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树丛中的身影,真的是一个人吗?
***
那的确是一个人,一个拖着轮式行李箱穿过茂密从林的人,一个非常专注的人。大雨淋湿了他的金色头发,湿漉德的头发一绺一绺地黏在他的脸上,他却丝毫不以为意。他曾在比这更糟的天气状况下外出,是在地球的另一些地方,去完成别的完全不同的任务。在他看来,那都是些更加令人不快的任务。从一定程度上说,他已有了相当丰富的经验储备。他的这些经验这次能帮到他吗?对此他还不得而知。
事实上,他的这次任务没有任何经验可言。
***
积雨云突然飘到了大陆上方,清冷的月亮悄悄地从云背后滑了出来,这下子她便能借着月光看出眼前景象的大致轮廓了。在此之前,她曾通过地图和谷歌地图看到过同样的轮廓。
她正看着海瑟尔维卡尔纳海湾。
她已经不着边际地漫步了许久,她的衣着仍然是湿透的状态,她额上的伤口没有再流血了,不过她仍然浑身颤抖着。现在她突然发现了这里,这里就是她最初的目的地,她老早就想来这里了。
现在她也因别的原因而颤抖。
天上的月亮发出奇怪的蓝灰色光芒,使得这整个海湾沉浸在一种阴森可怖的氛围之中。现在显然是退潮期,潮水从沙丘往远方的大海涌去。
她来到海滩一侧,坐在一块大礁石上,展开了奇怪的联想。
那么这里就是事情发生的地方了。
那起可怕的谋杀案。
这里就是那片海滩,那名全身赤裸的女人就在这里被人用沙子活埋了。
她用手抚摸着面前的石壁。
那个男孩是坐在哪里目睹整件事的呢?是她此刻所在的地方吗?还是长长海滩的另一侧?她站起身来便能看到那一侧也有礁石群,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他。
一个男人。
他从森林的边缘走了出来,手里拖着一个……那是什么?是轮式行李箱吗?奥莉维亚蹲下来躲在礁石背后,看到那个男人放下自己的轮式行李箱,然后开始穿过干燥的沙滩,朝着大海走去。他走得很慢,越来越慢,在离海边还有好一段距离时突然停下了脚步。他一动不动地站着,抬头看着月亮,像雕塑一般静止了许久。随后,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沙地,接着再次抬头看着月亮。他任凭狂风吹拂着自己的头发和外套,双腿像电线杆一样站得笔直。又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蹲下了身子,低着头,就像是在祷告,之后再次站了起来。奥莉维亚不由得将紧握的拳头抵在嘴巴上,那个男人在那里干什么?他为什么要选择在天上挂着满月的日子趁着退潮期来到这处海滩?
还有,他是谁?
难不成是个疯子?
她很难估算那个男人在那里站了多长时间。也许是三分钟,也许是三十分钟,她不得而知。就在她无比纳闷的时候,男人突然转身朝着沙丘的方向走回去,同样是以很慢的速度走向他的行李箱,随即他握住拉杆,再次转过身来望着大海。
之后他便消失在了森林里。
奥莉维亚继续坐在原地,等待了足够长的时间,以确保那个男人已经离开此地有一段距离了。
当然,前提是他一直在走,并没有继续待在森林边缘的附近。
***
他的确没有继续待在那里。他要赶着去另一个目的地,一个更加重要的目的地。他刚刚去过的第一个地方更像是为了完成一个悼念仪式,而他即将要去的第二个地方则要实在得多。
他将在那里完成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他当然知道那栋绿色的房子在哪里,可是记忆中那里从前并没有被浓密的树篱围起来。不过这个变化对实现他自己的目的是有帮助的,他可以轻轻松松地进到里面,然后以树篱作掩护,外面就没有人能看到他。
他看到房子里的灯是亮着的,这令他有些担心。灯光说明房子里有人,他得沿着树篱溜过去,去到他必须去的地方。
他握着行李箱的拉杆,开始小心翼翼地前进,确保自己迈出的每一步都无比的轻。在黑暗中,他很难看清自己的脚是踩在什么东西上的。待他移动到几乎跟房子齐平的高度时,听到房子另一侧的门发出了一声响动。他赶紧钻进了树篱中,用一条又粗又茂密的树枝挡住了自己的脸。他一动不动地站立着,继而看到一个小男孩从房子的拐角处绕了过来,就站在离他不足十米远的地方。小男孩轻笑了一声,随后便让自己的身体紧贴着墙壁站立着。他是在玩捉迷藏的游戏吗?尼尔逊尽可能地轻声呼吸。要是那个男孩转过头来看着他自己所处的方向,那么他一定会被发现的,因为他们实在是离得太近了。
“约翰!”
这是一个女人在呼喊。小男孩下蹲了一点点,并将自己的脸略微朝树篱的方向转动了一些角度。有那么一瞬间,尼尔逊认为自己和小男孩是四目相对的,不过男孩丝毫没有动弹。
“约翰!”
女人的喊声更大了。小男孩突然离开墙边,再次奔跑起来,然后消失在了房子的拐角处。尼尔逊继续站在树篱丛中,直到听见房子另一侧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为止。一切都归于沉寂。他又等待了几分钟之后,便开始继续行动起来。
***
她很可能会死在森林里。要么被活活冻死,要么以其他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而这件事将在报纸上成为引人注目的标题……她想了很多很多,但没有死去,而且她并不是靠着自己的意志才活下来的。
这得归功于阿克塞尔。
就在她最终筋疲力尽地在一块礁石上坐下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你迷路了吗?”
一名个头很高、肩膀宽阔的年轻男子此刻正站在离她大约一米远的地方,他留着短发,用热切的目光注视着浑身湿漉漉的她。其实他并不是真的需要这个问题的答案,而她也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是谁?”她反问道。
“我是阿克塞尔。我妈妈吩咐我说应该出来看看你去了哪里。她从你的小屋旁经过时,发现你还没有回去。你这是迷路了吗?”
岂止是迷了路,她心里想着,我在这个该死的岛上彻底把自己搞丢了。
“是的。”她说。
“这可是很难实现的‘成就’哩。”
“你指什么?”
“我是说你在这个岛上迷路这件事,因为这个岛并不是很大。”
“承蒙夸奖。”
奥莉维亚在阿克塞尔的帮助下站了起来。
“你已经完全湿透了。你摔倒了吗?”
摔倒了吗?在海瑟尔维卡尔纳海湾?这里的岛民都习惯这样问吗?你摔倒了吗?当北海里差不多一半的海水朝你涌来时,能不摔倒吗?
他们可真是一群奇怪的人。
“你能帮助我回小屋去吗?”
“是的,当然可以。穿上我的外套吧。”
阿克塞尔脱下厚重暖和的外套,将其披在已经冻僵了的奥莉维亚身上,然后领着她穿过一大片森林,回到了她的黄色小屋里。待奥莉维亚进屋之后,他便提出再出去帮她找些食物。
真是我的英雄,裹着毯子坐在床上的奥莉维亚端着一盘温热的食物,心里默默想道,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的话并不多,只是默默地做着许多事。
他叫阿克塞尔·诺德曼。
“你也捕龙虾吗?”
她曾很随意地问过他这个问题。
“是的。”
他的回答就是这样的简单明了。
完全不是乌尔夫·莫林的言谈方式。
在温暖的地方吃过温暖的食物,奥莉维亚的身体和精神都基本恢复到了正常状态,甚至连她的手机也奇迹般地可以正常工作了——她只是用一个借来的电吹风将手机里的积水吹干了而已。
她检查着手机里的未读短信和电子邮件,突然想起自己差点儿忘了要再次给奥维·加德曼打电话的事情。她昨晚已经给对方打过电话,那时她正在去哥德堡的夜班火车上,那通电话被自动转接到了电话答录机。现在她要再试一试。她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到夜里十点了,但是加德曼在哪个时区她并不知道。她拨通了对方的电话,仍然被转到了电话答录机。她留下了一条新留言,并请对方在听到留言后第一时间回电话。当她挂断电话时,突然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天哪!我得肺炎了吗?她满脑子都想着这个念头。
***
与此同时在另一个地方,尼尔逊的脑子里则充斥着截然不同的想法。现在他蹲了下来,行李箱就放在他旁边。在他身后依稀能望见那栋绿色房子的轮廓,房间里的灯已经熄灭了。
他使出很大的力气将一块大石头推到一边,先前他已经将较小的那块石头移开了。他低下头,看着眼前这个敞开的洞。洞很深,跟他的记忆完全吻合。这个洞是他亲手挖出来的,为的是应付有可能发生的不测。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他看了看行李箱。
***
她突然被一种强烈的疲倦感给吞噬了,整个身体都软绵绵的,无法动弹。在外面乱逛和迷路受惊的经历使她变成了现在这样,差点儿连揭开床罩、钻进被窝的力气都没有了。床头小灯散发出温暖柔和的光辉,在这样的氛围下,她觉得自己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渐渐地,渐渐地……父亲阿尔涅的形象出现在了她的眼前。他看着女儿,略微摇了摇头。
“你这样做太危险了。”
“我明白。这样做的确很愚蠢。”
“这可不像你的作风。你通常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嗯,谁让我是你女儿呢。”
阿尔涅淡淡地笑了笑,奥莉维亚却感到有泪水顺着自己的脸颊往下流。他看起来太瘦了,或许他临死前就是这个样子,只是那时她并没有见到他,而是躲在巴塞罗那逃避这些事。
“晚安,睡个好觉。”
奥莉维亚睁开了眼睛。刚才是阿尔涅在说话吗?她轻轻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的脸颊和额头都很烫。她好像发高烧了?没错,一定是的。在西海岸之外的小岛上发着高烧,所住的小屋又是只订了一晚的,还能遇到比这更糟糕更无助的情况吗?现在我该怎么办呢?
去寻求阿克塞尔的帮助?
这时候他应该还没有上床睡觉,毕竟他是独自一人居住,这是他亲口告诉她的。也许他正坐在电脑前玩游戏呢,不过一个捕龙虾的大男孩会玩电玩吗?不太可能。可是,如果他这时突然过来敲门,询问今晚的食物是否可口,那会是怎样的情形呢?
“噢,是的,食物很美味。”
“那太好了。你还有别的什么需要吗?”
“没有了,真的很感谢你。对了,能否借我一支温度计?”
“一支温度计?”
随后发生的一件事会引发更多的事,待床头灯熄灭的时候,他俩就会赤身裸体而又欲火中烧了。
奥莉维亚的大脑因发热而变得异常亢奋。
***
“独眼”薇拉看了一场足球比赛,对阵双方是斯德哥尔摩形势贩卖者和来自拉格斯维德康复中心的成员。比赛结束后,斯德哥尔摩形势队以二比零的比分取胜,帕特在比赛中独中两元。
他将有很长一段时间可以凭借这个成就而常常被人请客吃饭。
现在他同薇拉、杰利一起散步,享受着温暖的夜晚。比赛是在城南的塔托球场进行的,由于赛后与裁判的争执耽搁了不少时间,他们直到十一点左右才离开球场,而此刻差不多已经是十一点半了。
由于自己进了两个球,而全场比赛总共就只进了两个球,所以帕特情绪高涨,非常愉快。薇拉的心情也不错,因为她刚在辛垦附近的大垃圾桶里找到了一些黑色指甲油。杰利的情绪就比较一般了,不过他几乎一直都是这样的,所以也没有人太多注意到他。他们就这样在夜色中走路,其中两人心情愉悦,另一人略有些沮丧。
薇拉感到饥肠辘辘,于是提议大家去“龙屋”看看,那是位于霍恩斯大街的一家中餐馆。她刚拿到自己的当月救济金,打算请这些比她更贫困的朋友们吃顿饭。帕特不想进“龙屋”,而杰利也不喜欢中国菜。经过一番商议,他们决定改去霍恩斯大街的亚伯拉罕烤肉店,享用各式香肠及一些配菜。当帕特看到自己面前分量充足的食物时,不由得笑开了花。
“这些食物正合我意。”
吃完饭后他们在霍恩斯大街继续散步。
“有谁知道本斯曼的近况?”
“还是老样子。”
突然有个人跳着华尔兹舞步从他们身旁经过,此人个头矮小,肩膀瘦削,扎着凌乱的马尾,鼻子尖尖的。他一边继续迈着舞步前进,一边匆匆看了杰利一眼。
“嗨,你好!最近怎么样呀?”矮个子男人的声音尖厉刺耳。
“最近有些牙痛。”
“那么好吧,回头见。”
矮个子男人继续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
“那家伙是谁啊?”薇拉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问道。
“他叫明克。”杰利说。
“明克?他是谁啊?”
“是我从前认识的一个人。”
“他也是流浪汉吗?”
“不,据我所知不是这样的。他住在克尔托普区。”
“那么你不能去他那里过夜吗?”
“不能。”
杰利并不打算在明克的住处过夜,再说刚才的对话清楚表明了他俩自前的交情如何。
杰利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欢迎你来我的活动房屋过夜。”薇拉说。
“哦,我知道了。谢谢你。”
“难道你不想来吗?”
“嗯,是的。”
“那么你更想去哪里过夜呢?”
“随便找个地方就行。”
最近这样的对话在杰利和薇拉之间时常发生。这与去不去薇拉的活动房屋过夜无关,他俩都知道这一点。事实上,这与杰利并不是特别热衷的一件事有关,而避免伤害薇拉感情的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婉言谢绝她的邀请。
不去她的活动房屋过夜。
这也意味着暂时拒绝另一件事。
***
小屋里躺在床上的奥莉维亚翻了个身。她做了一个又一个发烧病人常做的支离破碎的梦。起初她是在海瑟尔维卡尔纳海湾的海滩上,后来又瞬间转移到巴塞罗那……突然她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正在触摸她放在床边的光脚。
她“噌”的一下坐了起来!
她的手肘撞到了小床头柜,床头灯掉落在地上。她站起来靠在墙边,环顾着整间小屋——这里空无一人。她将被单拉开了一点,没看到什么异样的东西。她的心在狂跳,而且喘得很厉害。她是在做梦吗?毫无疑问肯定在做梦,不然还会是怎么回事呢?这里就只有她一个人而已。小屋里除了她之外别无他人。
她坐在床沿,将床头灯拾起来摆好,然后做着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深呼吸,这是她以前做噩梦时从玛莉亚那里学来的简单有效的放松方法。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准备再次睡下,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好像有什么人在说话,声音是从房门外传过来的。
是阿克塞尔吗?
奥莉维亚将毯子裹在身上,走到门边迟疑了片刻,然后打开了门。在她面前大约两米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男人,手里拖着一个轮式行李箱。他就是她在海湾看到的那个男人!没错,绝对没错。奥莉维亚“砰”的一声将门关上,锁好,接着奔向屋子里唯一的一扇窗户。她一边将百叶窗拉下来,一边左看右看,想找到一个能用来打他的东西,不论什么都行!
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奥莉维亚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一个劲儿地颤抖。如果她尖叫的话,声音能传到阿克塞尔所住的地方吗?希望很渺茫,现在外面的风声一定能盖过她的呼喊。
敲门声还在持续。
奥莉维亚呼吸急促,她慢慢地朝门边走去。
跟手蹑脚,不发出一丁点动静。
“我叫丹·尼尔逊,很抱歉打扰你。”那人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丹·尼尔逊?
“你有什么事吗?你想干什么?”奥莉维亚问道。
“我的手机没有信号了,而我需要打电话叫一艘出租船过来。我看到你的房子里亮着灯,所以……我能借用一下你的手机吗?”
她的确有一部手机,不过门外那个男人不必知道这一点。
“我只需要打个简短的电话。”他在门外说道,“我可以付电话费给你。”
为一个简短的电话付费?预订一艘出租船?奥莉维亚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可以撒谎说自己没有手机,从而打发他走开,或者让他去找阿克塞尔。可是与此同时她也十分好奇。他在海湾做什么呢?为什么要神神秘秘地去到月光下的海滩上?他是谁?如果换作是阿尔涅,他遇到眼下这种情形又会怎么做呢?
他一定会开门的!
于是奥莉维亚也打开了门,但她非常谨慎,只开了一条小缝。她将自己的手机从门缝递了出去。
“谢谢你。”尼尔逊说。
他接过手机,拨打了一个号码,然后订了一艘船。奥莉维亚听到他在电话中要求对方去西码头,并表示自己将在十五分钟之后到达那里。
“谢谢你借我手机。”
奥莉维亚从门缝接过对方递回来的手机,紧接着尼尔逊转身准备离开。
这时奥莉维亚把门完全打开了。
“天黑前我在海瑟尔维卡尔纳海湾看到你了!”
尼尔逊立即转过身来,此时奥莉维亚背对着床头灯,所以尼尔逊看不清她的脸,而她却正好相反。他眨了眨眼,像是有些吃惊,不过她并不知道他是因为什么而吃惊。只过了一两秒钟,他脸上的表情就恢复了平静。
“你在那里做什么呢?”他问道。
“我迷了路,后来不知不觉就走过去了。”
“那是个漂亮的地方。”
“没错。”
沉默……那么当时你在那里做什么呢?难道他不明白其实想问这个问题的人是我么?
也许他是明白的,可这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想回答的一个问题。
“晚安。”尼尔逊说。
他看了奥莉维亚一眼,便继续走自己的路了。
***
“超级莱福”坐在餐馆下方的码头上,他的长号已经收起来放进了他身边的黑色匣子里。漫漫长夜里他喝了不少酒,现在海风让他感觉略微清醒了一些。明天他的熏制室就要开张了,名字已经起好,叫“莱福熏制室”。将新鲜的熏鱼售给大陆人,收益应该相当可观。一个身板结实的岛民坐在他身边,此人倒是非常清醒。他的职业是驾驶出租船,接到客户的电话后随叫随到。他刚刚接完了一个预订电话。
“那人是谁?”
“是从那边来的。”
他所说的“那边”涵盖了斯特伦斯塔德到斯德哥尔摩的所有区域。
“你要价多少?”
“两千。”
“超级莱福”迅速心算了一下,将其与自己的熏制室的收益进行了简单粗略的比较。就每小时的单位收益来看,这是比不上熏制室的。
“是他吗?”
“超级莱福”向上扬了扬头。一个穿着皮夹克和黑色牛仔裤的男人正朝他们走来。
这个人已经做完了自己不得不做的事。
就在诺德科斯特岛上。
现在他被迫得采取下一步行动了。
地点是斯德哥尔摩。
***
她最终还是睡着了。
床头灯没有关,房门已经锁好,她的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丹·尼尔逊这个名字。
此人就是她在海湾看到的那个神秘男子。
这个夜晚,奥莉维亚完全被伴随高热而来的可怕噩梦给攫住了,连续好几个小时都是如此。突然间,她的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低哑的嘶吼,吼声从她张开着的嘴里传了出来。这是一声可怕的嘶吼。她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渗出冷汗,她的双手伸向空中胡乱抓握着。在床背后的窗台上,一只蜘蛛正看着床上发生的这一幕——这个年轻女人在梦中正试图从一个可怖的洞里向上爬出来。
最后她终于从洞里爬了出来。
她记得最近这次噩梦中的每一个细小环节。她被沙子掩埋了,全身赤裸。当时是退潮时期,有月亮的光辉,空气很冷。海水开始涌了过来,越来越近,涌向她的脸。不过那并不是海水,而是成千上万只黑色小螃蟹组成的涌流。它们蜂拥而至,冲向她的脸,也冲进了她张开着的嘴巴。
她的嘶吼就是这样来的。
奥莉维亚从床上一跃而起,重重地喘着粗气。她用一只手拉起毯子,擦掉了脸上的汗水,随即环顾着小屋里的各个角落。刚刚过去的那一整夜都是一个梦吗?那个借电话的男人真的出现过吗?她走到门边,将门大打开。她需要新鲜空气,需要氧气,于是她走出小屋进到了黑暗中。现在风变得很小,吹在脸上感觉十分柔和。她突然想小解,于是走下门前的台阶,在一株大灌木下蹲了下来。就在这时她看到了它,它就在她的左侧,很近。
那只行李箱。
那个男人的轮式行李箱就放在地上。
她走到行李箱旁边,在黑暗中四处环顾了一番。周围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也没有任何人。至少她没有看到丹·尼尔逊。她在行李箱旁坐下,心想着应该把它打开吗?
她将箱盖上的拉链从一侧往另一侧拉开,接着小心翼翼地将箱盖掀了起来。
里面空空如也。
***
从远处望过去,那座灰色的活动房屋似乎非常富有田园诗般的意境。它身处英根特森林青葱的草木丛中,离索尔纳市的玛丽娜大草原很近,一丝微弱的黄色光芒从它的卵圆形窗户透了出来。
不过一进到房子内部,田园诗般的意境霎时便结束了。
这座活动房屋非常破旧。墙边的罐装液化气一度还能使用,可现在气罐已经锈蚀,没法再派上用场了。屋顶上的有机玻璃穹顶曾经还可以透些阳光进来,可现在玻璃穹顶上积满了灰尘,已经变得不再透明了。从前屋子门前挂着五颜六色的塑料门帘,现在只剩下了稀稀拉拉的三条,而且它们都断掉了半截。这座活动房屋过去本是通巴镇一个有两个孩子的家庭用来度假的工具,现在则成了“独眼”薇拉的家。
起初她也会经常打扫,使房间里保持较高的卫生条件。然而随着她开始在垃圾箱里找东西,并坚持将越来越多的东西带回家,这里的卫生状况便急剧下降了。现在屋子里有成群的蚂蚁在垃圾堆里爬来爬去,各个角落都潜伏着大小不一的蜈蚣。
可是即便是这样,也总比在隧道里或自行车棚里过夜要好。
薇拉会不时地找回一些与流浪汉有关的报纸文章和小海报来装饰墙面。其中一个床铺上方的墙壁上贴着一幅画,看起来像是某个小孩画的鱼叉。另一个床铺上方的墙上贴了一份剪报:
并不是外面的人应该被放进去,而是里面的人应该被扔出来。
薇拉很喜欢这句话。
她正坐在一张破旧的胶木桌子旁边,为自己的手指甲涂上黑色的指甲油。
涂的过程并不是很顺利。
对她来说,现在是夜里所有事情都进展得不顺利的时候。现在是她守望的时候。薇拉常常在夜里花好几个小时守望和等待着,同时还伴随着剧烈的腹部痉挛。她几乎不敢睡去。当她最终睡着的时候,倒更像是晕了过去。她只是猛地倒在床上,或者进入一种类似冬眠的蛰伏状态。
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了。
这跟她的精神状态有关。这是一种在许久之前受到伤害,以至于被严重损毁的精神状态。
她的经历并不是独一无二的,可是也有一些特殊的细节。一串钥匙伤害了她,她的身体和内心都受到了伤害。她父亲用一大串钥匙击打她,在她脸上留下了至今仍清晰可见的白色疤痕,同时也在她内心深处留下了无法磨灭的伤痕。
她被那串钥匙殴打,一切都历历在目。
在她看来,她被殴打的次数远远超过她当受惩罚的次数。尽管一个孩子无论如何都不该被人用钥匙击打脸部,不过有几次遭到殴打时,她还是认为的确是因为自己做错了事才招来这样的惩罚。她知道自己一直都是个问题儿童。
但她有所不知的是,她是一个生长在不正常家庭里的问题儿童,她的父母无法应付自己人生中的种种问题,于是便将他们的挫败情绪通通发泄在他们身边唯一的一个弱者身上。
那个弱者就是他们的女儿薇拉。
使她受到伤害的是那串钥匙。
可是毁掉她的却是发生在她祖母身上的事情。
薇拉很爱她的祖母,她的祖母也很爱她。每次薇拉的脸被钥匙串击打时,祖母都会不忍地避开。
祖母非常无助。
而且害怕,对她自己的儿子感到害怕。
直到后来她便彻底放弃了。
那件事是在薇拉十三岁的时候发生的。
她和父母一道去乌普兰看祖母的农场。她的父母在一番饱食痛饮之后,又开始发作了,过了几个小时,祖母便独自走了出去。她实在是不愿再继续看和听即将发生的惨况,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那串钥匙又会被掏出来。不过,当这一次“钥匙事件”再度来临的时候,薇拉设法逃跑了,然后奔去寻找自己的祖母。
最后,薇拉在谷仓里找到了祖母。她的脖子挂在一条系在横梁上的粗绳上。
她已经死了。
这件事本身就足够令人震惊了,可是事情还不止于此。当薇拉试图唤起父母的注意时,他们已经被酒精麻醉得不省人事了。于是接下来的事情就只能由她本人来完成。她将祖母从绳结上抱下来,再将她平放在地上。随后,她坐在祖母的尸体旁边大哭起来,一连哭了好几个小时,直到自己的泪腺干涸了为止。
她就这样被毁掉了。
这就是她很难将刚搞到的黑指甲油平整地涂在指甲上的原因。她涂得有些乱糟糟的,部分原因在于回忆使她的眼眶里盈满了泪水,模糊了视线,另一部分原因是她在发抖。
她想到了杰利。
她几乎总是在过度痛苦,以至于无法继续守望的时候想到杰利,想到他的眼睛。自打他俩第一次在杂志社办公室见到彼此时,他的眼睛里就有一些东西引起了薇拉的注意。他不是在看,而是在观察,这是薇拉的看法,她认为杰利似乎能透过她的褴褛外表看到另一个自己,一个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或者,她本来的确可以变成另一个样子。
杰利好像能看到另一个样子的薇拉,最初的坚强的她。那样的她可以在她所选择的任何现代福利国家里履行公民的职责。
如果真的有这样的福利国家的话……
不过这样的国家其实并不存在,薇拉心想,它们已经被糟蹋掉了。所谓的“人民的家”,那曾在瑞典国土上建立的福利国家已经不复存在了。不过,我们也拥有一些好东西,比如“邮编彩票”(3)!
她微微笑了笑,同时注意到小指上涂的指甲油真的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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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英里约1.6千米。
(2) 荣誉谋杀指的是男性对违反宗教或传统,与别人发生性关系的女性亲属的谋杀,因为他们认为该女性使家族蒙羞。
(3) 公众因所居住地区不同而享受到不同的医疗、教育标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