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2 / 2)

逝者请闭眼 郑晗 7442 字 2024-02-18

两年前。为了维持公司正常运营,赵魏祺将自己账户中的最后一千万元打入公司账户。一直碍于面子不愿与何其多摊牌的他决定在新职业经理人没有到任前,暂时停止何其多行使总经理权力,所有文件、决议都必须由自己看过后再做决定。何其多不敢当面争辩,他将一肚子的委屈都说给了房莺,并透露出辞职之意。

三年前经历过一次下岗待业的房莺很有自知之明,她知道,如果贸然离开纳士,以她的资历和能力,很难再找到一家待遇如此优厚的公司让她可以掼派头、当领导、拿高薪。因此,对于何其多的抱怨,她只是倾听、劝解,却并未予以回应。

就在何其多的权力被架空期间,一名上门讨要高利贷利息的地下钱庄工作人员竟然误打误撞找到了赵魏祺办公室。直到这时,赵魏祺才得知何其多竟然以公司名义向这家地下钱庄借款的事实。

赵魏祺了解到何其多借款是为了项目运营后,并没有责怪痛哭流涕的何其多,而是劝说他与自己一起向大股东做出解释,并适时申请大股东注资,从地下钱庄手中赎回公司。

“这件事是我不对。但我也是为了纳士的发展。”何其多解释。

“就因为知道你是为了纳士发展才做出这种违法的事,我才没有选择向你们的公安局报警。”赵魏祺皱着眉毛解释,“我可以不向公安举报你这种违法行为,但是,你必须要对公司的大股东面陈全部事实。”

何其多叹了口气,“如果大股东执意要通过法律程序解决这个问题呢?”

赵魏祺回答,“大股东是我的长兄,我会极力劝说他在最小范围内解决这个问题。但是,作为一名职业经理人,必须要对自己的投资人负责,对自己的职务负责。你放心,所有的责任,我都会和你一起承担。”

“再给我一次机会。”何其多抓住赵魏祺的袖子,一脸乞求地说,“我三个孩子都还小,老婆也没有工作。美国生活费那么高,我真的不能失业!”

赵魏祺拉开何其多的手,用英文回应道,“作为成年人,你我都应该知道什么叫做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每个人都应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起责任。”

何其多慢慢松开拉扯赵魏祺的手,垂头不语。

赵魏祺以为自己已经说服了他,便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回去等候消息,“我大哥下周将到香港处理生意上的事,到时候,我和你一同飞香港和他见面。”

何其多看看再说也无法转变赵魏祺的心意,只好叹口气转身离开。

何其多明白,只要公司有重大失误或者亏损,大股东就有权要求解除他的总经理职务。如果得知他竟然以公司名义向地下钱庄借贷,就算赵魏祺肯,大股东也肯定不会再给他任何留职机会。

在上海的外企圈子中,纳士公司不算特别成功的企业,但已经有了一定的影响和知名度。外企圈子和国企不同,从业者转来转去就那么一群人,许多高层不仅认识,还是朋友。如果一个高层管理人员出了什么问题,一夜之间就可能传遍整个圈子。换句话说,如果何其多曾向地下钱庄借款的事情传出去,就算没有司法部门找他麻烦,他也将失去此后在上海任何一家企业从事高层管理工作的机会。

在去香港的前一晚,何其多将房莺约到自己家中,一脸无奈地将自己与赵魏祺对话的内容全盘托出。“如果我离开了纳士公司,新老总估计也不会留你。财务经理与老总永远一条心,这个你也明白。”何其多叹了口气,“我准备回美国和家人团聚,你也考虑考虑,看哪家公司需要招人,如果待遇差不多,就去试试吧。”

房莺静静听完何其多的述说,没有接话,而是若有所思地拿出手机。

“你要干嘛?”何其多问。

“打电话给唐红果儿。”房莺回答,“这丫头欠我一个人情,我先让她留住赵魏祺明天不去香港,余下的事情,我们慢慢再商量。”

“你说唐总欠你一个人情?什么人情?”何其多问。

房莺诡秘地笑了一下,“她有一个只有我和她知道的秘密,这个秘密,保证能让她听从我们的安排。”

“你掌握着那丫头的什么秘密?”何其多问房莺。

“那丫头有洋妞作风,胆子也大。去年去酒吧喝酒时,有人过来推销摇头丸,别人都拒绝了,只有她满不在乎地接了过来。听她说,吸了这个东西后,精力旺盛,可以一夜不睡地工作,第二天都不感觉累。为了和她拉关系,我还帮她找了一个本地拆家,定期给她供货。”

何其多吃惊地看着房莺,“她是吸毒,你是贩毒,是犯罪吧。”

房莺哼了一声,“当然,要不然她怎么会听我的话。”

房莺没有吹嘘,唐红果儿果真听从她的安排,以自己突发急病为借口留住了正准备出门的赵魏祺。在送唐红果儿去医院的路上,赵魏祺给何其多打来电话,告诉他去香港的事情延期,待自己将私事处理好再议。

职场死亡倒计时突然停止,何其多长长地嘘出一口浊气。可他明白,这只是缓期执行,他总要面对走上审判席、然后声名狼藉那一刻。在房莺位于浦东南郊的别墅中,何其多抱着脑袋,坐困愁城。

“有一个办法可以断绝后患。”房莺打开一听啤酒,喝下一口。

“什么办法?”何其多问。

“你别问了。到时候,你只要宣布赵魏祺回国了就行。”房莺轻声说道。

何其多心中大致明白房莺的潜台词是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拍拍房莺的肩膀,开车离开。在国内过了十几年呼风唤雨的人上人生活,无论如何,他也不愿意身败名裂灰溜溜地回到美国,再去过小贸易公司底层职员的紧巴日子。

一周后。唐红果儿接到房莺的电话,要她带着赵魏祺到自己刚刚装修好的郊区别墅开派对。

“对不起,我那天刚好有安排。”唐红果儿隐约明白房莺与何其多的特殊关系,并不想与房莺走得太近。

“怎么,不舒服吗?要不我把丸仔送到你家去?赵总在家吗?我感觉,碰上他,也不太好。”房莺笑着说。

“他在家。我不想让他知道这事。”唐红果儿快速回答。

“那你们就一起来喽。”房莺笑着说,“我保证不让他知道那事。还保证你们来了会玩得开心。”

“为什么一定要我们一起来?”唐红果儿声音沉了下来。

“因为你们一个是老总,一个是副总。新房子装修好请同事来暖房是本地习俗,你们两个老总都不来,不是明摆着不让我好看。”房莺言辞恳切地解释。

“那……还有谁?”唐红果儿问房莺。

“何总、露丝、迪迪、徐老师,还有新来的小蓝和魏元他们,大概有二十多人吧。”房莺热情地回答。末了,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如果你想要丸仔,我这里也有噢。”

唐红果儿沉默了一分钟,“那好吧。我们来,但只坐一下就走。你也知道,魏祺最近和何总之间有些问题。魏祺不想看到他。”

“没问题。我给你们准备了特别礼物,为了效果,你先别告诉他是到我这里来,就说明天是双休日,想和他出去旅游两天。”房莺叮嘱。

“好吧。”唐红果儿答应了一声,放下电话。

周五晚六点,准时下班的赵魏祺与唐红果儿乘坐出租车来到房莺的郊区别墅。

当赵魏祺和唐红果儿一起走进别墅大门,看到还是毛坯房的客厅中只端坐着房莺一个人时,两人十分吃惊。

房莺热情地拉着两人坐下,说其他同事马上就来,让两人先吃点东西,等等大家。

“你们家真的装修过了?”唐红果儿没有落座,而是环顾四周吃惊地问。

房莺笑,刚要回答,感觉有些不对劲的赵魏祺用眼神制止了唐红果儿,转向房莺说,“房经理,我突然想起来,我们的贺礼放在车上了,你等一下,我和果儿去拿过来。”

“啊?贺礼?”唐红果儿看着赵魏祺,“什么贺礼?”

“你看了就知道了。走!”赵魏祺说着,拉起唐红果儿就往外走。

就在这时,房莺向正伸手去拉房门的赵魏祺挥出第一杆。

血,从赵魏祺的后脑飞溅到唐红果儿的脸上。她惊叫一声,转过去看,赵魏祺的后脑部位已经被高尔夫球杆砸出一个月牙形状的伤口,正在向外渗出鲜血。

唐红果儿尖叫着扑向房莺,被她一杆砸倒在地上。赵魏祺摇摇晃晃想过来扶唐红果儿,房莺对准他的太阳穴又是一杆。这一杆的力道极大,砸得赵魏祺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果儿,快……逃!”头骨已经变形的赵魏祺吃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地叫道。房莺闻言抡起高尔夫球杆,照着他的头部又是一下。

赵魏祺头一歪,晕死过去。

在唐红果儿的尖叫中,房莺又狠狠打了赵魏祺几杆,这才走到唐红果儿身边,她一杆打落唐红果儿手中的手机,冷笑着说,“我最尊敬的唐总,您还想打电话报警吗?别忘了,如果不是您欺骗他到这里来,他也不会死。警察来了您也脱不了干系。”房莺说着说着笑起来,“他是因为你死的,你个小×养的也是共犯!”

唐红果儿惊恐地说不出话来,只是指着房莺哆嗦着,“杀人!你杀人!为什么,为什么……”又惊又怕的唐红果儿也昏死过去。

半小时后,唐红果儿突然从昏迷状态中醒来。她有些茫然地支起滴着水的身体,红肿着双眼四处观看。在正对墙角处,竟然出现了一架支在三角架上的摄像机。摄像机旁边,房莺提着一个还在滴水的水盆,冷冷地看着她。

“如果不想死,就按我说的做。”房莺扔掉水盆,从地上拎起一把菜刀,朝唐红果儿做了一个劈砍的动作。

唐红果儿恐惧地看着房莺,“你要我做什么?”

房莺用下巴向墙角一指,“把他埋了。”

唐红果儿顺着房莺所指方向爬去一看,人型大小的深坑内,赵魏祺的身体以一种十分扭曲的姿态俯卧在那里。

唐红果儿撕心裂地惨叫起来。

“你是想躺在那里和他到那边团聚,还是把他埋了?”房莺说着,慢慢走到唐红果儿身边,举起菜刀,在她脖颈处一前一后地比划着,“这样横着割下去,虽然疼,但你不会马上就死。不过,血管和气管都会破。你一挣扎,血就会倒流呛入气管。但你仍然不会马上就死。因为你的血还没放光,除非我发发善心,再这样,划几刀!”随着划动力度的增加,房莺的表情也愈来愈狰狞。

唐红果儿吓得发不出声,热热的尿液,顺着她的裙边漫漫洇开。

摄像机内,浑身是水、披头散发的唐红果儿在房莺的指挥下,机械地将堆在房间中央的水泥和砖块一点点推到坑内。

“如果你识相点,这录像带就是你和我一辈子的秘密,我不会交给警察。”房莺指指仍然在工作的摄影机。

“如果你不识相,剩下那些水泥,就是埋你用的。”房莺踢了踢地下间中间剩下那堆砖石和水泥。唐红果儿呆滞地看着在房莺手中不停晃动的菜刀,没有任何反应。

第二天,意气风发的何其多在纳士公司宣布,赵魏祺与唐红果儿双双回到美国处理家事。他将亲自飞赴香港,向大股东述职,并面陈公司发展大计。

第三天,被房莺在地下储藏室内关了三天的唐红果儿回到家中。

半个月后,已被恐惧和自责击溃的唐红果儿从自家阳台跳楼身亡。据办案人员回忆,已经离开人间的唐红果儿,在送往停尸间时双眼仍然惊恐地大睁着,表情十分恐怖。不知为何,她身上的黑色长裙湿嗒嗒的,被推进解剖室后,随着室温升高,竟然开始滴水。

看到这里,甘婧双眼充满泪水,她放下调查报告,将脸埋在手掌中,久久没有抬头。

赵闽将甘婧轻轻拉到自己胸前,甘婧挣扎了一下,泣声说道,“知道么,很多次,果儿就像这里描述的一样,浑身湿嗒嗒的,一直在滴水。我一直想不通是为什么……”

“因为,这些水,都是她的眼泪。”赵闽拍拍甘婧背手,轻轻叹了口气。

在唐红果儿家中,办案人员找到一页唐红果儿的手书,上面用英文密密麻麻地写满了“sorry”。

唐红果儿死后两个月,警方对她的死因给出最后结论:高空坠亡,系自杀。动机不明。因为赵魏祺生前最后见到的人是唐红果儿,而唐红果儿又因自杀身亡,赵魏祺的去向暂时成谜。

何其多告诉赵闽,在过去一年中,赵魏祺与唐红果儿的关系一直很差,两人经常争吵。每次争吵后,赵魏祺都会消失一段时间,待心平气和后才出现。根据何其多的建议,家属赵闽请求警方将赵魏祺列为失踪人口,在全国范围内展开调查。

在提心吊胆中渡过了最初两个月,何其多和房莺发现警方似乎并未怀疑到自己身上,才各自长舒了一口气。纳士公司从无到有、从小到大,每一步成长都浸透着何其多的精力和心血,现在,赵魏祺已死,大股东赵闽除了每年例行公事听听汇报,从不过问公司的经营情况。纳士公司已经名副其实地成为何其多的自有王国。

在赵魏祺和唐红果儿消失三个月后,何其多将已失业多日的徐丽美、桂望国以高层人才引进的方式招聘进入纳士公司担任副总经理。

为了掩饰赵魏祺失踪的真相,何其多和房莺还找借口将纳士资深员工一一辞退,重新招聘了一批对公司发展情况没有丝毫了解的新员工。

按房莺的意思,所有见过赵魏祺和唐红果儿的员工都要走。但何其多认为,像蓝祖平、魏元这些刚刚招进来不久的员工处于公司生物链底层,对公司了解不深,加之属于专业人才,对公司发展有帮助,被他执意留了下来。

……

“我们出去走走吧。”看着甘婧越来越苍白的脸,赵闽起身呼唤管家。静候在客厅门外的管家快步走过来,为赵闽披上外套,在前头带路,将两人送入车内,目送汽车转弯,这才转身进楼。

“这报告写得像小说一样,情节这么细致,连心理活动都有,可信度高吗?”甘婧低声问。

“应该很高。”赵闽回答。“余律师他们应该是走访了大量相关人员后,以互相印证的方式给出了这份报告。不过,基本事实仍然是从何其多和房莺那里得来的。”

“何其多肯说得这么详细?”甘婧问。

赵闽冷哼一声,“不仅仅是地下钱庄的人可以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有时候,跨国律所也可以。”

甘婧略一思索,明白了赵闽的话外音,点头,“对哦,历史上,漕运是物流、镖局也是物流。他们都是真刀真枪闯江湖。”

“我们倒不至于。”赵闽笑了一下。

不知不觉,汽车已经开到纳士公司不远处的慧智湖。漫步在微风吹拂的湖岸,甘婧伸手拂开一丛挡在眼前的垂柳,小声说道,“你知道吗?不久前,徐丽美竟然打电话给我了,她约我一起坐坐。”

“哦?”赵闽看看甘婧。“她说了什么?”

“徐丽美求我帮何其多求得你的谅解。她认为,一切都是房莺做的,何其多只是傀儡而已。”赵闽依然“哦”一声,没有接话。

甘婧又替徐丽美说了几句好话,见赵闽并没有真正在听,便识相地闭上嘴,陪在赵闽身旁,默默向前慢走。

漫步十分钟后,甘婧突然说道,“我想到一个地方。跟我走吧,我带你去。”说着,她转身迎向在身后不远处缓缓跟随的奔驰车,小声对司机说,麻烦去上海科技馆。

“去上海科技馆?”赵闽疑惑地问,“去干什么?你在纳士动漫科技公司工作,培养出对科技的兴趣了?”

甘婧笑了起来,“是我没说清楚,我们不是去上海科技馆,而是去科技馆后面那片小池塘。那里有一种小野花儿,应该开放了。我想带你去看一下。”

十分钟后,两人站在小池塘旁。

一年不见,小池塘的草木更加繁茂。没被人为干预过的草地依然参差着高低错落的野花野草;芦苇丛包围的水面上,两名不知名的美丽小鸟正在潜游。

一切都与一年前一样,但是,甘婧的心境却有了极大的不同。

“我看过一份关于‘十三五’的规划报道,说这里将被填平,建成一个文化场馆。这块城市绿肺,很快就要变成钢筋水泥打造的死肺了。所以,这里是来一次,少一次了。”甘婧带着赵闽在池塘边稍稍站立了几分钟,便自顾自低下头,在草丛中认真找着什么。

赵闽跟在甘婧身后,小心地看顾着她。

终于,一朵米粒大的小黄花出现在甘婧的眼前。她蹲下身,轻轻抚摸了一下那朵虽小、却黄得热烈的微型花朵。

“它叫小米粒花,”甘婧抬起头,仰望着赵闽,“是果儿取的名字。那一年,果儿只有六岁,不认识魏祺,也不认识房莺。”甘婧叹了口气,“如果一切都能重来,该有多好。”

赵闽蹲下身去,默默依在甘婧身边,无声地注视那朵在春风中点头摇曳的小花朵,眼神中渐渐布满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