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 / 2)

逝者请闭眼 郑晗 3971 字 2024-02-18

绿灯翻起,甘婧踏上人行道,一路小跑向前。略走片刻,成片的居民区开始出现。

甘婧十分发现,杨高南路仿佛一道分水岭,她所住的那边,马路宽敞,行人稀少、大块大块的草坪上点缀着一栋栋极具国际风范的高楼或者别墅,就在她的公寓对面,还有一处深红色的尖顶教堂。

杨高南路这边,却是一处不折不扣的中国式民居聚集地。土黄色的楼群中穿行着早起买菜的中老年男女,临街处开着许多小店,有卖熟食的、卖服装的、卖日用品的,还有一处挂着邮政局的绿招牌。由于时间尚早,邮局还没营业,倒是门口有一个补鞋修伞的中年男人已经在寒风里开始了工作。

这里的勃勃生机与不事修饰,像极她的家乡。

甘婧有一肚皮兴奋,但无人可以分享,便索性在这条叫做枣庄路的马路上认真逛了又逛。

在平价超市内买了四只碗、四个盘子、一个电饭锅、一只小炒锅,又买了五斤白米、一瓶食用油、一斤熟食、两斤小青菜、一张中国移动的手机卡、几份当地报纸和一张二百元的电信充值卡,这才步履沉重地往公寓方向走。

来时怀着一颗好奇之心,所以路并不显得远,提着重物回去时,便显得格外漫长。想到自己可能要在这条他乡的陌生马路上穿行整整一年,甘婧的心情也沉重起来。

好不容易过了杨高南路,看到红枫路人行道旁草绿色的自行车专用道上几名外国人穿着专业自行车装猫腰向前飞驰,已经累得气喘吁吁的甘婧羡慕地想,如果有一辆自行车的话,那买东西就方便多了。转念又一想,自己骑车是为了载物,这里的人却已将其纳为健身工具之一了,感觉上似乎有些小心酸。

筋疲力尽回到住处,将碗盘洗好,白米入锅,熟食放入微波炉待热,甘婧拿起电话,用电信卡为网络充值。稍后,打开电脑连接上网。

输入“纳士动漫科技有限公司”,几秒钟后,一个设计颇为精致的网页跳出,与许多大型企业一样,在进入其网站前,是一段不太长的精美视频,视频配合文字如下:

纳士动漫科技有限公司,系由四名归国专业人士共同出资筹建而成的外资企业,公司注册地位于上海浦东新区张江文化创意产业基地,致力于服务国内外各影视公司、大型文化企业所需的3D动画、影视特效生产等开发和研究工作。公司创办四年来,已集聚多名国内外专业资深人士,所创作多部3D影视片在业界取得不俗反响。

纳士发展愿景:成为亚洲区动漫产业的领军者。

纳士期待:国内外有才华的年轻人士能够加入我们这个具有广阔前景的产业和专业化的团队!

观看完这段像打了鸡血般亢奋的视频后,甘婧点入其人才招募板块。按照要求,将自己的个人简历略加美化后填写进去。

纳士动漫设有技术研发中心、动漫制作中心、创意策划中心、市场营销部、财务部、行政部六个部门。甘婧应聘的是创意策划中心的创意文案职位。

此职位的岗位要求不高:热爱影视创作、有良好的文学功底和艺术修养,具有丰富的想象力和文学创作能力,对影视动画行业、文化产业有了解,汉语言文学等相关专业人员。

为了增加自己的竞争力,在英文程度上,甘婧填写了专业八级。

就算是作假,也要争取到一个面试的机会。

甘婧用力吸了一口气,又将一名同事发表过的几篇小散文用PS软件进行修改,更名换姓放到自己名下,这才按下提交键。

这一天,是纳士公司接收应聘人员简历的最后时限。

在网络上又游逛片刻,甘婧关掉电脑,拿起报纸,坐在简易餐桌前一份份翻看起来。

她着重看了看报纸上刊登的招聘信息。

甘婧在武汉市一处基层派出所工作了整整五年,算是有一定的工作经验,但文凭只是本科,专业还是颇为冷僻的治安学。甘婧对照着报纸上的招聘信息,一条条和自身条件做比较后,有些气馁地发现,这座城市大多数单位招聘人员的要求都是研究生学历以上,有海外工作经验的优先,许多单位还指定了只招聘男生。

这是个热烈欢迎人才光顾的城市,但也是个迫切需要大量文凭与证书才能证明自己的城市。甘婧心中暗想。

半年前。

为了给自己争取到一整年的可支配时间,甘婧先后向单位递过事假、病假甚至婚假的申请,但都没有得到批准。

半个月前。

纳士动漫科技招聘期限还剩下十天,急得嘴上发出一圈水泡的甘婧揣着一纸辞职信来到洪山区公安分局人事处要求辞职。

上海纳士动漫科技有限公司是唐红果儿死前工作的地方。想要找到唐红果儿死亡的真正原因,进入到她曾经工作、生活过的地方,是最好的办法。

而根据在网络上搜索的信息,甘婧发现,这家公司已有两年时间未向社会公开招聘员工,这次招聘可谓是天赐良机。

她绝不能错过。

刚刚递上辞职报告,派出所文所长就闻讯而来。与人事处的同事打过招呼后,将她带到小会议室反复劝导。

所长字斟句酌地说:“如果舍弃了眼前这份稳定的工作,也就等于放弃了一个可以老有所依的未来,等你老了,在上海那里打工打不动了,钱也没赚到,日子就难过了。”

“怕什么,我可以去当打字员,我录入信息的速度在分局里还拿过奖。”甘婧笑着将话岔开。

文所长又反复劝说了半个多小时,见甘婧始终不肯松口,便长叹一口气说:“要不这样,你今天先别交这个辞职信,再考虑一个晚上,如果仍然想走,明天再来。”

甘婧想了想,点头应允。

文所长缓了缓,又说,“如果那边过得不好,就再回来。要是我还没退休,就替你想想办法。”

甘婧感觉眼泪滚了下来。她擦了擦眼泪,哽咽着点头。

文所长再叹口气:“唉,现在的公务员都要‘逢进必考’了,你有时间也看看《申论》什么的,再跑跑步,到时候还要测试体能。出去容易,想要再进来,就难了。”

说完这句话,文所长拉开房门,慢慢离开。

目送文所长离开后,甘婧再次回到人事处,将自己手中已经捏得发热的辞职报告交了上去。

她心里百般歉疚,但却无法将自己执意辞职的真实原因告诉如父如兄的文所长。

自从唐红果儿死亡后,甘婧每天晚上,都能在自己的卧室床边看到她。唐红果儿总是穿着一件仿佛被露水打湿的黑色袍子,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胸前,双肩向下塌着,脸色苍白、神情茫然地低头看着自己。

为了躲闪唐红果儿,甘婧曾经住过宾馆,回过黄石老家,留宿过朋友家。在这些地方,唐红果儿倒真的没有出现。但是,只要一回到自己的家,甘婧就会看到唐红果儿。

而唐红果儿的表情,一次比一次凄惨。

这个已经超出共产党员甘婧的认知,也超越了唯物主义世界观范畴的灵异事件,甘婧不敢对任何人说。也没办法说。

三天前。

派出所同事为甘婧举办告别宴,甘婧没有去。她躲在家里,拔掉座机线,又关掉了手机。她怕最后的温情会动摇她原本就不算坚定的信心。

武汉的住房是甘婧和母亲合资买下的,房间使用面积虽然只有六十二平方米,但房型合理,又位于武昌中南路,地段好,买后一直处于升值状态,所以,甘婧对自己的生活的这个小空间感觉非常满意。

一天前。

去往武昌傅家坡长途汽车站前,甘婧细心地将水、电、煤气的开关又检查了一遍,关好,却故意没有叠起被子,而是像往常一样平铺在床上,又在阳台上挂了两件平时常穿的衣裳,这才依依不舍地关门离开。

因为警察的收入不高,甘婧积蓄并不多,她没舍得买飞机票,而是选择了乘坐大巴卧铺车。

夜晚,躺在被套颜色可疑的窄条卧铺上,耳边传来的,竟然都是齐整的上海普通话。细听片刻,甘婧明白了这批乘客的大致身份。这是一批自愿戒毒人员,因为武汉的自愿禁毒所收费相对便宜,服务质量又高,所以他们结伴从上海来到武汉参加戒毒治疗。这批人应该是为期一周的药物戒毒结束了,结伴回上海。

这些被海洛因害苦的朋友乘坐需要安检的飞机比较麻烦,又与甘婧一样,都没太多闲钱,所以也选择了可以商谈价格的大巴回沪。

听明白了这些对话,甘婧的心情紧张起来,她用枕巾包住右手,小心翼翼地在床铺四周摸了一圈。果真,在靠近车壁的、极窄的空隙中,她摸出一支用过的注射器。

甘婧没吭声,将注射器针头拔下,用随身携带的餐巾纸包好,爬下床,连同针筒一起,丢到副驾驶员手中。

副驾驶员接过来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地扯出一个垃圾袋,将注射器扎紧,拉开车窗丢了出去。整个动作熟练而又迅疾,明显久于此道。

甘婧窒了一下。她没再说话,低头爬回自己的床铺,合上双眼。

对于即将去往的那座城市,她的心中,又多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感。甘婧告诉自己:别怕,好赖就只停留一年时间。

就像一名怀有特殊目的的过客,悄悄潜入,无声离开。

她感觉,应该很快就能回到自己熟悉的城市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