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多想就点了点头,三姨太低声说:“五分钟后你到大小姐的房间来,不要让人家看见。”
他有点奇怪。当他来到大小姐的闺房门前,没等他敲门,门忽然开了,伸出一只苍白的手,一把将他拽了进去。
闹了半天,三姨太要自己挂的“东西”竟是大小姐的尸体!
三姨太泪水涟涟,说自己失手弄死了大小姐,是误杀,她怕极了,求他无论如何帮帮自己,要金子我给你金子,要身体我也答应你,总之要什么都行!说话间,两根黄澄澄的金条不由分说塞到了他手里。
短短几秒钟的犹豫,他就答应了。他是佣人,女主人向自己求助,他又是男人,一个无助的女人在哀求自己,尽管这件事有点离谱,他还是答应了。他踩在椅子上,往吊扇马达上挂起绳索,三姨太在下面托住大小姐的身体,就这么把大小姐吊了上去。
万万没有想到,这个被他亲手吊上去的女孩居然成了他的新婚“妻子”,而且躺在棺材里生了孩子……
逃离六角公墓后,他两天没敢回去,后来听说二姨太失踪了,卷走了不少财物,大太太咬牙切齿地说,二姨太肯定跟别的男人私奔了。他知道二姨太没有,她是抱着孩子跑了,可他没说,因为没人会相信,这个秘密索性就让它烂在肚子里吧。
他挂尸体、娶尸体得来的报酬——五根金条,五十两金子在当时是一笔很大的财富,可惜他没能好好把握,转眼就输在了赌桌上,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一下金子的温度,就落进了别人的腰包。
天意,天意难违。
姚扣根不知道自己睡着了没有,灯忽然亮了,同室的三位老人纷纷爬起来,围在他床前,朝他指指点点,七嘴八舌地议论,好象医学院的学生在上一堂解剖课,自己变成了一具尸体。
“老姚这是怎么了?”
“他一定是做了亏心事啊……”
姚扣根气急败坏,大声咒骂他们,朝他们挥舞拳头,用脚踢他们,用拳头打他们,三个人却不为所动,哈哈大笑,好象是三个不怕疼的橡皮人。
姚扣根醒过来,果真是一场梦。户外的雨还在下,同室的三位老人都在呼呼大睡。姚扣根满头大汗,下了床,摸到墙脚,打开吊扇。
吊扇呼呼运转起来,凉风席席,他觉得舒畅多了。
那是一台古香古色的四叶吊扇,铜制马达透着古典的气息,它与众不同,因为下面吊着一个女孩,凤冠霞帔,霓衣绿裳,她的脖子被绳索勒得又细又长,好象快要断了,她随着马达一起转动,头发飞扬起来……
大小姐?!
我的梦到底醒了没有?
姚扣根拼命揉眼睛,窗台上趴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那是一只猫,黑猫,拖着一身长长的毛。
黑花?!
黑花从窗台上跳下来,蹿到吊扇下面,飕地一跃,把大小姐的身体当作树干,蹭蹭蹭爬了上去,对着那根绳索又啃又咬,很快把绳索咬烂了……
扑通!大小姐的尸体掉了下来,砸在地板上,尸体竟然没有头。
原来黑花咬断的不是绳索,而是大小姐的脖子!大小姐的头颅还挂在吊扇上,呼呼地旋转……
姚扣根惊恐万状,夺门而逃,漆黑的走廊里,他摔了一跤,天花板上有东西噼哩啪啦地掉下来,砸在他脑袋上,生生的疼,那不是雨点,而是一根根金条!
姚扣根不敢去捡,只顾逃命,他慌慌张张地跑到楼梯口,脚底踩到一根金条,金条居然象抹了油似的,啪嚓一滑,连人带金条从楼梯上翻滚下去……
第二天一早,敬老院的清洁工发现了姚扣根的尸体,他仰面躺倒在楼梯拐角处,脸上残留着惊恐的表情,手里死死捏着一样东西,别人好不容易才把他的手掰开,捏的不是金条,而是他和大小姐的那张中式结婚照。照片上,一个英俊的新郎面对着镜头,满脸青涩。
同室的三位老人惋惜之余,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干干净净的天花板上,没有吊扇,只有一盏吸顶灯,乳白色的灯罩是塑料的,灯管是节能型的,它一直亮着。看来昨天夜里姚扣根先打开灯,然后走出房间,穿过走廊,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老姚一定是在怀旧,越怀越伤感,结果失了足,唉!”一位老人哀叹。
整理姚扣根的遗物时,发现他的小灵通手机里有一条尚未阅读的短信,只有七个字:
“你做过亏心事吗?”
这条不起眼的短信,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葬礼上,敬老院的老人们来了约有三分之二,倒不是因为姚扣根的人缘特别好,而是老人们都联想到了自己,今天为这个送别,明天为那个送别,说不定后天就轮到自己了。
葬礼上,老人们还看见一辆黑色奔驰S500,一个助理模样的中年女人先下车,然后从车里走出一位老妇人,老妇人有七十多岁,满头银发,精神矍铄,从头到脚透着一股福相。穿的戴的都是国货,那种在老字号里定做、全手工缝制的衣服,价格一定不菲。
这位老妇人站在姚扣根的墓碑前,一言不发,眉宇间透着一丝悲哀,女助理把一束白菊花放在墓碑前,恭恭敬敬替老妇人鞠了三个躬。
老人们悄悄议论,没想到,老姚还有这么一个老相好呢!
也许是老妇人的气质太好了,无人有勇气上前搭讪,倒是有一个胆大的拉住那位女助理询问,女助理蛮大方地回答说:“薛太和姚老先生是老相识,以前同在一家大户人家做事,薛太是丫环,姚老先生是端菜的佣人。”
女助理的回答是正确的,这位名叫薛阿香的老妇人,正是当年大太太的贴身丫环阿香。
上海解放后,龚家的佣人陆续被遣散,阿香回到了浙江老家,后经媒人牵线搭桥,嫁给了解放军的一个连长,那还是解放初期的事。二十年后,她丈夫从一名芝麻大的连长一路蹿升至军区副司令员,中将军衔,薛太就象投资了一只当初无人看好,现在却翻了一千倍的超值潜力股,彻底发达了。
薛太育有二子一女,大儿子从政,官至副市长,次子是著名的心胸外科专家,女儿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董事长,富贵权势,应有尽有,难怪被人尊称为“薛太”。
薛太的第三代有六个人,上月,第三个孙媳妇产下一位千金,这是薛太的重孙女,如此一来,第四代里就有了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当年龚亭湖梦想的家族兴旺儿孙满堂,反被家里一个小丫环顺顺利利地实现了,龚亭湖若地下有灵,一定会感叹人算不如天算。
<h3>7</h3>
黑色的奔驰S500载着薛太,车里只有司机和薛太两个人,女助理有事先走了。夜色下的马路很安静,来往的车辆稀少,这辆黑色的庞然大物就象一口移动的棺材,往薛太的寓所驶去。
车里放着轻柔的音乐,薛太坐在舒适的后座上,闭目养神。
司机知道薛太爱听戏曲,就关闭CD唱机,打开了汽车收音机,旋至戏曲台,正在播一出旧戏《窦娥冤》:
“上天——天无路
入地——地无门
慢说我心碎
行人也断魂
没由来遭刑宪受此大难
看起来世间人不辨愚贤
良善家为什么反遭天谴?
作恶的为什么反增寿年?
……”
薛太的眼睛忽地睁开了。
还好,司机眼睛看着前方,如果他正好回头看一眼,准会把他吓得半死,那情景就象死人刷地睁开了眼睛。
薛太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唱戏的不是别人,正是三姨太!她把自己关在二楼的套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
收音机里传来一阵兹兹兹的杂音,唱词变得模糊了,背景里似乎有人在说话,说话的声音逐渐变大,淹没了唱词,而且不是一个人在说话,是两个女人的对话。
“哼!为什么?还用我说吗?你自己心里最清楚,这叫一报还一报!”
这是一个理直气壮的声音。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倒挺会装蒜!我问你,我的延儿怎么会在池塘里淹死的?”
“两个孩子在花园里玩捉迷藏呀!”
“不错,他们是在玩捉迷藏,可是有人在跟踪他们,趁两个孩子分散的时候,骗延儿乘上那只船底已经烂掉的小舢板,结果舢板沉了,这个人眼睁睁看着我的延儿活活淹死……”
后座的薛太蜷缩成一团,她眼睛瞪得溜圆,耳朵象猫耳朵一样竖起来,就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一根根银发快要倒竖起来,变成一簇簇的银针。
她听出来了,是二姨太和三姨太在说话。
二姨太的声音说:“你怀疑是雪儿害死了你的延儿?怎么可能!她还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
三姨太说,“雪儿当然不会,难道别人就不会吗?”
“天哪!你怀疑我?那天我一直在房间里跟张太太、李太太她们打牌,好些佣人都看见的……”二姨太急于辩解。
三姨太岔断她的话:“我没说你,但你可以叫别人来替你做这件事,比如某个丫环……”
二姨太忙问:“你指谁?”
三姨太说:“阿香!”
“阿香?”二姨太惊讶的声音,“你怎么会怀疑她?”
“延儿失踪的那天傍晚,花匠曾看见阿香一个人从后花园里走出来,两边裤腿全湿了,脚上还沾着泥,花匠大概没放在心上,过了好几个月,才慢慢传到我耳朵里,我问过他,他说是有这么回事。”
二姨太的声音:“那你怎么不找阿香去问个明白?”
三姨太的声音:“延儿的葬礼一结束,她就返回苏州去伺候大太太了,我要是跑到苏州紫金庵去追问这种事情,肯定在大太太那里碰一鼻子灰。人都死了,我就不要自讨没趣了。”
“阿香……阿香……”二姨太发出疑惑的呓语,“阿香是大太太的贴身丫环,大太太去苏州吃素念佛,阿香一直跟着她。你家延儿死的前一天,阿香突然回来了,说是替大太太取些衣物,结果第二天延儿就淹死了……”
顿了顿,二姨太接着说:“阿香跟我从来不亲近的,就算我是幕后黑手,也不会找她……”
两个女人陷入了沉默,片刻之后,响起三姨太颤抖的声音:“二姐,难道是大太太指使的阿香?”
……
“快停车!”后座爆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司机不知何故,赶紧踩刹车,这辆移动的黑色棺材发出刺耳的声响,横在马路中央。
司机回过头,望着满面惊惶的薛太,不知所措地问,“薛太,您,您怎么啦?”
“阿强!”薛太喊着司机的名字,“有没有听见收音机里有人在说话?”
司机朝汽车收音机扫了一眼,液晶屏幕上的数字显示的是戏曲电台,《窦娥冤》还没有唱完。
司机说,“薛太,唱的是京剧《窦娥冤》,您不是最爱听戏曲节目?”
见薛太惊魂未定的模样,司机忙把汽车收音机关闭,车厢里顿时安静下来。
薛太喝了一口司机递来的矿泉水,擦了擦脸上的汗,吩咐他继续开车。
半小时后,奔驰S500停在了一幢公寓楼前,司机先下车。
“这是什么地方?”薛太抬头一看,马上觉得不对。
“薛太,这里是您孙媳妇住的公寓,您不是要来看小毛头吗?”
薛太盯住司机,好象不认识他了,嘴里一字一顿地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来这里?我要你送我回家!”
司机也盯住薛太,好象也不认识她了,两个“陌生人”彼此看了半天。
“算了,”薛太不想再追究,她很累,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就说,“既来之则安之,扶我上去吧。”
薛太的忽然造访让孙媳妇吃了一惊,平时薛太要来的话,都是事先说好的,而且身边至少有两三名陪客,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钟了,身边只有一个司机,真是奇怪。
嗯,一定是想她的重孙女了,想来看一眼吧。
就在一周前,婴儿办满月酒,薛太送的红包是所有亲朋好友里最厚最重的,让贪财的孙媳妇心花怒放,愈来愈觉得这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婆可爱得很!
“小毛头在在婴儿室里已经睡着了,您去看吧。我这儿有上等的普洱茶饼,帮您沏一壶吧。”
孙媳妇迈着轻快的步子去了厨房。
薛太走进婴儿室,她的重孙女躺在摇篮里睡得正香,才满月的她就学会了侧睡,两条可爱的小腿露在外面,小屁屁下包着厚厚的纸尿裤,望着薛家的第四代,自己的重孙女,薛太满心欢喜,刚才发生的那些令人恐惧的意外,统统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薛太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觉得轻松了许多。
二姨太和三姨太的话没有错,是她把三少爷骗上那只破烂舢板的,她甚至把它用力推向池塘中央,为此差一点儿摔下去,她目睹三少爷被困在渐渐沉没的舢板里,向她哭求,她置之不理,不安地朝四周张望,惟恐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有人走过来。
还好,没有什么人来,三少爷就这么溺死在池塘里。
这是大太太的吩咐。
大太太对夺走自己丈夫的这两头狐狸精深恶痛绝,特意避开她们,跑去苏州的紫金庵图个清静,人是静了,心却静不下来。很多个夜晚,大太太在咒骂和撕咬中惊醒,然后放声痛哭,对她说,有机会一定要除掉这两个女人,大人没机会就找小孩,最好取其性命,实在不行就弄残,哪怕在脸上留一道疤也好……
大太太对她承诺,为她找一个好男人,为她置办丰厚的嫁妆,风风光光把她嫁出去。
三少爷死后,大太太并没有兑现自己的承诺,只给了些小恩小惠。大太太明白,一旦阿香离开自己,说不定这个秘密就会泄露出去,所以尽可能地把她留在身边。
大小姐死的时候,大太太对那份“遗书”也是将信将疑,甚至怀疑这是阿香干的。
解放后,龚家迅速地没落,她离开龚家,重新开始。还好,命运女神眷顾她,她嫁了个好老公,投资到一只超值潜力股,妻随夫荣,真的就飞黄腾达了。
大太太若能活到今天,一定会嫉妒得发狂,大口吐血。
想到这儿,薛太不禁露出会心的微笑,报应?她不是不信,说实话,能健健康康地活到今天,已经够本了,哪怕现在就让她心肌梗塞而死,她也不会觉得委屈,人生该享受的,她都拥有了。儿孙满堂,家族兴旺,就算她没了,薛家照样会兴旺发达下去,子子孙孙,绵延不绝……
孙媳妇端来茶具,象茶艺小姐一样忙碌起来,有意炫耀她的茶技,很快,一杯普洱茶双手奉到面前,浓得发黑的茶水,沁人心脾的香味,薛太微微呷了一口,没等她品出味来,茶水就象条狡猾的泥鳅,滋溜一下钻到她喉咙深处去了,顿时一阵火辣辣的疼,就象一簇地火蓬地燃烧起来。
见薛太被茶水烫着了,孙媳妇慌忙从厨房里端来一个冰桶,里面盛着碎冰,薛太拿了一块菱形的冰放进嘴里,凉爽的冰意顿时在齿颊间扩散……
透过晶莹剔透的碎冰,薛太仿佛看见后花园那座大池塘,黑沉沉的池水就象面前的普洱茶,一样东西从水底缓缓升上来,那是溺水的三少爷,他满身池塘的淤泥,散发着恶臭,三少爷对着薛太笑了,嘴巴刚一张开,粘乎乎的泥就从嘴角淌下来。
“阿香姐姐……救救我……救救我……”
这是一个八岁男孩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薛太的喉咙深处传来“咯!”的一声。
薛太的手机响了,孙媳妇去取包,丝毫没有注意到薛太的身体正在慢慢瘫软。
收到一条短信,孙媳妇自说自话地打开一看,莫名其妙的一行字:
“你做过的亏心事属于以下哪一类:1,背叛。2,不孝。3,淫乱。4,偷盗。5,杀戮。6,贪食。7,欺骗。8,凌弱。”
“居然有这种垃圾短信,神经病!”孙媳妇骂着,回头一看,这才发现薛太的姿势有点不对,嘴唇发青,脸色苍白,眼珠朝上翻……
薛太是被冰块噎死的,那种感觉跟溺水差不多,都是窒息。
<h3>8</h3>
张厚懊恼地把目光从脚踝处绑着的石膏收回来,停在床头柜的IKEA台灯上。他喜欢这种北欧家具的简约风格,家里从拖鞋到沙发,几乎清一色都是这个牌子。
自从在星巴克瑞金店遭遇那个能够让冰块向后转的女孩,求生的本能让这对难兄难弟爆发出惊人的毅力,短短一周,他们一口气拍下十一张死人照,尤其拍第47张格外惊险,一个心脏病猝发的病人被推进救护车呼啸而去,张厚奋力追赶,以一个高难度的飞跃,硬是从救护车的车窗里抢拍下了病人死亡瞬间的面孔,然而脚刚落地,他就听到了踝骨碎裂的声音……
医院的诊断是骨折,休息三个月。
吴薄很想安慰他,但摆在面前的严酷事实是,今天就是最后的期限了,还有两张照片没有完成。
是的,两张。
现在是晚上八点钟,离最后的时限还剩四小时。
四个小时,两张死人照,一个摄影师的脚断了,另一个在照顾他,这种情况下想完成任务,几乎是天方夜谭。
“要不,给那个号码发条短信,说明一下情况,再宽限几天……”吴薄建议。
张厚摇头:“我们听信了那个叫岳湘红的话,已经停工好长一段时间了,就是说人家已经宽限我们了!否则的话,我们都要象你舅舅一样去躺冰棺了!”
“那怎么办?”吴薄一筹莫展。
张厚垂头丧气地说:“不如你把我杀了吧,然后拍下一张,这样至少我们中间还能活一个。”
吴薄惊讶地望着他,脱口而出:“怎么可以说这种话!咱们是好兄弟,大不了死在一起!”
这是他想说的话,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大家是好兄弟,叫我如何下得了手?不如你自杀吧,这样我就不用背杀人的罪名了。”
张厚看看吴薄,吴薄看看张厚。
这对难兄难弟彼此望着,表情都有些感动。
随后,两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床头柜上。张厚看到的是那盏IKEA台灯,吴薄看到的是一个水果盘子,里面有一只削了一半的红富士苹果,还有一把水果刀。
“好兄弟……”两个人异口同声说着,以各自的判断,做出了不同的动作——
张厚猛地从床上蹦起来,抓起IKEA台灯朝吴薄头上砸去,吴薄扑向那把水果刀,抓在手里朝张厚的胸口猛刺——
嘭!台灯在吴薄的头顶爆裂,灯罩的碎片、灯泡的碎片,以吴薄的头为中心朝周围飞溅。
扑!水果刀不偏不倚刺进了张厚的心脏,他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仰面倒在床上。
“好兄弟……”
这是张厚临死前吐出的最后一个单词。
吴薄晃了两下脑袋,皮没破,血没流,居然安然无恙。
他拿出手机,咔嚓一声,拍下了张厚的死亡状态,然后发送出去。
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八点二十分,就是说,他只用了二十分钟就解决了第48张照片。
他把现场打扫了一遍,抹掉自己的指纹和脚印,然后把张厚的财物洗劫一空,伪造成抢劫杀人的现场。
临走前,他把窗户打开,造成凶手翻窗潜入的假象。
他回过头来,朝床上的张厚投去最后一瞥,喉头哽咽地说了声,“好兄弟!”
离开张厚的公寓,他加快脚步,还有三个小时,他必须在剩余的时间里拍完第49张死人照,发给那个该死的号码。
然后,一切烦恼无影无踪,他要去海南岛,不,去夏威夷,尽情地享受阳光,还有诱人的肚皮舞。
路边有一家罗森便利店,他走进去,买了一包香烟,在付钱的时候,他觉得头有点疼。他站在店门口吸完了第一支烟,然后从裤袋里拿出手机,想看看对方有没有收到第48张照片,有没有回复……
便利店的营业员在收钱给烟的时候,就觉得这个顾客面色异常,目送他离店,站在店门口抽烟,然后象根木棍似的,咕咚一下栽倒了。
手机掉在地上,弹跳起来,在弹跳的过程中,镜头盖自动滑开,对准了倒地不起的吴薄,咔嚓一声,拍下他的遗容,然后发送出去……
一切都是自动的。
吴薄被送到医院,急诊室医生用CT扫描,发现他的颅底骨折,显然头部遭受了重创,在这种情况下,他居然能够外出买香烟,还站着抽完了一支,简直有点不可思议。
医生埋头写诊断书的时候,死者的手机忽然响了,收到一条短信:
“最后两张已收到,祝贺你们,好好休息吧!”
医生叹了口气,四顾无人,关闭手机,拔掉芯片,把这只新款手机放进了白大褂的口袋。
<h3>9</h3>
1962年,申厂长因为屠宰厂的财务问题被公安局拘捕,审讯期间,老资格的办案人员发现申厂长心事重重,支支吾吾,一定另有隐情,于是做他的思想工作,软硬兼施,迫使申厂长把几年前的那桩碎尸案坦白了出来。
办案人员顺藤摸瓜,查到了二姨太。二姨太很镇定,她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的,她把所有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对孙经理的死,她的解释是孙经理利用职权奸污自己,在做爱过程中突发心脏病,一命呜呼。她很害怕,于是找来申厂长帮忙,将孙经理的尸体运至屠宰厂,和一爿爿猪肉混在一起加工成肉制品,销往菜场。
孙经理失踪后,粮食局派员稽查他的帐目,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很多粮票、钱款、大米,都与帐目上不符,于是报案,公安局认定孙系“贪污、潜逃”,发出了通缉令。现在看来,孙经理贪污不假,但没有潜逃,而是摆上了市民的餐桌。
经法院审理,判处申厂长有期徒刑七年,二姨太有期徒刑十年。两人都没有上诉,服从判决,分别被押往安徽省的白艾岭、军天湖两座监狱,那里距上海有三百多公里,上海的犯人大都在那里服刑。
军天湖监狱很大,方圆有四十平方公里,有上万亩的茶园、农田和果树林,犯人们主要进行农业劳动,二姨太的活儿相对轻松些,有十七只羊归她放养。每天把羊从羊圈里赶出来,找一个水清草密的地方,这里天大地大,啃不完的青草地。
羊肉用来改善监狱的伙食,羊皮和羊毛可以制御寒的衣物。监区的管教干部再三告诫她,在这里,羊不仅是集体财产,还是宝贝,一只不能少。
1964年的冬天,皖南的郎溪、广德、宣城一带下起了罕见的大雪,雪粒象砂枪打出的砂粒,嗖嗖的高速飞行,天空中拉出亿万道白色飞痕。雪是从下午三点下起来的,二姨太见天色阴沉下来,用老话说在“作雪”,没等羊吃饱就提前收队,一路吆喝把羊赶回了羊圈,做到万无一失。
二姨太瑟缩在用砖头砌出来的羊圈里,四周挂着几条破草席,算是门帘和窗户,草席抵不住呼啸的北风,被吹得噼啪乱抖。
再过一会儿,她就要返回监区,向管教干部报告,结束一天的劳动。
她看看自己那双开裂的手,象枯树皮一样丑陋,萨镇女巫的手都会比这好看。
在荒凉的大山深处,没有凡士林、没有百雀灵,连蛤蜊油都没有,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早就不是一个女人了,只是一个苟延残喘的犯人,一个微不足道的羊倌。在管教干部眼里,她甚至比不上一只羊。
羊……
她站起来,把羊清点了一遍,不对,少了一只!
二姨太匆忙披上一条破烂的围巾,上面至少有二十几个窟窿,有些是虫咬的,有些是手指抠的,顶着风雪冲出了羊圈,沿着原来的路线回去寻找。文革虽然还没有开始,政治气氛已经愈来愈凝重,少了一只羊就要给你上纲上线,说你“蓄意破坏公家财物”,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地上已经有了积雪,泥泞湿滑,二姨太深一脚浅一脚迈着步子,她的棉鞋和袜子都已经破了,脚趾头可以毫无顾忌地亲吻到雪地。
这是一九六四年的初雪,让二姨太想起某年也是一场大雪,龚亭湖和雪儿、延儿呆在有暖气的书房里,望着窗外的雪景,教他们背雪诗。雪儿背的是宋代杨万里的“独来独往银粟地,一步一行玉沙声”,延儿背的是白居易的“漠漠复雰雰,东风吹玉尘”。当时她就站在书房门口,望着父女、父子三人,心头涌起一丝别样的暖意。
一座无名山坡的北面有一个巴掌大的池塘,昨晚气温骤降,水面结起了冰,尚留有一个碗口大的窟窿,一只小羊凑过去喝水,蹄下一层薄薄的冰骤然开裂,小羊陷了下去,它拼命用前蹄扒住一片较厚的冰,“咩……咩……”叫着。
半小时后,二姨太匆匆赶到,把快要冻僵的小羊从重新冰封的洞口里拽了上来,却忘了自己的身体完全趴在冰面上,骨瘦如柴的她仍然有八十斤的体重,超过小羊四五倍,嚓的一声,冰面再度裂开,那道裂缝远远超过她手背上的皲裂,就象一个动物张开了嘴,二姨太惊呼一声,顿时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穿透单薄的棉裤在整个腰部以下扩散……
她掉进了冰封的池塘,面前还有一片冰面,她奋力去抓——其实没有什么可抓的,等于用手掌在拍打冰面,就听啪嚓一声,又一片冰层坍塌,把刚刚脱离她怀抱的小羊活生生地拽下了水,可怜的小羊无助地在水里扑腾,很快就不动弹了。
池塘并不深,二姨太踩了几下水,就感到踩到了池底,虽然不至于溺水,但那层薄薄的冰几乎是拉一下就掉一块,二姨太在拌着碎冰的池水里挣扎。
她有点犯迷糊了,仿佛看见了嵩山路的龚宅,又回到了那间富丽堂皇的西式客厅,坐在花岗岩砌筑的壁炉前,丈夫刚下班回来,和她一起在壁炉前烤火,用火棒捅着毕毕剥剥燃烧着的木炭,一边眉飞色舞地说着银行里勾心斗角的趣闻和桃色笑话,逗得她忍俊不禁……
透过漫天的风雪,她隐隐约约地看见一个人出现在池塘边。
没错,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翻毛领的猪皮茄克,好象是飞行员穿的那种,还有一条蓝色的卡其布裤子,脚上一双大头皮鞋,戴着一顶抗美援朝时的大军帽,怔怔地望着自己。
“七月,是你吗?”二姨太的眼泪流下来了。
“我的好女婿,你怎么会在这儿?这些年你跑到哪儿去了?”
彭七月没有回答,默然了片刻,伸过来一截从树上折下来的树枝,伸到二姨太面前,说:“以后再告诉你吧,用力拉住它,我把你拽上来。”
作为一个历史旁观者,一个静静的旁观者,彭七月再次违反了“游戏规则”,历史上的二姨太确实是冻死在这个无名的小池塘里的,但他不能见死不救。
出乎意料,二姨太拒绝了那根可以救她命的树枝,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凄苦的笑:“不用了!七月。你知道吗?其实我这辈子最爱的男人还是他——龚亭湖。上海话的‘龚’就念‘军’,我忽然想明白了,这里是军天湖监狱,龚亭湖,军停湖,人停在湖里,这不正是我吗?这就是我的命啊!还是让我安安静静去吧,去那边找我的男人,找我的雪儿,我们一家三口,下辈子再也不分开……”
因为寒冷,二姨太的声音在微微颤抖,“七月,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你从哪儿来?”
彭七月把树枝轻轻放在冰面上。
“我叫彭七月,是一个警察。我是早产儿,预产期在八月,没想到整整提前了一个月就呱呱坠地。早产儿成活率低,能健康地活下来实属不易,所以妈妈给我取名‘七月’。出生的时候,我不会哭,护士使劲一拍,还是不哭,再拍,从我嘴里掉出一块东西来,这才响起哇哇的啼哭声。护士把那东西捡起来一看,竟是一小块冰。”
“这个秘密,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看来冥冥中早已注定,七月与冰有缘……”
“我从2010年返回到1945年,带来了一个灵魂,她叫艾思,是你们龚家的第四代。本来我应该回去的,可我把返回的药给了大小姐——那只是她的躯体,但是有艾思的灵魂——她走了,回2010年去了,我留了下来,我想看看历史,看很多很多东西……”
站在池塘边,站在漫天的风雪中,彭七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象一个老奶奶讲故事给孩子听,孩子渐渐地睡着了。
雪粒子噼噼啪啪射在二姨太的眉毛上、额头上、嘴唇上,眼睫毛撑起了一片雪,就象为眼睛架设的屋檐,二姨太完全变成了一个雪人,僵立在池塘中,象一瓶红酒的木塞子卡在酒瓶里,周围重新结起了冰。溺死的小羊开始浮上来,却被压在了冰面下,透过半透明的冰层,隐约可见长着胡须的羊头,一双羊眼不甘心地瞪着来救它的女主人。
二姨太可以安静地离开了,从此摆脱人世间的勾心斗角、名利之争,再也没有烦恼、委屈和痛苦,把她瘦弱的身体留在冰封的池塘里,把她的灵魂裹在风雪里,乘风而去,飞离这片池塘、山坡、田野和大地,飞向遥远的天际,飞向无垠的宇宙,去找她所爱的男人和女儿,下辈子永远在一起。
彭七月最敬佩的女人就是自己的母亲。1978年的一个雨夜,待产的母亲在家中突然觉得不行了,要早产了,那时候家里没有电话,街上也没有出租车,父亲在外地出差,更糟糕的是,一天前母亲不慎把脚扭伤了,虽然不是骨折,但不能下床。就在这样一个雨夜,母亲硬是一瘸一拐地步行去附近的闸北区中心医院,三百米的路程她走了近五十分钟,当她筋疲力尽来到医院的时候,值班医生都被吓坏了,母亲全身湿透,上半身是雨,下半身是血……
母亲平时很娇气,提一壶水都喊吃不消。后来彭七月一直在想,什么力量使母亲做到了一个男人都难以做到的事情?是的,是母爱,世上最伟大的爱,可以让任何一个弱小的女性变成巨人。也是母爱,大小姐的下一代才能活下来,于是才有了沈晶莹,有了万冰,有了艾思……艾思又回到大小姐这里,完成了3693的轮回。
彭七月摘下帽子,以中国人的传统方式——双膝下跪,恭恭敬敬给二姨太磕了三个响头,这是他的岳母大人,也是第二个让彭七月由衷敬佩的女人,一个伟大的女人。
擦去脸上的雪和泪,彭七月转身走进了风雪中,再也不回头。他走得很急,步伐很坚定, 1945年,他32岁,现在是1964年,他已经51岁了,还有四十多年的路要走,他要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地走下去,回到2010年,那里有人在等他,那是一个重要的约会,他和雪儿的约会,那更是一个承诺,夫妻间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