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也许不是。”
“如果那个女人死了,那么这就演变成谋杀案调查了。”
“是的……接下来我们就不再是‘流浪汉遇袭案调查小组’,得改名为‘流浪汉凶杀案调查小组’了,可我刚刚才适应了前一个名字……这可真是气人。”
克林加迅速看了对方一眼。他不怎么喜欢福尔斯。
***
在结束了同卡尔森的会面之后,奥莉维亚在回家的路上给伦妮打了电话,提议她们应该碰碰面。她觉得自己忽略朋友太久了。
她坐在离自己住处不远的蓝莲花咖啡馆里,一边喝着红茶,一边想着跟卡尔森的对话。她觉得她俩可以说是一拍即合,以往她也有过类似的感觉,但是不多。这次会面跟上次同冷漠的玛莲娜·博格伦德会面完全是两码事。卡尔森心胸更开阔,而且是副热心肠。
卡尔森给她的文件现在正摊开摆放在她面前的小桌子上,其中有一部分内容是与杰奎琳·贝里隆德直接相关的。趁着伦妮还没有来,奥莉维亚抓紧时间阅读这些文件。
资料的内容非常丰富。
自从你在诺德科斯特岛“陪侍”过那些挪威人之后,如今你已在这个世界爬得相当高了,奥莉维亚心想,此时她正在研究杰奎琳的业务构成。目前红色天鹅绒公司的女性陪侍人员包含各种各样的人,真可谓是无所不容。正如伊娃·卡尔森在脚注里注明的那样,这项业务最有利可图的部分可能隐藏得很深。业务开展的方式千姿百态,客户群也是各不相同。
奥莉维亚猜测这些客户大多位高权重,她想象着如果自己能有机会看到客户名单的话,会看到哪些人的名字呢?其中有她认识的人吗?
她感觉自己就像英国作家伊妮德·布莱顿笔下的《知名五人帮》里的人物。
不过她并没有另外四个同伴。她是单打独斗的,是警察学院一名二十三岁的学生,将来有望成为一名警察。她知道自己并不是无中生有,也不是在过家家,她面对的是一起实实在在存在着并且尚未破获的谋杀案。她自己的父亲也曾一度为破获此案而付出了不少心力。就在她正打算剥开一支巧克力能量棒的时候,伦妮突然出现了。
“嗨,亲爱的,抱歉我来晚了!”
伦妮弯下腰来拥抱了奥莉维亚。她穿了一件很薄的黄色低胸连衣裙,浑身散发着浓烈的蓬巴杜夫人女性香水的气味,这是伦妮最喜爱的香水品牌。她的金色长发刚刚洗过,嘴唇上涂着亮红色的口红。伦妮的衣着打扮总是有些夸张,不过她是奥莉维亚最要好也最忠实的朋友。
“最近你在做什么呢?赶论文吗?”
“不是的,我在做我的暑期研究项目,上次我跟你提到过。”
伦妮大声地叹了口气,“难道你不打算尽快完成这件事吗?感觉你好像已经为此工作了好久了。”
“其实也不是太久,不过这是一起相当大的案子,所以需要……”
“你喝的是什么?”
同往常一样,伦妮在发现两人的谈话内容变得有些无聊的时候便会迅速打断对方。“红茶。”奥莉维亚回答说,接下来伦妮转身走向服务台,点了一杯自己要喝的饮料。待她再度回到奥莉维亚身边时,后者已经将关于杰奎琳·贝里隆德的资料收起来了,准备好好听伦妮谈论自己最近的生活。
奥莉维亚如愿以偿了,伦妮详细地讲述了她最近生活的方方面面,任何一处细节都没有遗漏,其中当然也包括奥莉维亚原本并不想知道的事情。奥莉维亚被迫看到了雅各布穿着衣服和没穿衣服的照片,也听到了关于伦妮的“疯狂老板”的故事——目前伦妮是在一家音像店打工。伦妮在谈论自己和他人的生活与冒险行为时所用到的滑稽而犀利的评论,常常令奥莉维亚笑个不停。伦妮具备一种能让奥莉维亚得到放松,并且缓慢地回归到普通的二十三岁年轻人应有的生活轨道的能力。奥莉维亚差点儿就因自己那天晚上没去斯特兰德参加他们的聚会而感到后悔了。我一定是变得有些乏味了,她心里念叨着。首先,自己将全副身心都用在了警察学院的学业上,而现在又被这起海滩谋杀案占据了所有精力。
于是她和伦妮约定今天晚上一起看一部恐怖电影,同时一起喝啤酒、吃芝士泡芙。一切都将和往日一般。
一切都将回到杰奎琳·贝里隆德这个名字出现在奥莉维亚生命中之前的样子。
***
轮盘赌的小球移动得越来越慢,最终停在了数字“0”所对应的位置。这个结果能够完全摧毁任何无懈可击的作弊系统——如果真有这样的系统存在的话。
有些人声称存在着这样的系统,甚至对此深信不疑。
不过阿巴斯绝不是这样的人。阿巴斯·法西是一名赌场总管,他听过、见过大多数跟系统有关的争议。他在斯德哥尔摩的瑞典赌城见过,在世界各地的其他赌场也见过。他知道能在轮盘赌桌上创造财富的系统并不存在。财富的得来靠的是运气和欺骗。
而不是靠系统。
说到运气,运气能在任何地方的任何轮盘赌桌上创造财富。尤其是当你将赌桌上最大的赌注下在了数字“0”所对应的位置,而小球又正好停在那里的时刻。刚刚发生的情况就是这样的,这会让赌徒赢上很大一笔钱。赢钱的赌徒是一家公司的总裁,他做过微整形手术,眼袋被移除掉了,而此时他正被一个大问题困扰着。
柏迪尔·马格努森将那堆数量可观的圆形筹码收拢来,然后按照以往的惯例,将其中一部分轻掷给了阿巴斯,接着他将更多的筹码推到了自己身旁的一个男子面前。此人名叫拉尔斯·奥尔赫姆,通常被人称为“拿铁咖啡”,是柏迪尔的主要随从之一。他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身上穿着一套阿玛尼西装。“拿铁咖啡”欣然接过筹码,继而立即将它们轻掷出去,散开在桌上各处。看上去就像是在给一群放养的母鸡喂食一般,阿巴斯这样想道。
这时柏迪尔的手机在衣兜里振动起来。
他忘记关掉手机了。
柏迪尔一边掏出手机,一边站起身来,从站在赌徒身后观战的那群贪婪之辈的缝隙间挤了出去,走向远离轮盘赌桌的区域。
不过距离还不够远,因此阿巴斯还能看到他的行踪,专业的赌场总管通常都具备这个习惯。虽然阿巴斯什么都没看出来,但是一切表象都尽收他的眼底。他的注意力主要还是集中在赌桌上,可他有着一双连黄蜂都会妒忌的锐利眼睛。
于是他能看到赌场的常客马格努森一言不发地把手机贴近耳朵,马格努森脸上的神情表明他听到了很多内容,而且是他所不愿意听到的内容。
后来,当阿巴斯走进里奇酒吧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在思考跟马格努森所接到的电话有关的事情。这并不是因为那通电话的持续时间特别长,而是因为马格努森接完电话之后就立刻离开了赌场。他将一大笔筹码留在了赌桌上,同时还留下了一位显然稀里糊涂的朋友,他的这位朋友直到花光了自己的所有筹码,才发现马格努森已经离开了。随后,“拿铁咖啡”意识到自己本应该跟在马格努森身后的,可是在他这样做之前,他试着用自己认为最佳的方式来安排马格努森的资金,结果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便输光了马格努森留下来的全部筹码。
他用给放养的母鸡喂食的方式来选择筹码的去向。
随后他也离开了赌场。
阿巴斯对那通电话感到好奇不已。为什么马格努森接完电话之后就径直走了呢?那通电话谈的是生意吗?也许是吧,不过马格努森很久之前就已成为阿巴斯的常客,所以后者知道马格努森并不是草率对待金钱的人。当然,他也谈不上吝啬,但绝对不是那种肆意挥霍金钱的土豪。可是这一次他却将一大笔筹码遗留在了赌桌上,并且是毫不顾惜地径直离开了。
阿巴斯点了一杯矿泉水,站在酒吧里四处观察着。他今年三十五岁,有着摩洛哥血统,童年时期是在法国马赛度过的。早年他曾在街头以贩卖盗版名牌手袋谋生,起初是在马赛,后来又去了威尼斯。当他在里亚尔托桥上遇到了一起动刀子的戏剧性事件之后,他便将自己的生意带到了瑞典。后来,由于常常受到警方的围追堵截,阿巴斯改变了自己的信仰和职业,接受了成为赌场总管所需要的培训。
现在他在瑞典赌城找到了固定的工作。
他是个不会轻易作出承诺的人,任何一个跟他打过交道的人都能感觉到这一点。他的四肢细长,脸上的胡须刮得很干净。他偶尔会用睫毛膏在眼睑涂上一条细线,以此来突出自己的双眼。他总是穿着剪裁合宜的紧身服装,在选择颜色的时候也相当谨慎。从远处看去,他的服装就好像是涂在身体上的颜料一般。
“嗨!”
那个盯着阿巴斯看了好一阵子的白肤金发碧眼女孩看上去有些寂寞,而他看起来也有些寂寞,所以她认为他们可以在一起享受寂寞。
“你怎么样啊?”女孩问道。
阿巴斯看着这个年轻女孩,她大概十九岁吧?或者二十岁?
“我并不在此处。”他说。
“什么?”
“我不在此处。”
“你不在这里?”
“是的。”
“可是你明明就站在这里呀。”
女孩略带退疑地微笑了一下,阿巴斯也笑了笑。他的牙齿在棕色皮肤的映衬下显得尤其地白,而他那平静的说话声竟能稳稳地穿透酒吧里喧哗的音乐。
“这只不过是你自己的想法而已。”他说。
听了这话女孩迅速做出了决定。难相处的男人可不是她的菜,而眼前这个家伙无疑正是这样的人。他一定在想着什么心事吧,她想道,于是略微点了点头,然后回到自己原本所待的孤单角落里去了。
阿巴斯看着她走开,心里想到了乔琳娜·欧诺沙特。她和眼前这个女孩年纪相仿,不过她患有唐氏综合征。
乔琳娜一定能明白他的意思。
***
在位于波尔赫姆斯大街的警察总局,一间密闭房间里的投影机熄灭了,紧接着鲁内·福尔斯打开了天花板上的照明灯。他和“流浪汉遇袭案调查小组”的其他成员刚刚看完了一段从互联网上下载的手机拍摄录像,内容是住在英根特森林里的薇拉·拉尔森被两名男子袭击的场面。
“没看到行凶者的正面。”
“没错。”
“不过录像的开头很有意思。”
“你是指发生性关系的那部分吗?”
“是的。”
现在房间里有四个人,其中也包括贾尼·克林加,他们都看到了由手机摄像头透过卵圆形窗户所拍摄到的活动房屋内的情形,屋内有一个裸体男人压在一个女人身上,他们推测那个女人就是薇拉·拉尔森。那个裸体男人的脸只是在镜头前飞快地一掠而过,图像也很模糊,因此很难辨认。
“我们得找到那个男人。”
其他人纷纷对鲁内·福尔斯的看法表示了赞同。尽管那个男人不大可能是袭击薇拉·拉尔森的凶手,但他还是引起了大家的极大关注。至少,他在场的时段一定跟袭击发生的时段差不多。
“把录像交给技术小组,让他们设法把他的脸部图像弄得更清楚一些。”
“你认为这个男人会是另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吗?”克林加问道。
“我不知道。”
“薇拉·拉尔森同时也做妓女吗?”
“据我们所知,应该不是的。”福尔斯回答道,“不过你永远也没法把那种人彻底搞清楚。”
***
在以医院为背景题材的电视连续剧中,医院里的一切场景都是精心安排过的。黄绿色的灯光,全套的医疗器械,医护人员低声交流着医疗术语,戴着医用手套的手操作着大大小小的医学器具……
剧中的手术场景都大同小异。
不过以躺在手术室里的病人的视角来看,一切都是那么的不同。首先,病入没法看到外部世界的任何东西,因为她的眼睛是闭上的。其次,病人的身体也感受不到任何刺激,因为她全身都被麻醉了。
再者,病人能感觉到一些声音的存在,脑海里浮现着一幕幕如万花筒般纷繁杂陈的画面,这些声音和画面的来源是无从知晓的。
薇拉就是这位病人。
医护人员们忙着处理她那受伤的身体,与此同时,薇拉本人则处于另一个地方。
独自一人。
那里有一大串钥匙和一具吊起来的尸体。
另外还有一个面色苍白的孩子用一支悲伤的笔在手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写着……“这是命中注定的吗?”……“这是命中注定的吗?”……
从医院外面远远地望过来,索德医院就像一座巨大而自得像骷的石砌碉堡,墙上有一排排亮着灯的窗户。在离医院停车场不远的地方,一个留着一头长发的孤单男人站在黑暗中。他看着医院的一排排窗户,想要找到其中一扇窗户来仔细察看。
他所选的那扇窗户里的灯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