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在国家图书馆查阅跟海滩谋杀案有关的资料时,看到过不少斯蒂尔顿的照片,其中有一张老照片是他在贡纳尔的家里拍摄的。她被那张照片中斯蒂尔顿热情洋溢的表情所打动,她还注意到斯蒂尔顿的长相颇有特色而且极富魅力。
不过他现在已不再是从前的模样了。
他的体质下降了不少,从而使他的外表不再具有个性,甚至那双眼睛看上去就像死去了一般。他瘦弱的身体勉强支撑着一个留着长发的脑袋,整个人看上去极不协调。
但他的确就是斯蒂尔顿。
起初,当她从他身旁经过时,某种一掠而过的感觉告诉她:这是自己在哪里见过的人。她走进超市以后,心里开始琢磨:他是汤姆·斯蒂尔顿吗?不可能吧。他是……接下来她再次走出门去,打量着他的脸。
鼻子。眉毛。嘴角下面有一道显而易见的疤痕。
没错,就是他。
可是现在他已经消失不见了。
奥莉维亚在座位上扭动了一下身子,她身旁的座位上放着一个笔记本,里面写着跟海滩谋杀案有关的很多问题,而这些问题都是她想请当年负责调查此案的人来回答的。
那人是汤姆·斯蒂尔顿。
一名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此时此刻,这名流浪汉正坐在加拉湖边,他背上的双肩背包还没有取下来。以往他有时也会坐在这个离小木屋不远的浓密灌木丛中,这里相对比较安静,还能看到湖水从一座老旧的木桥下潺潺流过。
他从身边的灌木上扯下一根树枝,将上面的树叶撸掉,然后将树枝尽可能深地伸到湖水里。他在浑浊的湖水中搅动着那根树枝,湖水似乎也因此而更加浑浊了。
他感到很不安。
并不是因为自己被人认出来了,尽管这也是他不得不去面对的事情。他的确是汤姆·斯蒂尔顿,而且他并不打算改名换姓。让他不安的原因是那名挡在自己面前的讨厌女孩所说的话。
奥莉维亚·朗宁。
他记得这个名字,而且记得非常清楚。
“我想和你谈谈关于海滩谋杀案的事情,就是发生在诺德科斯特岛上的那起案件。”
斯蒂尔顿觉得自己跟从前的生活之间隔着非常遥远、难以逾越的距离,然而有一个词组却能使得这段距离迅速缩减到微乎其微的程度。
那就是“海滩谋杀案”这几个字。
它听起来倒是轻描淡写的,他心想,一片海滩和一起谋杀案。不过,他本人从不称其为海滩谋杀案。他认为那是他所调查过的谋杀案中最令人厌恶的案件。在他看来,该起案件总是跟报纸头条联系在一起的。作为警察,他总是明确而又具体地将其称为“诺德科斯特岛谋杀案”。
这案件迄今尚未破获。
至于奥莉维亚·朗宁为什么会对“诺德科斯特岛谋杀案”感兴趣,这不在他考虑的范畴之内。她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但是她好像往他的精神躯体里放入了一只虱子,令他备受搅扰。她将他目前的生活撕开了一个口子,而他过去的生活就从这个口子里涌了出来,这令他非常不安。他并不想这样被搅扰,不想被自己的过去搅扰,也绝不想被那已经搅扰了他差不多有十八年之久的事情再次搅扰。
杰利将树枝从湖水中拉了上来。
***
示威游行者聚集在马格努森世界矿业公司总部对面的人行道上,他们手里拿着印有各种标语的横幅:马上离开刚果!掠夺者!停止雇用童工!……一小群警察站在游行队伍附近,以防事态进一步恶化。夏日的细雨纷纷落在斯韦亚大道上,也落在示威游行者和警察身上。
在奥洛夫·帕尔梅广场边的一面墙上斜倚着一名老年男子,他观察着眼前的示威游行者,留意着他们手中的横幅,同时还翻阅着他们发放的小册子:
马格努森世界矿业公司对钶钽铁矿的开采严重破坏了生态环境。他们贪得无厌的行径导致大猩猩面临灭绝的危险,因为它们的食物来源不复存在了!而且,很多大猩猩还被杀害并被作为丛林肉贩卖!马格努森世界矿业公司肆无忌惮地破坏自然环境的行为应当立即被遏制!
小册子里还配有一些可怕的插图,死去的大猩猩像受难的耶稣基督一样,被人钉在一条条木柱上,鲜血淋漓。
墙边的男人将拿着小册子的手垂了下来,他缓缓抬起眼睛,望着街对面一栋大厦的顶楼,那里正是马格努森世界矿业公司的总部所在地,公司的所有者兼总裁柏迪尔·马格努森的办公室也在那层楼。这个男人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一个位置,他知道柏迪尔此时就在那间办公室里,先前他看到柏迪尔坐着一辆很打眼的灰色捷豹轿车从大厦入口偷偷驶了进去。
你老了不少啊,柏迪尔,尼尔斯·文特心里这样想着。他用手摸了摸衣兜里的盒式录音带。
***
对于大多数城里人来说,这一天的工作就快结束了,但是奥维特·安德森却跟大多数人都不一样,她这天的工作才刚刚开始。她的工作场所是从瑞典国家银行到艺术学院之间的一段人行道,这里不论白天还是黑夜都非常热闹。在街道上缓慢穿梭的汽车已经开始寻找《卖淫法》术语中所谓的“性相关服务贩卖者”了,与之对应的受众群体则是“性相关服务购买者”,听起来就像是在说买卖成人用品的正式商业活动一样。
不一会儿,一辆车慢慢驶到奥维特身边停住了,车窗也被摇下。在一些既定的必要程序讨论完之后,奥维特上到车里,并将最后一丝关于阿茨凯的想法抛诸脑后。此时他正在进行足球训练,他玩得非常开心,他很快就能拥有一双新的足球鞋……她将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
当奥莉维亚回到自己的公寓时,已经快到晚上七点了。埃尔维斯跑上前来四仰八叉地躺在门厅的垫子上,那姿态看起来像极了《花花公子》杂志插页上的性感模特。此时小猫咪亟须主人的温柔关注,于是奥莉维亚将它饱了起来,将自己的脸紧贴着心爱猫咪的柔软皮毛。它跨坐在主人一侧肩膀上——这里是它最喜欢待的位置——开始舔舐她的头发,它的身上还散发着早上所吃食物的淡淡气味。
她任由猫咪伏在肩上,从冰箱里取出了一罐冰冻果汁,然后坐在餐桌旁小憩。从纳卡市回家的途中,她在脑子里重新整理了一下与斯蒂尔顿打交道的情形。她终于还是找到了他,而他现在却沦为一名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好吧!她认为他之所以变成这样一定有复杂的原因,不过这不是她应该关心的事。就海滩谋杀案而言,他仍然是重要的信息来源。很明显,现在这起案子跟他完全没有利害关系,他对之也不再感兴趣,不过……当然,她也能选择放弃这起案子,毕竟这并不是一项必须完成的作业,可是这跟她不轻易言弃的性格并不相符。
在她看来,与斯蒂尔顿的会面为这起案子打开了一个崭新的局面。斯蒂尔顿从一位拥有极高荣誉的侦缉总督察沦落为现在这样一名身体衰弱的流浪汉,他的转变跟那起海滩谋杀案有关吗?六年前他究竟是因为遇到了什么事情,才导致自己离开了警队呢?尽管大家都说他是出于个人原因离职的。
“不仅如此。”
当她再次拨通了艾克·古斯塔弗森的电话,并对他略施压力之后,他终于承认道。
“那还有什么原因呢?”
“他曾因一项调查而跟别人产生了冲突。”
“是海滩谋杀案的调查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那时我刚进大学,我也只是听到这类传言而已。”
“那么这也是他离开警队的原因之一咯?”
“有可能。”
“有可能”……这句话足以令奥莉维亚的想象力充分驰骋起来。“有可能”……他之所以离职,是因为他在与海滩谋杀案有关的某件事情上跟别人产生了冲突吗?或者是因为另一起同海滩谋杀案有一定关联的案子而起的冲突?在斯蒂尔顿快要离开警队的时候,他在做些什么工作呢?她能查出答案来吗?
她下定了决心。她不会放弃沦为流浪汉的斯蒂尔顿,她要用尽一切办法把他找出来。或者具体地说,她要去《斯德哥尔摩形势》编辑部,尽力搜寻关于斯蒂尔顿的任何信息。
然后再次跟他联系。
这次要事先做好更充分的准备。
***
他俩再次相遇的地点是那些石阶。时间已经很晚了,刚过凌晨一点。当明克沿着石阶走上来时,斯蒂尔顿正好是第四次沿着石阶往下走。
在第二段阶梯顶部的平台,他们遇见了彼此。
“嗨,你好。”
“牙齿还疼吗?”
“坐下说吧。”
斯蒂尔顿指着阶梯,示意明克坐下。明克略微有些吃惊,一方面是因为斯蒂尔顿的语气很坚决,跟以往完全不同,另一方面是因为斯蒂尔顿并没有像从前那样只是跟他打个招呼就走开。今天他有话想说?明克看着斯蒂尔顿所指的阶梯,心里嘀咕着说不定不久前才有狗在那里拉过粪便呢。最后他还是坐了下来,斯蒂尔顿坐在他身边,靠得很近,以至于明克没法不嗅到一股混杂着垃圾和氨水的不那么令人愉快的气味。
而且还有汗液的气味。
“你还好吗,汤姆?”明克的声音尖利刺耳。
“他们杀死了薇拉。”
“就是那个住在活动房屋里的女人吗?”
“没错。”
“你认识她?”
“是的。”
“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我不知道,你呢?”
“我怎么会知道?”
“从前,一旦有什么恶事发生,你总是比大多数人先知道。现在的你已经不再是那样了吗?”
从理论上讲,除了斯蒂尔顿之外的任何人,只要针对明克说出一条类似这样的评论,那么一定会导致自己被明克用头撞击,或者被明克打破鼻子。可是明克不会用头去撞击斯蒂尔顿,他只是咽了一下口水,然后打量着坐在自己身边的这名浑身散发出难闻气味的高个子流浪汉。几年前,两人所扮演的角色跟现在无疑是反过来的,那时明克的社会地位比今天低好几个级别,而斯蒂尔顿的情况则恰恰相反。
明克轻轻地拽了拽扎在自己脑后的马尾。
“你需要一些帮助吗?”
“是的。”斯蒂尔顿直截了当地回答道。
“好的。那么你打算怎么做呢?如果你逮到他们的话?”
“替薇拉问候他们。”
斯蒂尔顿站起身来,走下了两级阶梯,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明克。
“每天晚上我都会来这里,差不多就是这个时段。我们保持联系吧。”
斯蒂尔顿继续往下走去。明克继续坐着,脸上写满了惊讶。斯蒂尔顿身上散发着同以往不太一样的气息。简单说他变了,从他的步态和眼神都能看出来。
他的眼神再次变得坚定起来。
恢复到了以前的状态。
在刚刚过去的几年里,这样的眼神已经在不经意间从斯蒂尔顿的眼中溜走了,可是现在明克却发现眼前的杰利又再度拥有了跟当年的汤姆·斯蒂尔顿一模一样的眼神,分毫不差。
发生什么事了?
斯蒂尔顿对刚才在石阶上的会面非常满意。他了解明克,而且非常清楚明克的能力。明克所拥有的为数不多的天赋之一便是迅速获取资讯,他很善于从完全不处于同一圈子的人们的对话中捕捉到细微的有用信息——比方说一个名字或一件琐事,然后将它们整合起来。如果环境允许的话,他本来是能够成为一名出色的时事分析家的。
当然,前提是让他置身于跟现在完全不同的环境下。
不过明克充分利用了自己的天赋,在他初次接触到当时的侦缉总督察汤姆·斯蒂尔顿时尤其如此。于是斯蒂尔顿立即知道自己能够如何利用明克的汲取能力和愿意肆无忌惮地告密的特点。
“我没有告密!”
“抱歉。”
“你把我视为卑鄙的告密者吗?”
斯蒂尔顿仍然还记得两人间的这段对话,当时明克相当生气。
“我把你视为线人。你又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呢?”斯蒂尔顿问道。
“说我是线人也行。当然,如果把我们之间的交流看作是两名专业人士在互相交流经验就更好了。”
“那么你所从事的专业是什么呢?”
“我是走钢丝的杂技演员。”
听了这话,斯蒂尔顿才意识到明克也许是比自己所利用的其他人复杂得多的告密者,也许这人值得自己投入更多的关注。
走钢丝的杂技演员。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斯蒂尔顿扛着一个搬运工通常用的那种纸板箱,穿过了英根特森林。他已经忘掉了同明克的会面,此时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座脏兮兮的灰色活动房屋之上。他拿定了主意,暂时搬到那里去住。
他知道警察对活动房屋的调查取证工作已经结束了,而市议会打算将其拆除。可是薇拉被谋杀这件事阻滞了相关部门的公文审批进度,于是那座活动房屋仍然还在原地。
只要它还在,斯蒂尔顿就会一直住在那里。
只要他能做到的话。
这件事做起来其实也并不是那么容易的。首先,单是看到他们曾经亲热过的床铺就已经令他的心情难以平复。不过他努力控制住自己,先将纸板箱放在地上,然后坐在那张床铺对面的床铺上。总的来说,这房子至少还比较干燥。房子里有一盏灯和几块垫子,如果再买一根新的管道,再加上一点维修工作,他就一定能让液化气炉重新投入使用。蚂蚁在他周围爬来爬去,但他完全不在乎这一点。他环顾了一下,警察已经将薇拉放在活动房屋里的大多数东西都带走了,包括一幅他所画的鱼叉。他曾经和薇拉一起坐在这张桌子旁边,薇拉问起他的童年生活是怎样的。
“跟鱼叉有关吗?”
“有一点吧。”
他曾向她讲过一些关于鲁德洛加的事情,鲁德洛加是位于斯德哥尔摩北面的群岛。他还谈到过自己是由祖母抚养长大的,他常常想起小时候看到人们捕猎海豹和抢掠失事船只的情形。薇拉总是全神贯注地听着他所说的每一个字。
“听起来你的童年生活不错啊。对吗?”
“是的,确实不错。”
她不必再知道更多的内容了。除了梅特、马尔腾和他的前妻之外,没有人知道得更多了。
甚至连阿巴斯·法西也不知道。
这个时候鲁内·福尔斯可能正坐在警局办公室里看着一幅画上的鱼叉,思考着这跟薇拉·拉尔森谋杀案是否存在某种关联……想到这儿斯蒂尔顿心里暗自发笑。福尔斯是个笨蛋,他绝不可能破获谋杀薇拉的案子,他的工作不过就是混混时间而已,完了交一份报告上去,然后他就会迫不及待地将自己肥硕的手指伸进保龄球里去了。
那才是他最想做的事情。
斯蒂尔顿躺在床铺上,伸展开四肢,随即再次坐了起来。
要接管薇拉的活动房屋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她似乎仍然留在这里,他能感觉得到,也能看得到。地板上仍然有未擦净的血迹。他站起身来,将一只拳头砸到了墙上。
他再次看着地上的血迹。
他从来不曾有过报复的念头。作为一名谋杀案调查员,他始终跟受害人、行凶者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至多,他偶尔会因看到事情对双方家人所造成的影响而动容,那些原本过着正常生活的普通人就像突然被一颗闪电球击中了心脏一般。他还记得有一天清晨他得唤醒一位单亲母亲并告诉她,她的独生子已经坦承自己杀了三个人。
“你是说……我儿子吗?”
“是的,拉赫·斯文松是你儿子,对吗?”
“没错,你刚才说他做了什么?”
诸如此类的对话常常会在斯蒂尔顿的脑海里留下深刻印迹。
不过他从来都没有想过复仇。
现在薇拉被杀害了,这一次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再次坐在床铺上,抬起头看着脏兮兮的天花板,少许雨水穿过略微破损的有机玻璃穹顶的缝隙,滴流进了屋子里。他慢慢地开始考虑一些通常都会被他阻隔在心门之外的事情。
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他怎么会拖着自己差点儿就彻底报废的身体,来到这间遍地蚂蚁、有着尚未完全拭掉的血迹的活动房屋里呢?
他清楚记得六年前是什么事促使他变成了现在的样子,这是他永远都忘不了的。事情跟他母亲的遗言有关。然而,他仍然因一切都发生得如此迅速而吃惊不已。放下各种事情……他是如此轻易地做出了决定,然后如此迅速地故意使自己走向枯竭。他放下了自己能放下的所有事情,也放下了一些自己觉得还不能放下的事情,接着便努力地让自己开始沉沦。随后,他发现原来一件事可以如此容易地导致紧随其后的另一件事发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止他自我放逐,于是他很快就进入了一种完全不承担任何责任、完全无所作为的生命状态。
他进入了一种空无的状态。
他曾经多次在心底思索过这种空无状态,在这种状态下其他所有人的存在都与自己无关。他曾思考过人生中一些重大问题,诸如生与死,以及人活着的意义等等。他想找到生命的锚,想找到人生的目的,可是最终他什么都没能找到。他从大众都能认可的生活状态沦落到了被众人鄙视的生活状态,在此期间他一无所获。
心智和身体,全都一无所获。
有一阵子他试图将自己的存在视为自由的一种形式,一种不用承担社会义务、不用承担任何责任、不用承担一切的自由状态。
做一个自由的人!
别的流浪汉也有这样的自欺心理,于是他很快便否定了这种想法。他并不是一个自由的人,这一点是他清楚知道的。
不过,他是一个独立的人。
很多人都会认为他是一个住在活动房屋里的废人,他们的确有理由这样认为。但他其实是一个明白“站在最底层的人起码脚踏着实地”这个道理的废人,别的雄心勃勃的人恐怕很难明白这个道理。
斯蒂尔顿坐了起来。难道自己要在薇拉的活动房屋里一直像这样沉思过往?他在自己的小木屋里一直避免做这样的事。他在背包里翻找了一下,拿出一个小药瓶放在桌上。
这是一个“逃避瓶”。
在他的沦落之旅初期,他学会了如何处理某些问题——你只需避开它们就行了。你往一个杯子里装满水,再放几片地西泮药片进去,这就制成了一剂“逃避药”。
再没有比这更容易的事儿了。
“你就像是‘撒谎者本’。”
“他是谁?”
斯蒂尔顿还记得这段对话。那时他和一名从前的老囚犯一起坐在摩斯巴克广场上,他感觉非常糟糕,最后他掏出了自己的药瓶子。老囚犯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就像是‘撒谎者本’。”
“他是谁?”
“一旦事情变得困难了,这个叫本的家伙就总是在逃避。他吞下一些白色的东西,躺在地板上,然后让自己沉迷于汤姆·威兹的电影里。很多时候他还会在酒吧里喝得烂醉如泥。可是做这些事又有什么用处呢?三十年后,他在同样的地板上死去了,过了一个星期才被别人发现。不过汤姆·威兹可不会知道本已经死了的消息。事情就是这样,你不断地逃离,等你逃到足够远的地方,人们就不再能找到你了,直到最后你的尸体散发出恶臭为止。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
斯蒂尔顿没有说话。他为什么要回答这样的问题?再说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是什么。如果你失去了什么,那就让它失去好了,然后再逃离自己所失去的一切,好让自己继续活下去。
斯蒂尔顿把药瓶拿到身边。
他为什么要在乎“撒谎者本”的故事?
***
小阿茨凯并没有像奥维特所想的那样去练习足球。事实远非如此。
而且他去的地方离家很远。
他被一些年龄比自己更大的男孩接走了,现在他正半蹲着靠在一面岩墙边,两眼注视着不远处正在发生着的事情。这是他第二次和他们一起待在这个位于阿斯塔的巨大地下洞穴里,这里最初是为一家污水处理厂所用的。
这个洞穴在地下很深很深的地方。
他们在洞穴前端草草装配了几盏彩色聚光灯,灯光在岩石表面投射出蓝色、绿色和红色的光斑。在阿茨凯所处的位置能清楚地听到他们发出的声音,那可不是什么悦耳的声音。出于本能,他立即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双耳,不过他很快便将手放了下来。他知道自己在这种时候不应该捂住耳朵。
阿茨凯很害怕。
他掏出一个打火机,“咔哒咔哒”地按压了几次点火按钮。
很快就要轮到他了。
他想到了钱。如果事情进展顺利,他将得到一些钱,这是他们承诺过的。如果事情进展不顺利,他就什么也得不到。他想要那笔钱,他知道家里的境况,他妈妈除了能购买非常必需的物品之外就再没有多余的钱用在其他地方了。阿茨凯的同学可以和父母一起去主题游乐园玩耍,诸如此类的活动还很多,可是阿茨凯一家没有足够多的钱让他和妈妈做同样的事情。
这是他妈妈亲口说的。
事成之后,阿茨凯想把这笔钱交给妈妈,他已经想好了如何解释这笔钱的来源。他会说自己捡到了一张彩票,而这张彩票让他中了一百克朗的奖金。如果今天晚上一切进展顺利的话,他将得到的钱正好是这么多。
他会把这笔钱一分不少地交给妈妈。
突然他看到了几道刺目的金属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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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刚果首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