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院烤肉店”的内部装潢称得上是舒适怡人的。淡淡的灯光映照在贴着红色墙纸的墙面上,镶有金框的小型挂墙画作点缀其中,朦胧而又优雅。埃里克·格兰登很喜欢这里的环境,而且这家店正好位于市中心。他刚刚顺道去阿森纳大街上的布科夫斯基拍卖展厅看了看,那里即将举办一场现代艺术品拍卖会,而格兰登很感兴趣的一幅奥勒·巴尔特林的早期作品将参加拍卖,因此他可能会为该作品出价。如今巴尔特林的作品又再次变得炙手可热起来。
格兰登身材瘦高,此时他正坐在“老同学”柏迪尔·马格努森对面的小沙发上。虽然两人并非同学关系,不过在他们所处圈子里的人都喜欢用“老同学”来彼此称呼。他们就像久违的老同学一样坐在这里,享用着香煎鳎目鱼和上好的冰镇葡萄酒。格兰登也涉足了葡萄酒生意,他投资买下相当大数量的珍稀葡萄酒,放在“歌剧酒窖”餐厅的专柜里出售。
“干杯!”
“干杯!”
柏迪尔很安静,这反倒令格兰登觉得非常舒适,他喜欢听自己高谈阔论的声音。格兰登颇善于表达自己,字字珠现,这是他常常在公众面前讲话所练就的本事。
他也很喜欢在公众面前讲话。
在他开始谈论自己将来“可能”会得到欧洲最高级别的政界职位时,就仿佛是在发表自己的竞选演说一般。
“我说‘可能’是因为‘事无定论乃世间常理’,这是萨科齐常常爱讲的一句话。说句题外话,萨科齐和我在法国用的是同一位理发师。当然,这件事并不令我感到惊讶,不然他们那种身份的人还会选择怎样的理发师呢?”
柏迪尔知道这句话是反问的语气,无须回应,于是又咬了一口鳎目鱼。
“我讲了太多关于自己的事情了,现在说说你吧,马格努森世界矿业公司最近的情况怎么样啊?我听说公司获奖的事情激起了很大的反响。”
“没错。”
“跟刚果有关吗?”
“是的。”
“我读过些谈及雇用童工的报道,看起来情况不太妙啊。”
“的确如此。”
“也许你应该做出一些捐赠。”
“捐给谁?”
“比方说捐给瓦利卡莱地区的一家儿童医院,用来支持医院的建筑工程和医疗设备购买,再投入几百万克朗支持当地的医疗保健服务。这样一来,情况肯定能得到很大的改善。”
“也许吧。问题跟开采活动有关,我们没法在想要开采的土地上开展工作。”
“你是不是行动得太快,太急于求成了呢?”
柏迪尔微微笑了笑。格兰登看起来就像个外行,不过话说回来,谁又有那么大的能耐,可以设身处地地洞悉各行各业的不尽如人意之处呢?
“你应该知道我们行动的速度,你自己也看过我们的所有计划,不是吗?”
“我们没必要再提这件事。”
格兰登不喜欢别人提醒自己仍与公司有关联。大家对外的说法是他在很久之前就已经跟公司彻底撇清关系了。
“你看起来有点不对劲,就是因为这件事吗?”格兰登问道。
“不是的。”
接下来柏迪尔差点儿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差点儿就吐露出过多的信息了。也许是因为刚喝下的葡萄酒,还有缺觉、压力或者放下心头重担的迫切需要使然,他觉得自己很想在一名从前的“火枪手”面前为内心松松绑。
不过他及时地控制住了自己的舌头。
因为话一旦出口,他就再没有机会为自己解释了。即便他有机会解释,那么如果他向“老同学”格兰登坦承了那次对话的缘由,他也很清楚这位老朋友将作何反应。他知道格兰登和自己完全就是同一种人,就像同一个钢模里塑造出来的利己主义者。如果格兰登听到了那段录音,他很可能会立马示意侍者过来买单,然后谢谢眼前这位老朋友与他维持了这一段长久而互利的友谊,接下来,他就会从柏迪尔的生命中消失掉。
而且是永远消失。
于是柏迪尔将话题引到了格兰登感兴趣的方向。
“你具体什么时候会得到新的任命呢?”
“这还得保密。不过在这件事实现之后,等下次我们再坐在这里时,你就会和全欧洲最有权势的人说‘干杯’了。”
埃里克·格兰登微微抿着下唇,这是他表达潜台词时常用的表情。
在柏迪尔看来,这是极其做作的表现。
***
他醒过来的时候,感觉到狭窄的通道里吹过了一阵冷风。他估计自己一定是昏迷了一段时间,具体有多久呢?他也无从知道。在他想要钻过去的通道的另一头,一定有一扇门被打开了,所以才会起风。很可能正是那阵冷风使他的身体略微收缩了一点点,于是他觉得自己不再是被卡得死死的了。尽管只是松动了一点点而已,不过这足以让他可以再次用脚尖蹬地的方式缓慢前进。
他的呼吸很急促,过了几分钟,他发现自己没法再往后退了。如果他想离开这里,唯一的办法就是拐过弯道,继续前进。
他继续一点一点地往前爬行。
先前的昏迷状态使他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所以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爬行了多久,不过突然间他发现自己已经从弯道出来了,此刻正处于靠近通道尽头的地方。他费力地爬完了最后一段距离,来到了一个从岩石上凿出的大洞口旁边。
他把头探进洞口张望,里面的情景他永远都不会忘记。
他首先看到的是那些灯。大量的聚光灯安装在各自的支架上,闪烁着、旋转着的灯光照亮了整个洞穴。灯光非常强烈,斯蒂尔顿花了好一阵子才让自己的眼睛适应了这里的环境。
随后他看到了笼子。
笼子是矩形的,总共有两个,被放置在洞穴的中央。每个笼子大约有三米宽,两米高,是由钢铸成的。两个笼子之间由灰色的金属网连接着。
接下来他看到了笼子里的男孩们。
每个笼子里有两个男孩,年纪约莫十岁,全身上下只穿了一条黑色皮革短裤。同一个笼子里的男孩正拼尽全力地相互打斗,他们都没有戴手套,每个人的身体上都是血迹斑斑。
另外还有观众。
观众分布在两个笼子的周围,坐成了好几排。他们叫喊着,喝彩着,激励笼子里的男孩们更加勇猛地打斗。观众的手里都握着大把的钞票,在打斗的过程中,那些钞票好几次易主。
笼中格斗。
而且有人打赌下注。
如果他事先不曾听过阿茨凯的故事,他也许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看明白眼前的场景是怎么回事。
总之,这情景着实是极其恶劣。
几个小时之前,他曾借用《斯德哥尔摩形势》编辑部的电脑在网上搜索过关于“笼中格斗”的信息,也读过不少与之相关的骇人听闻的资料。这种格斗形式多年前起源于英国,父母们让自己的孩子在金属笼子里彼此打斗。其中一位父亲声称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训练”孩子们。他还在YouTube网站上看过英国普雷斯顿市的两个八岁男孩在格林兰兹工人俱乐部的钢笼里打斗的视频,那个视频令他感到极度恶心和不适。
不过他还是坚持看完了视频。
之后,他有条不紊地在网上搜集了更多与之相关的信息。他查到了这种格斗方式是如何传到其他国家的,以及它是如何逐年“升级”的。笼中格斗所涉及的赌博下注金额越来越高,随着它的广泛传播,这种格斗方式也越来越远离公众的视线,最后变成了完完全全的地下活动。
它远离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但那些热衷于观赏孩子们在笼子里彼此打斗的人却对其非常熟知。在他们眼中,这些孩子就像尚未成年的角斗士。
这样的活动是如何做到在公众面前保密的呢?斯蒂尔顿十分好奇。
还有,他们又是如何吸引孩子们参与其中的呢?
后来他读到了一篇文章,其中解释道:每赢得一场比赛的孩子可以在一个特定的排行榜上上升一名。每经过十场比赛之后,位列排行榜首位的孩子可以赢得一笔钱。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可怜的小孩,有无家可归的孩子,有被人诱拐的孩子,有无人照顾的孩子,还存在一些也许能靠着在笼子里与人格斗而获取某种成就感的孩子。
当然,其中也有只想通过笼中格斗挣一笔钱来帮助母亲减轻负担的孩子。
这可真让人心里不是滋味。他还在资料中读到笼中格斗的活动通常是由一些从前也亲自参加过格斗的青少年来组织和安排的,他们借助身上特别的文身来表明自己独特的身份。
他们的文身图案是一个圆圈里的两个英文字母——KF。
一个曾在瓦斯特尔大桥下殴打流浪汉的年轻人身上就有这样的文身。
据阿茨凯所说,这两个字母代表的是“少年拳手”的意思。
这就是他下到这里来的原因。
他觉得一直看着笼子是件非常痛苦的事情。其中一名男孩被击倒了,鲜血淋漓地躺在笼子里。一扇金属门被略微抬起了一点,那名男孩被人拖了出来,他看上去奄奄一息,甚至像一具尸体。另一名留在笼子里的男孩则围着笼子跳起舞来,观众们都站起来吹着口哨欢呼。接下来一切都迅速归于安静,因为一场新的比赛即将开始。
就在这时他打喷嚏了。
他并不是只打了一个喷嚏,而是接连打了四个,可能是因为他的鼻子吸进了通道里的尘土。这四个喷嚏暴露了他的存在,也暴露了他的位置。
过来了四个人,他们把斯蒂尔顿从通道口拖了出来,其中一个人将他打倒在地。在他倒地的过程中,头撞上了岩石壁,伤得不轻。他被拖进了一个更小的洞穴中,这里处于观众们的视野范围之外。他们扒掉了他身上的衣物,将他举起来然后扔向冰冷坚硬的花岗岩壁。这时他看到他们依旧是四个人,其中两个的年龄明显要大一些。他头上涌出的鲜血顺着双肩往下流,一名年纪较小的攻击者取出一个喷漆罐,用喷出的油漆在他赤裸的背上写下了“踢废物”几个字。
另一个暴徒掏出了一部手机。
当人需要用一部放在衣兜里的手机往外拨号的时候,很不容易按出自己想要的号码,但却很容易选到先前拨出过的最后一个号码。就是基于这个原因,明克的手机接到了一个电话。这是一个人回拨给他的,此人先前与明克通话时还生龙活虎的,可现在却处于截然不同的境况。明克只听到了一声虚弱无力的喘息,他看到手机屏上显示的来电者是——斯蒂尔顿。
明克很快就猜出了斯蒂尔顿所在的地方。
八九不离十。
阿斯塔区很大,再加之明克完全不知道该从何处寻起,所以他花了好长时间进行搜索却徒劳无功。最后他拨通了维特安的电话,接着与阿茨凯通话,让阿茨凯更具体地告诉他应该如何去到阿斯塔的地下空间。阿茨凯的描述对他起到了一点帮助,起码令他对那片地区有了更清楚的印象。他终于找到了斯蒂尔顿,后者正蜷缩着靠在一块灰色岩壁上,全身赤裸,鲜血淋漓。他的衣物被乱七八糟地扔在周围。斯蒂尔顿双眼紧闭,手里握着自己的手机,明克能看出斯蒂尔顿遭受了残酷的殴打,也想象得出他先前拨出电话的情景。不过他还活着,而且能与人交流。明克为他重新穿上了裤子和外套。
“你得去医院才行。”
“我不去!”
斯蒂尔顿对医院充满了憎恶。明克本想强迫他去医院,但后来还是改变了主意,他打电话叫来了一辆出租车。
第一辆出租车来了,司机一看到他俩的模样便立即掉头开走了。第二辆出租车停下来之后,司机建议他们打电话叫救护车,随即也开走了。又等了一会儿,明克看到有一辆载着乘客的出租车驶到了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在司机等待乘客下车的时候,他朝司机挥了挥手。这一次他吸取了前两次的教训,事先将斯蒂尔顿藏在灌木丛后面,然后才走上前去跟司机说话。他迅速解释说自己的同伴被人打伤了,现在亟须找个地方包扎一下伤口。趁司机还来不及说话,明克飞快地将两张五百克朗纸币塞进了车窗里。
这是他今天赢得的彩金。
“我曾开过好几年出租车,在那期间遇到过各种各样的场面,也载过一些醉鬼和人渣,而你今天遇到的情况其实还算好了。我们要去索尔纳的温博姆斯大厦,不用开计价器了,我直接付你一千克朗吧,这么短的路程对你来说肯定是赚的,怎么样?”
奥莉维亚坐在厨房里吃着冰淇淋,同时用笔记本电脑上网。突然,她的冰淇淋掉落到地上,看着屏幕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刚才她纯粹出于好奇心点进了“踢废物”网站,看到最新的视频里有个浑身赤裸的男人正在被人殴打。视频的背景像是某处岩窟,光线非常暗。后来那个男人被扔了出去,撞在了一面岩石墙上。
“斯蒂尔顿?”
她觉得自己的内心就像刚刚吃进去的冰淇淋一样冰冷彻骨。她马上拨通了斯蒂尔顿的电话号码,等待着对方接电话。
埃尔维斯迅速跑过去舔舐着正在融化的冰淇淋。
他会接电话吗?
他终于还是接了,不过接电话的并不是他本人,而是个完全陌生的声音。
“你好,我是明克,代接斯蒂尔顿的手机。”
明克?他是殴打斯蒂尔顿的人之一吗?他抢走了斯蒂尔顿的手机吗?斯蒂尔顿自己怎么不接电话呢?
“你好,我叫奥莉维亚·朗宁,我想问问……你认识汤姆·斯蒂尔顿吗?”
“认识。”
“他在哪里呢?”
“在薇拉的活动房屋里。你打电话来是有什么事吗?”
薇拉的活动房屋?薇拉又是谁?是网站上那个被打死的薇拉吗?
“他怎么样了?我在网站上看到他被殴打的视频,所以,……”
“他还好。你认识他吗?”
“是的。”
接下来该说什么好呢?奥莉维亚心想,也许得用点没有恶意的谎言。
“他正在帮我完成我目前在做的工作。薇拉的活动房屋在哪里?”
明克需要帮手和自己一起为斯蒂尔顿处理伤情,他最需要的是绷带和创伤药膏,而奥莉维亚可以帮他搞到这些物品。于是他告诉奥莉维亚如何找到薇拉的活动房屋,并催促她尽快赶来。
奥莉维亚找出自己的急救箱,带着箱子一起上了车。其实她并不完全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是出于对被殴打的斯蒂尔顿的同情心吗?
大概是吧。
不过主要还是出于一种莫名的冲动情绪。
斯蒂尔顿用手指着一个橱柜,那里存放着一种东西,薇拉自己身上受伤或长疮的时候经常会用到它。明克倒腾着取出了一个装有黄棕色蜡状物的玻璃罐,罐身上的手写标签写着“疗伤树脂”,同时还列出了它的各种成分。
“树脂,绵羊脂肪,蜂蜡,明矾提取物……”
他念着标签上的内容。
“快给我抹上吧。”
斯蒂尔顿半裸着身子坐在床上,头上裹着一条布满血迹的毛巾。他的头顶有一道很大的伤口,是他被人抛向洞穴岩壁的时候撞击所致。他指了指自己身上其他各个明显的受伤部位,这些地方的血基本上已经止住了。明克看着玻璃罐里的奇怪混合物,“这玩意儿可靠吗?”
“是薇拉做的。她是用祖母上吊自杀前给她的方子照着做的。”
“噢,疗效还有待验证。”
明克开始把药膏往斯蒂尔顿身上涂抹。
奥莉维亚靠近活动房屋,好奇地透过窗户往里张望。借着微弱的灯光,她看到了一幕奇怪的场景:一个尖鼻子、扎着马尾辫的瘦小男人蹲在没穿衣服的斯蒂尔顿旁边,将一些黄棕色的糊状物从一个很旧的玻璃罐中舀出来抹在斯蒂尔顿身上。有那么一阵奥莉维亚心里打起了退堂鼓,她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回到车里,然后去买更多的冰淇淋。
她最终还是敲响了门。
开门的是明克。
“你是奥莉维亚?”
“是的。”
拿着玻璃罐的明克退回去,继续往斯蒂尔顿的胸口涂抹药膏。奥莉维亚走上两级阶梯,进到活动房屋里,把自己带来的急救箱放在地上。斯蒂尔顿看到了她。
“你好,汤姆。”
斯蒂尔顿没有回答。
在前来英根特森林的路上,奥莉维亚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多么的冲动。她为什么要去活动房屋呢?重要的是斯蒂尔顿会怎么想呢?他知道她要来吗?也许明克会告诉他,但他会不会神志不清以至于不能明白正在发生的各种事情?她来这里是不是严重侵犯了斯蒂尔顿的隐私呢?他俩只是在垃圾房里见过一面而已。当她看到斯蒂尔顿以后,后者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地板上。他生气了吗?
“发生什么事了?”她问道,“你被……?”
“别再说了。”
斯蒂尔顿头也不抬地打断了她,奥莉维亚一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离开这里,或者应该坐下来。她选择了坐下来。斯蒂尔顿迅速地瞄了她一眼,然后躺倒在床铺上。他的身体所感受到的疼痛,远远超过肉眼可见的外伤所带来的,他需要平躺着休息。明克为他盖上了一条毛毯。
“你这里有止痛药吗?”明克问道。
“没有……等等,有的,在那里。”
斯蒂尔顿指着自己的背包。明克打开它,从中取出了一个很新的小药瓶。
“这是什么?”
“地西泮。”
“这不是止痛药,是一种……”
“给我两颗药,还有水。”
“好吧。”
奥莉维亚迅速环顾了一下四周,找到了一个装着水的塑料瓶。她将瓶里的水倒进了一个显然没洗过的玻璃杯,屋子里就只有这一个杯子。明克端起玻璃杯,帮助斯蒂尔顿服下了两颗药丸,然后低声对奥莉维亚说:“地西泮是镇静剂,不是止痛药。”
奥莉维亚点了点头,两人都看着斯蒂尔顿,后者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奥莉维亚坐在另一张床铺上,明克则背靠着门坐在地上。奥莉维亚再次环顾了一下活动房屋里的情景。
“他住在这里吗?”
“看起来应该是吧。”
“难道你不知道?你不认识他吗?”
“我认识他。他有时住在这里,有时住在别处,现在他住在这里。”
“是你找到他的吗?”
“是的。”
“你也是流浪汉?”
“我?当然不是!我住在克尔托普区的公寓房里,那是我自己的公寓,现在起码价值五百万克朗。”
“噢,对了,你是艺术家吗?”
“我是走钢丝的杂技演员!”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各种活儿我都干。资金管理、金融衍生品,偶尔也做做艺术品生意,贩卖毕加索、夏加尔和狄更斯的画作。”
“狄更斯不是一位作家吗?”
“他的主要身份的确是作家,不过他在年轻的时候也创作过一些蚀刻版画,虽然并不广为人知,但欣赏价值极高,也很有影响力。”
听到这里斯蒂尔顿微微睁开眼睛,盯着明克看了一会儿。
“我得去一趟外面的灌木丛。”
明克消失在了门外。在他关上身后的门时,斯蒂尔顿完全睁开了眼睛。奥莉维亚看着他,问道:“那个人,是你的朋友吗?”
“他从前是一名告密者,而且喜欢吹牛,很快你就会听到他如何破获帕尔梅谋杀案的故事了。你为什么来这儿?”
奥莉维亚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是为了送急救箱过来吗?这不过是个借口而已。
“说真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来。你想让我走吗?”
斯蒂尔顿没有回答。
“你希望我消失吗?”
“我不喜欢有人用海滩上的那起案件来打扰我。你曾打电话来问我是否负责过吉尔谋杀案。是的,案子是我负责的,而且我发现那起案子与杰奎琳·贝里隆德有一些关联。吉尔为杰奎琳工作,在红色天鹅绒公司工作。考虑到吉尔遇害时是有孕在身的状态,于是我再次开始调查海滩谋杀案,不过最后并没有什么新的收获。现在我们之间的事是不是该做个了结了?”
奥莉维亚看着斯蒂尔顿的脸,意识到自己应该离开了。不过她想告诉他一件事,而现在很可能就是说出那件事的最后机会。
“几天前我曾去过诺德科斯特岛,结果在海瑟尔维卡尔纳海湾的沙滩上遇到了一个奇怪的男人。我能跟你讲讲这件事吗?”
在活动房屋外面,明克站在黑暗中吸毒。其间他抬起头,用眼角的余光透过卵圆形窗户看着活动房屋里面的情形,发现奥莉维亚正在滔滔不绝地说话。
这女孩真漂亮,他心想,他们俩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呢?
漂亮女孩又为斯蒂尔顿盛了一杯水。她的故事已经讲完,可斯蒂尔顿却一言不发。她一面将水杯递给斯蒂尔顿,一面用手摸了摸墙壁。
“这里曾是薇拉·拉尔森居住的地方吗?”
“是的。”
“她就是在这里被……”
“别再说了。”
他又出言不逊了。
明克走了进来,朝躺在床上的斯蒂尔顿展露出一个招牌式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感觉好些了吗?”
“你呢?”
明克微微笑了笑。被发现了,不过那又怎样?自己不是刚把一名从前的警察从极度危险的情况中救出来吗?
“我感觉好极了!”
“很好。你们现在可以走了吗?”斯蒂尔顿问道。
他再度闭上了眼睛。
明克和奥莉维亚并肩走在活动房屋外面。奥莉维亚心事重重,在她身边的男人是一个矮个头、因吸毒而精神恍惚的告密者。
“你知道吗,我涉足的行业很多,还扩展到了……”
“你认识斯蒂尔顿很久了吗?”
“确实很久了。他以前是个警察,多年来我和他就像是个小团队一般。我敢说,要是没有我的话,他肯定没法将那么多罪人绳之以法。决定很多事情成败与否的关键因素其实就在于我。顺带说一句,帕尔梅谋杀案也是我破获的。”
“噢,真的吗?”
奥莉维亚迫使自己做好准备应对即将发生的不愉快。她在满是泥泞的森林里朝自己的车走去,这时她突然想到他肯定会要求搭顺风车的,她该怎么做才能在这英根特森林中摆脱他呢?
“是的,我把我的破案思路告诉给了谋杀专案组,可是他们采取行动了吗?完全没有。我认为帕尔梅显而易见是被他的妻子开枪射杀的。他背地里干了不少对不起她的勾当,最后她忍无可忍了便开枪结束了他的性命!没有人亲眼看到凶手开枪!不是吗?”
现在他们已经来到了奥莉维亚的车跟前。
关键时刻到了。
明克只是看着那辆野马汽车。
“这是你的车吗?”
“是的。”
“哇哦,这车可贵了!这是……福特雷鸟!”
“是野马。”
“哦,没错。你会载我一程的,对吗?我们先经过克尔托普区,我能去那里置办一些物品,然后再去我家,有一张床等着我们。唔,让你见识一下明克的床上功夫!”
这句话终于冲破了奥莉维亚忍耐的极限。她低头瞪着他,明克比自己还矮一个头,肩膀又窄又斜,正咧开嘴笑着。她朝他走近了一步。
“你吗?不过真抱歉,就算有人用一把装满子弹的枪指着我的脑袋,我也不愿碰你一下……你就是个可悲的混蛋,明白吗?搭你的地铁去吧!”
她钻进车里,发动引擎扬长而去。
***
阿斯塔的地下岩窟里此时可不平静,斯蒂尔顿的出现吓坏了格斗比赛的组织者们。还有其他人知道他们在这里聚集吗?岩窟里的观众被迅速地撤离了现场。组织者们开始拆卸笼子,并打算将所有的灯具和其他电子设备统统搬离岩窟。这个地方已经不能使用了。
“我们要把这个搬到哪里去?”
问话的人穿了一件黑色连帽衫,名叫利亚姆,他的助手伊斯身着墨绿色连帽衫,正抱着一个大金属盒子从利亚姆身边经过。伊斯小臂上的“KF”字样文身清晰可见。
“我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正在讨论这件事!”
伊斯朝着后面的一面岩壁点头示意,那里聚集着四名年龄较大的男孩,他们中间摆放着一张大地图。利亚姆转过身去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打算看看他们放在网站上的视频吸引了多少人来浏览。
就是有裸体流浪汉的那段视频。
***
“让你见识一下明克的床上功夫!”去他妈的!奥莉维亚走进公寓大楼时仍然狂怒不已。当她伸手准备打开楼梯井的电灯时,心里还想着先前在英根特森林里遇到的事情。突然,她的脸上挨了重重一记耳光。她还来不及叫出声来,就被一只手捂住了嘴巴,另外还有一条手臂死死揽住她的腰并将她拖进了电梯里。这是一部一次仅能供两人乘坐的老式电梯,用的是伸缩式铁门。楼梯井里一片漆黑,她什么都看不见,不过她能感觉到推搡着自己进到狭窄电梯轿厢里的人不止一个。那只捂住她嘴巴的手一直没有松开,电梯的伸缩式铁门“轰隆”一声关上了,随即电梯轿厢开始缓缓上升。奥莉维亚非常害怕,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感觉挤在自己身边的两个人都很结实,她推断他们是男人。她能嗅到汗味和难闻的口气,所有人都挤在电梯轿厢里无法动弹。
突然,电梯在两层楼之间停住了。
四周一片死寂……奥莉维亚感到胃部一阵痉挛。
“我现在要把我的手拿开了。要是你敢尖叫的话,我就拧断你的脖子。”
一个粗暴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奥莉维亚的脖子上能感觉到那个男人呼出的热气。那只捂住她嘴巴的手扭着她的头前后转动了好几次,随后从她嘴上拿开了。险些窒息的奥莉维亚大口大口地吸入空气,剧烈地咳嗽起来。
“你为什么对杰奎琳·贝里隆德感兴趣?”
这声音是从奥莉维亚侧面传来的。声音很轻,是从距离她左脸颊十厘米远的地方传来的。
杰奎琳·贝里隆德?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这时奥莉维亚才感到了一阵实实在在的恐惧。
她具备道德上的勇气,这是肯定的,可她并不是莉斯·莎兰德(3),她还远远没到那个程度。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她应该尖叫吗?然后被他们拧断脖子?
“杰奎琳不喜欢别人打听她的生意。”声音较轻的男人说道。
“好的。”
“你不会再四处打听了吧?”
“不会了。”
“很好。”
一只粗糙的手再次捂住了她的嘴巴。她费力地用鼻孔呼吸着,两行眼泪顺着脸颊直往下流。两个男人死死地挤在她身边,他们呼出的热气吹在她的脸上。似乎过了很久,电梯突然开始下降,径直降到了一楼。紧接着,电梯的伸缩式铁门突然打开了,两个男人松开奥莉维亚,夺门而出。她向后倒在了电梯壁上,只看到两个大个子男人的背影消失在了街道上。随即电梯门再次关上了。
奥莉维亚跌坐在地板上,胃部痉挛得厉害。她几近崩溃,突然尖叫起来。她的音调很高,令楼梯井的声控电灯全部亮了起来,一位住在一楼的邻居循声跑过来发现了她。
邻居陪着她走上楼梯,奥莉维亚说刚才有两个男人在入口大堂对自己进行恐吓,不过并没有说出他们那样做的原因是什么。她对邻居的帮助表示感谢之后,他便下楼离开了。奥莉维亚朝自己的公寓房门走去——门是半开着的,他们已经去过她的公寓了吗?这帮该死的混蛋!奥莉维亚把房门推开,迅速走了进去,然后将其锁好,随即一屁股坐在门厅里。当她掏出手机的时候手还在颤抖。她的第一反应是打电话报警,可是报了警之后自己又该说些什么呢?目前她的头脑没法去思考这样的问题,于是她转而拨通了伦妮的号码,结果却听到了电话答录机的提示音,于是她挂断了电话。她应该给妈妈打电话吗?她放下手机,抬起头来,现在她的手抖得没那么厉害了,胃部的痉挛也平息了下来。坐在门厅的地板上,她可以看到客厅里面的情景。她发现客厅的一扇窗户半开着,而她记得自己先前离开公寓时窗户明明是关好了的。难道是自己记错了吗?她站起身来,突然想到了埃尔维斯。
“埃尔维斯!”
她在小、公寓里迅速搜寻了一番,没有见到埃尔维斯。它从窗户跳出去了吗?她住在二楼,有时候埃尔维斯会去窗台上玩,春天的时候它甚至还有一两次设法跳到了楼下邻居的窗台上,然后跳进了院子里。她关上窗户,拿起一把小手电筒,往楼下的院子跑去。
这是一个很小的后院,院子里种着一些树,另外还有几把长椅,一只敏捷灵活的小猫很容易就可以从这里跑进四周临近的后院。
“埃尔维斯!”
没有小猫的影子。
柏迪尔·马格努森躺在自己的大办公室里的一张沙发上,他是醒着的,手里握着一支点燃的小雪茄。他是直接从“剧院烤肉店”来到这里的,刚一进门就焦虑不安地给琳恩打了个电话,令他觉得欣慰的是应答的不是人而是电话答录机。他在电话里解释说自己得在凌晨三点跟悉尼的人开电话会议,所以很可能会在办公室过夜。这样的事以前也时有发生,在他的大办公室里有一间舒适的小卧室,每逢这种时候小卧室就可以派上用场了。不过柏迪尔现在不打算去卧室,他根本就不打算睡觉,只是想独自待着而已。他在几个小时之前做出了一个决定,而促使他做出这个决定的导火索是头天晚上在墓园里的几句对白。
“你仍然和琳恩维持着婚姻关系吗?”
“是的。”
“她知道这件事吗?”
“她不知道。”
这是含蓄的威胁吗?尼尔斯·文特打算联系上琳恩并让她听到磁带里的录音吗?他真的会做出这么混蛋的事情来吗?不管怎么说,柏迪尔都不能冒这样的险,于是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现在他需要独自待着。
但不巧的是电话又响了起来。
这个晚上“拿铁”已经打了好几次电话,不过柏迪尔之前一直都不愿接。这次他终于接了,免得对方再次打来。
“你在哪里?我们现在正在开一个很棒的派对!”“拿铁”在电话那头喊道。
“卡布联盟”正在开派对。该联盟由十八名相互之间有着千丝万缕关联的成年男子组成,他们当中有的是家人关系,有的是商业合作关系,有的曾是寄宿学校的同学,所有人对联盟中其他人的审慎都有着充分的信任。
“我们把整个夜总会都包下来了!”
“‘拿铁’,我现在不……”
“杰奎琳还派了一些真正优质的‘货品’来!年龄都在二十四岁以下!合同上写明了要提供完美的结局!你可一定要来啊!”
“我现在没那个兴致,‘拿铁’。”
“你会有兴致的!我们这次一定要好好庆祝一下公司取得的荣誉!我还找了一帮穿着芭蕾舞裙的侏儒来为我们助兴。还有,尼普找人空运了五公斤伊朗鱼子酱过来!你当然得来啊!”
“不行!”
“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只是我现在真没那个兴致。你代我向其他人问好吧!”
柏迪尔挂断电话后就关掉了手机。他知道“拿铁”还会打电话来的,而且尼普和其他“老同学”也会打来找他的。一旦他们决定要开一个派对,那么就一定会开,没有任何事能妨碍他们把这件事做成。他们从来都不缺钱,也不缺奇思异想。柏迪尔曾参加过一些布景奇特的派对。一两年之前,他们曾在厄斯特约塔平原的一间巨大车库里开过一个派对。车库里面停满了昂贵的豪车,地上铺着人造草坪,各处分布着一些喷泉,还有一个移动吧台沿着一条特殊的钢轨在车库里来回移动着。每一辆豪车的驾驶座上都坐着一名半裸的年轻女子,这些女子是从杰奎琳·贝里隆德那里雇来迎合“老同学”们心血来潮的古怪需求的。
柏迪尔现在完全没有心情参加那样的活动。
他什么派对都不想参加。
无论是怎样的派对。
总之今晚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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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KF是少年拳手(Kid Fighters)的英文首字母缩写。
(2) 一座建于1935年的登山电梯,是瑞典著名景观。
(3) 莉斯·莎兰德是史迪格·拉森的系列小说“千禧年三部曲”中的人物。莎兰德在网上使用“黄蜂”这一网名,是一名世界级的黑客。她凭借自己的技术进入了一个国际黑客联盟——“黑客共和国”,成为了一名“公民”。在日常生活中,莎兰德凭借自己的黑客技能和照相机式记忆成为了米尔顿安保中最好的独立调查员。同时她还持有多个不同身份的护照并擅长变装,能经常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四处行动甚至出入多国国境。由于童年的强烈心理创伤,莎兰德的个性极为封闭、不合群,非常不擅长和人交流,同时极度憎恨各种摧残女性的男人,也很乐于将这些人的恶行公之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