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抱歉我放了安眠药。但说真的,我还能怎么做呢?”
安眠药。难怪我什么都记不得了。“那不算违法吗?给人服用镇静剂,就为了调查她的男朋友?你怎么会那么快就搞到安眠药的?”
“这么说吧,如果这事传出去,我可就失业了。不过也没第三人作证,就算你传了也是空口无凭。说到我是怎么搞到安眠药的:我花了一点时间去看望了我爸妈。如果被我妈知道我光顾过她的医药箱,她会杀了我的。”
我不由露出笑颜,“我真想见见你妈妈!”
“没问题。如果你不出卖我,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你对那具尸体做了什么。”
这一点我不需要费神思考:尤其是因为我知道他说得没错。
“那好吧,不过这只是因为我同情你,不是因为我想隐瞒什么啊。”
“好,当然了。我还要继续讲吗?”
“你以为还有什么原因可以让我在这儿和你浪费时间?”我往后一靠,交叉双臂放在胸前,又向后歪斜着椅子,就和他平日里的动作一模一样。“为什么要伪装?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非要冒充应召男呢?”
“我当时还不确定你在整个事件里扮演什么角色,所以就选择了直接让你睡着,然后查看你电脑里的文件,那样更保险。我知道这么说听上去很糟糕,但是时间不等人,而且…….”
克里斯蒂安将双手插进头发里,叹了口气。
“那是个愚蠢的主意。我是临时起意的,因为根据我此前的调查,我知道你在吃安眠药。我监听罗恩电话时,他曾提过这事。我以为不会太糟糕,多吃一片不会对你有多大影响。”克里斯蒂安摇了摇头,“我可真傻。我很抱歉。”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开来。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克里斯蒂安的行为看似相当冷血,还有失尊重,就好像人类在他眼里微不足道似的。他们是你可以随意下药的人,因为他们已经……我的思路被打断了。我通过克里斯蒂安的眼睛审视我自己:一位涉嫌不法阴谋的银行家的未婚妻突然人间蒸发了,然后又现身一间豪华酒店的高级套房,召牛郎到自己房间,还定期服用安眠药。
也许换作是我,我也会那么做,因为我对自己的生活似乎也骤然没什么太高的评价了。
什么人会为准备自己的婚礼而沦落到吃安眠药的地步?然后,还想雇个玩伴。想到我是怎么和前台说的,又是怎么为克里斯蒂安开门预备掏钱买欢的,我忍不住羞红了脸。
“你还好吧?”克里斯蒂安担心地看着我。我不知道我就这么一言不发地在座位上坐了多久了。
“不好,一点都不好,”我答道,“但那不是很重要了。对我而言,还剩下一个问题:谁杀了巴雷利?是罗恩吗?”这个问题里回响着我内心的恐惧。和一个罪犯订婚就够倒霉了,更何况是杀人犯?虽然此刻祷告已经太迟了,但我还是暗自祈祷杀害巴雷利的另有其人。我看了一眼克里斯蒂安,马上停止了内心的祝祷。我知道答案了。
“很抱歉,但就是罗恩。”
我闭上双眼,试图遏制那来势汹汹的感情。根本没用。五年的美好青春就这样牺牲给了一个骗子、负心汉和杀人犯,而我竟始终浑然不觉。我从没想过罗恩会干这些事。我怎么能这么蠢?
克里斯蒂安搭在我胳膊上的手打断了我的思路。“这不是你的错,”见我不回答,他用双手捧起我的脸,迫使我看着他的眼睛,“塔玛拉,罗恩就是那样的人,对此你无能为力。”
“可是我早该看出他是个恶魔的。我怎么会和他在一起这么多年,却浑然不觉他有这么邪恶呢?我怎么能爱他呢?”
“塔玛拉,”克里斯蒂安专注地看着我,就好像要用目光穿透我的灵魂似的,“罗恩心理变态。像他这样的人是没有愧疚感的。他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正确的。你改变不了这个。相信我。”
尽管听到了他的话,但我不相信。我内心深处已经给自己定了罪,后知后觉的罪。有那么一会儿,我再次闭上了眼,努力平息内心的狂乱。
“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吗?”在我的努力又一次沦为徒劳后,我发问道,“罗恩为什么要杀巴雷利?”
“巴雷利快要发现罗恩的阴谋了。那就是他非死不可的原因。”
“我原本希望是出于嫉妒呢。”我可怜兮兮地说道,试图让这话听上去满是嘲讽。
“不,不是因为嫉妒。罗恩找上马德琳不是出于感情,而是另有所图。他想从她那儿刺探消息。他需要她,想从她那里知道巴雷利都掌握了什么。通过她,他能进到巴雷利家里,并借机窥探他的记录。罗恩谋杀巴雷利那晚,她还可以作为不在场证明。罗恩用你的安眠药把她放倒了。”
“为什么我一点也不吃惊呢?”我把头埋进手里,盯着桌面发呆。
“你想回酒店吗?”克里斯蒂安听上去很担心。可我还不能就此作罢。我需要为我脑中所有的问题找到答案。首先,我要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然后,我才能得到安宁……或者再也得不到了。
“我毛衣上的血渍。是罗恩干的,对吧?”
“是的,他……”
“他想把谋杀嫁祸于我。”我替克里斯蒂安把话说完。
“那的确是他的意图,不过你没让他轻易得逞。”
“至少,我做了点什么。”我嘟囔道。
“你让罗恩付出了10年的代价。至少。”克里斯蒂安对我咧嘴笑着。他用眼神鼓励我找回勇气。我不自然地笑了笑,心中又确信了一件事情。爱上罗恩,是一个错误。不过我当年不可能知道他是哪种人。我不会让他把我击垮的。我不会在自我怀疑和自我谴责中度过余生的,因为我没理由要这样。
“是罗恩匿名报的警。他知道你因为安眠药的缘故会晚起。警察会找到尸体,发现血衣,当然还有那把凶器,他也得想办法在上面留下你的指纹,但实际上一切都偏离了他的计划。到中午时,罗恩就已经慌了神了。他不能直接打电话问你那具尸体怎么样了,但你的那条短信让他知道了你在哪儿。他派人去了停车场。那人本来是要撞死你的,因为罗恩决定改选马德琳做替罪羊了。按照他的计划,每个人都会认为你和巴雷利有染,而马德琳出于嫉妒杀了她老公和你。这计划很蹩脚,但是罗恩已经慌不择路了。他不知道你把巴雷利怎么了。他害怕,怕你在警察的帮助下愤而反击,会置他于不利。”
“这婊子养的。这个挨千刀的谎话连篇的十恶不赦的混蛋。我会杀了他的。”我连珠炮似的一通狂骂。生气的感觉还不赖,总好过这萦绕心头的绝望感。
“是的。自从得知他的阴谋后,我都不介意亲手血刃他。”
“不过,金发哥和兰博哥在酒店里找到我时,他为什么不采取行动?”
“哦,那次啊?那是这个故事中我最喜欢的部分了。”克里斯蒂安大笑起来,向后歪斜着椅子。“罗恩不能就这么结果了你。首先,他得查出来你对他的钱做了什么手脚。我敢打赌,当他看到自己的账户时一定气疯了。”
这是自克里斯蒂安开始揭露整个事件以来,我第一次由衷地笑了,“这么说,在我们交往的过程中,我至少还做了一件有用的事。”
不知何故,我感觉好受些了。我爱上了一个心理变态,但最后我也没让他好过,没让他轻易逍遥法外。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是个侦探呢?你应该告诉我是莱因哈德雇了你。”我终于问了他这个一直在烤炙我灵魂的问题。
“我……”克里斯蒂安在椅子上摇晃着,两腿撑地,看似摇摇欲坠,“哦,事实是……”
“克里斯蒂安,你能不能说正题?”
“我想要你和我在一起。”他终于承认了。
“你想要……噢!”我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的红酒杯。这转折太出人意料了。我已经认定自己又爱上了一个人渣。我已经把自己对克里斯蒂安的感觉驱逐到潜意识的最深处了。
“你要和我一起回法兰克福吗?”
这话让我从美梦中顿然醒悟。毫无疑问,他是想完成他的任务。
“不了。我要在这儿呆上一段时间,不过你可以结案收钱了。”我边说边起身。
“等等,”克里斯蒂安握住我的手腕,“塔玛拉,求你了。刚才那句走了样,不是我的本意。”
“那你的本意是什么?”
“我是想问你愿不愿意和我约会。如果你还想再见到我的话。”
我叹了口气,退后一步,从他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腕,“克里斯蒂安,我需要时间。我刚刚发现自己爱上了一个杀人凶手和经济罪犯。我显然不太擅长判断男人的品格。”
“我理解,但是你不能让一个错误决定你的一辈子。”
“我不会在这儿呆一辈子。我觉得我需要两三个星期考虑一下自己想要什么,什么样的感情适合我,还有,怎样才能重拾信心。”
克里斯蒂安点点头。他看上去有些伤心,这让我很受用。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冤枉他了。毕竟,他受雇于我的继兄,知道我们家很有钱。
“你怎么买得起法拉利和那样的房子呢?”这问题脱口而出,我甚至来不及多想。对我而言,得知这个问题的答案很重要,就如将一块散落的拼图放回原位,也许会有助于让我了解他是哪种人。
“虽然不愿承认,但我爸妈很有钱。”克里斯蒂安说这话时,始终直视着我的眼睛,片刻不离。突然间,我明白他想告诉我什么了。
我转身离开,尽管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想和他在一起。
1 塔帕,一种西班牙美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