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尾人(1 / 2)

人外魔境 小栗虫太郎 17389 字 2024-02-19

魔境“恶魔尿池”

法国雪铁龙汽车公司旗下的探险队虽不能和美国地理学会的“正规军”相比,但就一般企业所组织的探险队而言,其获得的成绩是极其优秀的。他们曾驾驶履带式牵引车穿越撒哈拉沙漠,接着又途径波斯,横穿中亚来到了北京城。

接下来的第三站目的地早已选定,待雨季结束就能出发。这次他们去的地方可不一般。不像前两次需驱车前往,因为他们要深入秘境,踏入前人从未到过的神秘地带。

说来说去,到底是哪里?有的读者该觉得我是在卖关子了吧——地球上真有这种地方吗?当然有了,而且,还不止一处呢。

须知,探险家使用的高精度的地图上面,可还有四五个被标着白圈的“未知地带”呢。此等神秘之地,不进则已,进则惊天动地,仅闻其名就能吊足听者胃口。

首先,还是来介绍一下这几个探险队选定的候选地吧。这样各位便能对谢罗恩探险队即将踏上的艰程有个大概了解,知道这几个地方在探险史上是何等重要。

一、南美亚马孙河腹地—“Rio Folls de Dios”。

二、临近北极,格陵兰岛的中央,一块方圆千里,被称为“冥路之国”的冰原—“Ser-mik-Suah”。

三、中国青海省的“Puspamada”,金沙河喜马拉雅巴颜喀喇山脉中的桃源仙境。

四、?

第一处亚马孙河腹地是“Rio Folls de Dios”,译过来乃“神狂”之意。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医药学系主任拉马宾博士曾去过此地,但他没有到达核心地带,最后被当地充满瘴气的腐雾阻挡在魔境的门外。据拉马宾博士回忆说,他用望远镜观察到河面上到处都是载满累累白骨的肉食性巨莲。

那第二处秘境,乃是格陵兰中央地带的邪灵栖息之所。当地的爱斯基摩人居然会死而复生,并且驾着雪橇进入雪山!此地极光耀动,冰峰耸立,纵然是皮尔里[1]与诺尔登斯基沃尔德[2]两人来了,亦要望之却步——那雪原的深处总让人隐隐觉得有着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

再说第三处,在梵语中有“花醉境”之意。从远处眺望,观者看到的是一片乳气蒸腾的雾海。一旦踏入秘境,立觉花香冲鼻,世间一切烦恼皆断,如入圣境。这里正是喇嘛教僧人的“无何有乡”(Utopia)。众僧称此地曰“莲中宝芯”,致力攀登此峰,但至今为止,却无人有幸遂愿。据古书《山海经》记载,此处乃是“独臂人”的栖所。那部新片《消失的地平线》[3]就是借鉴这里的一些资料。

至于这第四个地方呢……以上那三处秘境似乎都无法与之并论,非是“不及”,实乃“有过”……到底是哪里?读者诸君想必等得烦了,且听笔者细说。话说赤道中央、非洲刚果东北地区,有一处在刚果班图族语中被称做“M'lambuwezi”的神秘地带。“M'lambuwezi”者,“恶魔尿池”是也。此地杳无人烟,是传闻中巨兽化尘归土之处。

或许会有人质疑敝人所言的真实性,为了证明这些秘境并不是像我这样的奇谈作者胡编乱造,我可以摘录一段英国资深航空杂志Flight刊登的演讲稿给各位看看。这份演讲稿的口述者是威露斯航空公司一位名叫福吉斯的飞行员,他驾驶飞机来往于内罗毕(Nairobi)与姆万扎(Mwanza)之间。

我曾数次发起向“恶魔尿池”进发的挑战,却皆以失败告终。最后只能得出一个令人沮丧的结论——根本无法从空中征服“恶魔尿池”。

虽说这交通便利的时代不该有飞机无法到达的地方,但为何驾驶飞机挑战“恶魔尿池”却屡战屡败呢?难道是乱流太过强烈的缘故?其实,这只是困难之一。

“恶魔尿池”的北侧是背山绝岭,在绝岭前是被称为“赛路查”的流沙地带。此地上空的空气非常稀薄,经常发生只有沙漠地带才会出现的“热真空”现象。

能飞及此处,我已觉不易,但往前再要飞时,竟发现绝壁下“恶魔尿池”前方还有一片被浓稠蒸气覆盖着的热带雨林。那雾气是雾霭还是沼气?灰原雾海中更是时不时凸现出异样的斑点。

我咬紧牙关,眼看即将到达目的地,便降低了飞行高度往前冲去。待飞近了才发现,刚才那些不知是雾霭还是沼气、一团团像云层似的东西,竟然是无数细微的昆虫。方圆三十英里宽广的“恶魔尿池”上空,漂浮着遮天盖日般的虫云!那虫云中有携带疟疾、登革热等致命病原体的蚊子和携带嗜睡症的乌蝇、毒蚋,还有那些口器就像利刃一样尖锐的大马蝇。唉,真是妖虫云集!

若不穿过这片妖虫横行的毒云,纵使“恶魔尿池”中深藏黄金、细埋宝钻,又或栖息着何种珍禽异兽、上古原人,对探险家来说都是毫无意义。但要清除这些生生不息的妖羽毒蚋,恐怕只有出动一个头戴面具,具有完善防化设备的工兵师团,花费数年时间才行。

这便是那位飞行员观察“恶魔尿池”后所得出的结论。接着,他又提到“恶魔尿池”的深处,有着一个巨兽墓场。各位读者,我想你们知道,类人猿生物及野象在死期将至的时候,会前往人类无法到达的密林深处静静地等死,而“恶魔尿池”正符合“杳无人烟”这一条件。以下这段记叙或许是作者帕拉弗·杨格的杜撰,我们姑且引用他在非洲游记《从刚果朝尼罗河源头进发》中的一段,来看看探险者对“恶魔尿池”的描述。

天气晴朗时鲁文佐里山是一个辨识方向的好目标,但此时下起了雨,水汽凝结的雨雾笼罩着天际,我们便只能靠双腿在密林中徘徊。伴随着泥泞、荆棘与蔓草的阻碍,我们向密林深处前进,时而像跳舞似的提起脚尖避开地上的那些蚁群,时而又跃入那些约有腰深的大象足印里。

突然,前方约百码处传来树枝折断的响动,一个赤色的生物似乎正在移动。是大猩猩!自从我来到刚果腹地深处,还从未见过大猩猩。兴奋之情难以言喻,我下意识地举起手中那只温彻斯特步枪,一个土人却倏地冲到我面前,阻止我射击。

“老爷,那只大猩猩是救命恩人。动手杀救星这种事儿,可不像英国老爷的作风。”

土人称呼那只大猩猩为“SoKo”。我看到那些土人竟会认识那大猩猩,惊讶之情不禁胜过愤怒。

“为什么不能开枪?这可是捕获大猩猩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您听我说,老爷。刚才掉进象洞时,磁针坏了,我们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才能走出这片森林。但您看,老爷,那只大猩猩前进的方向告诉了我们答案。也就是说,从刚才开始,我们一直在往正北方前进……”

“这种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只大猩猩正在前往森林的坟场,它要去的地方就是我们要躲开的‘恶魔尿池’。大猩猩在下起雨时就会像它那样把手搁在头顶上,弯着腰,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小时候,每次下雨都能看见大猩猩像被死神牵着似的一直往‘恶魔尿池’深处走。”

我一听见“恶魔尿池”这个词,脑袋里不禁嗡地一响。那土人说得没错,我们的确迷路了。密林外某个原始部落里的土人曾告诉我,“恶魔尿池”中弥漫着一团如雾的虫云,他们称之曰“Kungo”。想到这里,我顿觉寒气在脊背游走。如果那只大猩猩没出现,现如今我们也会像那只大猩猩一样,把手放在脑袋上,迷迷糊糊地前往死境。那只大猩猩的确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在胸口画了个十字,为前往坟场的旅人祈祷冥福。

之后,杨格就仓皇逃离密林,捡回了一条性命。如果他们继续往北前进,等待他们的会是瞬间就可以将人吞没的流沙地带。“恶魔尿池”的另外三面丛生着连巨蟒也无法自由穿行的气生根,即所谓“类人猿栖息地带”的巨型密林。然而,各位读者,你们可知有个日本医生曾踏进这片密林?他虽然没有活着归来,却奇迹般地留下了一份探险记录。这份记录由雪铁龙公司的文化部对外发表,接下来,我将用小说风格来复述这份记录。

有尾人多多

葡属东非首府莫桑比克,此时正值雨水最稠密的雨季。

连日的阴雨简直要让人生锈发霉,黑人身上长出了白发般的丝状霉菌。湿气弥漫在莫桑比克城中。这座岛屿连续数日不停地洒落着豆大的雨点。

意大利迈德纳大学动物学教授奥克罗迪正坐在房间里等人。房间位于座间的研究室中,为防止蚊蝇肆扰而四处封闭。他神情焦躁,大粒汗珠从他的络腮胡子上滴落,那模样就像一条因闷热而不停喘气的狗。

“座间君,卡科到底要给我看什么?他说准保让我大吃一惊,说完就下船了……”

“先不告诉您,您好好猜猜。”

“是俄卡皮鹿还是大猩猩?”

“哈哈哈。若是那般普通,我们也不会当宝贝了。”

座间卖着关子,对奥克罗迪微微一笑。他三十而立,身形不高却有着一张大脸,眼神温柔如水。从肤色便可知道,座间并非纯血的日本人,而是一个多种族混血儿。他的父亲是个在亚丁做生意的日本人,母亲则是黑白混血的意大利人。座间结束医专的学业之后,没有留在日本,而是远赴重洋来到莫桑比克,从事热带精神病研究。

具体地说,他研究的项目包括亨廷顿舞蹈症[4]与马达加斯加男性特有的Koro症[5]。座间得到当地一位大富豪阿马洛·迈德萨的援助,建立了一家从事医学研究兼顾医疗救助的研究所。在当地黑人的心目中,座间成为了神明,而他决定将自己的一生献给这片土地。生于斯,死于斯,将那些苦难的黑人从愚昧的附体迷信中解救出来是他的生平夙愿。

座间常和卡科同赴莫桑比克内地考察,并有幸结识了奥克罗迪教授。这位教授刚在南非登陆便受到了座间的邀请。座间究竟要向教授展示何物?想必是一些能让教授也感到惊奇的东西。

话说到这儿,门口出现了一个年轻男人,一看就知道是个黑白混血儿。他肤色浅黑,面相整洁精悍,肢体语言丰富,像野地里的羚羊般充满生气。

乔治亚·卡科——这个美籍猛男因捕获受保护动物并四处贩卖而广被业界所知,但他也因此触犯了法律变成了在逃人士。

卡科笑说“让您久等了”,右手按住大门,却没有跨进门槛。一转眼间,教授的视线顿被他手里牵着的那个“东西”给吸引住了,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这完全出乎奥克罗迪的意料。那是一只世间少有的奇异生物。只见他一手提着单片眼镜,张着嘴,过了半天才回过神来。

“这是……有尾人!”教授喃喃说道。

那生物全身长着暗褐色的毛发,高四英尺左右,就像一个人类的儿童,但腰椎骨上却拖着条一英尺长的尾巴。从骨骼形状来看,那生物完全就是一个人类,但头盖骨内斜,仿佛被削去了一块,眉骨附近的上眼窝弓高耸,鼻子扁平,鼻孔很大,下颚骨异常发达,雄性特征十分明显。

先不说这些外形特点,有尾人身上传出的那股羊骚味可比黑人的体臭要浓烈数倍,让人无法忍受。怪味在闷热的房间内弥漫,奥克罗迪教授用手帕捂住鼻子,睁大双眼继续观察有尾人。

“嗯,性情十分温和啊,看来他已经和你们很熟了。”

“呵,您说得没错。”卡科吐着烟圈答道。

“那样看来,你们捉到他有一段时间了吧?”

“没有,七天前我刚把他带过来。其实多多落在我手里还不足两周。”

“多多……”

“是我取的名字,这位绅士就叫多多。”

“哦,呵呵。原来有尾人叫多多啊。”

奥克罗迪教授微笑道,他的眼中流露出一道迷惑的神色。野生物种,何况是高智能的类人兽类,用仅仅两周的时间就能和他如此亲密?

“对了,你是在哪儿捉到多多的?”

“你问是在哪儿捉到他的?”卡科若有所思,没有直接回答教授的问题,而是叙述起捕捉多多的经过。

“我们能捉到多多纯属巧合。我看了教授您发表的大猩猩定期躁郁论,便想到利用这个理论来捕捉成年大猩猩。”

奥克罗迪教授前年在学会中发表了一篇论文《大猩猩躁郁理论》,在学界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大猩猩会周期性地进入忧郁、恐惧状态,发作时极具攻击力,非常危险,当大猩猩的苦闷积累到一定程度而无处发泄时,它会通过舔舐一种名叫蹄兔香的液体来缓和情绪。它是“蹄兔”的尿液蒸发后残留的一种黏液。卡科用蹄兔香当诱饵,在树洞上布置了一个陷阱。

“我在陷阱旁苦等了四个昼夜,终于在第五天上午等到了它,但我面前是茂密的草丛,一时无法看清那东西的样貌。树丛附近传来了啪嚓啪嚓的折枝声,无疑,那东西正在向陷阱靠近。没过多久,随着一声巨响,陷阱前腾起一团烟雾。成功了!一只活的大猩猩可值十万美元呢!我和土人帮手跳出草丛,谁知……那只本该掉入陷阱的大猩猩一见我们靠近,连滚带爬地跑了。”

“呵呵,掉进陷阱的不是大猩猩,而是多多吧?”

“您猜对了。我们发现它的时候,下巴都快掉了。”

“我想也是。你这个‘动物爱好者’肯定非常震惊。一开始它没有抵抗吗?”

“没有,它身上长了颗很严重的莓果痘[6]。当时也不知怎的,我突然起了恻隐之心,立即拿出水银软膏给它擦。那颗莓果痘不疼了,它也不用像之前那样拼命地用身体去蹭树干,或者用脏兮兮的泥爪去搔,变得十分听话。”

“多多一直盯着我的手,似乎很想要我手里那个装水银软膏的罐子。我想干脆把它带回去吧,就用那个罐子做饵,让多多服服帖帖地跟我来到了最近的部落。”

“原来如此,不愧是丛林通,才会想出这么个点子。”

奥克罗迪教授不禁钦佩起卡科。

“后来,多多经过座间医生的治疗,身上的莓果痘完全好了。还多亏了这个活宝,我和座间医生得以跟这间研究所的出资者迈德萨先生的女儿诺尔拉小姐相识,并且成了朋友。”

话说到这里,大门打开了一条缝。门外,有张俏脸正向室内探视。俏脸的主人自然就是卡科谈及的诺尔拉小姐。这姑娘全身上下干净得就像一块洁白而又整洁的床单。她是座间的未婚妻,两人对人道事业拥有同样的热情。

“教授,请问您觉得多多是怎样的生物?我很想听听您的意见。”

诺尔拉小姐那明亮的嗓音让奥克罗迪教授感到十分悦耳。教授立马发表了自己观察后的想法。

首先,他指着多多的尾巴,称其为腰椎骨畸形,也就是所谓的“软尾体”。接着,教授又仔细地研究了一番多多身上覆盖的绒毛,他认为这种特殊的排列类似黑猩猩。而且多多后脑部分扁平,这和“黑猩猩秃头”(一种类人猿生理现象)十分接近,耳形也跟黑猩猩相似,还有它的眉毛,上眼窝弓高耸,这也是黑猩猩的特有表征。最后,教授发表了结论——多多是人类与黑猩猩的杂交种。

说到这里,教授突然改口,把手放在多多的头上,说道:“但是,这种‘小头’骨形证明它的头骨不发达,脑容量较小。也就是说,它的智商十分低下,与原人相近。”

原人?众人觉得十分诧异。诺尔拉小姐首先提问道:“您说多多是原人?但原人不是几百万年前就死绝了吗?”

“这都是假设。但我可以肯定,现有的人种资料中绝对没有如此低等的头骨。”

活生生的原人啊,拥有血肉之躯的原始人!这肯定是个会让自然学界为之沸腾的大发现。

但紧接着,问题又来了。多多从何而来?如果它真的是原人,经过数百万年的时间,它的体型为何没有进化?

但多多若是人兽杂交生下的杂交儿,那它为何会在丛林中徘徊呢?是被父母遗弃了,还是被族群赶走了?抑或是从幼时开始就一直在这野兽横行的密林中孤独生活?嗯……这种可能性很低。而且,眼下多多已离开丛林,但从它的样子来看,它并不思念故乡。

多多看样子不太想家。换成一般的野生动物,刚被捕获时会因离开固有栖息地而伤心得无法进食。但多多没有这种现象,它还真是与众不同。

想到这里,奥克罗迪教授向卡科问道:“对了,你还没告诉我是在哪里捉到多多的。”

“是在东经二十八度、北纬四度附近。苏丹境内的英国殖民地与刚果境内比利时的殖民地交界处……从类人猿栖息地带向东北方走几百公里,离‘恶魔尿池’那个鬼地方还有三十英里的某个地方。”

“恶魔尿池”!听到这个地名,在座者都屏住了呼吸,只有大雨砸落屋檐的轰鸣声回响在众人耳边。

“天哪,竟然是在‘恶魔尿池’附近。”

奥克罗迪教授一听说是这地方,话语里便多了种绝望的口吻。多多与“恶魔尿池”这对组合,对科研者来说,已经超越了他们能涉猎的地域了。

多多这一大发现让教授决定立即归国。他慌慌忙忙地看了一眼屋内的时钟,就离开了研究所。座间与卡科两人一脸疲态,茫然地眺望着屋外的街道。

外形就像糖果一样的清真寺屋檐与停泊在港口的小船都倒映在镜子般的海面上,随着飘零的雨水轻轻摇晃。法国马达加斯加航空的邮政专机正穿过雨雾,低掠过两人头顶。

座间发觉有异,倏地挺起身子,向卡科说道:“你看,你看……”

“看什么?那不是飞机吗?怎么了?”

“我是说你看多多。多多见到飞机,一点儿也不害怕,反而流露出很高兴的眼神,还为此出声。但‘恶魔尿池’附近没有航线,大英帝国航空公司和法国的非洲航空都与‘恶魔尿池’相隔半度以上距离。真奇怪,一个原人竟然不怕飞机,比它更凶猛的野兽在听到有飞机飞过时都要吓得四处逃窜呢。”

“肯定有探险队坐飞机去过‘恶魔尿池’,而且不止一次,起码五六次,所以多多对飞机熟悉了,才不会害怕。”

这么多年,一直过着原始生活的多多竟然对飞机不感到陌生。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奥克罗迪教授曾有过怀疑,难道多多是人造生物?但这一假设细想下去,就会发觉一个可怕的秘密隐藏在多多体内,着实令人毛骨悚然。

天色黯淡,烟雨朦胧的对岸传来了轮船的汽笛声。E. D. S[7]航线上的巴比迪亚号正在莫桑比克靠岸。汽轮上搭载着一个青年,他身上也背负着前往“恶魔尿池”的命运。

圣女与荡妇

比利时青年杨·布莱茨此刻正在巴比迪亚号上。

他是富豪阿马洛·迈德萨的旧友之子,与诺尔拉小姐虽是旧识,却不知是否性格不合的缘故,颇受诺尔拉的讨厌。杨是个心浮气躁的小伙子,前段时间还在埃及的密苏鲁航空公司担任副驾驶一职,却因为和上司吵架而愤然离职,回到了莫桑比克。马努埃拉小姐的父亲,也就是阿马洛·迈德萨,代替好友管理他留给杨的遗产。

随着杨·布莱茨的到来,研究所的空气立马变得躁动不安。他不光侮辱那些前来就诊的患者,对座间和卡科也抱有敌意。他从骨子里看不起座间这混血儿。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诺尔拉一脸担心的样子,摆弄着座间口袋上的纽扣,用温柔的眼光注视着座间,问道。

“刚才和杨吵了一架,那家伙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真叫人生气。卡科说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那就揍他一顿吧。卡科说过的事,早晚会去做的。就让他那个丛林之王用捕猎野牛的力气把杨狠狠地揍一顿吧。这样他就不敢多说什么了。不然的话,杨会对你不利的……”

“唉?他为何会对我不利?”诺尔拉有些生气地说道。

“你想想看呀。隔了三年,回来后突然发现我身边多了个你,他会觉得很生气也不是没道理吧?”诺尔拉用忧伤的眼神看着座间,继续说道,“无论那个讨厌的家伙怎么妒忌,就让他自己生闷气去吧。我们不要受他的影响,好吗?他是他,我们是我们。”

说完,诺尔拉就将自己的一头香发深深埋入座间胸口。

“我很尊敬你日本的血统。”

这话直白得就像出自一个说话毫无顾忌的孩子之口。诺尔拉仿佛在座间的心中导入了一束电流,使之心绪欢畅。

接着,诺尔拉改换了话题,开始谈起多多,“对了,对了,这周还没向你报告呢。多多的状态一如既往。三周前让它明白了火的特性,接下来让它学做手工怎样?”

“这是不是太快了?教授吩咐我们还是一步一步地来比较好。最近,多多的情绪如何,有没有什么感情表现?”

“有的,这我知道。”

“嗯,多多不喜欢别人对它笑。它能分辨颜色,有记忆力,还有一定的学习能力。我不是有一个常用的淡黄色信封吗?昨天它就学会了把信封放进邮筒。”

“呵呵,真不错。那接下来就可以进行教授说的诱饵试验了吧?”

用这个试验,就可以分清多多到底是原人还是人兽的杂交种。

试验是奥克罗迪教授吩咐进行的,用术语来说,就是“皮肤色素的转移”研究。比如让主食水果的黑人减少食用水果的次数,他们的肤色便会随之变淡;而让肤色淡黑的霍屯督人少吃乳制品,其肤色却会变深。这种试验的效果十分明显,换言之,一旦减少多多食用生果的数量,它肤色的变化将会非常明显。

但诺尔拉听后却反对道:“不可以这样,多多是人类。科学真是太冷酷了。这些试验只能在试验动物身上进行,不是吗?多多是人类,而且,它是我的朋友。”

诺尔拉由衷地说出了以上这番话。对她来说,天主教教育主宰着她的思想,对于反人权的事,她是一步也不会退让的。座间注视着诺尔拉,仿佛注视着一朵纯洁美丽的百合,一时间竟感到有些恍惚。

多多寸步不离诺尔拉的身旁。只要诺尔拉有一段时间不在,就能听见多多带着悲腔的叫声。

“大小姐,你被那生物给迷住了哟。”卡科曾开玩笑地对诺尔拉说道,意指多多与诺尔拉之间建立了深厚的感情。

当天晚上,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夜间,温度急转直下。倦怠感与汗液散发出的气味令人不快。这种不快感混合着黏腻的湿度,在电灯的光晕中飘散。

这时,就连平日里乖巧的多多也发出了奇怪的呻吟。其实,不光是多多,对谁来说,今晚都是个不同往日、闷热并充满凶险的夜晚。

这天傍晚,座间和杨又发生了激烈的争执。杨主张把多多卖掉,再加上自己的一部分资金来扩建研究所,把它改建成一座综合性医院。他打算把座间免费的社会设施改建成营利化的私人医院。

诺尔拉断然否决。

杨露出了鄙夷的神态,嘲笑诺尔拉与座间的善举是傻瓜之举。他扬言晚上就去说服诺尔拉的父亲,一脸自信地离开了研究所。

研究所遇到了危机。

当夜,座间辗转无眠,只好起床前往书房。路过多多的房间时,发现房门没锁。那个房间平时是用来接待患者的,此时房内却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真奇怪,多多应该不会逃跑才对。他将房门打开一条缝,往内窥探。眼前的情景简直让他不敢相信。他急忙捂住了嘴,以免大叫出声。

多多不在房间里。诺尔拉似乎忘记了傍晚发生的事,她竟然和自己“最讨厌”的那个人抱在了一起!座间屏息凝视,他想听这两人在说什么。

“你爱我吗?”沉浸于爱意中的杨,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你爱我吗?”诺尔拉的呼吸急促。

杨怀抱中的诺尔拉和傍晚的诺尔拉形同二人。

这时,卡科突然打着哈欠从楼上走了下来。杨听见了动静,急忙放开诺尔拉,跳出窗外。座间的心中一片死灰,茫然呆立当场。

杨的身影已然消失窗外,紧接着,座间眼前又出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那坐在房间内的人绝不是那个清纯美丽的诺尔拉。别说淑女,即便是一个普通的城市女孩,也不至于做出那种丑恶的事来吧?但刚才发生的那一切毋庸置疑,真实得如同诺尔拉本人在自己的耳边倾诉其丑态。

诺尔拉!刚才他见到的诺尔拉绝对不是幽灵,而是真实的诺尔拉。白天里,她是一个百折不挠的人道主义圣女;而到了夜晚,她竟然就变成了另一个样子。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诺尔拉?到底是哪一个啊?座间就像一个白痴那样,摇着头走出走廊。

刚出走廊,就撞见了牵着多多的卡科。

“座间,你可得对大小姐好好说说,让她别忘了锁门。你看这家伙兴奋得到处乱跑。”

“你在哪儿找到它的?”

“它藏在患者接待室走廊上的护墙板里。它怎么了,看上去挺兴奋的。”

座间还从未见过多多变成这样。它全身上下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激情,龇牙咧嘴,犬齿连带牙龈就像铁钩似的暴露在外,双目充血散发着金色的光芒,还从口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呜声,掩藏至今的野性仿佛在此刻复苏。卡科也察觉到异样,紧紧拉着多多的手,不敢懈怠。

两人将多多带进房间,锁好房门后,座间邀请卡科到户外走走。离莫桑比克本土的不远处,隔着两条大街的地方,就是那有名的莫桑比克海峡,海峡对面就是马达加斯加。

瓢泼大雨,暗夜如潮。星影磷光在浪尖上若隐若现。海浪退去,沙滩上的贝壳晶沙在月光的映射下闪闪发光,分外美丽。座间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带卡科来这里。

“怎么了?无精打采的,难道是给那些死猫死狗念经呢?”

见座间一直沉默,卡科也一改口气,用他那半生不熟的冷笑话给座间打气。座间倏地转向他道:“你能不能把多多卖给我?”

“啊?把多多卖给你?”卡科也有些惊讶。

“为什么?你要买多多干吗?”

座间猛然抬头,眉宇间掠过一丝杀气。杀了多多!如果没有这个妖物媚惑诺尔拉的话,诺尔拉也不会变成双重人格!不知不觉中,四周弥漫起一阵腐肉的气息。

卡科发觉座间肯定遭遇了什么事,遂郑重其事地问:“当真?卖不卖先不说,有件事我要问你。你认为多多到底是人是兽?到底是可贩卖的动物,还是不能贩卖的人类?”

听卡科说完,座间欲言又止。他全身颤抖,无以言对。

“人口贩卖……奴隶贩卖……这种事即便是在如今这个年代仍旧存在。再说,多多或许是人兽杂交产下的杂交儿,这种情况你怎么看?这和混血儿是一样的吧。如果多多是黑猩猩和人的杂交,那和你我有什么不同?我就是个黑白混血儿,而你身上更有三种人的血统。我们之所以会被那些白人瞧不起,就因为我们是混血儿。既然你知道多多也是混血,你还要买他吗?”

座间一边聆听着卡科的直言,一边朝着漆黑阴郁的海面偷偷哭泣。

当晚,座间辗转在床,一夜无眠。诺尔拉和多多奇怪的行为让他越想越纠结,竟致极度亢奋,无法入睡。

诺尔拉那如同“化身博士”般的双重人格,就像一缕幽丝,缠绕住座间的心房,憋得他喘不过气。难道是诺尔拉太“喜欢”多多了,才导致她变成双重人格?不,不可以这么想,这是对淑女的亵渎。或许多多深藏不为人知的魔性,随着恋情一起挥发才会影响到诺尔拉。

说起来,那时多多藏在护墙板后面,透过护墙板的缝隙,他可以从远处操纵身处屋内的诺尔拉。这对一个土人的巫医来说,自是轻而易举之事。而且多多不怕飞机,这其中必有隐情。

到底是诺尔拉性格异常,还是多多的魔性使然?这些疑问如走马灯般在座间的脑海盘旋,折腾得他筋疲力尽。突然,这些疑问都消失了。座间如坠万丈深渊。啊,那不是双重人格,也不是多多的魔性,而是诺尔拉的背叛!

在看过杨纯白的肌肤后,再回看座间那黑黝黝的胴体,这种反差让诺尔拉产生了厌恶。一定是这样!娼妇!你这个娼妇!座间在床上发出恶毒的咆哮。夜晚过去,窗外的雨水像油滴一样映射着朝阳带来的微光。

第二天晚上,座间把卡科叫到书房,极为严肃地对他说道:“我想去旅行。”

“可以啊。你昨晚的样子有点怪,大概是太累了吧,去度个假也不错。那你想去哪儿?瑞士还是维也纳?”

“我想去这块大陆的内地。从伊吉里向北一直前进,我要去别人都没去过的地方。”

“哪里?”

“恶魔尿池!”

堵塞尼罗河水源的人

卡科瞠目望着座间,过了半天才开口说道:“你听好了,你是去度假,不是去送死。你选个比较正常的地方不行吗?”

“我问你,卡科,你经常到内陆去捕捉野兽,最赚钱的一次,大概卖了多少钱?”

“大概五万美元吧。我记得是捉了只俄卡皮鹿。”

“大猩猩呢?”

“那东西可不好捉。看上去很迟钝,其实狡猾得要命,而且极其残忍。如果说猩猩是大学教授的话,黑猩猩就是政治家了。总之,像大猩猩这种悲观主义者抑或怀疑主义者,是猎人最难活捉的动物。但大猩猩很值钱,就算是死的也能卖个两三万。”

“如果有一条溪谷里堆积着无数只大猩猩的尸体……你看全世界总共有六百多所大学,每所大学卖一只,那千万富翁就指日可待啦。但赚钱的活儿归你,我还有别的目的。”

“你在胡扯些什么啊。”卡科哈哈大笑,“不过,你说的还真有意思。说真的,如果真有这么个溪谷,我肯定得去瞧瞧。”

“真有。”座间自信满满地道,“我认识你这么久了,也知道你的能力。你知道一个叫希罗多德的历史学家吗?”

“知道,他是古希腊的学者吧。”

“对。希罗多德写过一本书,书里提到了尼罗河源头的一些事。”

有关尼罗河的源头,希罗多德写下了这样一段记事。是他从埃及赛斯的长官米诺鲁帕那里听来的:

在尼罗河的源头,西奈与艾拉芳缇斯之间,有两座称为库洛法斯与麦法丝的高山。在这两座高山之间,有一座被称为“半月山脉”的溪谷。在这个半月山脉中,有一个叫做“Colc”的湖。法老拉美西斯曾派人放下过数千“ogye”[8]长的渔网,却无法触及湖底。所以“Colc”湖就是尼罗河的源头。

而且,这一带存在着几处不为人知的秘境。“盘根之沼”、“无知森墓场”……那里栖息着传说中的矮人皮克敏与有尾人。

有尾人不就是多多吗?而这秘境其实就是“恶魔尿池”。

“我懂你的意思了。这些内容都是用很深奥的拉丁语记载下来的吧。”

“是啊。‘盘根之沼’按照字面意思来看,就是盘绕着很多树根的沼泽。沼泽路径错综复杂,还有很多树根盘绕,或许指的就是热带雨林。而‘无知森墓场’就是巨兽的墓场,躺满了大象和类人猿尸骸的长眠之所。我说,卡科,从描述来看,希罗多德记录的秘境不就是‘恶魔尿池’吗?那地方或许就是多多的故乡。”

卡科也听土人说起过几个类似的古老传说。在发现多多的地点附近有个叫奴各班的部落。从部落往西北走,也就是‘恶魔尿池’所在的方向,山腹内有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当地人管这个洞穴叫“Leo”。据当地土人说,这里是人类的发祥地。在很久以前,他们的祖先和那些业已灭绝的动物就是从这个洞穴里走出来的。

不过,类似的传说数之不尽,很多人都是为了证明这些传说才出发探险的,这些人全都以为只要有探险的决心就一定会有大发现。

洞穴的彼方就是“恶魔尿池”,或许还能在那里找到半兽儿多多的出生地。

“如何?‘恶魔尿池’可是个上亿岁的老处女哦。那里的动植物都是最原始的。人和野兽交配、捕杀野兽,都只是为了生存。只要找到那个地方,我们就可以进一步巩固教授的学说,证明多多是‘恶魔尿池’中的原始人与个性温驯的黑猩猩杂交产下的半兽儿。有尾人的父母肯定有尾巴,而且他的身体外形与智力也和黑猩猩类似。”

座间这一番话让卡科听得傻眼了。这个貌似沉静的男人还真是深藏不露。卡科出神地望着座间那一张一合的双唇,心中暗暗忖度。

“还有……”座间继续说道,“多多为何不会思乡?经过苦思冥想,我终于找到了答案。你在捉到多多的时候,发现它身上长了一颗很严重的莓果痘。我认为多多是自知死期将至,为了等死才前往密林中的墓场。它自知不会再回去了,必须前往一个未知的世界,在那里,将和过去的生命诀别。但它在前往密林墓场的途中被你捕获了,所以它没有抵抗,来到了城市里也不会思乡。卡科,我也想去‘恶魔尿池’里的墓场看看。”

“那些原始人、类人猿、大象也一样,它们预感到死期将至,本能地前往密林中的墓场,将故乡抛在了脑后。”座间轻松地推断着,脸上显露出寂寥的笑容。他的恋情已死,空有一具尸骸,所以才会渴求死亡,踏上未知的旅途吧。

卡科决定同行。出人意料的是,当他们把出行的打算告诉诺尔拉的时候,诺尔拉竟说要一同前往。本来是决意促成诺尔拉与杨的好事,哪知她却放弃了这样的机会,这让座间大为不解。

听闻旅行的计划,杨就像一条尾巴似的跟着诺尔拉,也要求同行。几天后,他们首先来到了最初的根据地——科坦罗格。

“最近,七郎你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发生什么事了?”

出发前一天,诺尔拉找了个摘葡萄的借口,把座间叫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雨季总算结束,炙热的阳光干烤着大地,人影变成了淡紫色,被阳光暴晒的褐土就像画板上的颜料般色彩鲜明。

诺尔拉按捺着心中的不安,眨着眼睛低头询问座间。

“没什么。我还是我。”

“你骗人,以前的七郎不像现在这样对我冷冰冰的。你可别小看女人的第六感,七郎你碰到什么不高兴的事,就告诉我吧。”

座间很迷惘,只要回想起那晚诺尔拉与杨的丑事,怒意便在心中燃起,但眼前的诺尔拉如此率真,他不禁怀疑那是个误会。

那晚过后,杨与诺尔拉就变得非常疏远,至少座间只撞见过那一次。第二天,杨去找阿马洛·迈德萨商谈改建研究所的事,却遭到了迈德萨的拒绝。这让座间感到庆幸,但杨绝不是那种尝到一次甜头就满足的男人。无论座间如何拒绝,诺尔拉如何冷视,他还是死皮赖脸地要加入探险队。

杨肯定也会觉得奇怪,她那晚明明与自己如胶似漆,现在却如此冷淡,真是个古怪的女人。难道诺尔拉的双重人格是多多造成的?如果杨凭借铜皮铁面最终加入探险队,那座间会十分困扰,他与诺尔拉之间的那道铁壁必将继续屹立。

这次探险的费用由诺尔拉的父亲出资,所以不用为旅费担心,但座间并不是为了修养才出门的。

卡科感到雨林发出狂风般的咆哮是在召唤自己。此前,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赌上性命,挑战有不侵地之称的“恶魔尿池”。或许诺尔拉也有和自己一样的想法,她要为这次探险暂时搁置手头的工作。

卡科感觉最近座间有些古怪。其实,当座间提起要去旅游的时候,也不知怎的,卡科最先想到的竟也是“恶魔尿池”,但他没料到的是座间竟然真想去那个地方。

“本来只打算和卡科两人同往,出人意料地又加上了一个诺尔拉以及跟屁虫杨。杨肯定会被诺尔拉的美貌所吸引而疏忽大意,所以这次探险的目的不光是探险,也是一个除掉杨的大好机会。密林、鳄鱼、猛兽、毒蛇,有这么多活生生的凶器,不怕没机会下手。”

座间想到这些,便同意杨加入探险队。这支从一开始就各怀鬼胎的探险队,数日后终于从科坦罗格出发了。

再来说说前往“恶魔尿池”的道路。西南两面是刚果的类人猿栖息地带,背面则是被绝壁包围的流沙地域,只有东面一小片地区是原始丛林。曾有数支探险队从东面进入,但全都有去无回,赶去救援者都应了那句俗话“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自己也变成了失踪人口。相比其余三面,东面是众人唯一的选择。

两百个挑夫与汽车、家畜组成的长蛇阵就像蚂蚁搬家一样,横穿原野与沙漠。探险队沿着英国驻军的军用电缆前进。外面骄阳暴晒,热气逼人,诺尔拉只能在骡车中沉睡。没走多久就发现了白蚁啮噬草茎的痕迹。为了防止兵蚁的攻击,白蚁将领地周围都变成了不毛之地。有白蚁,就说明离水泽不远了,越往前走,野草似乎越长越高。很快就到达了探险第一日的夜宿营地,一片美丽的绿洲。

水潭边,蜀葵与旋花丛中盛开着郁金香,水面上漂浮着深蓝色的百合,一群鹈鹕正在不远处嬉戏。诺尔拉见荒野中竟有这样的乐园,欢欣雀跃地向水边跑去。

一旁的卡科开口说道:“穿过对面那片灌木丛,再走大约十英里的路就是发现多多的地方。多多,你要回家了。”

多多没有回应卡科,只是双眼贪婪地注视着诺尔拉的一举一动。诺尔拉那白皙的小腿就像摘下的花枝那样均称美丽。看着看着,多多的眼中忽然流露出悲苦神色。

多多自来到这里,就变得特别敏感。它常用惊惧的眼神眺望起伏重叠的中央山脉以及那一望无际的树海。有时,树杈折断的声音都会让它受到惊吓。它与生俱来的野性在此时被唤醒了。座间与卡科都发现了多多的异样。

“多多被捉后一直表现得很安静,但它现在的行为如此怪异,难道是原本失去的野性又恢复了?又或者是受到了诺尔拉的吸引?总之,肯定有原因存在。我们必须留神,不能大意啊。”

其实,他们带多多一起上路还有个目的:故地重游,或许会让多多想起什么,继而为他们领路。到时候众人只要跟着多多,说不定就会发现一条通往“恶魔尿池”的密道。但现在这打算是落空了。在多多的心目中,美丽的诺尔拉战胜了对故乡的思念。

当天早上,天还未亮前,众人听到了狮子的咆哮。灌木丛中传来了小野猪被猎豹捉走时发出的挣扎声。当探险队穿越角蛇栖息的树丛时,队首发生了可怕的意外。

除了抵抗力较强的骡子外,被赶入河中的六头水牛、野牛以及一些骆驼、羊、马都无一幸免地葬送在毒蝇的口器下。前途更为难行,挑夫为负担加重而起了骚动。脚下是皲裂的赤土,此情此景,让队员们如同置身地狱。放眼望去,荒野四隅除了灌木还是灌木。偶尔能看见乔木,却也早已枯干,仅有的几根枯枝如路毙的尸首般横躺在地下。

但这里离山地不远了。左面即是连岭峻拔、顶戴雪冠的维龙加山脉,山下是已风化的花岗石组成的赤色绝壁,山阴处飘浮着朵朵白云。放眼遥望,眼前就是“恶魔尿池”那一望无垠的恢弘树海。

翌晨,他们在红褐色的泥河旁听到了河马的叫声。那声音就像管弦乐里的大号,惹得诺尔拉犯起了思乡病。

但这里只不过是非洲黑暗地带的入口。他们看见荆棘丛中有骇人的黑寡妇蜘蛛。昨天一路上尽是些低矮的灌木,今天横在众人面前的不只有灌木。芒草仿佛在眨眼间长成了巨木,每走一步就离腹地又近了一点。三天他们只走了四十英里。第二天的下午,他们到达了最后的根据地,一个叫马科泰的部落。

再走大概二十英里,就看见了“恶魔尿池”的东端。从现在开始,之前的路程简直就是春日出游,他们接下来要面对的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危险。朝“恶魔尿池”的进击,正式开始了!

“真是开玩笑,去那种地方简直就是送死。”酋长一边咕嘟咕嘟地喝着棕榈酒一边抽着印度大麻,打趣地对众人说道。还从未见过他如此地开心。

“呵呵,所谓眼见为实,真有宝贝可要带给我看看呀。”

走出帐外,山岭下是一片树海,树海的边界,像烟雾一样的不明物体在风中摇曳。

这时,一旁的土人惊叫道:“快看!烟雾在鸣叫!”

是错觉吗?那烟雾似乎真的发出了呜呜的声响。须臾间,日落西山,天空染成了硫黄色。云团更趋浓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