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漏水孔”漂流记(2 / 2)

人外魔境 小栗虫太郎 7609 字 2024-02-19

丘奈一拍手,说道:“我记起来了,新几内亚有一种巨型猪笼草。利用它我们就能过沼泽啦。”

猪笼草伸出的藤蔓虽然纤细但极富韧性,据说一根藤蔓能够承受一百斤的重量。小鸟只要被藤蔓缠住,无论怎么挣扎也无法挣脱,只能被猪笼草拖进笼中消化。

丘奈找来一些较长的树枝把猪笼草的藤蔓钩过来,然后打结扎成一座自然的浮桥。没过多久,两人就靠这座草桥横渡过危机重重的死沼。

眼前就是目的地“Nord Malekula”。

“孩子,我们暂时住在这里吧。”

“叔叔,这里是我的家吗?”

“不,但这里是回家要经过的地方。只要在这里睡个几晚,就会有船来接我们的。”

丘奈和阿八总算找到了落脚的地方,这里水果和鱼类都很丰富,不愁吃喝,只需耐心等待。

丘奈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两人安枕无忧地过了一天,但……第二天早上,丘奈在找果子的时候,突然在树丛中看见了一个淡红色的影子。

“啊,那是什么?孩子快过来!”

那红色的影子跑着跑着就躲进了花丛。丘奈一把抓住那生物,把他从秋海棠丛中拉了出来。

“啊!”他不禁大叫道。

双手紧紧抓住的竟是一个人类,而且还是个年轻姑娘。

“Papalangi!Papalangi!”那姑娘拼命大喊。

“Papalangi”在萨摩亚[1]语中是白人的意思。丘奈开始打量那姑娘,只见她四肢匀称健壮,红润的肌肤像熟透了的桃子,是个地道的萨摩亚土人。丘奈不禁暗自赞叹道:“萨摩亚岛上的少女果真如传闻中的那样,是陆地上的肉珊瑚啊。”

“你不用害怕,我不会伤害你。你怎么一个人在Malekula?你是萨摩亚人吧?萨摩亚的姑娘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

姑娘见丘奈身边有阿八这么可爱的孩子,也就不再害怕。姑娘叫“Naea/娜雅”,她开始述说自己的经历。

“我是萨摩亚国王Tamase的孙女。德国人打算断绝塔马赛皇家的血脉,所以在三十年前把我的祖父送往柏林。几经辗转,最后他又被送到几内亚这片可怕的土地。”

“为什么塔马赛王朝会如此不幸?父亲酒精中毒形同废人,连哥哥也开始步父亲的后尘贪恋酒色。他们把国事都交给德国领事处理。我虽然年纪还小,但也不能对现状坐视不理。于是我便向父亲与兄长进谏,希望他们能重整朝纲。德国领事知道这件事后,便偷偷地将我抓起来扔上货船,抛弃在这片岩礁上。”

这人神共愤的暴行,就连丘奈这个德国人听后也不禁勃然大怒。娜雅哭着说,自己只要回国就会被杀掉,但让她在这里活一辈子还不如死了算了,何况Nord Malekula也不是能长久安身的地方。

“这一年里我经常会受到巨浪的袭击。大浪来的时候,我只能爬到树上,吓得浑身发抖。巨浪还会把果子卷得一干二净。小朋友,你和叔叔还有姐姐三个人一起去找一个安全岛屿生活好吗?”

于是,三人离开了Nord Malekula。他们带上果子和干龟肉,坐上独木舟驶向大海。但这次他们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打算在汪洋中寻找一个食物丰富的常春岛定居。

来自太平洋漏水孔的邀请

“叔叔,我们这是回家吗?”

来到外洋后,阿八显得非常高兴。阿八问起回家的事让丘奈鼻子一酸。自己想回德国,娜雅想回萨摩亚,三人都归心似箭,但现状却让他们有家不能回。这三个具有相同命运的人在如此偏远的地方聚到了一起。

独木舟驶入东南贸易风圈,丘奈这艘特制的独木舟稳定性很好,能抵御大浪。以前丘奈还靠它在很短的时间内从夏威夷划到了大溪地,路程大概有六千公里。

“离赤道很近了。”

他们从俾斯麦群岛的北面出发已经过了三天。那天中午,娜雅把手放在额头上向海平线张望了一阵说道。

“你怎么知道的?”

“你看,海平线变成了一条黑线,说明那一带风平浪静。或许马上就能看见北十字星。”

之前丘奈都是靠罗盘前进,现在罗盘的指针指向正东,埃利斯群岛的方向。那怎么会离赤道很近呢?难道是在Augusta皇后一带待久了,导致罗盘失灵?为了慎重起见,丘奈还是用便携式天体观测仪重新测定一下方向。哦……星星的位置果然不对。

他把观测仪放在一边,紧紧握住娜雅的手。这个土人女孩的直觉是正确的。

前一天晚上,娜雅曾对丘奈说:

“如果我们要在这条船上生活一辈子的话……”

星星的倒影镶嵌在漆黑的海面上。

头顶的三角帆盈满海风。

“是啊,按照现在的情况,我们只能暂时住在船上了。”

事实上他们三个连日来经过不少岛屿,但丘奈这个傻瓜一上岛就用德语到处问别人“战争结束了吗?战争结束了吗?”生怕土人不知道他是德国人。见人家用武器招呼他们,他们转身就跑,三人只能继续他们的海上漂流生活。

孤男寡女,同系一叶扁舟,难免会产生感情。娜雅虽然只有十二岁,但对南国少女而言,已经是适婚的年龄。这两人无法抵御自然赐予他们的欲求。

“如果找到合适的岛屿,我一定会努力工作的。我会用棕榈叶给你做裤子,还会刺乌贼,这可是萨摩亚女人的拿手活儿。”

“让我带走你的不幸,让你获得幸福。”

丘奈深吸一口海风,深情款款地注视着娜雅,双颊因兴奋变得燥红。阿八伸了一个懒腰,睁开眼睛问道:

“唉?叔叔,我们还没有到家吗?”

“还早呢,再醒来一百次就到了。”

“那叔叔和姐姐当我的爸爸和妈妈吧,好吗?我们一起回家。”

第二天早上,他们来到一个长满椰子树的岛屿。这是个无人岛,但动植物丰富。三人卸下了心中的重担。

“呀,这儿真是个好地方。”

娜雅轻快地跑向水边,珊瑚虫在碧蓝的海水中伸出上百根花瓣一般的触手,水中还有三尺多长的海参正在蠕动爬行。一种叫半月鱼的金枪鱼周身闪闪发光……森林中花朵拱廊排列成行。

“我以阿八的名义命名这座岛为乐园岛。”

丘奈和娜雅拥着阿八走入森林。他们在野生香草丛中发现一个破破烂烂的十字架。是白人的墓,丘奈急忙跑到跟前。被风雨浸染成黑色的十字架上有这样一段墓志铭。

名为P·K的女性于一八八二年葬于此岛。丈夫死后迫于生计成为土人的妻子,所以不留下名字。

墓碑写得很简单,丘奈读完后面色变得十分难看。白人无法维持生活就成为了土人的妻子……并且为此深感羞愧,甚至死后连名字也不留。那现在我和娜雅的感情又算怎么一回事?

一种厌恶感倏然涌上心头。丘奈也无法免除白人根深蒂固的优越感……当他抬起头看娜雅时,刹那间觉得这张俏脸变得十分讨厌。丘奈在心中反复思量,最后只能对娜雅编个谎话:

“娜雅,这岛不能待。岛上有疫病,所以没人居住。”

“是吗?真可惜。这地方挺好的。”

娜雅不知道丘奈在骗他,只是觉得这么好的一个地方走了可惜。三人又坐上独木舟开始漂流。

丘奈就像变了一个人,他对待阿八还是像以前那样亲切,但和娜雅之间再也没有交流。

日复一日,远洋之旅仍在继续。海水在早晨还清澈见底但到了下午就变得像墨水一样。傍晚时分,海平线像烧起来一样散发着落日的余晖。

这样的景色虽然美丽,但每天都在重复,让人渐觉乏味。丘奈心中那可怖的空洞越变越大。

到了晚上,东南风开始减弱。

“天上的星星怎么都不见了?”娜雅不安地问道。

“看不看得见都一样。漂到哪里算哪里。”

这之后又过了数天,天色昏暗,仿佛永远都是黑夜。风也停了,三角帆垂头丧气地挂在桅杆上。海水和空气都变得潮热浑稠,蒸气般的雾霭四处弥漫。丘奈对前途已经感到绝望,他根本不关心船往哪里漂。

这天晚上,海面上没有风却卷起了大浪。

“这怎么可能。明明没有风,这浪也太大了。”

娜雅赶忙收帆,紧紧抱住阿八。

翻滚起泡的大浪向独木舟涌来,上空传来了飓风飞转的轰音。时近拂晓,天色渐明。丘奈喊出尖锐的叫声:

“天哪!想不到竟然会是这里!那个可怕的大旋涡!太平洋漏水孔!”

“这下我们该怎么办!”

娜雅紧抱阿八,惊慌失措地大喊着。

三人被太平洋漏水孔牵扯着在浪尖疯狂回旋。独木舟沿着旋涡的螺纹不知道转了多少圈后,忽地一声给拉进大漏斗的底部。四周深紫色的水面呈二十度倾斜,海平线升越过他们的头顶。浓蓝色水墙内呜呜的轰鸣声比涡心的咆哮还要恐怖。

到了这个境地,丘奈已经完全放弃了希望。被朝阳染得血红的“火海”冒着滚烫的热气。

丘奈的心脏剧烈跳动,大脑一片空白。

如果独木舟被卷进涡心,三个人肯定被热气蒸熟。但现在已无处可逃,丘奈只能大口呼吸,双目直视旋涡。

但人类到了最后还是有求生的意识。丘奈突然想到了什么,便说道:

“我明白了,旋涡原本具有向心力……所以旋涡上空的空气就会受到离心力的影响。那些湿热的空气会被甩到旋涡的外侧,而旋涡的中心却是风平浪静。那么,太平洋漏水孔的中心或许有岛屿存在……”

离中心越近独木舟的转速也越快,船身倾度越大。到最后时速超过了五十海里。

丘奈冲到娜雅和阿八的面前,拿起帆网将他们两人的身体绑在一起,并让他们吸入一种粉末。然后他把自己绑在桅杆上,自己也吸了一些粉末。

飞速旋转的独木舟中,三个人像死了似的一动不动。

水面下的岛屿

丘奈疯了吗?不然怎么会做出刚才那些事?难道是热气把他的脑子烤坏了?

不光丘奈,就连娜雅和阿八都变得异常。

“旋涡啊!旋涡在逆转!我们能从这里出去了!”

娜雅对阿八大喊。

“好凉快啊叔叔。我们马上就要回家了。”

旋涡依旧按照顺时针旋转,四周的温度也没有下降。其实这两人的头脑并没有被热气烧坏。这是丘奈为了抵御酷热而出的下策,如果成功的话,能得到起死回生的效果。

“为了阿八一定要成功啊!”

丘奈的意识渐渐模糊,他在心中祈祷计划能够成功。

“常人无法忍受湿热环内的气温,要想穿越这摄氏四十五度的高温地带,只有以毒攻毒,先用药把脑子‘烧坏’。”

“进入湿热环之前,如果处于亢奋状态,身体就不会受到高温的影响。等穿过湿热环到达风平浪静的地方后人就会像睡了一觉那样醒来。”

丘奈给三人吸入的是一种叫“Cohoba”的粉末。“Cohoba”原本是海底出产的禁药,它由“Piptadenia peregrina”的树种制成。土人吸入这种粉末后会产生迷幻效果,就像喝醉了一样,狂态百出。

三人做着因“Cohoba”而产生的妖梦,在飞驰的独木舟中一赌成败。

几小时过去了,丘奈在妖梦中惊醒。他的双眼还无法聚焦,但四周的气温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炎热。

呀!

丘奈一挺身站了起来,只见独木舟正停在不远处的岩礁旁边。

是岛!

他不禁欢声大叫。独木舟终于突破了湿热环,到达了缓和圈中的一个岛屿。

讲到这里,折竹不打算再说下去了,而是从隔壁房间拿出一封信来:“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你还是自己看吧。这是丘奈写的,内容不多,但比我说的要深刻。”

这座岛大约有八英里宽,千百年来与世隔绝。这里生活着两种珍兽,其一是“Sphargs”,一种会鸣叫的龟。我只在传说中听过有会发声的乌龟,但在太平洋漏水孔中,传说得到了证实。这种鸣龟有加拉帕戈斯群岛上的巨龟那么大。它在鸣叫时,会一边摇晃着四五百磅重的身子,一边发出可爱的叫声。它的肉我也吃过了,非常美味。

另外一种是红蝙蝠,一种非常巨大的蝙蝠。岛上只有蝙蝠和龟这两种生物,岛的中央是礁湖。

一般的礁湖的湖底有和外海相通的水孔,但这座礁湖的水孔好像堵住了。湖中的水温非常高,湖面上漂浮着海草和腔肠动物的尸体,无以言喻的诡异之色覆盖着整座礁湖。

这就像是死海中才能见到的景色。岛上丛生着小孩手那么大的上古羊齿草和看上去像仙人掌一样的凤尾松。鸣龟缓慢爬行,血红的蝙蝠在植物丛中飞舞,这里就是一个失落的世界。

我们三个就留在这个被地球遗忘的角落。来到这里后,也再也不会去怀念外面的世界。

这里气温很高,虽没有湿热环中那么夸张,大概也有摄氏四十度左右。连续的高温让我们的思维也变得迟缓。要知道这种变化有多厉害,看看阿八就知道了。平日里总是把回家挂在嘴边的阿八来到岛上后就再也没提起过回家。我不是也一样吗?以前我还戴着有色眼镜看待娜雅,但现在看到她简直就像个发情期的雄性动物。

所有的雄心大志,如今都烟消云散。

来到这座岛后,整个人都发生了不可思议的转变。或许在潜移默化中,我们的体质已经产生了变化。挺直腰板走路总是跌倒,但将身体倾斜四十五度,走起路来却十分稳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太平洋漏水孔根本就是个倾斜的大漏斗,强风总是往一个方向吹,岛上那些树都被吹得一边倒,小草斜得都快贴在地面上了。平时我走路都抬头挺胸,但现在也只能斜着走。唉,错觉改变了人类的常识。

我真的变成一个不明事理的傻瓜了吗?不,绝不是这样。

头上是漆黑的海面(因为在旋涡的中心),狂风与飞沫发出的叫嚣声一分钟也没停过。在这种环境里,我们逐渐退化,现在变得就像一只只会鸣叫的乌龟。

今晚吹起了大风,当湿气被吹散时我体会到了久违的凉爽。那些已经被遗忘的事、已经无法感受到的事和必须要做的事都像决堤的潮水一样重新涌入了我的脑袋。短时间内,我的意识又清醒了!

在变成傻瓜的这段时间内,我竟将阿八那孩子忘得一干二净。我和娜雅就算死在这里也没关系,但阿八他绝不能像鸣龟一样在这种地方度过一生!

今晚,我打算将阿八送出外海,用“Cohoba”把阿八麻醉后放在笼子里,再用鹈鹕将阿八送出岛外。一只不够,用五只鹈鹕或许能让笼子飞到空中,冲出旋涡。

爱的力量一定会守护阿八,神也一定会祝福这个孩子的吧。

水下的岛屿

丘奈

读完这封信,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突然觉得这里的地面也像太平洋漏水孔内的岛屿一样开始变得倾斜。折竹龇牙咧嘴地笑着扶住我的身体,朝我大吼一声道:

“喂,振作起来!”

听到他的吼声,我心头的阴云顿时被打散。

“那个叫阿八的孩子现在在哪里?”

“他啊,从回家后就一直很不安分,经常往外国跑。无论是在新几内亚还是在‘太平洋漏水孔’里,他都改不了随地拉屎的坏习惯。”

注释

[1] The Independent State of Samoa,萨摩亚独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