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谢谢你。再见。”
柏迪尔挂断了电话,但心里还在想着埃里克·格兰登。他是第三名“火枪手”,在他所属的领域也是一个大玩家。埃里克在整个瑞典乃至全世界都拥有广泛的人脉。
“应该让他加入董事会。”
这话是柏迪尔的母亲说的,时间是在他父亲刚去世之后,柏迪尔曾向她描述说自己的朋友埃里克拥有很广的人脉。
“可是他对矿业一窍不通。”柏迪尔说。
“你也不懂啊。你能做的就是让懂行的人聚集在你周围,这也是你擅长的,找到合宜的人来帮助自己。让他加入你的董事会吧。”
当柏迪尔的母亲第二次谈及这件事的时候,他便意识到这是一个非常绝妙的主意。他自己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点呢?一直以来他只顾着考虑眼前的细节问题,真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埃里克和自己的关系向来都很密切,他是“三个火枪手”的一员,也是自己的好朋友,当然应该坐在马格努森世界矿业公司的董事席上。
这件事顺理成章地实现了。
埃里克加入了董事会。起初他是怀着想要帮助朋友的心态加入的,不过在随后的几年里他买下了公司的大量股份,于是他也可以对这家公司承担起一些责任了。埃里克总是能找到一切柏迪尔无法企及的关系来加以利用,毕竟他在这方面的能力可不是盖的。
就这样过了许多年,后来埃里克在政界成为了举足轻重的大人物,而他的名字也不再适合出现在一家私人公司的董事会名单上了,否则他和公司必会招来媒体的诸多批评。
于是他从马格努森世界矿业公司辞职了。
此后埃里克还会私下处理一些跟公司有关的必要事务,这样就不像从前那样敏感了。
在外界看来,柏迪尔和埃里克不过就是朋友关系而已。
到目前为止都是这样。
埃里克并不知道对话录音事件,也不知道那件事的起源。如果他知道了,那么“三个火枪手”之间的关系将经受极大的考验。
在政治层面也是如此。
***
现在已经快到晚上七点了,在四个小时之内,杰利好不容易才卖掉了三本杂志。这并没有多少钱,三本杂志总共卖了一百二十克朗,而他实际赚得的只有六十克朗而已。算下来他每小时的工资是十五克朗,惨不忍睹,不过他能用挣得的钱买一罐鱼丸来吃。其实他并不喜欢吃鱼丸,他想吃的是里面的龙虾酱。总之,他对食物的兴趣不大,而他向来都是如此,甚至在他从前物质条件比较宽裕的时候也是如此。对他来说,食物不过就是营养来源。如果没有食物,那么就得通过其他方式获取营养,这也是有可能的。他最主要的问题不在于食物,而是住所。
他的木屋在加拉湖畔,不过那个住所已经开始令他感到不安了。有什么东西闯入了那里的围墙之内,每次他进到围墙里的时候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他已经越来越难以在那里入睡了。长久以来,他在围墙里能听到太多尖叫声,他认为是时候搬家了。
不过“搬家”这个词用在这里可能不是特别恰当。我们可以说某个人从一间公寓或一栋房子里搬出来,但对于从一个没有任何家具的小屋里搬出来的这种行为,称其为“离开”应该更合适一些。
他打算要“离开”那里。
现在他正在考虑的问题是:接下来去哪里呢?他曾在小镇周围很多不同的地方过夜,偶尔也会去政府专为流浪者提供的公益住宿机构,不过他并不喜欢那里。公益住宿机构充斥着纷争、醉汉和瘾君子,而且那里的工作人员要求住宿者必须在早上八点之前就得离开。于是他放弃了这个选择,考虑着别的住宿地点。
“嗨,杰利!你的头发看起来像是用手榴弹造的型。”
“独眼”薇拉带着大大的笑意朝他走来,指了指他那蓬乱的头发。她已经在瑞根区卖掉了自己的全部三十本杂志,现在来到了梅德博格广场附近的索德商业中心。杰利在几天前占据了这个摊位,毕竟本斯曼还不太可能“出山”。他知道这里是个不错的摊位,可是他今天只卖掉了三本杂志。
“嗨!”他简短地打招呼。
“今天你怎么样啊?”
“一般,马马虎虎……我卖了三本杂志。”
“我卖了三十本。”
“那不错啊。”
“你还打算在这里站多久呢?”
“我也不知道,我还剩了些杂志没卖完。”
“那我买了。”
杂志贩卖者们有时会为了帮助某个同伴而买下对方没有卖完的杂志,价格跟对方的进价一致,即建议零售价的半价,然后期望自己在贩卖这些杂志时能有更好的运气,所以薇拉提出这个建议也是合情合理的。
“谢谢,不过我……”
“你这样显得过于清高了,不是吗?”
“可能是吧。”
薇拉微笑了一下,将自己的手臂放在杰利的胳膊下面。
“清高可不能填饱你的肚子。”
“我不饿。”
“但你很冷。”
薇拉刚摸过杰利的手,他的手真的非常冰冷。这可有些奇怪,现在室外的温度应该超过二十摄氏度,他的手不该这么冷的。
“昨天晚上你还是在那个小屋里过的夜吗?”
“是的。”
“你还能在那儿忍受多久?”
“我也不知道。”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薇拉看着杰利的脸,而杰利则看着索德商业中心,就这样几秒钟过去了,紧接着一两分钟也过去了,随后杰利转头看着薇拉。
“你是否同意我……”
“我同意。”
他们没再多说什么了。他们也不必再多说什么了。杰利拿起破旧的帆布小背包,把没卖完的杂志塞了进去,然后两人便一同离开了。他们并肩走在一起,各自沉浸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他们朝着活动房屋和那将要发生的一切走去。
如果你走路的时候专注地想着心事,就很难留意到两名穿着黑色连帽衫的年轻男子正站在毕琼特拉德街边注视着自己。你甚至没法注意到他们已经静悄悄地尾随在你身后。
位于罗特布罗的联排别墅修建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中期,朗宁一家是这里的第二任业主。这栋房子坐落在一条安静小街的尽头,小巧而漂亮,而且维护得很好。小街两旁有很多房屋,造型都跟朗宁家的别墅一模一样。奥莉维亚就是在这里长大的,她是家中的独女,不过她可以在这附近找到很多玩伴。如今,童年的小伙伴们已纷纷成年,绝大多数都搬到其他地方去住了,只有他们逐渐老去的父母还依旧住在这里。
就像玛莉亚一样。
奥莉维亚下车之后,透过厨房窗户看到了玛莉亚忙碌的身影。她妈妈是一名有着西班牙血统的刑事律师,口齿非常伶俐,凡事都有正确的观点。奥莉维亚的父亲在世的时候,最爱的一个人就是她的妈妈。
当然,玛莉亚也很爱自己的丈夫,这一点奥莉维亚是知道的。他们家里总是有一种平静而理智的氛围,很少有吵闹的时候。父母有时也会彼此争论,会表达不一致的看法,会长久地讨论一个问题,但是家中从来不会蔓延不愉快的气氛。在一个小孩子眼里,这个家始终是和睦的。
她在家里总是能感觉到安全。
而且能感觉到关怀。她所感觉到的关怀大多来自阿尔涅,玛莉亚可能不是一位情感过于外露的母亲,不过在奥莉维亚需要她的时候,她也总是陪在女儿身边。比方说在奥莉维亚生病的时候,就像此刻,妈妈就在身边,准备好了照顾她。
母爱是伟大的,而且跟子女的年龄无关。
“今晚我们吃什么呢?”
“特色蒜味鸡。”
“这鸡的特色在哪里呢?”
“食谱里可没有写明这点。把这个喝了。”玛莉亚说。
“这是什么?”
“这里面有热水、姜汁和一点点蜂蜜,还有几滴神秘的液体。”
奥莉维亚微笑了一下,一口将它喝完了。神秘的液体是什么呢?她留意到我在流鼻涕了吗?也许吧。当温暖的液体流经奥莉维亚疼痛的嗓子时,她觉得非常舒服,也感受到了极大的抚慰。噢,我亲爱的妈妈。
在光洁的厨房里,她们坐在一张白色的餐桌旁。奥莉维亚仍然为母亲所采用的北欧装饰风格而惊讶不已。房子里没一处地方有艳丽的色彩,只能见到白色和一些素淡的装点。在奥莉维亚十来岁的时候,她有一阵曾提出抗议,要求父母将自己房间的墙壁全都涂成深红色。不过,现在那里又被涂回了相当低调的米黄色。
“那么,你在诺德科斯特岛上的情况怎么样?”
奥莉维亚将自己在岛上的经历讲述了一遍,不过是删改后的版本,而且删改得相当厉害,其中没有包含任何重要事实。随后她饱饱地吃了一顿美餐,还喝了一些上好的红葡萄酒。发烧了喝红葡萄酒合适吗?当玛莉亚为女儿斟酒的时候,奥莉维亚感到有些困惑,可是玛莉亚的想法显然不同,她认为任何时候喝一点红葡萄酒都是好的。
“从前你和爸爸谈论过诺德科斯特岛的案子吗?”奥莉维亚问道。
“我不记得了,不过就在他处理那起案子的时候你出生了,所以那时我们很少有机会一起讨论事情。”
她这话听起来似乎有些不满的意味?不可能的,别胡思乱想了,奥莉维亚,打起精神来吧!
“这整个夏天,你都要忙着处理跟那起案子有关的事情吗?”玛莉亚问道。
她这是在担心度假屋的事情吗?怕我没空去买遮蔽胶带和漆铲?
“我想不会。我打算再查明一些事情,然后就写下报告。”
“你还需要查明什么?”
自从阿尔涅去世之后,玛莉亚就再也没有机会坐在餐桌旁就着好酒同别人讨论法律案件,所以现在她不愿轻易放过这样的机会。
“当时岛上有一个女人,她叫杰奎琳·贝里隆德,我对她感到非常好奇。”
“为什么呢?”
“因为就在谋杀刚刚发生之后,她就和几个挪威男人坐船离开了小岛。我认为他们在面对警方审讯时的回答比较欠缺实质性的内容。”
“你认为他们有可能认识受害人吗?”
“也许吧。”
“你的意思是,受害人也许跟他们在一起?在船上?”
“是的,有可能。这个杰奎琳是个应召女郎。”
“啊……”
啊什么呢?奥莉维亚心里想着,她为何做出这样的反应?
“那名受害人也许也是一名应召女郎。”玛莉亚继续说道。
“我也想到了这种可能性。”
“那么你还应该跟伊娃·卡尔森谈谈。”
“她是什么人?”
“我昨天在一档时事电视节目上看到了她。她写过一篇报道,涉及到了过去和当下的异性社交陪侍行业状况。她看起来是个非常能干的女人。”
就跟你一样!奥莉维亚只是没把这句话说出来,她将伊娃·卡尔森这个名字记在了脑子里。
她吃得很饱,而且又喝了酒,走起路来有些跟跄,于是只好决定搭乘出租车离开,而玛莉亚主动提出为她支付车费。现在她感觉好多了,跟刚来的时候简直就是判若两人。事实上,由于感觉太好,以至于令她差点儿忘记一开始就打算要问的事情。
“对了,诺德科斯特岛谋杀案的调查工作是由一个名叫汤姆·斯蒂尔顿的警察负责的,你还记得他吗?”
“汤姆,噢,是的!”
玛莉亚微笑着站在房子的大门边。
“他很有震慑力。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他还非常英俊,和乔治·克鲁尼有几分相似。你为什么问这个?”
“我一直想要找到他,不过看起来他已经从警队离职了。”
“是的,没错,这我记得。他是在你父亲去世前几年离职的。”
“你知道原因吗?”奥莉维亚问道。
“你是说他离职的原因吗?”
“是的。”
“这我不知道,不过我记得他差不多是在同样的时间段离婚的,是阿尔涅告诉我的。”
“是和玛莲娜·博格伦德离婚吗?”
“是的,你怎么知道她的?”
“我见过她。”
出租车司机突然打开门下了车,大概是想催促奥莉维亚快点上车。她快步朝玛莉亚走了过去。
“再见,妈妈。谢谢你为我准备晚餐,谢谢你让我喝药和红葡萄酒,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母亲和女儿紧紧拥抱着。
***
位于卡尔贝里斯大道的奥登酒店是斯德哥尔摩一家中档酒店,内部装潢朴实无华。这间客房里有一张双人床,墙上挂了几幅普通的画作,一面浅灰色的墙上有一台壁挂式电视机。电视机是开着的,新闻里正在播放关于马格努森世界矿业公司被宣告成为年度最佳公司的特别报道。演播室里的新闻主播身后有一块大屏幕,上面显示的是公司总裁柏迪尔·马格努森的照片。
坐在床沿的男人刚刚沐浴过,他半裸着身体,用一块浴巾裹住下半身,头发依然还是湿德德的。他将电视的音量调大了一点。
“马格努森世界矿业公司被评为年度最佳海外瑞典公司,这在瑞典和其他一些国家的环保及人权激进分子中引发了强烈反响。多年以来,这家矿业公司因其与某些政权腐败的集权统治国家有关联而受到诸多批评。早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当这家公司在当时的扎伊尔(1)开始活动之时便受到了严厉谴责。这家公司被指控通过贿赂的方式与蒙博托总统建立了良好关系,当时有很多人对此事展开过调查,而其中一名调查者——获奖记者贾恩·奈斯特龙——于1984年在调查过程中惨遭杀害。到了今天,马格努森世界矿业公司所采用的一些运作方式仍然受到质疑。以上是记者卡琳·林德尔在刚果东部为您报道。”
酒店里的男人略微前倾了一下,用来裹住身体的浴巾已经滑落到了地板上,可是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聚焦于正在播放的电视节目。这时一名女记者出现在演播室里的大屏幕上,她正站在一片用栅栏围起来的区域前方。
“这里是刚果东部的北基伍省,这是马格努森矿业公司开采钶钽铁矿的基地之一。钶钽铁矿又被称为‘灰金’。警卫守在门口,不允许我们进入这片区域,不过瓦利卡尔地区的居民们称这里的工作条件极其恶劣。”
“有传闻说采矿区内有童工在工作,是真的吗?”
“是的。除了这个,当地居民还受到了人身攻击。可惜没有人敢站到镜头前来接受采访,他们害怕自己会遭到报复。有个女人是这样说的:‘如果你被强奸过一次,那么你就不会再次抗议了。”’
赤裸的男人继续坐在床沿,他用一只手紧紧抓着床单。
“你刚才说钶钽铁矿是‘灰金’,这是什么意思呢?”
卡琳·林德尔将一块灰色的石头举到镜头跟前。
“看起来这只是一块没有价值的普通石头,不过这是钶钽铁矿石。钽元素能从中精炼出来,而钽是现代电子学中最重要的成分。举例来说,钽被用在世界各地的电脑和手机电路板中。它是价值极高的矿物,多年来一直被非法开采和走私。”
“不过,现在我们能确定马格努森世界矿业公司在刚果的钶钽铁矿开采是严重违法的吗?”
“不能。马格努森世界矿业公司是为数不多的几家仍然拥有古老的特许采矿权的公司之一,他们是从先前的独裁国家获得这样的特权的。”
“那么批评者们是怎么说的呢?”
“他们反对雇用童工和身体虐待,而且实际上公司在刚果开采所得的任何东西都不能造福于这个国家。”
演播室里,背景屏幕又切换成了柏迪尔·马格努森的照片。
“现在我们接通马格努森世界矿业公司总裁柏迪尔·马格努森的电话。”几次“嘟嘟”声之后,响起了电话被接通的提示音,紧接着主播问道:“你对这些报道有什么评论呢?”
“首先,我认为这些报道的措辞过于激烈,而且带有明显的偏见和倾向性。我不能坐在这里对这些事加以评论,但我只想强调一点,那就是我们公司在原材料行业扮演的是目光长远和负责任的角色,而且我确信的是,负责任地开采自然资源所带来的经济效益对改善这个地区的贫穷状况是非常重要的。”
酒店里的男人关掉了电视机,随后从地板上拾起了浴巾。他是尼尔斯·文特,刚才新闻报道里所涉及的话题对他来说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它们只是更加强化了他的信念。
他将关注柏迪尔·马格努森更久一些。
这是为了大家。
***
杰利从前来过这座活动房屋,来过好几次,每次的原因都各不相同,而且待的时间都不长。大多数时候都是因为薇拉心情不好,杰利来这里陪伴她,不过他从来没有在活动房屋里过夜的经历。这一次他将在这里过夜,至少在他来这里的途中是这样打算的。在活动房屋里有三处供人睡觉的地方,桌子两侧各有一处,不过这两处都过于狭窄,不太适合两个人并排躺卧。另外一处地方是桌子的第三侧,可对于杰利来说,这里的长度太短了。
不过,要是两人重叠在较为狭窄的一处倒是可行的。
杰利知道这样的事情会发生,他在来这里的途中就一直在想这件事——他将和“独眼”薇拉做爱。他还在梅德博格广场的时候就有了这样的想法,他留意到这种“想法”渐渐变成了另一种东西,那就是“欲望”。
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情欲”。
薇拉一直同他并排行走。在地铁里,她坐在他的身旁。在韦斯特罗思科根站台长达六十六米的自动扶梯上,她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当他们穿过英根特森林的时候,她一直挽着他的胳膊,而且始终都一言不发。他猜测她也在想着同样的事情。
事实的确如此。
这种想法对她的身体也产生了一些影响。它改变了她的体温,她的身体由内而外都变得很暖和。她知道自己身材不错,仍然很健壮、丰满。她的双乳从未有过哺育婴儿的经历,当她偶尔需要戴上胸罩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很大罩杯的胸罩才能适应自己的胸部。她并不担心自己的身材,现在她的内心充满了期待。
她希望接下来一切都顺利。
“在那边的橱柜里有一些烈酒。”
薇拉指着杰利身后的一个胶合板橱柜。杰利转过身去打开了柜门,那里有一小瓶伏特加,酒瓶是半满的,或者说是半空的,关键取决于你如何看待它。
“你想喝一些吗?”杰利看着薇拉问道。
“不用了,我不喝。”
薇拉点亮了墙上的一盏铜灯,微弱的光芒勉强起到了照明的作用。
杰利关上了柜门,继续看着薇拉。
“我们可以吗?”
“是的。”
薇拉脱掉了上半身的衣服,而杰利则静静地坐在她对面。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赤裸的上身,他感到自己的身体顿时有了反应。他已经超过六年没有触摸过女人的身体了,甚至连脑子里也没有想象过这样的情景。他从来不曾有过性幻想。现在他正坐在一对丰满的乳房前面,它们弯曲的轮廓在墙上依稀可见……他开始脱下自己的衬衫。
“这里太窄了。”她说。
“是的。”
“你想关掉灯吗?”
“不用了。”
他没什么好隐藏的,他知道薇拉也是这么想的,他们没必要感到不安。如果她想让灯亮着,那他也觉得无所谓。他们相互认识,而且每天见面,彼此都了如指掌。两人拥在一起,薇拉闭上了眼睛。
她觉得自己拥有了世上的一切。
两个年轻男人蹲伏在不远处的黑暗中,他们知道自己躲藏得很好。从活动房屋卵圆形窗户里透出的微弱灯光几乎不能照亮外面,不过却足以让外面的人看清楚屋子里的情形。
狭窄的小床限制了他们的动作幅度,却显得更加刺激。在房子外面的黑暗中,米粒大的黄色光点表明了一个手机摄像头的存在。
杰利翻了个身,结果重重地撞在了墙上。他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坐在小床的边缘。他看到薇拉已经睡着,她的呼吸非常平静,而他从未见过她以如此平静的方式呼吸着。他从前也看过薇拉睡着或昏倒的样子,因为他有很多个夜晚都坐着陪在她的身旁。
就在这里。
在这座活动房屋里。
但他从来不曾在这里过夜。
当薇拉挣扎着不要失控的夜里,他陪在她的身边,帮助她抵抗试图从脑子里爬出来的狂躁蠕虫。有时他会连续几个小时抱着她,轻声述说着关于光明与黑暗、关于他自己、关于任何能让她不过度专注于自己的痛苦的事物。这常常能起作用,最终她会昏倒在他怀里,他便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很不均匀。
而现在她的呼吸非常平稳。
杰利俯身靠近她的脸庞,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她脸上的白色小疤痕。他知道钥匙串的事情。他听过好几次她的故事,每次听完后,他都感到体内涌起难以抑制的狂怒。
竟然对一个孩子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他拉过一条毯子,盖住了薇拉赤裸的身体,然后起身坐在另一张小床上。他有些心烦意乱地穿上自己的衣服,躺在床上伸开四肢。
他在那里躺了很久。
随后他站起身来。
他尽力不去注视薇拉。
他走出活动房屋,轻轻地关上了身后的门。他不想吵醒她,不想向她解释自己不能解释的事情,比如自己为什么要离开。他就只是离开了而已。他背对着薇拉的房子,朝森林走去。
他径直穿过了英根特森林。
***
柏迪尔·马格努森最终踱到了迪朱尔加德大桥附近,他意识到自己必须采取行动了。该如何行动呢,他还没决定。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将自己的手机关掉了。他考虑过立即更改手机号码,可是这样做会带来风险,文特也许会拨打他家的座机,那么电话就有可能被琳恩接到……那样的话麻烦就更大了。
搞不好会给他的家庭带来极大的灾难。
于是他只是将手机关掉,并索性用鸵鸟心态来自我安慰,希望事情可以就此打住。
但愿那通电话就是事情的全部。
在回家之前,他花很短的时间去了一趟位于斯韦亚大道的公司总部,那里的职员已经买好了鲜花和香槟酒,整个公司上下都沉浸在他获奖的喜悦氛围之中。没有人提及颁奖仪式举办地附近的示威游行活动,他也并不希望有人提及这件事。所有的职员都是百分之百的忠心耿耿,如果有人达不到这个标准,那他很快就会被别人取代。
在一则与马格努森世界矿业公司有关的电视报道中,他在办公室里通过电话发表了自己的评论。那则报道真是扯淡。在评论之后,他让秘书写下了一篇新闻稿,强调马格努森世界矿业公司对获得勋章的感激之情,同时表明这枚勋章将鞭策公司继续为了海外采矿业而付出努力,尤其是在非洲。
不畏任何艰难险阻。
现在已经很晚了,他即将回到自己的家——位于斯托克松德区的房子。他希望琳恩没有邀请汤姆、迪克和哈里在家里庆祝,他没法面对这样的事。
而她也并没有这样做。
琳恩已将做好的双人晚餐放在露台上,简单却又精致。她了解自己的丈夫。他们安静地吃着食物,后来琳恩放下了手中的刀叉。
“你感觉怎么样啊?”
她望着露台外的大海问道。
“很好。你指的是……”
“我是指整体而言。”
“你为什么要这样问呢?”
“因为你现在看上去心事重重。”
她非常了解自己的丈夫,今天自从柏迪尔将葡萄酒杯端起之后就一直神思恍惚。他并不是常常这样。他有能力将事情各按其类地处理妥当,在家的时候他的全副身心都属于她。家是他们彼此保持亲密关系的私密空间。
可现在却不是那么回事。
“跟那些示威游行有关吗?”
“是的。”
柏迪尔顺水推舟撒了个谎,其实自己的心情与此完全无关。
“也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了,你这次为什么那么烦恼呢?”
“因为情况看起来变得越来越糟。”
琳恩也留意到了这一点。稍早前她在电视里看到了关于马格努森世界矿业公司的新闻报道,那确实是带着恶意、有失公正的报道。
她思索着。
“你愿意和我谈谈这件事吗?这件事我们……”
“不。不是现在,我现在太累了。国王喜欢你的晚礼服吗?”
跟柏迪尔的心情有关的话题就此打住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便非常地私密了。他们在双人床上触发了一次“爆炸”,短暂,却又“足矣”。这一次柏迪尔非常投入,仿佛将自己内心的压力全都在床上释放了出来,琳恩这样想着。对她来说,这也没什么不好,只要柏迪尔遇到的只是跟生意有关的问题,而不是其他。
待琳恩睡着后,柏迪尔从床上溜了下来。
他穿着质地考究的灰色睡袍,悄悄地走到了露台上。他没开一盏灯,掏出了自己的手机,随即点燃了一支小雪茄。他多年前就已经戒了烟,可是今天他在回家的路上没有多想便一时兴起买了一包雪茄。他用略微发颤的双手打开了手机,等待着,很快他就看到手机收到了四则语音留言。头两则留言是对方打来表示祝贺的,留言的人一定认为与柏迪尔·马格努森站在同一阵线上对自己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事情。第三则留言是空白的,也许某人在准备留言前临时改变了主意,认为是否跟他站在同一阵线并不是那么重要。紧接着的第四则留言是一段对话录音的节录。
“柏迪尔,我知道你已经准备好了要走一段长路,可是谋杀?”
“没有人会将我们跟它联系起来。”
“可是我们自己知道。”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只要我们不想知道的话。你在担心什么?”
“因为一个无辜的人被杀害了!”
“这不过是你的理解而已。”
“那你的理解是什么?”
“我解决了一个问题。”
之后还有几句对话,他们在谈论一个已经被解决了的问题,那是很多、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现在突然有了一个新的问题。
柏迪尔不知道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每当遇到问题的时候,他通常的做法是打一个电话,随即问题便会被解决掉。他曾给世界各地有权势的人打过许多电话,许多问题也因此而被成功化解。这一次他却不能给任何人打电话,他自己就是问题的终点。
他讨厌这种境况。
他也讨厌尼尔斯·文特。
当他转过身来的时候,发现琳恩正站在卧室窗户边看着自己。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支小雪茄藏到了身后。
***
薇拉被一个声音所惊醒。她不知道声音是从哪里来的,她听到后便立即从睡梦中醒了过来,并用手肘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她看到身边的小床是空的。那个声音是杰利发出来的吗?他是不是去外面小便了?薇拉下了床,用毯子裹住自己暖和的身体。她心想:这条毯子一定是他们做爱之后杰利为自己盖上的。他们做爱了,她那受伤的灵魂也因此而得到了温暖。她的感觉从未如此之好。一丝微笑涌上了她的唇边,她知道今夜自己不会再梦见那串钥匙了。随即她打开了房门。
她的脸部受到了重重一击。
薇拉向后一倒,跌落在小床上,鲜血顿时从她的嘴巴和鼻子里喷涌而出。其中一名年轻人在她得以起身之前便冲进了活动房屋,再次殴打她。不过薇拉并不孱弱,她迅速扑向另外一侧,然后站起身来疯狂地挥舞着自己的手臂,开始还击。由于活动房屋里的空间过于狭小,所以他们的打斗乱成了一团。那名年轻人猛击薇拉,而薇拉也不甘示弱地反击。当另一名开着手机摄像头进行拍摄的年轻人走进来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得出手帮助同伴。
他们得一起将这个“女汉子”制伏。
于是现在变成了两个男人一起攻击薇拉,而这样做根本就是多此一举。薇拉不断反抗,结果挨到了更多的拳打脚踢。就这样挣扎了差不多十分钟,来自一个液化气罐的猛烈一击使她倒在地上。在接下来的两分钟里,她被踢得失去了知觉。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地板上,赤裸的身体上全是鲜血,一名年轻人再次用手机摄录起来。
在几公里之外,一个男人独自坐在一间破旧小木屋的地板上,努力应对着自己的难过情绪。自己竟然像只老鼠一般偷偷地溜走了。他知道薇拉醒来之后的感觉会是怎样的,也知道当他们再次相见时,薇拉会如何看待自己。对此他没有什么好的解释,他根本就无从解释。
也许今后不再见面是最好的。
杰利心里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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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刚果民主共和国的旧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