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婧笑着说,“传说中国晋朝时期,有一个叫王衍的人,无论在怎样的场合,他都绝口不提一个钱字。有一天,他夫人想和他开个玩笑,便趁他熟睡之际,用钱把他的睡榻团团围住。心想他要起床,必然会唤人把钱搬走,不然他就下不了床。那样,他一开口就一定会说到‘钱’字。不料,第二天他醒来以后仍然不提钱字,只唤仆人道,快把‘阿堵物’搬走。”
“阿堵物?就是钱?”赵闽问。
甘婧叹口气,“是啊。阿堵物阿堵物,这名字真是取得好。从古到今,堵了无数人的路。让无数人最后走投无路。”
赵闽点点头,“为了钱失去理智的人和事我见过很多。比她更过分的我也见过。不过,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赵闽的眉头皱了起来,“她为什么会对你那么凶残?你只不过是个女孩子。就算你可能挡住了她的财路,但也不至于为了这个将你杀死吧。看到你躺在床上的样子,当时,我真是连弄死她的心都有。”赵闽的表情转为冰冷。
“这个,我倒是可以理解。”甘婧给赵闽的杯子续了一点水,平静地说。
“你能理解?”赵闽不解地看着甘婧,“为什么?”
“您自小就生长在富贵有礼的环境,对于贫穷人群的心理,知道是知道,但并不一定真正理解。”甘婧停了停,思索着说,“我们都知道,房莺要背景没背景、要相貌没相貌、要学历没学历,她之所以能过上现在这种要钱有钱、要尊重有尊重、要男人有男人的体面生活,一方面是因为何其多,另一方面,就是因为她聪明胆大。”
甘婧认真地组织着语言,“房莺非常聪明,而且有自知之明。她知道,以她的资历和外在条件,想要靠自己的努力过上现在这种生活,简直是白日做梦。也就是说,她没有让人生重头再来一次的资本和胆量。所以,对于现在拥有的一切,她格外在乎。谁敢破坏她的富贵,她就毫不迟疑地毁灭谁。说难听点儿,”甘婧皱起了眉头,“这情形就如在饿狗嘴里夺食,结果不是你死,就是它亡。”
赵闽点了点头,接着甘婧的话说道,“你的分析,倒是和她的个人情况对上了。”
“什么个人情况?”甘婧问。
“前几天,一位朋友给我大概说了说房莺的个人情况。”赵闽回答。
哦?甘婧好奇地看着赵闽。
“稍等。”赵闽说着,拿过放在旁边的手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装帧精美的文件夹来,“这是他们交给我的调查报告,你看看。”
甘婧接过,随手翻开,几张明显带着时代特点的黑白照片出现在纸页上,她仔细一看,照片上一个梳着刷子头的姑娘,正是年轻的房莺。再一翻,是一张手写的档案表格,还有一张居民户口簿的复印件,后面几页,是六套不同房子的照片。
这是一份由专业人员出具的非常翔实且专业的调查报告。甘婧知道,在大陆目前的法律体系内,对于收费跟踪调查他人的这种行为,并不支持。
甘婧将文件合上,探询地看看赵闽,“这个,是不是涉及到人家的隐私权了?”
赵闽笑了一下,“我也没想到他们会调查得这么细。没关系的,这份调查报告除了你,阅读者只有我和我的律师,不会外传的。你收着,慢慢看,不急。”
打量一下甘婧的身体,赵闽试探着说,“其实,今天我来,还有另外一个目的。”
“什么?”甘婧问。
“想请你陪我去听一场唐音法会。”赵闽回答。
“唐音法会?”甘婧不解,“是什么?”
赵闽轻声回答,“得知你受伤入院后,我心中十分焦急。为了给你祈福,专程去了一次普陀山。”
甘婧仔细聆听。
“在普陀山,当地朋友帮我引见了慧济禅寺的智宗师父。临别时,智宗师父询问我,心中是否还有疑惑,想起你曾告诉我,你很喜欢唐诗,也喜欢宋辞,很想听听用宋音吟唱的宋辞。便问师父,哪里可以听到唱的宋辞。”
智宗师父回答,“汉唐古音目前大陆已经失传。见我失望,师父话锋一转,虽然大陆已经失传,但日本寺庙却将这些古韵律原汁原味保存下来。那里唐代所建寺庙颂经用的便是唐音,宋庙便是宋音。他建议,可以去日本听听古音诵读的经文。我当时便想,待你身体好转,我要带你去日本,走走,看看,一起听听来自唐宋的声音。”
甘婧听得有些呆了,只是望住赵闽,不知如何接口。
赵闽微笑了一下,“就在昨天下午,我的秘书突然拿给我两张邀请函,说,浦东的法华学问寺今晚要举办一场佛教文化节,请来日本僧人唱经。”
看看甘婧不解的样子,赵闽解释,“那些日本僧人来自日本的唐庙,唱的正是唐音。”
甘婧哦了一声,表示明白了,“今天晚上吗?”
赵闽点头,“吃个晚饭,我们便去法华学问寺。”
甘婧连忙起身去二楼卧室换衣。
为示虔诚,赵闽让秘书安排了一处素食餐厅,简单吃好晚饭,两人踏着夜色前往。
法华学问寺位于浦东中环边上,进得门去,大大小小的私家车已经将寺庙的院子塞得密不透风。赵闽和甘婧下车,并肩而行。橙色路灯下,两名身着黑色僧衣的日本小和尚悄悄从两人身边经过,走得很远了,依然可以看到两双纤尘不染的白芒鞋在青石板路上轻快地跳跃。
这场法会不公开售票,是凭邀请函入场。邀请函的发放范围,也并不算大。坐下后,赵闽小声说。
甘婧环顾四周,会场设在学问寺正殿前的院子,院子大,有亭台流水和长长的回廊。回廊上,每隔一米便放置一朵莲花灯,加上被射灯照耀得金碧辉煌的正殿,整个会场看起来俨然便是个巨大秀场。容纳近千人的会场里处处衣香鬓影,三三两两低声交谈者众,大声喧哗者无。奢侈品Logo不动声色地跳跃在男女来宾的拎包衣角丝巾上。
甘婧收回目光,心中暗暗忖度,豪车接送、私房菜馆、不公开售票的法会,我这算是进入成功人士的生活圈了?就在甘婧胡思乱想之际,演出开始。来自日本唐庙的僧众们在吟诵中列队入场。
来自大唐的韵音随着僧众的吟诵,如月光一般笼罩住每个人的身心,那声音……直!高亢!细听还有些许苍凉!在巨大法螺的催动下,诵经声并非想象中的如绵绵细雨打湿大地,而是挟裹着雷霆万钧的力量,迎头砸下。让闻者感觉到一阵阵由内而外的钝痛。
甘婧感觉身上、头顶、甚至肾脏的伤疤,都随着诵经声发出一阵阵震颤。须眉皆白的日本住持一丝不苟地念诵完八段经文后,甘婧悄然四望,竟发现不少观者如她一般面色发青。
赵闽感受到甘婧的不安,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掌。
南音艺术家王心心接着颂唱《心经》。
“用《红楼梦》中语,如果《金刚经》是匣,那《心经》便是这匣的胆。是唐玄奘法师将5000多字的梵文心经缩减成今天的261个字,让普罗大众基本都能读写。”甘婧附在赵闽耳边,轻轻解读。
等王心心空灵的歌声淡去,赵闽低声说,“当日,在普陀山,舟山市一位朋友说了一段话,我一直记着。他说,佛教是什么,千百年来,立场不同,角度不同,每个人的定义都不同。习总书记给出的答案最符合目前国情,佛教,就是一门哲学。哲学存在的价值是什么?它可以让人找到生活的目的。”
甘婧点头,“我有个同事,是日本人,叫正夫,他是很虔诚的佛教徒,我出事前,他曾建议我和他一起去寺庙为果儿颂经,我当时拒绝了,说我不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我只信我亲眼看到的东西。现在想想,真是浅薄无知。”
赵闽微笑,“你长大了。”
在如丝绸般华美的南音中,佛法交流会结束。人流扰动了各色香水香气,檀香暂时被挤压到会场的边缘。
仰望,是一轮圆月。圆得让人孤单。
不知是圆月还是唐音,扰动了甘婧的睡眠。是夜,甘婧失眠。在等待黎明的深夜中,她耐心地观看着各色念头如瀑布般在心头流转,一个未去,一个又来。始终都未消散的南音一直在耳边回旋: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我终于放下了。甘婧望着窗外发白的天际,喃喃自语,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