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离了当时的背景,你都很难认出卡罗琳来了。她头发本来一丝不苟地全都紧紧束在脑后的,现在略微有些歪斜;松散的发法丝使她的脸柔和下来,几天没见已经不再显得毫无个性了。她的双唇原本削薄而且毫无血色的,相形之下显得格外丰满,几乎都带些肉感了。她那长长的直线条的鼻子,原本像是只是为了解决一个设计问题而勉强应一下景的,如今竟然显得高贵而尊严。原本放射出强烈、疯狂光芒的眼睛如今也显得更加和蔼可亲、更富于同情心了。只有她的皮肤仍旧是老样子,没有颜色,也并不苍白,只是一种单调的灰。
“你看起来真不错,”玛丽道。
卡罗琳朝她走过来,仍旧是那种痛苦、笨拙的步态,把玛丽的手握在手里。“真高兴你们来了,”她说,急迫地想表示出殷勤好客,说到“高兴”和“来了”时紧紧地捏了一下。“我们就知道科林会信守诺言的。”
她想把手抽回来,可玛丽仍握住不放。“我们算不上是特意来的,不过也不全是一时的心血来潮。我一直就想跟你谈谈。”卡罗琳脸上的微笑仍旧勉强挂着,不过她的手在玛丽的手里却沉重起来,玛丽仍不肯撒手。她在玛丽说话时点着头,将她的视线引向了地板。“我一直都对你充满好奇。有些事情我想问问你。”
“啊,好呀,”卡罗琳沉吟了片刻后才说,“咱们到厨房去吧。我沏点花草茶。”她终于把手抽了出来,是果断地硬抽出来的,然后,又重新恢复了热心的女主人殷勤好客的态度,在利落地转过身去一瘸一拐地走开之前冲着玛丽嫣然一笑。
厨房跟公寓的大门位于陈列室的同一侧。厨房很小,但一尘不染,有很多碗橱和抽屉,表面都覆了层白色塑料。照明用的是荧光灯,没有食物的踪迹。卡罗琳从洗碗池底下的橱子里取出一个钢管凳子,递给玛丽请她坐。灶具搁在一张破旧的小牌桌上,是那种活动房屋里经常使用的类型,有两个灶口,没有烤箱,有条橡皮软管接到地板上的煤气瓶里。卡罗琳坐上把水壶烧水,然后伸手到一个碗橱里去拿茶壶,动作非常艰难可又断然拒绝了帮助。她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一只手搭在冰箱上,另一只手撑在臀上,显然是在等着一阵疼痛过去。紧挨在她背后的是另一扇门,开了道缝,透过门缝玛丽可以看到床的一角。
等卡罗琳缓过劲儿来,从一个罐子里往茶壶里舀小小的干花时,玛丽轻声问,“你的脊背到底怎么了?”
又是那种现成的微笑一闪而过,也就是露一下牙齿,下颌迅速往前一拉,是那种冲着镜子摆出来的笑容,在这样一个狭窄、明亮的空间当中显得完全像个局外人。“这个样子已经有很长时间了,”她说,然后就忙着摆放杯碟。她开始跟玛丽说起她的旅行计划;她跟罗伯特打算飞到加拿大,跟她父母一起住上三个月。他们回来后打算另买幢房子,或者一个底层的公寓,不需要爬楼梯的地方。她已经把茶倒在了两个杯子里,正在切柠檬片。
玛丽附和说这次旅行听起来让人兴奋,他们的计划也很明智。“可你身体的疼痛呢?”她道。“是你的脊椎,还是髋部?有没有看过医生?”卡罗琳这时已经背朝着玛丽,正往茶里放柠檬片。听到茶匙的叮当声玛丽加了一句,“别给我加糖。”
卡罗琳转过身来,把茶杯递给她。“只不过搅了搅柠檬,”她说,“让它的味道进去。”她们端着茶杯走出厨房。“我会告诉你我后背的问题,”卡罗琳领路朝阳台走去的时候说,“你得先告诉我你觉得这茶怎么样。是橙花。”
玛丽把茶杯放在阳台的矮墙上,去室内拿了两把椅子过来。她们又像先前那样坐下来,面朝着大海和附近的小岛,不过没上次舒服,两人中间也少了张桌子。因为这次坐的椅子高了些,玛丽就能看到她跟科林看到卡罗琳时站立的那部分码头;卡罗琳像是敬酒般举起了茶杯。玛丽喝了一口,尽管酸得她撮起了嘴唇,她还是说这茶相当提神。她们俩默默地喝着茶,玛丽坚定而又期待地望着卡罗琳,卡罗琳则偶尔从膝上抬起眼睛,紧张地冲玛丽微微一笑。当两杯茶都喝光了的时候,卡罗琳突然间开始了讲述。
“罗伯特说他跟你们说起过他的童年。他其实夸张了好多,把他的过去变成了适合在酒吧间讲的故事,不过再怎么说他的童年也够怪异的。我的童年则既幸福又无趣。我是独生女,我父亲为人非常温厚,对我溺爱有加,他说什么我都会照做。我跟我母亲很亲密,简直就像是一对姐妹,我们俩都尽心竭力要照顾好爸爸,‘做好大使的贤内助’是我母亲的座右铭。我嫁给罗伯特的时候才二十岁,对性爱是一无所知。直到那时,就我的记忆而言,我连任何性方面的感受都没有过。罗伯特已经有了些经验,所以经过一个糟糕的开端以后,性意识也开始在我身上觉醒了。一切都很好。我努力想怀上孩子。罗伯特一心想成为一个父亲,一心想生几个儿子,可是一无所获。有很长时间,医生都认为是我的问题,可最后才发现是罗伯特,他的精子出了什么问题。对此他非常敏感。医生们说我们应该继续尝试。不过到了那时,有些事就开始发生了。你是我倾心相告的头一个人。我现在都不记得头一次是怎么发生的,或者我们当时对此是怎么想的了。我们肯定讨论过,不过也可能提都没提。我不记得了。罗伯特在我们做爱的时候开始伤害我。并不是很厉害,不过也够让我大哭小叫的。我想我也曾努力想制止他。有天晚上,我跟他真生了气,可他还是继续这么干,而我也不得不承认,虽说花了很长时间才承认,我喜欢这样。你也许觉得很难理解。并不是疼痛本身,而是疼痛的事实,是在它面前完全无助,被它碾压成齑粉的事实。是在一种特定情境下的疼痛,是被惩罚因而自觉有罪。我们俩都喜欢这种正在发生的情况。我为自己感到羞愧难当,而在我明确意识到这一点之前,我的羞愧也已成为快感的又一个源泉。那感觉就好像我正在发现某种我与生俱来的东西一样。我不知厌足,想要的越来越多。我需要它。罗伯特开始真正地伤害到我了。他用的是皮鞭。他在跟我做爱时就是用拳头。我害怕了,可恐怖与快感又是一体之两面。他对着我的耳朵诉说的不是甜言蜜语,他低声咆哮的是纯粹的痛恨,尽管我厌恶这种羞辱,我却又同时兴奋到昏死过去的程度。我不怀疑罗伯特对我的仇恨。那不是演戏。他是出于深深的嫌恶才跟我做爱的,而我又无法抗拒。我爱死了被他惩罚。
“我们就这样继续了一段时间。我全身遍布青紫、伤口和鞭痕。我断了三根肋骨。罗伯特打飞了我一颗牙齿。我有根手指也断了。我不敢去看望父母,罗伯特的祖父一死我们就搬到这里来了。对于罗伯特的朋友而言,我不过是又一个遭到殴打的妻子,这话也没错。没有人大惊小怪。这还让罗伯特在常去喝酒的几个地方挺有面子的。我一旦独处一段时间,或者从家里出去跟普通人做些普通的事以后,我们行事的疯狂,还有我竟然予以默许的事实,就会让我毛骨悚然。我不断地告诉自己我必须得退步抽身。可是一旦我们重新待在一起,那些疯狂的事情就再度变成不可避免、甚至合乎逻辑的了。我们俩谁都无法抗拒这个。而且最先开始启动的经常是我,这事做起来从来都不难。罗伯特一直都渴望着把我的身体打成肉酱。我们已经到达了我们一直以来就奔向的终点。有天夜里罗伯特坦白说,他真正想做的只剩下唯一的一件事了。他想杀了我,在我们做爱的过程当中。他说这话绝对是认真的。我记得第二天我们特意去了家餐馆用餐,想把这事儿一笑置之。可这个主意还是不断地兜回来。就因为有这么种可能性悬在我们头顶,我们做起爱来再也不像是从前了。
“有天夜里,罗伯特喝了一晚上酒之后回到家里,我刚刚才入睡。他上得床来,从背后抱住我。他低声说他要杀了我,不过他此前也这么说过好多次了。他用前臂搂住我的脖子,然后开始在我后腰的位置向前猛推。与此同时又把我的头向后猛拉。我疼得昏厥过去,不过我在昏过去之前我记得自己还在想:事情真的要发生了。现在我不能食言了。当然,我想被他毁灭。
“我的背断了,在医院里住了几个月。我是再也不能正常地走路了,部分也是因为手术做得不成功,虽说其他的医生都说手术成功极了。他们都是互相掩护的。我不能弯腰,我两条腿和髋关节都有痛感。下楼对我来说非常困难,上楼则是根本不可能。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我唯一舒服的姿势倒是平躺着。到我出院的时候,罗伯特已经用他祖父的钱买下了那家酒吧,生意相当成功。这个星期他就要把酒吧卖给那个经理了。我出院的时候,打定主意我们得明智点了。我们为发生的事情震惊不已。罗伯特把全副精力都投到酒吧里,我则待在家里每天进行好几个钟头的理疗。不过当然了,我们都无法忘记我们经历的一切,也不能停止对它的渴念。我们毕竟是一丘之貉,这个念头,我指的是死亡,决不会因为我们认为必须把它抛弃它就会自动离开。我们不再谈论它,它是不可能谈论的,可是它从方方面面以不同的方式显露出来。当理疗师说我恢复得差不多了,我就自己出去了一次,只不过在街上走走,重新做回普通人罢了。等我回家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根本上不了楼梯。我只要把重量放在一条腿上,一用力就会剧痛难当,就像遭到了电击。我只能在院子里等着罗伯特回来。他回来以后,对我说我未经他同意就擅自离开家完全是我的错。他对我说话的口气就像我是个小孩子。他不肯帮我上楼,也不让任何一位邻居靠近我。你会觉得这简直难以置信,可我真的整夜都待在外头。我坐在门口努力想睡一会儿,整夜我觉得都能听到人们在各自的床上打着鼾。早上罗伯特把我抱上楼去,自打我出院以来我们头一次做了爱。
“我成了个事实上的囚犯。我任何时候都能离开家,可永远没把握是不是还能回得来,最终我放弃了。罗伯特付钱给一位邻居帮我做所有采购的杂事,我已经有四年时间几乎足不出户了。我就这么照看着这些传家宝,罗伯特的小型博物馆。他对他父亲和祖父一直念念不忘。我还在这儿布置了这个小花园。我一个人消磨了很多的时间。情况也没多么糟。”卡罗琳停下话头,目光锐利地看着玛丽。“你能理解我所说的这一切吗?”玛丽点点头,卡罗琳缓和了下来。“很好。你能真切地明白我说的这一切对我而言非常重要。”她伸手摸弄着阳台矮墙上一棵盆栽植物那巨大、光泽的叶子。她把一片枯叶拽下来,由它掉到楼下的院子里。“既然,”她又开口道,可是并没有把话说完。
太阳已经隐没在她们身后的屋顶后头。玛丽打了个寒战,强压下一个呵欠。“我没有让你觉得厌烦,”卡罗琳说。更像是陈述事实,而非询问。
玛丽说她并没有觉得厌烦,解释说是长距离的游泳、在太阳底下的小憩和餐馆里的饱食让她觉得昏昏欲睡。然后,因为卡罗琳仍旧专注地、若有所盼地望着她,她就又加了一句,“现在呢?回趟家能有助于你更加独立些吗?”
卡罗琳摇了摇头。“这话等罗伯特和科林回来以后再说。”她又开始问了玛丽一连串有关科林的问题,有些之前已经问过了。玛丽的一双儿女喜欢他吗?他对他们又是否有特殊的兴趣?科林认识她前夫吗?玛丽每次给出简短、礼貌的回答后卡罗琳都点点头,像是在逐项核对一份清单上的各个项目。
当她颇为出人意料地问起她跟科林是否也做过“奇怪的事儿”时,玛丽好脾气地冲她微微一笑。“抱歉。我们都是非常普通的人。这个还请你万勿怀疑。”卡罗琳沉默下来,目光紧盯着地面。玛丽俯身碰了碰她的手。“我不是有意冒犯。我跟你还没熟到那个份儿上。你有话要说,于是你就说了,这很好。我并没有强迫你。”玛丽的手在卡罗琳的手上放了几秒钟,轻轻地捏弄着。
卡罗琳闭上了眼睛。然后她抓住玛丽的手,尽她所能迅速地站起来。“我想给你看点东西,”她费力地站起来的时候说。
玛丽也随之站了起来,部分是为了帮她站直。“是科林站在那边吗?”她说,指着码头上一个孤独的身影,越过一棵树的树冠刚刚能看到。
卡罗琳看了一眼,耸了耸肩。“我得戴上眼镜才能看得那么远。”她已经朝房门转过身去,仍旧握着玛丽的手。
她们穿过厨房走进主卧,因为关着百叶窗,房间里半明半暗。尽管卡罗琳讲了那么多发生在这里的奇闻,这也不过是个光秃秃的普通房间,没什么出奇。跟陈列室对过的那间客房一样,有一扇装有百叶窗的门通向一个瓷砖贴面的浴室。床非常大,没有床头板也没有枕头,蒙着淡绿色的床单,摸起来很平滑。
玛丽在床边坐下来。“我腿疼,”她说,更多的是自言自语,而非对正在打开百叶窗的卡罗琳说的。房间里浴满向晚的日光,玛丽突然意识到,跟窗户毗邻的那面墙,也就是她背后跟床面平行的那面墙上有一块很宽的蒙着台面呢的木板,上面贴满无数照片,相互叠加,活像一幅拼贴画,大部分是黑白的,还有几张宝丽来的彩色快照,拍的全都是科林。玛丽顺着床面移动,以便看得更清楚些,卡罗琳走过来,挨着她坐下。
“他可真漂亮,”她柔声道。“罗伯特偶然在你们第一天到的时候看到了你们俩。”她指着一张科林站在一个手提箱旁边的照片,他手里拿着份地图。他正扭头跟某个人说话,也许就是玛丽,在照片以外了。“我们俩都觉得他真是漂亮。”卡罗琳伸出胳膊搂住玛丽的肩膀。“罗伯特那天拍了很多照片,不过这是我看到的第一张。我真是永志不忘。刚从地图上抬起眼睛。罗伯特回家来的时候兴奋莫名。后来,他又把更多照片带回家的时候,”——卡罗琳指着这整块面板——“我们重新又越来越亲近了。把它们挂在这儿是我的主意,这样我们只要一抬头就能尽收眼底。我们会在这里一直躺到早上,商量着各种计划。你怎么都不会相信我们都编制了多少的计划。”
卡罗琳说话的过程中,玛丽摸弄着双腿,有时按摩,有时是抓挠,同时研究着上周的这幅拼贴画。有部分照片她一看之下就能想起当时的情形。有几张拍的是阳台上的科林,比那张大颗粒的放大照片都要清楚。有几张科林走进旅馆的照片,还有一张是他独自一人坐在咖啡馆的浮码头上,有一张是科林站在人群中,脚边有几只鸽子,背景中有那个巨大的钟塔。有一张拍的是他全身赤裸躺在床上。另外的一些就不太容易想清楚了。有一张是晚上拍的,光线很暗,拍的是科林和玛丽正穿过一个渺无人迹的广场。在前景里还有一条狗。在有些照片中科林是一个人独处,而在很多别的照片中,经过放大裁切后只剩下玛丽的一只手或一个胳膊肘,要么就是剩下一小块毫无意义的脸。所有的照片放在一起,好像把科林每一种惯常的表情统统都凝固下来,他那有些困惑的蹙额,缩起来准备说话的嘴唇,充满柔情蜜意的眼睛。每张照片都捕捉到,而且像是特意在炫示,科林那张脆弱的脸上的一个不同的侧面——眉尖连在一起的眉毛,眼窝深陷的眼睛,仅由牙齿的一闪分开的又长又平的嘴巴。“为什么?”玛丽终于说。她的舌头又厚又沉,挡住了话语的去路。“为什么?”她更加坚决地又重复了一遍,可是因为她突然间明白了答案,这个词儿说出口的时候变成了耳语。卡罗琳更紧地搂住玛丽,继续往下说。“后来罗伯特竟然把你们带回了家。简直如有神助。我进了你们的房间。这事儿我从来就没想隐瞒过你。那时我知道,梦想就要成真了。你可曾有过这样的经历?你简直就像是走进了镜子里。”
玛丽的眼皮沉重地压下来。卡罗琳的声音在渐渐远去。她硬撑着要把眼睛睁开并想站起来,可是卡罗琳的胳膊却紧紧地箍住了她。她的眼皮再次压下来,念叨着科林的名字。可她的舌头太沉重了,在发“林”这个音时怎么也抬不起来,需要好几个人,好几个自己的名字不带“林”字的人帮忙才能挪动她的舌头。卡罗琳的话里话外说的都是她,沉重、没有意义,就像翻滚而下的石头砸木了玛丽的腿。然后就是卡罗琳拍打她的脸,她渐渐醒过来,可是像是进入了历史上的另一个时空。“你睡着了,”她在说,“你睡着了。你睡着了。罗伯特和科林回来了。他们正等着我们呢。现在就走。”她把她拉起来,把玛丽无助的胳膊搭在她肩膀上,扶她走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