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住在哪里呢?”

“卡布亚。”

“离这儿远吗?”

尹吉诺掏出一张小地图,指了指卡布亚村所在的位置。与此同时,阿巴斯在考虑要不要先回到马尔派斯,再让加西亚开车送自己去那个村庄。可是,有两个原因使他放弃了这个想法。其一,第三个男人可能还隐藏在酒吧外面的某个地方。其二,现在文特的房子很可能已经被当地警方人员包围了,如果阿巴斯出现在那里,他们当中也许有人会盘问一些他不愿回答的问题。

于是他看着正在微笑的尹吉诺。

“你想去卡布亚吗?”尹吉诺问道。

“是的。”

尹吉诺打了一个电话,几分钟后,他的一个儿子驾着一辆沙滩车出现在了酒吧门外。阿巴斯想借用一下挂在墙上的那张照片,尹吉诺欣然同意了。阿巴斯走出酒吧,坐在沙滩车的后座上,然后扫视着四周的情况。外面很黑,酒吧里只有微弱的光线照了出来,不过他还是瞥见了那个躲藏在不远处一棵大棕榈树背后的模糊人影。

那一定就是第三个男人了。

“好了,我们走吧。”

阿巴斯轻轻拍了拍小尹吉诺的肩头,沙滩车便出发了。阿巴斯回头一看,只见那第三个男人正以极快的速度朝马尔派斯的方向跑去。阿巴斯猜测他应该是跑回去取自己的车,因为这里只有一条直路可以通往卡布亚,所以那人一定意识到自己取到车以后还有机会追上他们的沙滩车。

沙滩车到达卡布亚以后,阿巴斯不停地催促小尹吉诺继续前进。博斯克斯的家还有一段距离,在后有追兵的情况下容不得丝毫拖延。

博斯克斯正坐在自家露台边的一把椅子上,他穿着一袭白装,刚修过面,手里端着一杯朗姆酒。他头顶的天花板上挂着一盏裸露的灯泡,不过并没有打开。从他周围的密林中传来此起彼伏的蟋蟀鸣叫声,对此他完全不以为意。丛林中一条小瀑布发出的水流冲击声似乎也没有影响到他,现在他正全神贯注地观察着一只在他的褐色手背上爬行的小昆虫。

随即他看到了阿巴斯。

“你是谁?”

“我叫阿巴斯·法西,我是从瑞典来的。”

“你认识那个大个子瑞典人吗?”

“认识啊。我能上来吗?”

博斯克斯看着站在露台下面的阿巴斯,他看起来不像瑞典人,也不像其他北欧人。他跟那个大个子瑞典人没一点相似之处。

“你想干什么?”

“博斯克斯,我想和你谈谈人生。”

“你上来吧。”

阿巴斯爬上露台,博斯克斯用脚指着一把凳子,阿巴斯一屁股坐了下去。

“你说的大个子瑞典人是丹·尼尔逊吗?”阿巴斯问道。

“是的。你见过他吗?”

“没有。不过……他已经死了。”

黑暗中很难看清博斯克斯脸上的表情,阿巴斯只能看到他喝了一口杯里的酒。可是当他放下酒杯的时候,那只手略微有些抖动。

“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几天之前。他是被人谋杀的。”

“是你干的吗?”

这可真是个奇怪的问题呀,阿巴斯心想。不过,他很清楚自己目前的处境——在地球另一端的偏僻小村庄里跟一个自己并不认识的人待在一起。而且,自己尚不知道这人和尼尔斯·文特——这里的人包括博斯克斯在内都称他为大个子瑞典人——有着怎样的关系,所以说话还是谨慎一些为妙。

“不是的。我为瑞典警方工作。”

“你有能证明身份的证件吗?”

看来博斯克斯是个老于世故的人。

“没有。”

“那我凭什么相信你呢?”

没错,他凭什么相信我呢?阿巴斯心里也写着大大的问号。

“你有电脑吗?”他问道。

“有啊。”

“能不能上网?”

博斯克斯用冷冷的目光注视着阿巴斯,片刻之后他站起身来朝房子里面走去,阿巴斯在原地等待着。过了一两分钟,博斯克斯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出来了。他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将无线上网设备与电脑连接起来,然后打开了电脑。

“你用‘尼尔斯·文特’、‘谋杀’和‘斯德哥尔摩’这几个关键词来进行搜索。”

“尼尔斯·文特是什么人?”

“这是丹·尼尔逊的真名。”

电脑屏幕散发出的荧光映在博斯克斯脸上,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着,随后他盯着屏幕等待着。尽管看不懂网页上的文字,不过他很容易就认出了照片中的人脸。那是大个子瑞典人丹·尼尔逊的照片,是他二十七岁时的照片。尼尔逊第一次在马尔派斯露面时,差不多就是照片中那个模样。

照片下方有一行字:尼尔斯·文特。

尽管语言不通,但博斯克斯还是知道这行字母该怎么念。

“尼尔斯·文特……他被谋杀了?”

“是的。”

博斯克斯合上电脑,将其放在脚下的木地板上。他从黑暗中拿出了一瓶半满的朗姆酒,往杯里倒了很多。

“这是朗姆酒,你想喝一点吗?”

“不用了。”阿巴斯说。

博斯克斯一口喝干了杯里的酒,然后将酒杯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用另一只手擦拭着眼睛。

“他是我的朋友。”

阿巴斯点了点头,做出了一个表示同情的手势。

“你认识他有多久了?”他问老人。

“非常久了。”

这个答案太模糊了,阿巴斯需要了解确切的信息。他想把这个时间点跟酒吧照片里的那个女人联系起来。

“你能打开灯吗?”

阿巴斯指了指挂在高处的灯泡。博斯克斯扭动了一下身子,伸手按下了墙上一个老旧的胶木开关。在开灯的那一瞬间,阿巴斯的眼睛几乎被突如其来的光芒灼得看不见了。随后他掏出了那张照片。

“我在圣特雷萨借来了一张照片,照片中的尼尔逊和一个女人在一起……你看。”阿巴斯把照片递给博斯克斯。

“你知道她是谁吗?”

“阿黛丽塔。”

终于知道她的名字了!

“你只知道她叫阿黛丽塔吗,或者……”

“全名是阿黛丽塔·里薇埃拉。她是从墨西哥来的。”

这时,阿巴斯在心里权衡了一下。他应该把阿黛丽塔·里薇埃拉也被谋杀了一事告诉博斯克斯吗?她在瑞典海滩上被人溺死了。或许她也是博斯克斯的朋友之一呢?如果这位老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接连得知两个朋友遇害身亡的噩耗,能吃得消吗?再说他的朗姆酒看起来也没剩下多少了。

于是阿巴斯决定暂时不告诉他这件事。

“丹·尼尔逊和这个阿黛丽塔·里薇埃拉很熟识吗?”

“她怀了他的孩子。”

阿巴斯凝视着博斯克斯的眼睛。老人提供的信息跟现实状况非常吻合,不偏不倚。博斯克斯的目光非常稳定,丝毫没有躲闪。他心里暗自忖度,这些信息对汤姆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尼尔斯·文特竟然是受害人腹中胎儿的父亲!

“你能跟我讲讲关于阿黛丽塔的事情吗?”阿巴斯问道,“她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吗?”

博斯克斯将自己所知的关于阿黛丽塔的故事全都讲了出来,而阿巴斯则尽力把每一个细节都牢牢地记在脑子里。他知道这些信息有着极其重大的价值,尤其是对汤姆而言。

“后来她离开了。”博斯克斯说。

“什么时候?”

“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只是她再也没有回来过。大个子瑞典人非常难过,他开车去墨西哥找过她,却没有找着,她就这么失踪了。再后来,他回瑞典去了。”

“不过他回瑞典是最近才发生的事情,不是吗?”

“是的。他是在瑞典被谋杀的?”

“是的。我们还不知道是谁干的,也不知道凶手的杀人动机是什么。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找找看有没有能帮助我们破案的东西。”阿巴斯说。

“为了查明凶手是谁吗?”

“没错,顺带也想搞清楚凶手杀人的动机。”

“他离开的时候留下了一个包,一直放在我这里。”

“真的?”

阿巴斯全身神经都绷紧了。

“包里装着什么呢?”

“我不知道。他只是告诉我说如果他在七月一日之前还没有回来,那我就得把包里的东西交给警方。”

“我就是警察。”

“可是你没有能证明身份的证件。”

“那根本就没必要。”

就在博斯克斯还来不及眨眼的瞬间,一把长长的尖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插进了墙上的电线里。天花板上的灯泡“噼噼啪啪”地响了几秒钟,之后便熄灭了。阿巴斯在黑暗中冷冷地看着博斯克斯,“我这里还有一把刀。”

“好吧。”

博斯克斯站起身来,再次朝屋子里走去。这次他只用了更短的时间就出来了,然后把手里的皮包递给了阿巴斯。

第三个男人把自己的黑色厢式货车停在离博斯克斯的房子有一段安全距离的地方,随后下车潜行至露台附近。虽然他凭肉眼没法看清那两个人的动静,不过借助红外双筒望远镜,他毫不费力地看到露台上的阿巴斯将一些物品从一个小、包里取了出来。

一个小信封,一个塑料文件夹,还有一盒录音带。

阿巴斯将这些物品再次放回包里。刚才他在刹那间意识到那些暴徒想要寻找的就是这些物品,所以他不打算一一细查包里的各个物品了。再说,露台上唯一的一盏灯也被他给弄熄了。他将小包略微举起一点,“我得把这个带走。”

“我知道。”

在刀子的影响下,博斯克斯的理解力得到了显著的提升。

“我能借用一下你家的洗手间吗?”

博斯克斯指了指房子里侧的一扇门,阿巴斯把自己的刀从墙上取下来,握着皮包走进了洗手间。一旦拿到手,他便再也不会放开这个皮包了。博斯克斯继续坐在椅子上。这个世界可真奇怪,他心里想着,大个子瑞典人居然死了。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瓶,拧开瓶盖,随即开始在黑暗中为自己涂指甲油。

阿巴斯出来后,博斯克斯祝他好运,同他道别,还猝不及防地给了他一个拥抱。随后博斯克斯便回到屋子里去了。

阿巴斯一个人走在街道上,脑子里装满了各种各样的信息和线索。汤姆花了二十多年的时间想要查明那个女人的名字,而他现在终于得到了答案。她叫阿黛丽塔·里薇埃拉,是墨西哥人。除此之外,他还知道她曾怀了尼尔斯·文特的孩子。

真不可思议。

现在他离博斯克斯的房子大约有一百米远,道路变得非常狭窄,而且这里的月光也非常微弱。突然,他感觉到冰冷的枪口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在这种短兵相接的情势下,他没法动自己的刀子。一定是那第三个男人,他心里想着。就在这时,他手里的小皮包被人一把夺走了,随即他的后脑受到了重击。他失去平衡,倒在了路边的植被里。他躺在地上,看到一辆很大的黑色厢式货车驶出密林,飞驰而去,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他昏了过去。

厢式货车一路呼啸着穿过卡布亚,驶过了尼科亚半岛约莫一半的路程。快到坦布尔机场时,车在路旁停下了。第三个男人开亮驾驶室的顶灯,打开了皮包。

包里塞满了卫生纸。

阿巴斯苏醒了。

他摸了摸后脑,发现那里鼓起了一个大包。不过这样做也挺值得的,他已经把第三个男人想要的东西给他了,就是那个皮包。

但是原本装在皮包里的东西,现在正夹在阿巴斯的毛衣内侧。

在回到瑞典之前,他会一直将它们放在那里。

第三个男人仍然坐在厢式货车的驾驶室里。他的内心挣扎了很久,最后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法再扭转现状了。他中了诡计,那个持刀的家伙肯定已经回到马尔派斯警察局了。他掏出自己的手机,调出了先前在文特家的窗户外拍下的照片。他录入了几行简短的文字,然后将一则附带照片的彩信发送了出去。

彩信是发给赛多维克的,他立即把收到的信息转发给了一个坐在自家宽敞露台上的男人。这个男人的家在斯托克松德大桥附近,他的妻子此时正在浴室里洗澡。这条信息描述了那个后来被塞满卫生纸的皮包里原本装着一个小信封、一个塑料文件夹和一盒录音带。一定是那盒原始录音带,他想到,上面记录着那段对柏迪尔·马格努森来说意义重大的对话。

他又看了看彩信里附带的照片。

照片中的人是阿巴斯·法西。

柏迪尔吃了一惊。

他不是那个在瑞典赌城工作的赌场总管吗?

他跑去哥斯达黎加做什么呢?

还有,他为什么想要那盒原始录音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