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小圆蜡烛闪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你的时间到了。”

“杰奎琳·贝里隆德。”奥莉维亚没有放弃。

垃圾房里已陷入一片漆黑,他们相互都看不见彼此,只能听到两人呼吸的声音。现在是不是到了“海狸”该出来活动的时候了呢?奥莉维亚心里琢磨着。

“杰奎琳·贝里隆德怎么了?”

斯蒂尔顿在黑暗中又多给了她几秒钟的时间。

“在我印象中,她在一定程度上跟这起案子有些关联。那时她是一名应召女郎,而那名受害人也许也是应召女郎,或者起码她应该认识杰奎琳……她俩之间可能存在某种关联,你们有考虑过这条线索吗?”

斯蒂尔顿并没有马上做出回应。他的思想已经飘到了别处:杰奎琳·贝里隆德……这个在黑暗中坐在自己对面的女孩,竟然跟从前的他有着一样的想法。

不过他的回答是:

“没有,现在你说完了吗?”

奥莉维亚还远远没有说完,可是她已经了解斯蒂尔顿的行事风格了,于是她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黑暗给了人一种相对隐匿的感觉,也给了她一种模糊的勇气。就在她摸索着朝铁门走去时,她又壮着胆子问了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成了流浪汉?”

“我无家可归。”

“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居住。”

再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奥莉维亚来到门边按下了门把手,就在她快要打开铁门的时候,她听到他在自己身后说话。

“怎么了?”

“你父亲参与过这起案子的调查。”

“这我知道。”

“那你怎么不去问他?”

“他在几年前去世了。”

奥莉维亚推开门走了出去。

原来他还不知道我父亲已经去世了,奥莉维亚在朝自己的车走去时,心里这样想着。他成流浪汉有多久了呢?他刚一离职就开始了流浪生涯吗?那岂不是都六年了?可是,一个正常人肯定不可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发生如此大的变化呀,总得有个过程吧?再说,难道他跟以往认识的人全都中断联系了吗?真是奇怪。

但不管怎么说,她已经得到了所有问题的答案,而且以后应该不会再跟斯蒂尔顿打交道了。现在她需要把自己获得的全部信息整合一下,得出一项结论,然后她就可以把这份作业交给艾克·古斯塔弗森了。

不过耳环的事是始料未及的。

受害人的外套口袋里有一枚耳环。

可是她的耳朵却没有耳洞。

那么耳环是从哪里来的呢?

奥莉维亚决定把提交总结报告的时间再往后延迟一点。

垃圾房里的斯蒂尔顿点燃了一根新蜡烛,他要一直坐在这里,直到自己可以确定她已经消失了为止。这样他才可能摆脱她。他非常清楚,自己已经向她提供了太多的信息,也透露了太多的机密细节。不过他对此倒是毫不在乎,因为他的从警生涯已经离自己非常遥远了。在将来的某个时候,他也许会对某个人讲述这一切变化的原因。

可是对谁讲述呢?他还不知道。

尽管奥莉维亚提问心切,但他故意隐瞒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事实。那个被杀害的女人腹中的孩子活了下来,赶到现场的医生用紧急剖宫产手术救下了那个孩子。为了保护那个孩子,这条信息从来没有向公众提起过。

随后他想到了阿尔涅·朗宁。这么说他已经死了?真令人难过。阿尔涅生前是一名很优秀的警察,也是一个好人。在两人还是同事的好几年间,他们有着非常密切的私交。他们彼此相互信任,常常向对方吐露自己的秘密。

现在阿尔涅已经死了。

而他的女儿突然出现在了斯蒂尔顿的生活中。

斯蒂尔顿看着自己瘦削的双手,它们正微微颤抖着。近来他被迫想起了跟诺德科斯特岛谋杀案的调查有关的种种细节,而一些往事也再次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现在他的头脑里充斥着各种信息,而阿尔涅的死排在了所有信息的首位。他掏出自己的地西泮小药瓶,旋开了瓶盖……他突然改变了主意。

他得抵抗住诱惑。

他不想变成“撒谎者本”。

他要找出几名凶犯。

他吹灭了小圆蜡烛,然后站起身来。

他准备去一趟石阶那里。

***

伤势非常严重。要是她后脑被击中的部位比现在高一点点,那么她的颅底很可能已经被击碎了。

这是医生告诉伊娃·卡尔森的。

医生为她缝了针,缠上了绷带,还计她服用了一些止痛药。这名医生是个突尼斯女人,她对卡尔森的遭遇感同身受。并不是因为伤口——伤口总会愈合——而是因为卡尔森受到袭击的过程,这种暴力侵犯行为对她产生了极大的影响。而且,陌生人在自己家里随意翻找自己的私人物品这件事也令人深恶痛绝。

这是盗窃行为吗?还是单纯的非法入侵呢?

可是她能在家里放什么贵重物品呢?名画?相机?电脑?家里没有放任何现金。也许他们并不是窃贼?他们会不会是专门冲着她本人来的呢?他们躲在房子里的某个地方,等着她出现,然后对她发动袭击?

这是青少年暴力犯罪的一种吗?

就像电视节目中所说的那样?

卡尔森回到家里,止痛药的副作用使她有些昏昏欲睡。她查看了一下整个房子里的情形,发现家中没有任何东西被人偷走,只是被破坏得一片狼藉。

她突然觉察到了什么。

然后她去了索尔纳警察局。

在去警察局的途中,她因自己没把个人信息从瑞典黄页网站上删除而后悔不迭。鉴于她目前所从事的工作,她本不该把自己的联系信息列在公共网站上的。

她得尽快把自己的信息删除掉。

***

黄昏降临到斯德哥尔摩上空,城市交通变得没那么拥挤了。早在几个小时之前,公司员工就纷纷离开大办公室回家了,此刻还剩下唯一一个人留在大厦顶楼的总裁办公室里。他是柏迪尔·马格努森,正借着酒精的帮助使自己保持平静。他喝的是威士忌,从更长远的角度来看,这可不是什么好方法,不过少量的威士忌可以暂时让人放松一点。他很快就要回家了,他知道琳恩的“探测雷达”又打开了,自己稍微偏离一点点正常的生活轨道就会被她“咬住”不放。

噢,不,不是“咬住”——这样说可不公平,琳恩不是那样的人。在他的人生中,来自另一个几乎不相交的世界里的人才会“咬住”他,或者也许说“刺伤”还更确切些。对方的攻击可能来自四面八方,他们不择手段,为了达到目的甚至不惜杀人害命。这是商业文化的一部分,有时你会杀死一个自己其实并不想杀死的人,可是你却别无选择,只能这么做。他也曾这样做过,以间接的方式。不幸的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总有人会把事情捅出去。

尼尔斯·文特。

他喝了一大口酒,点燃了一支小雪茄,俯瞰着窗外的斯韦亚大道,也望见了街对面位于阿道夫·弗雷德里克教堂周围的墓园。他想到了自己的死,他曾在一本美国杂志上读到现今已经有带空调的棺材可供使用了。真是有趣!这种思路倒是挺吸引他的,在棺材里内置一个空调装置也许能让尸体保存得更好吧?想到这儿,他微笑了一下。

那么墓地呢?

应该选在哪里呢?诺拉墓园里有他们的家族墓穴,不过他不希望自己死了以后也去那里。他想拥有一个完全属于他自己的地方,一座陵墓,一座专属瑞典最杰出企业家的纪念陵墓。

或者像瓦伦堡家族一样,他们的墓园秘密地隐匿在家族自己的地产上。尽管他的父亲和叔叔为他打下了一些基础,但他仍然算得上是一个靠自我奋斗而成功的大人物,所以他希望自己的身后事也要安排得不落俗套。

他是柏迪尔·马格努森。

威士忌已经在他身上起到了应有的作用。

让他的精神振作到了他所需要的程度。

他还得对付那个令人讨厌不安的尼尔斯。

***

奥莉维亚在香提餐厅买了一份印度餐,虽然是外卖食品,但味道很不错,而且等候的时间也不长。她吃完后便倒在沙发上睡了一小会儿,其间埃尔维斯一直舒舒服服地趴在她肚子上。醒来后,她的脑子里开始思考各种各样的事情。她想到了在垃圾房跟斯蒂尔顿的会面,“我要找个时间把这件事告诉妈妈。”她自语道。那充满恶臭的垃圾房里有着像海狸般大小、沿着墙壁爬来爬去的老鼠,那场景真像是某些电影中才会有的画面……她实在想不出该如何描述那里的环境,便转而回顾自己和斯蒂尔顿的对话。

她在脑海中回放两人所说的每一句话,其中有一个时刻有些触动她。那时她说出了有关杰奎琳·贝里隆德的推测,还问斯蒂尔顿是否考虑过这方面的线索。当时他们的对话暂时中断了片刻,斯蒂尔顿并没有立即做出回应,他沉默的时间比先前对话的正常间隙要长好几秒。显然那时他陷入了某种思考。

奥莉维亚回想着当时的情景。

他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反应呢?

因为他也想到了跟杰奎琳有关的事情!

尽管埃尔维斯极不情愿,她还是硬生生地把它放到了地板上,然后将伊娃·卡尔森给她的文件夹找了出来。已经快到晚上九点了,不过现在是夏天,天还没有完全变黑。再说,如果实在打扰到了伊娃的话,她还可以向对方道歉。

“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来打扰你。”

“没关系,进来吧。”

“谢谢。”

伊娃示意奥莉维亚进到门厅,就在奥莉维亚把文件夹递给伊娃时,她看到了伊娃头上缠着的绷带。

“天哪!你怎么了?”

“有人闯入我家,击中了我的后脑。我去了医院和警察局,现在刚回到家。”

“啊!对不起!那么我不……”

“真的没关系,现在我觉得没什么大碍。”

“可是,这到底……有人闯入你的家吗?”

“是的。”

奥莉维亚跟在伊娃身后走进了客厅,几盏低低的吊灯将平静柔和的光芒投射在沙发和扶手椅上,家里的混乱状况已经差不多整理好了。伊娃指着一把扶手椅,奥莉维亚坐了下去。

“他们偷走了什么?”

“什么都没偷走。”

“真的?那他们是为了什么呢?这是……”

“我认为是有人想吓唬我。”

“因为……你的意思是说因为你写的那些东西吗?”

“没错。”

“真是太可怕了……是那些殴打流浪汉的家伙干的吗?”

“应该说是谋杀流浪汉的家伙。住在活动房屋里的那个女人已经死了。”

“我也看到新闻了。”

“我们可以看看我会不会出现在‘踢废物’网站上。”伊娃笑着说,“你想喝点什么吗?我正在煮咖啡。”

“谢谢你,我也想喝咖啡。”

伊娃朝厨房走去。

“需要我帮你吗?”奥莉维亚问道。

“不用了,我一个人就行。”

奥莉维亚环顾了一下这间整体呈亮色调的客厅,地上铺着漂亮的地毯,几面墙的旁边都摆着与天花板齐高的书架。不知道这些书她是不是都读过了,奥莉维亚想道。这时,她的注意力被其中一个书架上专门摆放照片的一层空间给吸引了。说实话,是她的好奇心被激发起来了。她站起身来,走到书架边想看个究竟。第一张照片是年代久远的婚纱照,照片中的人很可能是伊娃的父亲和母亲。旁边是一张相对新一点的婚纱照,主角是伊娃和一个体格健壮的男人。另外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中的伊娃看上去比现在年轻很多,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站在她身旁。

“你的咖啡里是加牛奶还是加糖呢?”

伊娃的声音从厨房里传了出来。

“请帮我加牛奶吧,谢谢!”

伊娃端着两个杯子走进客厅,奥莉维亚迎上前去接过了其中一个杯子。伊娃指了指沙发,“坐吧。”

奥莉维亚在柔软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然后朝伊娃的婚纱照点了点头。

“照片中的人是你丈夫吗?”

“曾经是。我们已经离婚了。”

伊娃坐在一把扶手椅上,谈了一点关于自己前夫的事情。多年前他是一名出色的运动员。他们是在伊娃读大学新闻系的时候认识的。大约一年前他们离了婚,原因是他遇见了另一个喜欢的女人。他们离婚的过程非常不顺利。

“他表现得像个地道的混蛋。”她说。

“真是遗憾。”

“没错。我这辈子从未从男人那里得到过什么福气,男人带给我的几乎全都是痛苦和悲伤!”伊娃看着杯子里的咖啡,苦笑着说。

奥莉维亚心想,如果他真的是个混蛋,那她为什么还要把两人的婚纱照摆在那么明显的位置呢?如果是我自己遇到了这样的事,我会在第一时间就把照片收起来,或者扔掉。

“那个被你搂着的相貌英俊的年轻男人,他是第一个带给你痛苦的男人吗?”奥莉维亚朝另一张照片点了点头。

“噢,不,那是我的弟弟斯夫克尔,他因吸毒过量而死。好了,现在我们别再说关于我的事了。”伊娃的语气突然变得跟刚才截然不同。

“噢,我很抱歉。我并不是有意……对不起。”

有那么几秒钟,伊娃的面部表情非常严肃,不过紧接着她将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再次露出了微笑。

“该道歉的人是我,主要是因为……我的头感觉就像要爆炸了似的,而且我今天实在是太倒霉了,真的很抱歉。对了,你的工作进展得怎么样了?你从那些资料里找到有用的东西了吗?”

“是的,找到了一些。不过有件事我还想问问你,你知道杰奎琳·贝里隆德在1987年做三陪小姐时是为谁工作吗?”

“我知道,是个相当有名的家伙,叫卡尔·韦迪昂,他那时经营着金卡公司。我记得我给你的文件里提及了这方面的信息。”

“哦,是吗?我没注意到。‘金卡’是家怎样的公司呢?”

“是一家专门提供异性陪侍服务的公司,杰奎琳·贝里隆德是该公司的陪侍人员之一。”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卡尔·韦迪昂,这个名字可真奇怪。”

“用在一个色情行业大佬身上尤其奇怪。”

“他现在怎么样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你还在调查杰奎琳吗?”

“是的。”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关于她的?你要我多加小心。”

“没错。”

***

杰奎琳·贝里隆德站在北马拉尔海滩上的一套公寓的落地窗旁边,从这里可以望见大海。她很喜欢自己的公寓。这公寓位于顶楼,有六个房间,可以远眺索德镇。唯一让她觉得不太舒服的是街对面的那棵柳树,它特别妨碍视线,她认为自己得想办法除掉那棵树才行。

她转身走进了宽敞的客厅。她给了一位新潮的室内设计师大概一年的时间来自由发挥,最终公寓的装饰风格竟然完全符合她的心意。客厅里冷暖两种色调和谐地交织在一起,这里那里还随意地摆放着一些毛绒玩具。她往小杯子里倒了一些干马提尼酒,开始播放一张CD,探戈舞曲响了起来。她非常喜爱探戈,她不时会跟不同的男人在她的公寓里跳舞,不过鲜有人会跳探戈。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一个会跳探戈的男人,她心里想着,一个用身体语言来和我交流的男人。

她盼望着这一天快点到来。

就在她准备再为自己倒上一杯干马提尼酒时,她听到电话响了。响铃的不是她身边的手机,而是书房的座机。她看了看时钟,现在快到午夜十二点半了。正是他们打电话来的时候。

他们常在这个时间打来电话。

她的老主顾们。

“我是杰奎琳·贝里隆德。”

“嗨,杰奎琳,我是‘拿铁咖啡’!”

“嗨。”

“杰奎琳,我们要举办一场小型派对,我们需要一些帮助。”

像拉尔斯·奥尔赫姆这样的常客很清楚在电话里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表达自己的需要,他们绝不会选择错误的措辞。

“你需要多少?”

“七八个。要优质的!”

“有没有什么特殊要求?”

“没有,不过你知道的,我们需要达成完满的结局。”

“好的。地方在哪儿?”

“我会发短信告诉你的。”

杰奎琳挂断电话后微笑了一下。“完满的结局”,这是她们从那些亚洲来的三陪小姐那儿学来的,当她们询问主顾们是否需要高级按摩时,就会用“完满的结局”这个词组来替代。

“拿铁咖啡”需要一些能提供“完满的结局”的甜美女孩。

这完全没有问题。

***

阿茨凯晚上回家时状况非常糟糕,他的身体受到了重创。这个十岁的男孩在弗莱明斯伯格住宅区高耸的大楼之间穿梭着,他尽量避开街灯,走在道路的阴暗处。他把自己的滑板夹在腋下,走路时一瘸一拐。他的疼痛来自于被衣裤所遮挡着的身体,他身体的很多部位受到了连续的殴打。他觉得无比孤单,这时那些想法又浮现在了他的脑子里——是跟他父亲有关的,一个不存在的父亲。他母亲从来没有谈论过跟他父亲有关的任何事情,不过他知道父亲一定就在某个地方。所有的孩子肯定都有一个父亲,不是吗?

他暂时摒弃了这些想法,紧紧地握住了挂在脖子上的钥匙。他知道妈妈在哪里工作,而且他也知道她做的是什么样的工作。

不久前,在一场足球比赛踢完后,学校里一个比他年长的男孩告诉他:

“娼妇!你妈妈是娼妇!”

阿茨凯不明白“娼妇”是什么意思。回家后他在网上查到了这个词的含义。

当然,是他独自一人待在家里的时候。

他把妈妈去工作之前为他储存在冰箱里的那罐冰水一饮而尽,然后他就上床睡觉了。

他的脑子里一直想着妈妈。

也许他能想办法帮她挣钱,这样她就不用再做那种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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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斯蒂尔顿奶酪是世界三大蓝纹奶酪之一,味道比较浓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