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克朗。”
杰奎琳总是用这种方式与那些看起来或多或少比较富有的主顾们谈生意。
“你觉得她会喜欢这对耳环吗?”男人问道。
“所有女人对耳环都有特别的偏好。”
“真的吗?”
“千真万确。”
这位年长的绅士对女人偏爱什么一无所知,他不加深究地接受了杰奎琳的建议,最后心满意足地拿着一个装有耳环的漂亮粉色小盒离开了精品店杰奎琳刚关好店门,她的手机响了。
电话是卡尔·韦迪昂打来的。
他的发音非常清晰,听力也很好,完全可以跟杰奎琳顺畅地沟通。他告诉杰奎琳,自己在今天早些时候接待了一名访客,那人是警察学院的年轻女学生,她向他打听他从前所经营的异性陪侍服务。当时他佯装自己已经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这样一来便能查明她究竟想打听什么。
“当我知道她跟警方有关时,禁不住有些好奇。”他说。
“嗯,那么她到底想从你这儿打听什么呢?”
“我不知道,不过她问到了关于你的情况。”
“我吗?”
“没错,她还问我谁和你在同一时期从事同样的工作。”
“在金卡公司?”
“是的。”
“那你是怎么说的?”
“我把米里亚姆·维克赛尔的名字告诉她了。”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因为米里亚姆刚开始干这行就很快退出了,这可不是什么体面的工作,难道你不记得了吗?”
“我记得。那又怎样?”
“我想如果警察学院的学生们去打听米里亚姆的过往的话,她也许会觉得有点尴尬吧。”
“你真可恶。”
“也许你说得对。”
“你还说了什么关于我的事情?”
“什么都没说。所以我也没那么可恶。”
在韦迪昂看来,对话进行到这里便可以结束了。杰奎琳思索着他们先前对话的内容。为什么这个女孩会跑来打听自己做应召女郎那段时期的事情呢?还有,她是谁?
“她叫什么名字。”
“奥莉维亚·朗宁。”
韦迪昂回答道。
奥莉维亚·朗宁?
***
奥莉维亚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翻阅着2006年版的《北欧犯罪年鉴》,这本书记载了整个2005年发生的各种刑事案件的详细情况。从“罗丹老年之家”回家的路上,她顺道去警察学院图书馆借来了这本书,这样做是出于一个特别的理由:她想看看在2005年发生的刑事案件中,是否有哪起案件与汤姆·斯蒂尔顿有关,并导致他跟别人发生了冲突。艾克·古斯塔弗森相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过。
2005年的刑事领域发生了不少事情,各式各样的案件引起了她的兴趣。其中有一篇文章提到了一起发生在哈尔重刑犯监狱的惊人越狱事件,马历山大镇的凶犯托尼·奥尔森牵涉在此案当中。她读了好一会儿才将书翻到了第七十一页。
她在这里找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
这是一起相当残忍的谋杀案,一名年轻女子在斯德哥尔摩被杀害了,她的名字叫吉尔·恩格博格。案件的细节牵动着奥莉维亚的心弦:吉尔是一名三陪小姐,而且有孕在身,这起案子尚未破获。这起谋杀案是2005年发生的,而斯蒂尔顿正好是在那一年从警队离职的。这起案子是由他办理的吗?这篇署名鲁内·福尔斯的文章里并没有提到他的名字,而这个鲁内·福尔斯不就是不久前才在电视上露过面的那个人吗?据说此人正负责处理袭击流浪汉的案件。奥莉维亚一边想着,一边拨通了艾克·古斯塔弗森的电话。
此时她劲头十足。
“斯蒂尔顿在2005年负责调查吉尔·恩格博格谋杀案吗?”
“这我不知道。”古斯塔弗森回答道。
听了这话,她的热情劲头消减了一些,不过这并不影响她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吉尔是一名怀孕了的三陪小姐;杰奎琳在很多年前也是一名三陪小姐;在海滩上被谋杀的女人遇害时有孕在身,而那时杰奎琳也在同一个小岛上。在吉尔和杰奎琳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关联?吉尔是为杰奎琳工作的吗?为红色天鹅绒公司工作?斯蒂尔顿是不是发现了这些事件和人物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从而以此来确定海滩谋杀案的调查方向?他会不会正是基于此才从公众视线中神秘地消失,躲进了垃圾房里呢?
她深呼吸了一下。她记得自己最后一次与汤姆·斯蒂尔顿的联络就是在垃圾房里的那次会面。她又接连深呼吸了好几下,然后再次拨通了他的电话。
“你在2005年的时候负责办理吉尔·恩格博格谋杀案吗?”
“是的,有一阵是这样的。”他讲完这一句便挂断了电话。
对此奥莉维亚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他有可能会在十分钟之后再给自己打过来,然后说他想在某个“舒适”的地方和她见面,他会坐在散发着恶臭的阴暗角落里回答她所提出的二十个问题。
而且周围还有像海狸一般大小的老鼠。
可是这一次他并没有这样做。
***
斯蒂尔顿坐在《斯德哥尔摩形势》杂志社的编辑部办公室里,他差不多是自个儿待着的,接待处的值班女孩正在忙碌工作。他借用了编辑部的一台电脑,开始上网查看“踢废物”网站上的影片。头两段影片已经被删除了,不过其余的都还在,目前总共还有三段。第一段是名叫胡里奥·赫尔南德斯的移民流浪汉在瓦斯特尔大桥下受到袭击,接下来是本斯曼被袭击,其后便是“独眼”薇拉了。在她遇袭的视频被公布之后,暂时还没有新的视频被上传到这个网站上。
斯蒂尔顿强迫自己仔细地看完了所有视频,其间他没有放过屏幕上的任何一丁点儿细节,就连画面中一些看似不起眼的角落也顾及到了。很可能就是因为他超乎寻常的认真态度,他在那段瓦斯特尔大桥下的视频中发现了一个鲜有人关注的细节。由于是在线视频,他没法将画面截取下来并放大观看,不过他可以将视频暂停,然后让眼睛凑近屏幕仔细察看,这样一来他便能很清楚地看到那处细节了。在其中一名暴徒的前臂上有一个文身,是圆圈里的两个字母——KF。
斯蒂尔顿将身子向后靠着椅背,抬起头来,目光停留在了薇拉的黑框照片上。她的照片挂在墙上,位于其他死者照片的最末尾处。斯蒂尔顿把笔记本拉近了一点,在上面写下了“KF”,然后画了一个圆把它圈了起来。
随后他再次看着薇拉的照片。
***
《黑天鹅》的最后一幕结束了,观众纷纷从斯韦亚大道的格兰德电影院一拥而出,大多数人都朝着康斯大街的方向走去。这是一个宜人的晚上,微风拂面的感觉非常舒服。风从阿道夫·弗雷德里克教堂四周的墓园席卷而过,地上的鲜花被吹得摇摆不定。墓园里的光线比别处更暗,不过帕尔梅的墓地旁边显得亮堂一些,从斯韦亚大道上也能清楚地看到此时有四个人正聚在那里。
其中有两个人是柏迪尔·马格努森和尼尔斯·文特。
另外两个人是被赛多维克临时叫来的。在需要处理任何令人略感不安的事情时,柏迪尔总是会联络赛多维克,他认为今天晚上要处理的事情正属于上述范畴。
文特对这件事的看法也和他类似。
他知道柏迪尔是怎样的人,知道柏迪尔不会毫无准备地前来赴约,所以当文特看到另外两个人出现的时候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而且,当柏迪尔用一种友善的口吻解释说自己的两名“顾问”将要对文特进行搜身以确保他身上没有携带录音装置时,文特也没有表示异议。
“也许你理解我们这样做的原因何在。”
文特当然理解。他任由那两名“顾问”完成了他们的工作。他并没有随身携带磁带录音机,这一次没有,不过他口袋里有一盘盒式录音带。其中一名“顾问”把这盒录音带交给了柏迪尔,后者将其在文特面前举了起来。
“是那段对话的录音吗?”
“是的。请务必听清楚,这是一份拷贝件。”文特说。
柏迪尔看着那盒录音带。
“其余的对话内容也包含在里面吗?”
“是的,里面有完整的对话内容。”
“那么原件在哪里呢?”
“原件在另一个地方,而我的计划是在七月一日之前回到那里。要是我没能如期回去,那盒录音带将会被交给警方。”
柏迪尔微笑了一下。
“你这样做是为了确保自己的人身安全吗?”
“没错。”
柏迪尔看了看整片墓园,然后朝两名“顾问”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后退一点点,他们照做了。文特看着柏迪尔,他知道柏迪尔一定了解他的处事风格——他从来都是不留退路的。以往他俩之间的所有商业合作都建基于此,柏迪尔有时会行事冲动,不过文特却不会。无论面对何种情况,文特都以稳妥可靠的态度来面对,确保事情万无一失。要是他没能在七月一日之前赶回某个地方,那盒录音带原件将被交给警方。既然他这样说了,那么事情一定会按他所说的方式发生。他知道柏迪尔是非常了解他的。
柏迪尔再次转而面对文特。
“你老了。”他说。
“你也一样。”
“你还记得那件事吗?”
“记得。”
“后来怎么样了?”
“它在扎伊尔消失了。”文特说。
“不止于此。你连同差不多两百万美元一起消失了。”
“你当时很惊讶吗?”
“我非常生气。”
“这我能理解。你仍然和琳恩维持着婚姻关系吗?”
“是的。”
“她知道这件事吗?”
“她不知道。”
温和的晚风在一座座墓碑之间穿梭,两个男人注视着彼此。片刻之后,柏迪尔扭头看着周围的墓园,而文特直直地盯着柏迪尔的脸。
“你有孩子吗?”他问道。
“我没有,你呢?”
如果他们所处之地的光线没这么暗淡,也许柏迪尔能看到在这短短一两秒钟的时间内文特的眼睑略微颤动了几下,不过现在他可没看出这点来。“没有,我没有孩子。”文特说。
随即两人都沉默了。柏迪尔用眼角的余光看着他的“顾问”们,他仍然不明白文特究竟想干什么。
“唔,你想做什么?”他转过头来直视着文特。
“你得在三天之内发表一个声明,宣告马格努森世界矿业公司将立即终止在刚果的一切钶钽铁矿开采活动。另外,瓦利卡莱地区所有因你的开采活动而受到不良影响的居民,你将为他们提供经济方面的补偿。”
柏迪尔看着文特,他的脑子里掠过了一个想法:自己面对的是一个精神方面有毛病的人。噢,不对,他的确是有毛病,但不是精神病,只是又疯又傻而已。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是个常常开玩笑的人吗?”
的确,尼尔斯·文特从来都不开玩笑,他是柏迪尔所见过的人里面最生硬最乏味的一个。即便从他们彼此熟识至今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柏迪尔现在仍然能从文特的面部表情里看出这些年的岁月并没有将他变成一个更有趣的人。
他仍然非常严肃,非常刻板。
“那么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不照你刚才所说的做,那盒录音带就会被交给警察?”
他大声地说出这句话,以便确认自己是否已经完全明白文特的意思。
“是的。”文特回答道,“而你肯定非常清楚警方拿到那盒录音带的后果是什么。”
柏迪尔当然清楚这一点。他不是傻瓜,在他通过手机第一次听到那段录音的一小部分时,就已经设想过要是这段对话被公诸于众会怎么样。这无疑将引发灾难性的可怕后果。
从各方面来看都是灾难性的。
文特自然也对此了如指掌。
“祝你好运!”
文特转身准备离开。
“尼尔斯!”
文特回过头来看着柏迪尔。
“说真的,你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复仇。”
“复仇?为了什么?”
“为了诺德科斯特岛的事情。”
文特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站在一旁的两名“顾问”动了动身子,看着柏迪尔,后者正低头盯着帕尔梅墓地的地面发呆。
“你需要什么帮助吗?”其中一名“顾问”问道。
柏迪尔抬起头来,望着在墓地间穿梭、愈走愈远的文特的背影。
“是的。”
***
斯蒂尔顿坐在第三段石阶的平台上,用手机和明克交谈着。
“两个字母。‘K’和‘F’。字母外面还有一个圆圈。”
“那是个文身吗?”明克问道。
“看起来很像文身,当然也可能是用笔画上去的,这我没法确认。”
“在哪只手臂上?”
“应该是右臂,不过因为从画面上很难辨认清楚,所以我也不能百分之百肯定。”
“好的。”
“你还听说其他什么事情了吗?”
“还没有。”“回头见。”
斯蒂尔顿挂断了电话,然后继续沿着石阶向上朝克里夫大街走去,这已经是他今天晚上第五次往上攀爬阶梯了。相比从前,他加快了攀爬的速度,但他感到自己的肺能够跟上自己的节奏。他已经不像前段时间那样喘得厉害了,汗也出得少些了。
事情按他所预期的那样步入了正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