是一种权宜之计的掩饰,企图日后再从茅屋中走到集镇上去,彻底地融入到人群中去,因为这时他还不知道山外面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对他来说,慢慢地移到山外面,或许更安全些,到那时若是闲烦了,仍旧可以暗中做着老勾当。这个世界上应该没人可以追踪到他,他仍旧可以随心所欲地生活。山外面的世界毕竟太有诱惑力了,他抗拒不了。或许借着山中以前抢劫来的秘藏在山洞中的财物,在山外面足可以另换个身份生活,伺机而动,还不是老子的天下?
想法变了,生活真的是可以改变。他又一次为自己的智慧感到骄傲和满意。
只是有一件事始终令他迷惑不解。三年前,解放军的那支剿匪小分队是如何在山林中找到他们的。在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人能够追踪到他的踪迹。他认为是个意外,运气倒霉时的意外。主要是时代变了,他的那些随他舍生忘死的兄弟们已经变成了累赘。只有独来独往,才能无敌于天下,天王老子也奈何他不得。数经死里逃生的贺连城,基本上已是目空一切。但这并不妨碍他的警惕和谨慎,那是他为保命的天性使然。
这时,贺连城的双耳不由自主地动了动,因为他感觉到外面的异样。对周围环境的超常敏感,也是他数次死里逃生的本事。
贺连城慢慢转头望向了窗外。
在他开出的一片小荒地外部边缘的树林中出现了几名头戴安全帽,肩扛长锯,手持尺子的人,正在丈量几棵粗大的树木。这是山林中经常见到的当地林场的伐木工人。
贺连城的脸色微变了一下,转过头又朝后窗望去。远处也同样出现了几名伐木工人的身影。
贺连城脸色忽地大变,因为他发现前后这两伙人正在朝他的茅屋缓步逼进。
凭借以住的经验,贺连城已经意识到了将要发生什么,骇然之下,两手齐伸,将桌子上摆放着的驳壳枪的部件一搂而起,并且在搂起来的过程中,也就在数秒之内,已然将枪支组装完成,紧接着抬手朝前面的窗外“砰砰”连开两枪。两名伐木工人应声倒地。这一切,几乎都是在这一瞬间完成的。
就在那两名伐木工人被击倒的同时,其他的工人立时散开卧倒。这一情形更令贺连城确认了来者不善,对方都是些训练有素的武装人员,是冲着他来的。
惊骇至极的贺连城想不到这些人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但是他随即明白了,自己的行踪还是在极端谨慎之下暴露了,这些人是冲自己来的。
贺连城在连开两枪之后,一个翻腾,从土炕上翻到了地上。并且在这个过程中,眼角的余光将外面的情形扫了一遍。他的茅屋已经被包围了,有二十多名武装人员出现在茅屋的周围。
身子刚落地的贺连城仍旧不失时机地又朝后窗外开了一枪,又有一人应声倒下。历经百战,且对枪械喜爱和熟练至极的贺连城,已达到了弹无虚发的程度。
“所有人员注意隐蔽,集中火力封锁茅屋的门窗,不要令目标冲出来逃进树林中去,今天一定要抓住他为同志们报仇。”指挥的王亮在愤怒地下达着命令。对方的警觉和手段实在令人出乎意料。竟然刚一围上来就有三名民警在第一时间牺牲了。
几支冲锋枪和十余支短枪火舌齐发,密集的火力射得茅屋的木质门窗的木屑乱飞。贺连城躲在角落里不时地朝外面射击。竟又有两名民警被他击中。后面的鲁平志见状,直摇头。
王亮见了,气红了双眼,他不想再看到战友们继续倒下去。在这种情形下,对方这个悍匪是不容易活捉的了,他极准的枪技只能令自己这方的人员遭受更大的损失。
“扔手榴弹!”王亮没有犹豫和耽搁,怒喊着下了绝杀令。
一时间,十几枚手榴弹朝茅屋抛去。“轰轰轰轰……”一连串的暴响将整座茅屋炸散了架,火光冲天,硝烟腾空。
待浓烟散去,民警们持着枪慢慢围了上来。
将断木桩和杂物清理过后,呈现出了倒在血泊中的贺连城。他的右腿和双臂被炸断,全身血肉模糊。
“果然是个悍匪!”王亮摇头道。
鲁平志走上前来,他想看一下这个对手的真正面目。虽然现在已是面目全非。
这时,贺连城沾满了灰土的眼皮忽然动了一下,接着,慢慢睁开了仍旧透发着阴冷之气的双眼。本是他躲藏在土炕下,手榴弹的威力还未能将他立时炸死。民警们所有的枪支都对准了他,惊讶着这个土匪生命力的强悍。
贺连城的眼珠开始转了转,他在扫视着这些要了他性命的陌生人。
在和鲁平志的眼光相对时,贺连城的目光停下了,流露出了一种惊异。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十余秒之后,贺连城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应该意识到就是眼前的这个人追踪到了自己,从对方的眼神中他已经看出来了,或是同气相感,这个人竟然和自己一样是个追踪高手,否则,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人能够轻易地找到自己。
贺连城的眼神中又闪过了一丝惊骇,他似乎也明白了,三年前,应该也是这个人追踪到了自己,进而全歼了他的部下。他以前的那种迷惑似乎也解开了。此时的贺连城即便不能肯定,但是眼前的这个人今天能找到自己,还是应该和三年前的事件有关。他的诈死,并没有骗过对方这位高手。时间过去三年了,一些事情本应该忘记了,可他竟然还没有放过自己,一直在追踪着自己。他又是怎么追到自己和识破自己身份的?这又成了将死之时的贺连城的又一个迷惑。
“你……”贺连城嘴唇动了一下。
“是我!”鲁平志点了一下头,给予了对方一种肯定。作为追踪者的鲁平志来说,他佩服对手的本领,虽然对方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凶狠的土匪。
鲁平志的肯定,给予贺连城又一个震撼的打击,这个世界上,并非他的追踪术及反追踪术一人独大,还有比他更为高明和有耐力的对手。
贺连城的眼神暗淡了下去,眼前这位一直追踪自己的人最终取得了胜利,虽然两人未曾见过面,但一直在较量着。贺连城在此时承认了自己的失败,输在了一个追踪同行的手中,他应该承认技不如人。
忽然间,贺连城眼神中闪过了一丝诡异的光亮,嘴唇又一动,拼以最后的气力,断断续续说道:“共……共产党给了你……什么好处,你……你竟然……出……出卖我……”
说到这里,贺连城头一歪,竟自死去,嘴角残留着一丝诡秘的微笑。带着他的迷惑和隐藏在山林中的那些财宝,永久地去了。
“你……”鲁平志听到对方的这番话,突地一惊。没想到贺连城在临死之际,还能做最后一击。当着这些民警的面,说这种话,就是指明了两人本是一伙的,陷害自己,拉人下水,且死无对证。此人的狡诈,实在是出鲁平志意料。
这时,十几只枪口已然对准了鲁平志。虽然击毙了这个悍匪,但是自己的战友们却付出了四死一重伤的沉重代价。刚才那个悍匪的话,表明了对方是认识的,应该是一伙的。民警们的眼中呈现出了愤怒。
“王局长,你们听我说……”鲁平志感觉到了贺连城的毒辣。
“你别说了,回去后我们会调查明白的。”王亮面呈怒气道。
鲁平志被关押在了拘留所里,开始了针对他的审问。
“我不是土匪,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一名战士……”鲁平志在努力地为自己辩解着。
一个月后。拘留所审讯室里。
王亮将手中的一份资料重重地摔在桌子上,对坐在桌子后面的鲁平志说道:“我们根据你提供的情况做了全面的调查,奇怪的是你所提供的能证明你清白的线索全都断了。你说你是华野所属部队的战士,但是现在情况是,全国几大野战军都已改了建制,取消了原来的番号,根本就联系不上你所说的具体部队。还有,你说在邻县榆树沟剿匪之时负伤后曾住进了当地医院治疗,但是你所提供的为你主治的医生两年前病故了,就是曾经照顾你的护士也离开了医院而无法找到。就是你入院的资料也因医院方面管理不善而找寻不到关于你的记录。你曾入驻过的那个村庄榆树沟,竟然也没有人能够认出你的照片来。你解释说你入驻榆树沟仅有几天的时间,村子里的人可能对你还未有印象。我看这一切都是你处心积虑编造的谎言,为的就是抛清和被我们击毙的那名土匪的关系。你现在根本就无法证明自己历史的清白。你告发那名土匪虽然有功,但应该有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从那日击毙土匪的现场情形来看,你和他是认识的。而在报案时却说不认识。你既然不认识他,却为什么这样准确地找到了他,并且确定他的土匪身份。我看你还是老实交代自己的问题为好。”
鲁平志坐在那里多少有些失望。部队改了建制,取消了原来的番号,王局长他们都联系不上自己原来的部队,自己日后寻找起来更加困难了。他现在不想和王局长过多地解释为什么能追踪到贺连城,因为他不会相信这种解释。目前当务之急是要找到能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还有就是自己感觉累了,在击毙了贺连城之后,自己反被关押到了拘留所里,他已经承受不了太多的疲惫。但是自己彻底地完成了剿匪任务,终使逃脱三年的贺连城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这就已经足够了。
王亮那边继续说道:“你说的那支剿匪特遣小分队,我们现在也根本联系不上,倒是从邻县的武装部门了解到三年前的确有一支特殊的队伍入驻榆树沟剿过匪。你对这些情况能了解得如此详细,不是部队上的人,那就是土匪。但是现在找不到能证明你的人。”
“还有一个人能证明我真实的身份。”鲁平志忽然又想了一个人来。
“他是谁?”王亮问道。
鲁平志说道:“当年入驻榆树沟的剿匪部队除了那支上级部门特遣的小分队外,还有地方上的部队,领队是李光辉营长。”
“我们已经做过调查了。”王亮说道,“李光辉在两年前就已经调走了,目前我们还在联系中。如果找到他,仍旧无法证明你的真实身份,结论那就只有一个,你以前是土匪,必须接受人民的审判!”
三个月后,某军分区疗养院。
李光辉接待了县公安局派去的两名民警。
李光辉一看到鲁平志的照片,忙说道:“他是我们部队上的同志,是个好同志……”
县拘留所。
鲁平志正躺在床上睡觉,牢房的铁门忽然被打开了,王亮和两名民警兴冲冲地走了进来。
“老鲁同志……”王亮激动而歉疚地说道,“对不起了,让你这个剿匪英雄受委屈了!”
鲁平志从床上一坐而起。
鲁平志重新获得了自由。因与部队失去了联系,无奈之下,复又开始游走于江湖之中……
“师父……”听完了鲁平志曲折而又传奇的经历,李明阳流下了感动的泪水,又对师父增加了一种崇敬之情。他知道师父鲁平志来到这里除了看望昔日的老朋友张松,更为主要的原因,是因为这里曾是他战斗过的地方。故地重游,对这位老人来说,不仅是一种对往日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