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珊张了张鼻孔,朝文身店扬了扬下巴:“你非去不行吗?”
我点点头。
她叹了口气,跟我走到街对面。
芝加哥文身穿孔店消毒严格,灯光明亮,简直可以和老爸去的那家诊所相媲美。一个很大的房间——有个标志牌说这是工作室,里面摆着好几张牙医椅及许多钢制器具。标志牌说,该店是芝加哥历史最悠久、也最清洁的文身店,看不到一粒灰尘,一片垃圾或是一支用过的针头;环境温馨友善,甚至还有等候区,配有皮沙发和汽水机。我四下张望,想看到戴着外科口罩的工作人员。
墙壁上贴着数百个图案,涵盖秀丽的蝴蝶、飞舞的巨龙、盘绕的长蛇,以及你能想到的各种动物、徽章或标识:大大小小、传统现代、保守开放、端庄猥亵——一家店子图案如此之多,从未见过,且不说柜台上一只活页夹里还有另外几百种!
苏珊拘谨地坐在沙发上,膝上放着手提包。店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男子俯身站在一桶肥皂水前,正拧干一只拖把。他头发灰白,拖着一只马尾辫,长长的胡须也呈灰白;两只胳膊上尽是模模糊糊的文身图案,身穿一件橙色布裙。看到我们,他站起身子,献上给一个圣洁而安详的微笑——我不觉想起在瑜伽馆常能看到的笑眯眯的佛陀雕像。
“你肯定是在开玩笑,”苏珊小声咕哝了一句。那人放下拖把,双手合十,低头说道:“Namaste.7”欢迎。
我也照样回应。布裙男人点头赞许:“请问,两位来此文身吗?”
“噢,其实是——”
“你们来对地方了。”他提起水桶,朝柜台走去。“我们有非常漂亮的古代图案,亚洲的,佛教的,泰国的,印度的都有。”
“可是——”
“第一次做文身?”他走到柜台后面。
我竭力插话说:“实际上——”
他自顾自说下去:“古人相信,一个人能获得所选文身的特征。不同文身有着不同的力量。比如说,有种文身能引起别人的崇拜,刺了老虎的人能让别人感到害怕。泰国人甚至认为文身能挡子弹。” 他笑了。“这属于一个悠久的传统:认为男人天生具有追寻意义和归属感的强烈愿望,而痛苦则是达此目的之绝佳途径。”我和苏珊交换了一下眼神。“女人也一样,”他赶紧补充说。“这些都具有非常强大的精神力量。”
“我们不是来刺文身的,”我态度坚决地说。
一时间,他显得有些气馁,不过很快又面露喜色:“或许是来扎孔?我有一些非常可爱的脐环和鼻——”
“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否认得一种文身。”
“哦。”他显得很失望。“那得看是什么文身。”
“我给你画出来。”
他取出纸和铅笔。
我粗略地画出了那些火炬和星星。他仔细看图案的时候,苏珊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
文身师脑袋一歪:“你在哪里见到这个的?”
“一个女人身上。她手腕上有个这样的文身。”
“美国人?”
“我——无法肯定。怎么了?”
“我干这一行很久了,而且还在成为佛教徒之前,但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不过,我说过,文身有着非常悠久的历史。还在“地狱天使”8之前几百年,亚洲人就在做了。”
我看着苏珊审视墙上的某些图案。“你为什么问她是否是美国人?”
“因为如果她不是,而你知道她来自哪里,可能就会有什么麻烦。我说过,我几乎一辈子都在跟这些东西打交道。”
我迟疑了一下:“假如她是俄罗斯人呢?或是来自那个区域?”
“俄罗斯人,嗯?”
“也许吧。”
“唔……”他用手指摸着耳朵上一只小小的金耳环。“在俄罗斯,监狱,劳改营,都能看到许多文身。有些是普遍可见的,有些则可能只是某个具体监狱才有、甚至某个牢房里才有的徽记。”
“我不知道她是否坐过牢。”
“那没有关系;男人们——他们喜欢给自己的女人打烙印。”他咧嘴笑了笑。“那些女人不介意的。”
我噘起了嘴。
“当然,还有那些当兵的,”他赶紧说。
“俄国陆军?”
“或者是海军。”
苏珊在墙上一排文身图案前停了下来。
我回头看着那张草图:“你认为这可能是俄罗斯陆军的文身?”
“很难讲。”他摸了摸胡子。“不过,你知道,现在我想起来了,我记得前些日子有个男人来过。他肩膀上有个文身,是一只火炬,带着某种数字。想加刺些内容。”
“火炬?”
“是啊,甚至有点像那个草图;那家伙说他是俄国空降部队的。”
一阵嗡嗡声掠过我的神经。
“可能那边的人对火感到不安。这并不奇怪。那是最强大的符号之一。对佛教徒来说,那是达到净化的手段。甚至比水还强大。”
“怎么讲?”
他两肘靠在柜台上:“燃烧的火是尚未唤醒的心灵,躁动不安,充满激情和幻觉。目标是让火燃尽,让心灵得到释放,摆脱束缚,更加机警。更接近涅槃。早期佛经里说:‘智者……如这火寂灭。”他又开始兴奋起来。“要是你有兴趣,我可以给你介绍几本书。”
我将包朝肩膀上面提了提:“不用了,谢谢。不过你已给我帮了大忙。”
我朝苏珊望去:“好啦,苏珊小姐,咱们现在去看看你说的电木吧。”
“不急,”她猛地回过身,指着一个看似凯尔特结的文身图案。“这个得多少钱?”她问那个文身师,“需要多长时间?”
我把苏珊拽上车,送她回家以后,接了蕾切尔,然后在日落岭路停车,和斯坦聊了天,出店门的时候,买的鱼比事先打算的多了一倍。吃罢晚饭,我喝了半瓶葡萄酒给自己壮胆,然后给大卫打了电话。
“你好,艾利。”
他的声音慎重而冷淡;电话里传来轻声的响动:是威利,还是布丽吉特?
“你没给我回电话。”
“我不能回,”我说。“我——我听到了她在你的应答机上的语音留言。”
“我想也是这样。”
“大卫?”
“嗯?”
“告诉我这不是真的!这一切只是某种可怕的误解。”
他没有答话;我眼前浮现出他抚摸我全身的画面——我竭力强迫自己停止这种胡思乱想。“大卫?”
他清了清嗓子:“我——我不能那么说,艾利。”
只感到胸口有一股越来越大的压力,那场梦魇又回来了:“可是——可是我们怎么办?”
他叹了口气:“艾利,我和你之间一直问题不断,这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你不能说咱们的关系很和谐吧。”
“我——我原先想,咱们能把问题解决掉。我从没——从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我也不想这样;但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是怎么回事?说给我听听。”我干吗要这样,让自己遭受折磨?
他不作声;然后:“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解释,去了机场才意识到这一点。事情来得——非常突然!当我再次看到她的时候,似乎她就应当出现在那里。”
“应当出现在那里?”
“她理解我,艾利;她知道失去大多数家人是什么感觉,独自长大是什么感觉;而且她不想挺身而出,拯救世界。她乐意待在家里,照顾我。”
“大卫,你认识她才两周时间,你怎么知道这些?”
“咱们是怎么知道的呢?”
“显然,咱们不知道。”
“她飞越了半个世界,就为了和我在一起,艾利。”
“哦,这么说距离能缓和关系啦?要是我飞到那边,和你在德国见面呢?那样会有不同吗?”
“可你没这么做啊。”
我考虑了一下,想开口说话,但说不出,已无话可说。只觉精疲力竭!无论如何,已成定局!
“爸爸怎么办?”我痛苦地说道。“还有蕾切尔呢?我对他们怎么说?”
我第一次听到他声音里有些犹豫:“告诉——告诉他们……我实在抱歉。”
眼里开始涌出泪水:“大卫,我无法假装自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确实认为这跟你找到舅舅有些关系,我明白你有些看法可能不太正确。我明白有些事情在短时间内可能看起来很不相同;不过我——”
“艾利,我看事情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过。”
就不往下谈了吧。苏珊错了。我眨了眨眼,想把泪水收回去。然后我记起机场,以及布丽吉特的手机通话内容。他可能不会相信我,但我却想尽最大的可能保护他,此刻也许是我最后的机会!“大卫,要当心啊。”
“当心?当心什么?”
“我——我不想让你受到伤害。”
“我很感激你担心我,艾利,不过不用担忧。我很好。而且我想让你知道——”
“不,听我说。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
“说吧。”
我吁了一口气:“在你的应答机上听到布丽吉特的语音留言后,我就去了机场,准备回家。奥黑尔机场因为天气原因关闭了,所以我就去了那个酒吧看看她什么样。她不知道我是谁。我就坐在她旁边桌子那里。她正用手机通话。”我迟疑了一下。“大卫,她是在跟纽约的一个什么人交谈,一个男人。她说,你在出售店铺的文件上一签字,她就会去纽约,和那男人一起离开。大卫……她跟那男人说,她爱他。”
大卫没吭声。
“听到我说话了吗?”
“听到了。”
“你还没在文件上签字,对吧?”
他还是不说话。
“大卫?”
他的声音很冷淡:“艾利,我知道自己深深地伤害了你,我真的很抱歉!我根本不该答应你来费城跟威利见面,是我考虑不周;但是此刻,我不能不怀疑你现在是不是在跟我讲真话。”
“大卫,你认为我会对你撒谎吗?”
“我本不这么想的,但你说话的时机——唔——有点让人起疑。”
我知道自己是在作绝望的挣扎:“大卫,她不是你的家人,也不是你舅舅的家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你也不是啊。”
当天晚上,魔鬼侵袭了我的灵魂,而且不只是那些追在我身后的恶灵,只说一句乏味的话或是摆出伤人的脸色就作罢,而是更加邪恶的家伙!它们嘲笑我,说我我实际上一无是处,然后得意扬扬,咯咯直笑,因为我将被撕下假面具,我这个骗子将原形毕露。它们嘲笑我说,失去大卫是你自己的错!假若你不是那么一心想当骑士,那么爱闯荡,情感方面那么迟钝,他本来还会是你的!我竭力想争辩说,这不是因为我,是因为布丽吉特,是她偷走了大卫!它们嘲笑道,不是这样的。全是你的错。一直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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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90/94号州际高速在经过芝加哥市区时是南北走向,进入市区两条路重合,在市中心分岔,往北到奥黑尔 国际机场一段叫肯尼迪高速,从市中心往南到66街一段叫丹·瑞安高速。
2 索格纳什:芝加哥北部社区,距市中心约16公里。
3 湖景:芝加哥北岸社区,紧靠密歇根湖,距市中心约8-9公里。
4 瑞格利球场:又译作“箭牌球场”,芝加哥的一处棒球场。是芝加哥小熊队的大本营。建于1914年。
5 沃尔格林公司:美国最大的药品零售连锁店。最初于1901年在芝加哥成立。
6 电木:即酚醛塑料。电木制品,尤其是用于首饰和无线电的电木制品,是收藏热门之一。
7 印地语。意思是“欢迎。”
8 “地狱天使”:一个美国摩托车黑帮,影响遍及全国。成员多遍刺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