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万冰(2 / 2)

<h3>5</h3>

江南一带有句农家谚语叫“菜花黄,痴子忙”,意思是春暖花开了,疯子和花痴(医学上统称为精神病患者)就开始忙碌了,这是有医学根据的。

其实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为疯子而准备的,大街上人潮如水,大多数人都挤在金字塔的最底层,真正能够攀上金字塔顶的,不是疯子就是偏执狂。

古京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是古京,不是俄罗斯总统普京,古京是上海滩赫赫有名的大律师。十年前,他在律师事务所里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律师,独具慧眼的他接下了一桩在别人眼里几乎是死案的交通肇事案,成功地为被告做了无罪辩护,一炮打响。之后他又辩护了几件名噪一声的大案子,每一件都胜诉,而且赢得漂亮,其中一个案子甚至作为经典案例被写进法律系教材,很多人都知道有这么一件案子,有这么一位律师。

现在古京已经成为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他太太也是一名律师,擅长打遗产官司,夫妻俩夫唱妇随,在律师圈子里,提起他们夫妇,没有人不知道的。

可就是这么一位高踞金字塔顶的大律师,做出一件让圈里人匪夷所思、圈外人跌破眼镜的事情:他和太太离婚了,和家里的保姆结婚了。

有人猜想,一定是他的太太姿色已逝,徐娘半老,可凡是见过他太太的人,无不称赞她是大美人,有当年林青霞的风采。古太太比他小七岁,今年还不到四十,身材和皮肤都保养得很好,举手投足间散发着成熟女性的魅力,总之绝没有到让丈夫讨嫌的地步。

还有人猜测,一定是那位保姆年轻漂亮,青春洋溢,让42岁的古律师焕发了第二春,两人有了婚外恋情,小保姆不慎怀孕了,才逼古律师离婚来娶自己。可实际上又猜错了,不是小保姆,而是老保姆,今年五十岁,比古律师整整大了八岁,是寡妇。她老家在安徽阜阳,生有两儿一女,子女都已结婚并有了孩子,换句话说,古律师的这位新娘已经是祖母级的了。

“爱情!一定是爱情的魔力!”

这是人们能想出的、唯一能解释这种疯狂行为的理由。

爱情的力量确实伟大,它可以让公主下嫁给穷光蛋,让王子迎娶贫民窟的灰姑娘,也可以让金牌大律师娶家里的老保姆。说不定哪天,本拉登会疯狂地爱上一个中央情报局的美女特工,稀里糊涂跑到美国来拜见岳父岳母,结果在海关被逮捕,被戴上手铐的那一刻发出感慨:都是LOVE惹的祸!

如今,人们对婚姻越来越宽容了,什么老夫少妻、少夫老妻,哪怕是男人跟男人、女人跟女人结婚,也不算什么新闻了。可古律师的荒唐婚姻还是在律师圈里引起了一番震动,就连法官在开庭前,也会把某某律师叫到跟前,小声打听:“哎,我说,古京那事是真的吗?”

有人问古太太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就甘心退出,让家里的老保姆成为女主人?古太太抹着眼泪喑哑地说,他拿自杀要挟我,说我要是不答应离婚,他就跳楼,一边说一边就往阳台栏杆上骑……

没办法,他一定是疯了,疯了。

也有人责问古京,这位平日在法庭上滔滔雄辩的大律师,舌头好象被人割了一截,只会结结巴巴重复一句话:

“求求你,别再提了,这就是命,命……”

“是报应……”

最后这三个字,声音低弱近乎蚊子叫,人家听不见。

夫妇俩有个儿子,在郊区一家寄宿制私立高中就读,周末回家。他还不知道爸爸妈妈已经离婚,那位埋头做家务的老保姆(他管她叫屠阿姨)从法律上讲已经是他的继母了。

小古喜欢玩爸爸的手机,古律师每年都换,现在是iphone4。玩着玩着,小古随意进入收件箱,看见一条奇怪的短信:

“你做过亏心事吗?”

小古并没有在意,他哪里知道,这条只有七个字的短信,正是他老爸发疯的诱因。

<h3>6</h3>

彭七月找了严队,说自己正在钻研犯罪心理学,打算找一个典型案例来分析,比方说,那个抢劫银行的许桂花。

“好啊好啊,没准咱们队里能飞出一个心理学博士来呢。”严队长笑着说。

有了严队的批准,彭七月顺利地在看守所里见到了这个抢劫自家银行的银行高级职员。许桂花比过去消瘦,头发有些零乱,昔日的高级白领看上去就象一个刚下夜班的纺织厂女工。

“你到底做了什么亏心事?”彭七月开门见山。

许桂花以为只是例行的审问,问那些千篇一律的问题,却没想到这个貌不惊人的年轻人一句话就戳中了她的要害,脸颊的肌肉不由抽搐了一下。

彭七月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紧接着又问:

“手机里的那几条短信是什么意思?”

“有人威胁你?你在被逼无奈的情况下才去打劫自家的银行。你根本不是冲钱,钱到手了你却坐下来等警察,有这么笨的劫匪吗?”

“其实你并不傻,在两样必选其一的情况下,你选择了身败名裂。究竟什么样的东西值得你如此牺牲?我想只有一样,就是保住自己的命。”

“这个发短信的人到底是谁?说出来,也许我能帮你。”彭七月循循善诱。

许桂花有点招架不住了,苦笑一声:“不,你帮不了我。你要是见到她,也会吓得半死。别说抢一家银行,哪怕叫你去火烧故宫,你也会乖乖照办……”

“她是不是女的?身体裹着一块冰?”彭七月追问。

许桂花显出惊讶的神情,“你怎么……”

她的嗓音忽然嘶哑起来,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好象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脸憋得通红,而且泛出一层青紫色。彭七月觉得不妙,赶紧拍她的后背,就听“呃!”的一声,嘴里似乎有东西要吐出来,一时又吐不出。

“如果她在我面前断气,我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彭七月急中生智,大喊一声,“把嘴张开!”许桂花痛苦地张开嘴,彭七月一下把手指插了进去,食指和中指夹住了一节硬梆梆的东西,用力拔了出来——

那是一节冰!象人的手指,卡在许桂花的喉咙里,险些造成窒息。

许桂花通通咳嗽起来,彭七月赶紧倒了杯水让她喝下去,然后扶她躺下,心里咒骂着,艾思,我是警察,我不会让你这么胡作非为的,走着瞧!

他朝那节冰看了看,那东西还躺在桌子上,丝毫没有融化的迹象,它晶莹剔透,带着可爱的气泡,纯洁得无可挑剔,丝毫看不出它是一个险些让人窒息的肇事者。

许桂花躺着,脸色渐渐恢复了红润。

彭七月掏出那张高三毕业班合影,指着上面的杜彪问:“你认识这个人吧?”

许桂花看了一眼,没有反应。

彭七月又指着第三排和第四排的两个人说:“这个人叫古京,这个人叫孙铁洋,他们一个是大律师,一个是局长,今年都是42岁,事业有成。和你一样,他们都做了让自己身败名裂的蠢事。”

彭七月又说:“三个男人做的亏心事是‘淫乱’,而你做的亏心事是‘撒谎’,因此我推断你曾被他们强暴过,对吗?”

许桂花一动不动地躺着,眼里泛出一丝泪光。

<h3>7</h3>

位于南市区的求知中学,如今早已不复存在,南市区并入了黄浦区,求知中学旧楼拆除,并入了敬业中学,学校对面的文庙被修葺一新,竖起了孔子像,故地重游,只有马路的轮廓依稀还能辨别出来。

1983年,在重点中学林立的南市区,不仅拥有市级重点中学:如大同中学、大境中学,还有区级重点中学:如敬业中学、十六中学。因此无论看校舍还是师资力量,求知中学只是一个“小八拉子”(上海俚语,指不起眼的小人物)。

在高一(2)班,杜彪的年龄比别人要大一岁,因为他留了一级。当时的留级生大多是让学校头疼的问题少年,抽烟打架调戏女生,无所不为,(不过比起今天在校门口打劫低年级生的恶少来说,他们还是善良的),班里的同学也对他们敬而远之。但再差的学生,总能找到志同道合的哥儿们,杜彪也找到了一个人,就是那位敢于象飞蛾扑火一样去嫖娼的孙铁洋。

两人飞牌赌钱,在牌里做点手脚,骗骗周围的学生,一旦被戳穿,也可以凭借身高马大,在打架时占得上风。有时候也在校园里小偷小摸,把实验室门上的铁环铜把手撬下来拿到废品回收站去卖掉,得来的钱买包香烟抽,或者吃碗排骨面打打牙祭。他们犯下的案值最大的一桩“盗窃案”,就是把篮球架上的篮圈拆下来卖掉,把校篮球队的几位帅哥气成了大肚子蛤蟆。

不过与强暴许桂花比起来,以上这些只能算小巫见大巫了。

学校的露天沙坑后面是体操房,说是体操房,更象一间高大的仓库,既没有镜子也没有木地板,只有一个铺着水泥地的室内排球场,多余的空间杂乱无章地堆放着体育课用的器械。学校没有排球队,这里的使用率不高,一般只在下雨天把体育课放到这里上。

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古京发现体操房的大铁门没有上锁(可能被杜彪和孙铁洋拆去卖了),就和许桂花溜进来打羽毛球。那时候的羽毛球都是塑料的,带羽毛和橡胶底的球是正式的比赛用球,相当少见,正当他们球来球往打得兴奋,飞出界外的羽毛球被一只粗短的手一把抓住了,他们这才发现,杜彪和孙铁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

“唷,很高级的球嘛!”杜彪玩着羽毛球,并没有还给他们的意思。离他最近的许桂花朝他走过来,把球拍凑过来,意思要他把球放在拍子上面。杜彪朝她看了一眼,目光就被直勾勾地锁定了——许桂花穿着蓝色的运动衫,里面没戴胸罩,汗水把针织衫牢牢地吸附在皮肤上,乳房的轮廓清晰可见,连红红的小乳头都能看见……

男人的性欲来自视觉,这是有科学根据的,此时此刻,杜彪的心跳和脉搏都在加快,他朝孙铁洋看了一眼,两个人似乎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杜彪一把拽住许桂花,不由分说将她拖到一叠半人多高的跳箱后面,听见许桂花的尖叫声,古京惊恐不已,转身想跑,被守门的孙铁洋一把拽住,警告他:“哪儿也不许去,老老实实呆着!”

几分钟后,杜彪气喘嘘嘘地从跳箱后面走了出来,一边系着裤子,朝孙铁洋点了点头,孙铁洋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朝跳箱后面走去,可看得出,他的双腿还是有点打飘。

跳箱后面没有声音了,几乎是鸦雀无声,只有孙铁洋的喘息声。

等孙铁洋步履摇晃地走出来后,杜彪象老鹰揪小鸡一样,把古京揪到了跳箱后面,指着躺在地上的许桂花说:“你——给我上!”

“不……我不要……”古京体如筛糠,哆嗦得就象一片秋风中的树叶,难以想象他以后专门同罪犯、法官打交道。

话音刚落,脑门就挨了一巴掌,杜彪凶神恶煞地对他吼:“不行也得干!今天你已经看见我们两个人了,你还想去告发我们?只有把你拉下水,我们才安全,别磨蹭了,快点!”

他掏出一把削铅笔的小刀,对准他下身比划着,“你干不干?敢说个不字,我就割你的屌子!”

古京哭了。

若干年后,回想起这个令人发指的下午,古律师真是百样滋味涌上心头,自己就在一把铅笔刀的威胁下失去了童贞,更让他想不通的是,二十多年后,一种叫报应的东西又找上门来。这种东西难以名状、难以想象,为了保命,他被迫拆散自己和睦的家庭,去向一个五十多岁的寡妇求婚,这个寡妇就是家里的老保姆,因此外人都说他们是在长期的相处中,在锅碗瓢盆的碰撞中积累起来的“感情”。

当杜彪和孙铁洋扶着筋疲力尽的小古同学,打开离开体操房的时候,蓦地发现体操房的门口还站着一个男生。

这个人叫万冰,是高一(1)班的。他发现学生证丢了,思来想去,一定是上体育课做仰卧起坐时掉在垫子上了,于是就来找。万冰是否亲眼目睹了三个人对许桂花施暴,已经无从考证,反正在当时,三个人惊慌失措地跑掉了。

万冰听见跳箱后传来哭泣声,就走了过去,见到衣衫不整的许桂花,没有多问,默默地脱下外套,给许桂花穿上,然后搀扶她离开了体操房,不巧的是,他们走出来的时候被体育老师看见了。体育老师是退伍军人,警惕性高于常人,他走进空无一人的体操房查看,结果在跳箱后面的地上发现一团草纸,里面沾着血迹,还有一种粘稠的乳白色液体,他一闻就知道是精液。

杜彪和孙铁洋觉察到了风吹草动,当天晚上就去找许桂花,除了恫吓,也有许诺。

“这件事肯定捂不住了,你想想,是被一个人搞过好呢,还是被三个人搞过好?”

“就算转校,你以后还要做人吧!”

“只要你一口咬定是那小子干的,我们就会给你十块钱,说话算数。”

现在的人很难想象1983年的十元人民币到底有多少价值,如果我告诉你,当时一个教师的月薪是三十六元,你就清楚了。

但后来,许桂花只拿到了两元,剩下的八元成了一笔讨不回来的无头帐。

第二天,万冰被叫进教务处办公室,办公室里除了校长和教导主任,还有派出所的民警。

很可惜,当时没有DNA鉴定技术,在他们眼里这是一件普通的性侵犯案,不值得深究。作为校长来说,也想息事宁人,不要闹得满城风雨,年终的先进肯定是评不上了,个人的先进还可以争取,总之,这件事处理得一要迅速,二要安静。

不久,万冰被迅速、安静地处以劳动教养一年。因未满十八周岁,在少年管教所服刑,同时学校将他开除。

“你认识这个万冰吗?”彭七月问许桂花。

许桂花摇了摇头,“他是一班的,也许上体育课的时候在操场上遇见过,也许早晨做广播操的时候看见过,反正没什么印象。”

顿了顿,她又说,“当时家里不同意我转校,跟几个强暴过自己的男生在一间教室里上课,从高一到高三,你知道那是种什么滋味?!所以毕业后我再也没有回过母校,那里留给我的回忆都是狗屁。如果有条件,我甚至想做个洗脑手术,把那些脏东西擦干净。”

“万冰后来的下落,你知道吗?”彭七月问。

许桂花再次摇头,“我知道我对不起他,可是,我身上的伤痛又有谁来抚平?这个社会本来就是不公平的,除了自认倒霉,我们还能做什么?洗洗伤口,抬头看未来吧。”

说完,许桂花又补充了一句,“要是他还活着,该有四十岁了吧。”

彭七月摸着下巴没有刮干净的胡子碴,默念着这个名字:

万冰、万冰……

一万块冰呵!

<h3>8</h3>

彭七月登上去松江的专线巴士,上海市少年管教所就位于松江区的泗泾镇。

从1983年进入少年管教所到第二年离开,万冰只在里面呆了半年不到。是表现优异,提前释放,还是另有原因?

因为工作关系,常去看守所提审嫌疑犯,但关押少年犯的地方,彭七月还是头一回来。高墙、电网,经过两扇高大的铁门,进入关押区,一队身穿白色短袖、下穿蓝白相间短裤的少年整齐地经过。车间里,几百名少年犯在机床前劳动,生产拖拉机用的零件。平时学习半天、劳动半天,他们也有寒暑假。假期里只劳动不学习。

八十年代的档案全部用电脑归档,查找起来很方便。

这里的少年犯实行军事化管理,不喊名字,只喊囚号,当年万冰的号码恰好是222——那个神不知鬼不觉的生日。

来到管教所的第五个月,在一次例行体检中,万冰被查出患有“再生障碍性贫血”,这是白血病的前兆。

管教所里也有小型医院,但对这样的病还是束手无策,于是把他送到市内的大医院——长征医院接受治疗。

长征医院是解放军后勤部下属的军医院,坐落在黄浦区的凤阳路上。当年为万冰主治的周医生,现在已经是内科主任,谈起当年这个病人,周医生记忆犹新,并非他的记忆力惊人,而是这个病例太特殊了。

“太特殊了……”周医生对彭七月强调。

“除了贫血症,病人腹部还有肿胀和异物感,我们使用了当时最先进的CT扫描技术,竟然在他的腹部内发现了一个胎儿。”

见彭七月的表情仿佛在聆听天书,周医生解释起来:

“男人是不可能怀孕的,过去不会,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这个胎儿属于寄生胎,换句话说,他母亲当初怀的是双胞胎,因为某种原因,两个胎儿没有正常排列在子宫内,而是一个寄生在另一个中,就象双黄蛋。当然,这种情况相当罕见。”

“这是基因变异造成的,很可能来自家族遗传,所以我需要了解他父母的病史,但据说他是被收养的,父母在文革中都去世了。”

“不久,我们拿到了第二份化验报告,他的贫血症发展很快,转为急性白血病,这确实很遗憾,我们准备为他化疗,被他一口拒绝,还说了句让我瞠目结舌的话——

‘周医生,我的时间不多了,能不能把胎儿生下来?’”

“这实在是天方夜谭!胎儿已经死亡,而且严重钙化,从胎儿的头盖骨、脊椎、肋骨和四肢的发育情况来看,至少有三四个月大了。”

“我当然拒绝了他,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希望他安下心来,配合我们的治疗。可他不听,还说‘周医生,它肯定不是死胎,我能感觉到它在生长,尤其是最近。要不了多久,我的肚子就会大如怀孕的女人。’”

“我开始怀疑他的精神是否正常。”

“三天后他就失踪了。”

“他没有回横沙的老家,因为他还是个少年犯,警方一直在找他。听护士说,万冰失踪的前一天,病房窗台上趴着一只黑猫,万冰在喊它的名字,叫什么花……”

万冰失踪的确切日期是1984年3月18日,那年他17岁。

听完周医生的讲述,彭七月整理了下思路,然后告诉他:“万冰的生父没有死在文革中,他前不久刚刚去世,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提供他的DNA样本……”

“真的吗?太好了!”周医生的眼睛顿时亮起来,“万冰的DNA样本我也保存着,如果加上他父亲的,一定能揭开他们家族基因的奥秘……”

借助小蒋,彭七月拿来了藏国富的DNA样本。在长征医院的血液病理实验室,周医生将两份DNA样本进行了比对,结果却让他大失所望。

“彭警官,你一定是搞错了,这两份DNA的亲缘性概率极低,仅百分之零点零四,他们不可能是父子。”

彭七月之所以提供DNA样本,就是想让周医生做这个亲子鉴定,果然被他猜中了:万冰的生父不是藏国富。

那么,让沈晶莹怀孕的男人究竟是谁呢?

彭七月去过东马街的沈家,沈晶莹身边唯一的男人就是沈云锡。沈晶莹是被领养的,父女俩没有血缘关系。

他们的肉体关系发生在当时特殊的社会背景下,沈云锡已经丧失了起码的做人的尊严,活得连条狗都不如,作为成年的沈晶莹来说,她为什么就不能用自己的身体来安慰沈云锡呢?彭七月不打算再重返1966年,用摄像头去窥探当时的情景,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沈晶莹完全是心甘情愿的,甚至是主动的。

在寒冷的环境下,两个人会抱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取暖,为什么沈云锡和沈晶莹就不能呢?在当时恶劣的环境下,性,也许是他们唯一能够享受的乐趣了。

彭七月决定写一本文革版的《洛丽塔》。

<h3>9</h3>

不妨推想一下万冰逃离医院后,他的行动及心理轨迹: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得急性白血病的人,所剩时间是以天来计算的,他已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但他要让自己的生命得以延续,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这个在腹中陪伴了他整整十七年的骨肉,它或是他的弟弟,或是他的妹妹,医生说它只是一具严重钙化的死胎,没有任何生命,他决不同意这种说法,它还没有生下来,它的生命尚未开始,又怎么会结束呢?

他坚信,只要给他一样东西,他可以创造任何奇迹。

那就是冰。

在南市区的陆家浜路上,万冰发现了这家即将拆迁的酱菜厂,那一口口空空如也的腌雪菜缸,诉说着这里曾经有过的生意兴隆与产销两旺。厂房已经废弃,露天堆满了垃圾,万冰寻进阴冷的地下室,选中一间员工更衣室作为自己的“产房”。他把一口大缸挪到里面,把它清洗干净,在缸底铺上一件杏黄色的雨衣,倒入满满一缸清水,然后脱光衣服,把自己浸泡在缸里。

他把更衣室的门从里面锁住,他甚至打听好了施工队进驻的时间,能算到的,他都算到了,剩下来的就靠运气了。

春暖花开的三月,那满满一缸水还是如愿结成了冰。

十七年前的冬天,生母把万冰丢弃在浴缸里,他本该在水里溺死,却没有,因为寒冷的天气将水变成了另一种物态——冰。

冰,让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温暖和亲切,自己从冰里来到这个世界,又要从冰里离开这个世界,而他的弟弟(或妹妹)也将踏着他的足迹来到这个世界,多么奇妙的轮回!

一个月后,当施工队进入更衣室,眼前是一口空空的大缸,缸底有一个女婴躺在一件雨衣上,除了一本书和一封信,什么也不剩了,万冰如同融化在空气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的整个躯体:从骨骼到毛发,从皮肤到血液,从肌肉到脂肪,丁点儿不剩,全部化作营养被胎儿吸收了。哥哥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代替母亲的乳汁哺育了妹妹,帮助妹妹度过了她生命中的第一个月。那封信的落款写着“孩子的母亲”,无论从哪个角度,万冰都无愧于“母亲”这个称号,他在牺牲自己的同时创造了另一条生命。

这天晚上,彭七月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海滩上漫步,看见一对夫妇领着两个孩子在玩沙子,丈夫年纪偏大,妻子小鸟依人,俩孩子是一对兄妹。他们用沙子堆起一座城堡,海水漫上来,把他们辛辛苦苦堆砌的城堡冲垮,他们笑嘻嘻地把半截城堡扒掉,重新再堆,在一次次的重复中享受着天伦之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