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过安静的大厅,来到我们部门的安全门前,把胸卡放到读卡机上,输入了密码。先是哔的一声,然后咔一声,门锁解开了。我推开重重的大门,里面很暗,非常安静。我打开灯,荧光灯的光亮充满了整个空间,然后我走进自己的工位。
我打开办公桌抽屉的锁,取出文件夹,放到桌上,工位隔断的墙上挂着我们一家的画像,都是孩子们画的。文件夹比我印象中的还要厚,里面全是潜在间谍首脑的调查资料,潜在人选的照片。
我坐了下来,把文件夹放在面前。开始迅速地分类,筛选了大概一半的文件出来。卢克或许能够认出其中的某个人。如果我能辨别出这个人的身份,就能保护孩子。那将不再是一个无名、无相的威胁,而是一个人,一个可以追踪、可以摧毁的人。
但是这一大摞——还是太多。我怎样才能把这些都藏起来?放在包里太危险了。只要安检警员拦住我,在包里翻看一下就够麻烦的了,我还没有到偷盗机密文件出办公室的地步。我的目光从文件夹转移到工位隔墙上固定的尤里的照片上,思绪也随之飘远。那条项链,随时都在他的身体上,就像双面间谍德米特雷说的一样。在他的身体上。
我站起身,抓起那堆纸,向安全门后的打印复印桌走去。那里有一厚卷胶带,一个大信封。我把两样东西都抓了起来。然后把纸放进了信封里。掀起运动衫,把信封按在后背上,然后用胶带缠到身上。
如果有人这样逮到我,那一切就都结束了,一切都将会是徒劳。但也唯有这种办法,我才能弄清到底谁才是威胁。联邦调查局永远也不可能让卢克看一堆机密照片的。所以这样冒险是值得的,不是吗?当然值得。而且,他们不会检查带纸出去的人。他们搜查的是电子设备,他们发现我身上携带文件的概率很小,不是吗?
我又把运动衫穿上了。这样或许可以。我回到座位取了包,挂在肩膀上,正准备离开,突然看到了那些图画。卢克画的那一幅,我披着披风,胸口一个字母“S”。我慢慢地坐到椅子里,盯着这幅画——超级妈咪——卢克是这样看我的,是吧?我作为母亲犯了那么多的错,他依然把我看作是超级英雄。可以解决任何问题,能照料他。
我想象着那个在学校里接近他的男人,威胁他的男人。我的小男孩该多么害怕啊!他一定渴望立刻从天而降一位超级英雄,可以保护他,摧毁邪恶,打败坏人。“我正在努力,伙计。”我轻声地自言自语。
我的目光转移到埃拉的画上,她画的是我们一家人,六张快乐的面孔。我不正是为了这个家才陷入这一团乱麻的吗?我脑中的齿轮转动了起来,努力地想要弄清这一切可能的出口,我如何才能既保证孩子安全,又保全家庭。
然后我有了一个想法。
我弯腰到桌底下的抽屉前,很重的金属抽屉,用螺栓固定在地板上。我先正向转动密码盘,然后又反向转动,找到密码的数字,打开了锁,拉出了抽屉,在一堆竖排文件夹里翻找出想要的那份。在这个文件夹里有一份报告,红色的封面,上面写着长长的分类编码。我又从更里面找到一个类似的文件夹。
我先后打开两个文件夹,翻查了一番,找到了想要的文件。先是一长串数字和字母,然后是更多的数字和字母。我在便利贴上记下了这些字符,折叠起来,塞进口袋。然后向出口走去。
我出门的时候还是同一位安保警员。她坐在闸机旁的桌前,面前是一台小电视,播放着二十四小时新闻。我走来时,她抬头看了看。
“这么早就走?”她一脸严肃。
“是的,警官。”我朝她笑了笑,努力在头脑中把她对上号。我感觉以前早上经常在这里看到她。
“半夜来就为了看看?”
“我睡不着。”
“有人把电视打开了。”
我的心怦怦直跳。“我知道,这里都是些呆子分析员。”我自嘲着,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她没有笑,没有露出笑容。“我得检查一下你的包。”
“当然。”
她走了过来,我敢保证她能听到我的心跳声,能看到我的手在颤抖。我竭力保持平静的神色,把包敞开递给了她。她朝包里打量了一番,然后伸手挪动了几样东西,以便更好地检查。包里面有个安抚奶嘴,还有一份婴儿袋装食品。
然后她从腰带上取下手持探测器,开始扫描我的包。“你现在值夜班了?”我说道,想要把她的注意力转移到我身上,想要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可疑。
她把手持探测器从包旁拿开,靠到我的头部,从上到下扫描着我的身体。探测器靠得很近,都快接触我的身体了。我惊慌了起来。我背后的一包纸很厚,太厚了。
“晚班工资高。”她说:“我最大的一个孩子明年要上大学。”
她把手持探测器转到另一边,开始从我的双腿后部扫描。我屏住了呼吸,身子颤抖了一下。越来越高,就快要扫到我的后背下部了,就要扫到那些纸了。就在探测器要碰到的时候,我迈开一步,转身面向她。
“你喜欢值夜班吗?”我说道,尽可能摆出聊天应有的样子,这时我已经吓坏了,只希望自己的表情自然。
我等着她命令我转身。手持探测器还在她手中,但她并没有向我走来。
“为了孩子,我们什么都能做,不是吗?”她一脸愁容。
我屏住了呼吸,期望她能忘掉还没检查完我,或是根本不在乎。这时她把手持探测器收回,别到腰带上,我顿时感到了解脱,大脑一阵眩晕。
我的身子都软了,缠在背后的纸突然变得特别沉重。“我们真的是什么都能做。”
而后我拿起包,头也没回地走向了出口。
<b>卢克坐在床头,坐在马特和我中间。</b>我们靠得很近,好像要给他力量,让他明白自己是安全的,知道他并不是孤身一人。
他穿着棒球睡裤,裤子已经有些短了,只能盖到脚踝。他又长高了。他的头发向后面竖了起来,就和马特刚起床时一样。他还不太清醒,睡眼惺忪。
“我要你看看这些照片。”我温柔地说。
他揉了揉眼睛,在灯光下眯缝着眼,一脸疑惑地看着我,好像不确定自己是醒了还是在做梦。
我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后背。“我知道这很奇怪,伙计。但是我在想办法搞清谁在学校和你说话。这样我们就能找到他,让他停下来。”
他脸上闪过一丝阴云,好像意识到自己醒着,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但他想要这个事实不存在。我也这样希望。“好的。”他说。
我从身旁拿起那一堆纸,放在腿上。最上面是一张照片,一个表情严肃的男人的头部特写。我观察着卢克看照片的表情,不停地抚着他的后背,心里渴望着不必这样做,不必让他坐在这里,再次面对被陌生人威胁的恐惧。
他摇了摇头,没有出声。我翻开这一页,反扣到床上,又一张照片映入眼帘。我内心一阵愧疚,让他看这些面孔很可能会一直困扰着他,就像这些照片困扰着我一样。
他安静地看着,看了同样多的时间。越过他的头顶,我捕捉到马特的目光,看到他脸上也有如我一样的愧色,他脑中应该也有和我一样的问题。我们都做了些什么?
卢克又摇了摇头,我就继续翻到下一张。我看着他,他的面部轮廓。他看起来很严肃,有这个年纪孩子不应有的成熟,我忽然感觉一阵难以自已的悲伤。
我一张又一张地翻过。每一张他都看得很仔细,很有条理,每一张看的时间都差不多,然后摇摇头。很快我们就有了一定的节奏。一秒、两秒、三秒,摇头,翻页。
我们已经翻到一堆文件的最末,我开始感到绝望。如果这样不行,接下来我该怎么办?我该怎样才能找到威胁他的那个男人?
一秒、两秒、三秒,摇头,翻页。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动。没有摇头。
我僵住了。卢克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照片。我很担忧,不敢呼吸。
“这就是他。”他说,声音很小,我差点儿都没有听到他说话。然后他抬头看向我,眼睛睁得很大,像两个圆碟子。“这就是那个男人。”
“你确定?”我问道,虽然心里知道他就是。我能看出他很自信,能看到他脸上确定的神色,还有恐惧。
“我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