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1 / 2)

醒来时,只听得阵阵狂风吹进窗户,呜呜作响。我躺在床上,想象着一场暴风雨已准备好从天而降,那是一种带着惩罚的力量。

突然,电话响了!我翻过身子,看了一下时间:凌晨四点钟。正值黯淡沉闷、夜晚与白天之间,但非二者之一。难道有坏消息?谁会在此刻打电话呢?铃声再次响起,我伸手过去,脉搏剧烈跳动。

“艾利 ,我是乔丹•本内特。”语气非常紧张,宛如即将扯破的橡皮筋。

“乔丹。”我不禁猛然感到浑身如释重负:不是爸爸、蕾切尔,也不是大卫!我打开灯。“出什么事了?”

“你——你能来卡比利尼见我一下吗?”

“就现在?为什么?”

他哆嗦着吸了一口气,仿佛是在竭力镇静下来:“艾利,只管来到这里,好吗?”

“等我二十分钟。”

我匆匆套上运动装,驱车沿高速路狂奔,竭力不想究竟出了什么事;随着车子不断朝前驶去,我却紧张不安起来;即将倾斜着转过卡比利尼拐角时,就闻到电器燃烧过的气味;拐过去到了公寓房那条街上,只见许多警灯闪烁,还有一辆辆的消防车和警车。公寓房在街那头,但一辆警车挡住了我的路,我只好停下,然后小跑着到了竖起来的几个路障那里。有一小群人聚在了一起,身上还穿着浴袍或睡衣,披着外套。

警戒线的那一边有十多个人:几个消防员正在卷绕水龙带,已开始收起设备,身着制服的警察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三辆救火车、一台很大的水泵,以及四辆警车占据着街道。一盏弧光灯对准那座楼,蓝白色的强光在光与影之间造成一种戏剧性的——几乎是梦幻般的——强烈对比。随着无线电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加上偶尔有人在喊叫,我感觉自己身处英马尔·贝里曼1的电影拍摄场。

烟雾的气味钻进了鼻子与喉咙。屋顶已经部分塌陷,早已熏黑的两面墙壁满是烟垢,直直地对着天空,灰色的烟柱缭绕着升腾而上。我四下看了看,没有见到救护车——胃子猛地一紧:难道已经开往医院了吗?车里有没有那几个男孩?

路障那一边不远处,阴影深深,夜色正浓;只见一人蹲伏在马路牙子上,双肩耸动——正是乔丹·本内特!

“乔丹!”我紧张不安地叫道。“到底怎么回事呀?那些孩子呢?”

他疲惫地抬头盯着我,神色异常迷惘,我都不敢肯定他是否认出了我是谁。我弯下身子想穿过路障,但一位警官阻止了我。“对不起,小姐,你不能过去。我们正在调查。”

我看着他,指了指乔丹:“他是我的客户2。”

“你是律师?”

“唔——”我傲慢地瞪了他一眼。

这话并不全是撒谎:他确实是我的客户,那个片子的客户。

那个警官仔细端详着我。

我屏住了呼吸。

他眨了眨眼:“过去吧。”

我冲过街道,然后蹲下来。乔丹穿着外套的身子还在颤抖。我紧紧抓住他的胳膊:“乔丹,有人受伤吗?”

他摇摇头:“还好,每个人都出来了。儿童与家庭服务署今晚收留他们。”

我松了一口气,然后去一个消防员那里领回一条毯子,给乔丹披上。他紧紧裹上毯子,双肩起伏不停,并且开始颤抖起来。

我用一只胳膊搂着他:“好啦,”我小声说道。

“不,不好。”他粗声粗气地呜咽着。“永远也不会好。”

我什么也没说。过了几分钟,他用袖背擦了一下鼻子:“是烟雾警报器救了他们。”他抖掉毯子,撑着身子站了起来:“真他妈危险!幸好那东西声音大得吓人,把他们吵醒了,全都穿着汗衫短裤冲了出来。”

“感谢上帝。”

“感谢上帝?”他低下头。“怎能那样说?他们失去了一切呀。”

“可他们毕竟活下来了,而且还没受伤啊。”

他正要回答,消防车的哀鸣声刺破了寂静,原来是消防车和警车一辆接一辆地驶离了火灾现场。

我小的时候,消防员离开火灾现场时会当当地敲起钟,宣告火灾已灭、一切安好。今晚却没这样。这些车辆悄悄地返回到茫茫夜色中,一辆红色小轿车和一辆警用巡逻车还留在现场。

乔丹目送消防车消失在拐角处:“我要进去了。”

“还不能进去,他们不允许的!”

他皱了一下眉,满脸坚毅:“我必须进去!”

“为什么?”

“信守承诺。”

“承诺什么?”

“你记得史蒂夫,那个戴耳环的男孩吗?”那个骑摩托车的追星族。“他六岁的时候父亲去世,但在临死前,父亲把‘狗牌’3给了他,越战时的。这孩子一直带在身边。那是他保存的父亲唯一的遗物。我答应他一定尽力找到。”乔丹做了个吞咽动作。“是金属的东西。或许……”

他截住一个刚从楼里出来、穿着消防服的瘦高个儿男子。乔丹说话时,那人绷起了嘴唇,然后将一个书写板从一只胳膊换到另一只,最后摇了摇头。

乔丹垂下双肩。

“听着,”那人说道。“即便我让你进去,你也找不到什么东西。我向你保证:没剩下任何东西。”

乔丹没有答话。我伸手挽起他的胳膊,但他甩开了我:“我不信!”

“肯定还有剩下的,”他说。

那人扬起眉毛。

“我承诺过,我必须尽力找到!求求你!”

那人再次端详起乔丹:“越战,嗯?”

乔丹点点头。

“我也参加过越战。去过波来古4,七一年。”我看得出来,那人正在权衡,纠结,决定。最后,他的表情缓和了下来,接着悄声说道:“你没有进去过,明白吗?我之所以允许你,只是因为火已经扑灭,并且我们对火灾的起因很有把握。但你从没进去过。懂吗?”

乔丹的脸放晴了。

“就两分钟;你跟在我身后,不许乱动。”

“谢谢你,调查员……”我说。

“我叫康奈利。”

我俩跟着他穿过前门,只见一团烧焦了的木头和剥落的油漆。里面,大部分烟雾消散了,刺鼻的气味依然强烈,显然含有化学制品。走进曾是起居室的那个房间;屋顶没有塌陷,但四面墙壁,或者说,残壁上,满是乱糟糟的烧焦痕迹,似乎是某个可怕的阴间设计师的手笔。地板上到处散落着各种残骸,我们的鞋子在湿漉漉的地毯上留下一串串脚印。

“自动喷水灭火系统没有连接,”调查员说。“否则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可能是他们刚刚才建成,”我说。

康奈利哼了一声:“费尔德曼的项目,对吧?”

“对啊。”我吃了一惊。

走进大卧室。床上的被褥烧成了碎片,地板上是一堆堆浸满水的垃圾,是梳妆台和写字台燃烧过的遗留物。那些家具几天前还是崭新的,因为我刚收到快递寄来的录像带时,就拆开包装取出来看过。

“知道他把身份牌放哪儿了吗?”康奈利问。

“他觉得是放在了最靠墙的梳妆台里,”乔丹说。

康奈利耸了耸肩膀。梳妆台已经烧得只剩下一堆碎片。我回想起“芝加哥文身穿刺馆”那位佛教徒文身师关于火的本性的一番话:火焰熄灭,旧的思想与激情就释放了出来,因此能让精神获得自由。

果不其然!

我们跟着康奈利回到起居室。我凝视的目光移到了厨房用来传递饭菜的小窗口那里。炉子上放着两只大锅和一只长柄平底锅;那些锅很脏,锅底还有一层煤烟,但并没烧焦。

“火灾不是从厨房开始的,”我说。

康奈利摇了摇头:“起火点在那边。那个电源插座。”他朝一面墙上一个蜿蜒向上的“V”形燃烧痕迹做了个手势。我刚好能在“V”的相交之处看出一团熔化的塑料,距离地板约八英寸。邻近的一扇窗户向外炸开了,残存的玻璃碎片圈着一片空荡荡的黑暗。窗户那里悬荡着一根金属帘杆,杆子上垂着烧焦的窗帘残片。

“可能负载严重超出了电线的承受范围,导致突然冒火,引燃了窗帘之后,火势迅速蔓延,”康奈利实事求是地说。

“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负载严重超过电线承受能力?电器太多了吗?”就连我说这话的时候,也不相信是这原因。那些孩子并没有电视机或是PlayStation5那样的东西。

康奈利皱起眉头,额头上现出一条条深深的皱纹,但没有答话。

“不是有人纵火,对吧?”

“哦,当然不是,”他迅速答道。“没有纵火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