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嗯,听起来很普通,但细想想,还挺容易记忆,叫起来也上口,也容易让他和杀手之间产生一些斗争或者故事,产生甲方所要的那种惊悚、恐惧和血腥感……不错。”蓝祖平沉吟,“我马上给成经理打电话,跟他沟通一下。你慢慢吃,我们改天再聊。”蓝祖平说着,兴奋地摸出电话,一边翻电话号码一边走了出去。
“我吃好了,我们一起走吧。”甘婧忙推开面前的饭盘,“对了,我想再听听Austin和果儿”——就在她拔脚追出去之际,突然发现,房莺和屈志华就坐在他们斜对面的桌子上。
那边蓝祖平已经打完电话,他转过头,开心地对甘婧说,“甲方已经基本同意我们的想法。不过,因工作需要,那个成经理暂时不负责我们这个项目了,改由白主任接手。管他是成是败,我们把活儿快点交出去才是正事儿。对了,你刚才说什么?”
“哦,没什么。”看着房莺隐在黑框眼镜后的眼睛仿佛带着寒气、冷冷地盯着自己,甘婧收回另一半话题,向房莺露了一个讨好笑容,急步向外追去。
“走,咱们回去和同志们开个会。”因为兴奋,蓝祖平走得很快。甘婧小跑才跟得上。
从吃完午饭一直到深夜十二时,蓝祖平都在为剑齿虎新形象忙碌着。甘婧几次想找他再聊聊,都被他的忙碌状态挡在门外。
“算了,反正一年我都等了,也不差这一两天了。”甘婧自语。
时针跳过午夜一时。
甘婧打着哈欠,和还在忙碌的其他同事说了声再见,独自下楼拦的士回家。
坐上出租车后,大脑仍处于兴奋状态的甘婧发现了一个奇怪事情。当出租车行驶在相对空旷的路段时,车速会越来越慢,司机仿佛新手一般以龟速前行。可是,在车流量稍多的路段,车速却会快起来,遇到前车稍慢,司机还会很不耐烦地按喇叭。
观察了几分钟后,甘婧有些恐惧。她紧紧抓着车上的扶手,目不转睛地从后视镜盯着司机。
很快,她就发现了问题所在:路上车少时,司机的眼皮便开始打架,车多时,才打起精神看路。司机技术没问题,是因为太困了,才会发生忽快忽慢的情况。
甘婧放下心来,忙找话题和司机聊天。车行至小区门口,甘婧给了出租司机一张百元钞票,劝他把车门锁好,在车里睡一下再上工。
司机感激地接过钱,摇摇头,不休息了,咬咬牙就挺过去了。“小姑娘你自己倒是要注意休息,一个外地女孩子独自在这里工作,这么晚才下班,大家都不容易。”司机说完,慢慢掉头,向杨高路方面驶去。甘婧又在门口站了一下,这才转身回家。
经过大楼前台时,值夜班的保安给了她一个疲惫的笑容,“甘小姐,又这么晚才回来。快点上楼睡觉吧。”
这些点滴的关怀,让甘婧感觉到一丝家的温暖。
来时尚在严冬,转眼已是初夏。虽然在小超市购物时仍然要面对长着一脸凶相的中年女收银员的凶腔恶调,但生活中的一点一滴,还是让原本怀着过客心态的甘婧对自己生活了半年的浦东有了亲切感。
与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内地相比,建区才二十年出头的浦东新区生活气息尚需积累,历史文化底蕴也乏善可陈,但是这里有着内地少有的创业激情和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为实现自己梦想与这块土地同喜同悲一同努力的年轻人。
在张江创业园区的食堂内,经常能看到身着背心短裤、一脸水泥颜色的年轻男子在哈欠连天地吃早午饭。同事指点,这些不修边幅的男人们便是大名鼎鼎的“张江男”。他们多从事医药与计算机等相关行业,这行业与动漫一样,需要动脑、需要时间、需要夜夜加班,所以没时间打理自己的外貌。
“听说因为工作原因,张江男的婚姻状况很成问题?”甘婧曾问蓝祖平。
“张江男的婚姻状况从来都不是问题,”蓝祖平不假思索道,“张江女的婚姻状况才真的是问题。”说完一笑,“你现在也是‘张江女’了,也小三十了,也该考虑一下个人问题了。女的经不起老。”
甘婧连忙将话题引开。
陆家嘴金融区则是另外一番景象。建设伊始,这块黄浦江畔的长三角型地域便被定位世界五百强聚集地,承载上海发展“总部经济”的重任。二十余年过去,这片土地不负众望,果然“银行多过了米铺”。从这里顶级办公区走出的男士们人人衣着工整自不必说,女士们也全都妆容精致、衣着得体,与人擦身而过时,怡人香气经久不散。这些年轻人多数都是外地、外籍的优秀人才。
百合说,许多像她父母那辈的老上海人,对浦东的印象陌生而疏离。在他们心中,买房置业宁可一路向西,到闵行、嘉定,甚至松江、奉贤或者金山这些相对偏远的区县,也不愿拉家带口向东跨过黄浦江。“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套房”,这话被老上海人挂在嘴上几十年,至今仍然有人在提及。
以前的隔阂多源于交通的不便和浦东自身发展的落后。可在浦东开发开放已经取得一定成绩的今天,许多老上海人仍然不愿去浦东生活,则缘于其内心深处的文化认同感。
百合说过这些后,甘婧用心留意了一下,的确,在金桥和张江两个开发区,居民结构仍然是以浦东原住民、外地人和外籍人构成。跨浦江而来的浦西人比例并不算高。甘婧在纳士的上海同事就全部都在住浦西各区。最远的,甚至住在松江。
不过,浦东房价的上涨速度却决不输于浦西的其他区县,甚至有领先上海房价的趋势。甘婧曾在心中盘算过,除非买彩票中大奖,否则,与自己一样的外地年轻人仅仅靠一个人的辛苦工作在这座城市这块土地上买套房子安身立命,基本是梦想。
买房这种事,基本就是一种宿命,只要一步没赶上,就步步赶不上。
几日前,项目组同事吃宵夜。负责合成制作的董元回忆,他2003年就到了上海,因为一直抱着房价可能会跌的想法,错过了2003年和2007年两次房价上涨前的相对低价期,转眼他当时看中的房子价格已经翻了四番有余。当时的钱,现在只够买个卫生间了。
“你对象还是没房子就不和你结婚?”蓝祖平问。
“没明说。反正就是不肯去民政局登记。这段时间,她妈常常打电话让她回家吃饭,其实是让她偷偷背着我去相亲。”董元叹了口气,“我心里都明白,但也不愿意说破,说破了,我怕露露索性跟我再见了。”
董元老家在宁夏西海固地区,当年他以地区理科状元身份考到上海,毕业后就留在了这里。十年的上海生活,没给他增加南方男人的精致气息,反倒增添了许多沧桑。才三十岁出头,他一半头发已经花白。
“不结就不结,就拖着,反正你是男的,谁怕谁呀。”蓝祖平拍拍董元。
“也没说不结。只是一说到结婚,露露就说,她姆妈说必须要有自己的房,房产证上必须要有她的名,否则结婚免谈。”魏元叹口气,“我也不是不想买,我能买得起的房,基本都在奉贤或者南汇,露露不喜欢,说太偏僻,以后很难升值。”
“那怎么办?就这样拖着?”甘婧也替魏元急。
“怎么拖?你没听董元说露露一直在相亲吗?现在同居八九年然后把男朋友甩了、嫁给外国人的事情电视里可天天演。拖到最后,人财两空的很多是男人。”百合说,“对了,你的工资卡还给她拿着呢?”
董元点点头。
“你找个机会要回来自己保管!”甘婧说。
“再说吧!”魏元苦笑一下,“也没几个钱,要来要去没啥意思。”
“嗨,专家们不是说过嘛,资金和人才都有一个共同的特性,就是会流动的。所以,小魏你要小心,你的钱再少,也是会流动的哦。别真流着流着就流到其他人的口袋去了。”蓝祖平打趣。
“我觉得还是出国算了。像何总那样,出国转一圈,管它太平洋还是大西洋打个滚,混个绿卡傍身,再回国,就算海外归来的高层次人才了,参加区长的会,和部长握手,处长帮你找政策,啥啥都是高规格的。个把女人算个啥呀,不用你追,一堆堆老娘们小娘们直接往你身上扑。哎妈,扑死你算数。”灯光师洪杰来上海工作也已五年,依然一口东北腔。
“你是富二代,到上海找份工作只是个人爱好,你哪里明白我们这些草根兄弟的苦。”蓝祖平笑,“放着家乡大好的煤矿事业你不继承,跑到上海来看脸色,天天戴着电工手套爬上爬下,你爸就你一个儿子,你直接吓死他算了。”
洪杰笑,“谁说我不继承,我只是没想好什么时候继承而已。我爸身体好着呢,外面女人一堆,估计儿子也不只我一个。我就是不想天天听他和我妈明枪暗箭,出来躲个清静。”
甘婧目瞪口呆地听着只有电视剧中才会发生的事,问:“洪杰,你说的都是你家里的事?”
洪杰说:“是啊美女。咋地啦,吓着你啦?前几天咱们不是去南汇看过野生动物园了吗?那就是个缩影。咱们这旮旯就是个动物世界。我家表现得突出一点,有啥呀。”
“你爸有别的女人,你不在乎?”眉眉问。
“都是男的,我在乎啥。我妈倒是在乎,也没办法呀。听说有两个年轻的已经被我爸送国外去了。给点钱,读个语言学校,长得也不错,也算东方白富美,到时候再找个老外,生几个混血小崽子,享受享受外国的高福利,再开个微博晒晒幸福生活,一切不都结了。”洪杰笑。
“外面的高福利国家也没那么容易混的。”正夫摇摇头。正夫九岁随父母移民去了日本,二十多年过去,他感觉始终无法融入到当地人的生活中,只好回国。但是回国以后,他还是无法完全融入到周围人的生活。这些年来,在国内外都找不到归属感的他只好一直两边跑,每份工作都做不长。
“你是你。你是男的。她们是女的,女的天生就比男人更能适应环境。特别是中国女的。”洪杰扶一下眼镜,一笑,胖胖的脸上挤出两个大酒窝,人长得像放大版的人参娃娃,十分喜庆。
“你们听说没?屈志华要换房子了。”眉眉说,“听财务部讲,他新房子买在联洋年华。就是房地产广告中说的,坐拥上海最大城市后花园、可以在自家阳台俯看世纪公园烟花的那个小区。”
“一个秘书,他哪来的钱换那么贵的房子?”董元奇怪地问。
“听说他老婆单位还不错的。”蓝祖平说。
“格么伊拉老婆老赚得动咯?”百合问。
“她老婆是商场的营业员,做一天休一天,工资应该不会太高吧。”眉眉回答。
“那就是没钱喽。”百合疑道。
“那还用问吗,家里的老婆赚不动,家外的老太婆赚得动呀。”魏元说,“唉,我们要死要活地干活,效益好时,一个月也就七八千块,人家靠一张嘴甜取悦老太婆,不仅能涨工资,还能换房子。”
“瞧丫那德性,本事都长在嘴上。搞不好丫在床上也靠嘴。”蓝祖平接道。
众人哈哈大笑。
好在我不用在这里买房子。一找到唐红果儿的死因,我就马上离开这里回家。想到这里,甘婧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翻了个身,进入梦乡。
清晨七时。仍在睡梦中的甘婧看到了唐红果儿。
唐红果儿仍然站在她惯常站的地方,半侧着身体,从长发的空隙中焦急地看着她,仿佛在说什么,甘婧却听不到任何声音。唐红果儿身上那件黑色袍子不断有水滴下,渐渐地,汇成一条黑色的河,一直淹到甘婧的身下。
甘婧一哆嗦,从梦中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