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兽乐园(2 / 2)

人外魔境 小栗虫太郎 7160 字 2024-02-19

去年,夫妻两人来“National Park Albert”狩猎的时候,劳鲁在“Ituri”大密林附近一条名为“Rutchru”的河边神秘失踪了。劳鲁的性格十分乖戾,别人说左,他偏要往右。他不听别人雨季危险的劝告,执意要靠近河边,结果……

搜索队找了很长时间也没有发现尸体,如果他在这种季节走进“Ituri”大密林,那就和死了没有什么分别。夫人这次故地重游就是为了确认劳鲁的生死。看来她恢复旧姓,恢复自由之身的日子不远了。

“虽然他失踪有一段日子了,但没有找到尸体还是会引起他人的非议。唉,我看每个人心里都明白,其实他早就死了。但没有找到他的尸体我还是不能安心。他就是这么个人,脑袋掉了,只要还有一块皮在,就会从地狱里爬回来。呵呵,我是在说笑话。但我的确很想知道他到底是生是死。唉,这么一说又让我回忆起那些不好的事来。这真是一场悲剧。”

“那夫人您就是为了找寻丈夫才到这里来的?”

“是啊,虽然上次搜查队找了很久,但我还想雇土人再找一遍。如果能确认他在森林里迷路了,那我才死心……而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的将来。”

夫人说得很坚决,就算她那生死不明的丈夫是成功的商人,有权的政客,但她对他却没有一点儿夫妻间的关心。在夫人的口中,劳鲁是个令人厌恶的男人,他现在失踪了这么长时间算是渎职,就算没有死也要被政府收监。

也不难理解夫人想要找到丈夫的心情,无论他是死还是没死,都是让自己解脱。劳鲁生死不明,反而会让夫人感到不安。折竹开始同情夫人的处境。

“您丈夫有没有自杀的可能?”折竹冷不防问道。

“本来在雨季接近密林就不是一般人会做出来的事,何况还是一个人跑去过河。夫人,您不觉得他这样做是有计划的吗?”

“您说的我也想到了,所以我才会去吉布提拜托现任总督搜查总督官邸。本以为会找到记载他心情的只言片语,但翻了一遍却什么都没发现。从那时候开始,我为了避人耳目便化名谭雅……”夫人面朝薄暮,深吸一口气说道。

天色渐暗,肉色的鹈鹕飞向密林上空。在那片神秘未知的密林里,隐蔽着夫人生死不明的丈夫,而那人的生死则直接影响到夫人的未来。

想到自己不安的未来,夫人焦急地问道:“您怎么看,折竹先生?劳鲁如果真的走入密林,他还有生还的可能吗?”

“必死无疑。”折竹斩钉截铁地说。

好了,我们再来说说谭雅夫人。其实一路上夫人都有一个男伴同行,那男人名叫休达,关系上算是夫人的姻亲。他表面上装得十分有教养,其实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夫人年轻的时候曾与他相恋,每次来营地拜访的时候,他都会将这段经历拿出来吹嘘一番。在这趟刚果之行中,他也以夫人的伴侣自居,四处干预夫人的社交。

之后又过了五天,内罗毕的兽医给折竹带来了消息。折竹把医生的信读给大家听:

“我开始读了:根据您的嘱咐,我用X射线对这匹名叫‘小元帅’的马做了一番检查,结果发现了肉眼无法辨别,遍布全身的线条。换言之,这匹马就是传说中的变种白斑马。原来‘小元帅’是斑马产下的白子[2]。”

听到这话的人都感到很惊讶,只听说过长颈鹿会产下非常稀有的白子,但还未听说过斑马也会有类似现象。这样说来,小元帅的体型的确很像斑马。而且它是野生的,刚开始十分怕人,嗅觉也比人工驯养的马匹来得灵敏。

卡卢萨还真找到了一个宝贝。整个营地都为这个消息感到兴奋。而小元帅的主人卡卢萨现如今正在夫人的帐篷内正襟端坐。

“请问,营地里的人是怎么评价我的?”

“他们都说夫人您是一位高贵美丽的女士。”

“呵呵,您还真是油嘴滑舌。请放心吧,我不会生气的,麻烦您实话实说。”

“佐泰克先生到哪儿去了……”卡卢萨像打算岔开话题,便自言自语一般说道,但见夫人不依不饶地盯着自己,只能叹了口气,说道,“唉,我不明白您为什么一定要知道这些。”

“呵呵,您生气了?是啊是啊,如果总是在意这些闲话,那多不开心啊。您如果担心部落里其他人的眼光,以后和马古塔小姐在一起也不会幸福的。”

“好吧,既然夫人不在意,那我就直说了。他们说,那个未亡人叹气的样子非常可爱,所以忍不住想要惹她生气或者和她开玩笑。他们就是这么说的,并没有批评夫人的意思。他们还说,您看人的眼神太过直接,会让人觉得不好意思。还有一位先生说得就有些过分了。他说,死了老公的女人就得有寡妇的样子,还那么大大咧咧的,真不知羞耻。”

夫人常叫卡卢萨来聊天,就是要探听他人对自己的评价,其实她最想知道的是折竹的心意。夫人知道自己对折竹的关心已经超越了一般的友谊,说白了,就是死心塌地爱上他了。

一想到折竹,夫人就感到一股暖流在身体中流转,缓缓包裹住全身。

傍晚,一行人到河边狩猎。他们捉了几只河马烤来吃,那味道就像嫩猪肉,十分美味。晚餐时,折竹对大家说:

“大家听我说几句。大家应该已经知道小元帅是斑马产下的白子,但还有一个问题我不得不问。它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我们知道,白子现象并不只有在动物界才会出现,黑人也会生出白子。我听说在某处有一个白子部落,住在那里的人都是黑人产下的白子。他们被称作‘Aethiopus Albus’,也就是白黑人。”

“你的意思是小元帅是从那个部落里跑出来的?”

“对,你说得没错。据我的推测,那个部落就在Ituri密林的深处,布林卡死火山群腹地,也就是传说中的‘Deza Barimo’。”

“……”

听众鸦雀无声。

折竹接着说道:“那个地名是‘残者台地’的意思,那个部落又叫做‘N'gulu rukha’——上帝的玩笑。嗯,其实那里就是畸形动物的避难所。上帝在创造生物的时候,难免会造出一些异类,而那些异类因为天生异常而遭到同类的排斥。上帝伸出慈爱之手,创造了这样一个乐园安排他们来此避难。无论是动物还是人类,只要与常态有异,就会本能地来到这个地方避难。”

“比如说红色的大象、一体三头的长颈鹿等。远古以来,那里就是畸兽的避难所。畸兽与畸兽交配,生出来还是畸兽,所以那里变成一个满是畸兽的乐园。”

猩猩危机

“一体三头?”夫人颤声问道。

“我好像吃得太多了,有点恶心。”一旁,有人捂着嘴巴说道。

“呵呵,那地方早已与世隔绝了。大约在十四世纪,白人还没有入侵非洲大陆。谭卡伊卡湖南纬五度附近发生了一场大地震。大地震将一个山谷震成了两截,地面凭空生出了一个湖泊。而畸兽乐园没有受到这场大地震的影响。山腹发生的雪崩将地面的道路堵塞,乐园被密林包围,那些树越长越密,以至于枝叶间密不透风,变成了一道天然屏障。”

“土人把这些密林叫做‘Jembe’,意思是刷毛或者刷子上的毛。大概只有身体光滑细长的蟒蛇或者让小孩斜着走,才能通过那么茂密的树林。但这些粗大的东西,恐怕就不行了呢。自从那次大地震发生后,身体畸形的野兽就算受到自然的呼唤,也无法进入畸兽乐园。但小元帅是个例外,它是从畸兽乐园里走出来的动物。所以我认为一定有一条不为人知的秘密通道,连接着两个世界。”

折竹说这一段话时神情严肃。平素他总会说魔境在召唤他,但不管有没有召唤,他都会不请自来。所以谭雅夫人邀他入密林寻找丈夫,他岂有拒绝的道理?

队伍出发的那天,佐泰克对他说:“那未亡人可就拜托你了,你这个魔境探险家这次要好好探一探美女那深如海底的内心。呵,我相信凭你的本事,这应该不难做到。”

他这番话别有深意,折竹听后哈哈大笑。

队伍中除了折竹、夫人、夫人的旅伴休达外,还有野武士卡卢萨。这可是个单挑野兽的好机会,怎么能缺少武人同行。几百个挑夫扛着装备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出发了。探险队开始了他们的Safari。“Safari”就是探险旅行的意思,各位在电影里应该见过。蜿蜒的队列中,土人挑着担子,头上顶着水瓮,而队长则坐在滑竿上优哉游哉。队伍跋山涉水,来到了劳鲁最后出现的Rutchru河边……

“夫人请看。”透过羊齿草那茂密的枝叶,折竹他们望向河面。

红色浑浊的泥水中,一群河马正在畅游。他们所处的河岸很难称之为“岸”,沙土上长满了冠毛羊齿,仿佛在招手示意他们走入地狱。

夫人看到这可怕的景象,脸色铁青地说:

“这就是地狱之门吧。我丈夫他竟然会在雨季走过这里,我现在相信您所说的话了。他不是想死,就是精神出了问题。”

一旁的休达插嘴说道:“我认为没有必要深入密林寻找,人在迷路后就会在一个地方反复打转。劳鲁先生或许没走多远,就在河边什么地方迷路了。”

休达会有这种想法,或许是害怕进入密林。但上一个搜索队在这附近整整找了四天,连个影子都没发现,这次想要搞清楚劳鲁是生是死,只能进入密林查探。

密林内外仿佛有时差,林外艳阳高照,林内暗无天日。开路先锋挥舞着开山刀东劈西砍带着大队伍像蜗牛一样缓缓前行。脚下的海绵性湿土散发出浓浓的瘴气。巨蟒时不时会在队伍的周围露露脸,等人拿起长矛准备戳下去的时候,又一阵风似的溜走不见了。小兽被蟒蛇缠身发出的惨叫撕扯着队员们的神经,他们担心自己也会遭受同样的命运。在黑暗森林中度过的十天,对夫人来说比一百年还要难熬。

大概走了半个月,从地形来看,队伍应该是来到了某座火山的山脚下。金合欢和木槿丛逐渐增多,带头的土人突然停下脚步喊道:“白人老爷!大猩猩!”

说完,他就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循声望去,他们看见前方五十米处有一群大猩猩,并且闻到了野兽身上那股难闻的骚味儿。乌干达境内体型最大的猩猩“Berg-Gorilla”在一只老猩猩的带领下缓步前进。猩猩群似乎发现了他们,但没有发起进攻,只是略带挑衅地朝队伍咆哮了几声。它们巨大的身躯碾压过灌木丛,枝干断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折竹回过了头,对夫人说:“夫人请别害怕,大猩猩之所以会发狂,是因为人类伤害了它们。只要不主动进攻,我们就没有危险。”

没过多久,这群大猩猩就从视野中消失了。但没想到的是,队伍附近突然响起了恐怖的吼声。也就是眨眼的工夫,一个黑影突然出现在离队伍只有两三尺的地方。是那只老猩猩!这畜生可真狡猾,竟然懂得偷袭!众人慌了神,甚至忘记举起手中的武器。和这只七尺巨兽正面交锋,恐怕会血流成河。就在那危机一发之间,野武士卡卢萨一跃而起!

因为生态区分布不同,生在埃塞俄比亚的卡卢萨应该没见过大猩猩,但他并没有被突如其来的危机吓倒。面对一身怪力的巨兽,他反倒认为这是一个施展身手的好机会。

卡卢萨拿着半月刀跳到半空,不巧的是,握刀的手臂被树枝绊住,重要的武器就这么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但人已跳起,没办法回头,于是卡卢萨的整个身子就冲进了大猩猩的怀里。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真是太惨了!”

众人吓得都往后退,他们都以为卡卢萨死定了。但回过神来才发现,本应该变成一团血肉的卡卢萨竟然吊挂在大猩猩的胳膊上。而那只大猩猩也变得十分温驯,慢吞吞地向众人走来。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脑中盘旋着无数的疑问。

就连见多识广的折竹也对这里发生的一切感到莫名其妙。他张着嘴呆立在原地,就像中邪了似的盯着卡卢萨和大猩猩。

“你这只死大猩猩,快跪下。”大猩猩很迟钝,对卡卢萨的抱怨充耳不闻。折竹走近一看,这才发现玄机。

原来那只大猩猩患上了睡眠症。一种名为“Tsetse Mabunga Chufwa”的赤道刺蝇是传播此症的高手。发病时淋巴腺会莫名发热,过不了多久,患者就会进入梦乡。只要得上了这种病,一整天都恍恍惚惚的,这只大猩猩恐怕就是这样。但这一带并没有发现赤道刺蝇,那这只大猩猩又是怎么会患上睡眠症的?

折竹想起达特·亚奈特曾做过一个有名的实验。一八九九年,西非冈比亚曾爆发过一次睡眠症。两个医生将睡眠症的病原体注射进猩猩的体内。这只猩猩一开始还很健康,但过了十三个月就出现了症状。难道说这只大猩猩在一年前被赤道刺蝇叮咬过?因为本地没有赤道刺蝇,肯定是有人患上了睡眠症。他被密林中的毒虫叮咬后,那只毒虫又咬了这只大猩猩。但这片丛林十分危险,住在附近的土人都不会接近这里。只有那个失踪的劳鲁曾来过这个地方。

折竹眼前一亮。虽然没有证据证明自己的推断,但的确只有他来过这里,而且刚好是在十四个月前。

“托您的福,我们总算找到了一些线索。”

夫人向折竹道谢,她回头看看倒在一旁的休达,忍不住笑出声来。刚才的“猩猩危机”把他给吓晕了,而一旁勇猛的卡卢萨却临危不乱。

“先生,您看我们把这只大猩猩捉起来带回去如何?”

“当然可以,但我们还要继续往前走。”

他们即将到达畸兽乐园的铁门“Jembe”。在这里生活着名叫“Akkwa”的刚果矮人,或许是探险队能够遇到的最后一个部落。Akkwa看见活的大猩猩感到非常吃惊。他们不知道玻璃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布匹可以用来做成衣服,在这里看不到任何现代文明的产物。Akkwa只有四尺多高,蓬松的毛发散发着恶臭,这会不会就是最原始的黑人呢?

或许是大猩猩吓到了他们?总之,部落里的土人对探险队十分恭敬。折竹用手势和酋长交流,询问一年前有没有外人来过。

“老爷您说得没错,是有个像你们那样皮肤不黑的人来过这里。我记得那天下着很大的雨,那人也不会说我们的话,就乱比画问我们有没有吃的东西。我们给了他几个自己种的芋头,他吃完后就往铁门那里去了。我觉得很奇怪,想跟过去看看他想干吗,结果发现那人横着身子正在往树丛里爬。唉,我看他肯定是爬到半路就卡住了,现在早就变成干尸死了……”

劳鲁,不用说,那人肯定就是劳鲁。既然酋长都这么说了,他是必死无疑。搜索劳鲁的计划就此终止。

第二天,折竹打算到铁门去看看,毕竟百闻不如一见。

“Mohonou”和“Motsouri”这两种乔木杉搭起了一座自然之墙,将幅宽两英里的死火山给围得严严实实,四周既没有进口也没有出口。

乐园入口

折竹在四周走了一圈,突然发现在树丛的最深处有一个地方的枯枝特别多。他觉得很奇怪,同时想到了什么。

“铁门生成时,这里的地面应该发生过崩塌,所以中间有的树木不是特别茂盛,根部的土质十分松软,但有树干支撑,还不会倒下。嗯,中间那些枯死的树木根部吸收不到水分,说明下面水土流失殆尽。难道说,那下面是个大空洞……”

只要穿过这片树丛,就可以进入畸兽乐园。如果那块地下面是一个大空洞,只要打通两端就可以生成一条通道。

于是折竹就雇用当地的土人开凿这条隧道。挖了没多久,他们就挖到了那块地的下面。抬头一看,头顶上满是树木的根须。

“这里好冷啊。”一行人全都抱住了肩膀,浑身发抖。

树木的根须掠过前行者的脸颊,四周水汽充足,泥土不断从洞壁上掉落。偶尔会看见光线像刀刃一样穿过天顶的土层照射进洞内。唉?前面好像有个大坑。

“莫非劳鲁先生是从上面掉下来了,才砸出这么大一个坑?那他说不定还没有死,而是进入畸兽乐园。”

大坑上方有个爬满白蚁的洞穴。从洞穴的缝隙里可以看到外面的天空。看到这一幕,折竹不禁暗忖,劳鲁或许是世界上最走运的人。

写到这里,作者也该收一收笔啦。

折竹他们总算是走进了荒凉的畸兽乐园……乐园里到处都是火山岩,而所有的动物都因为地层塌陷而死亡了。他们在沙堆中发现了很多已经变成干尸的动物,有长鼻子的角马,还有一个脑袋上长着两张面孔的猿猴。太阳照在荒漠上,曾经繁荣的“乐园”只剩下死亡的气息在四处弥漫。

夫人似乎有所发现,只见她一声惊叫,全身忽变得像木棒一样僵硬。

“啊!劳鲁。”

劳鲁全身赤裸,蓬头垢面,看上去已经疯了。他躺在岩缝里,听到有人叫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夫人看见曾是自己丈夫的男人竟然变成了一头野兽,受不了刺激一下子晕倒在折竹怀里。这一年中劳鲁变成了守墓人,一直在这片废墟里生活。而那个岩缝,或许就是他的蜗居之所。外人绝对无法相信折竹怀里的风月佳人曾做过那个野人的妻子。折竹面带悲伤地说道:“探求真实,往往会伤及现在的幸福。如果他能在那扇铁门前迷途知返,或许现在还是阿拉贝拉夫人的丈夫也说不定。”

注释

[1] 歌剧《阿拉贝拉》中的主角。

[2] 患有白化症的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