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2 / 2)

借心还魂 沐岩 6493 字 2024-02-18

邓浩的眼睛里仿佛要冒出火来。

“你对生命怎么理解?”

我问高达。

高达似笑非笑。

“我对生命有自己的理解。”

邓浩露出一丝兴奋的神情,好像他已经抓住了高达的尾巴。

“什么样的理解?”

“每个人的生命,都有他自己的生存方式和价值。”

“你的生存方式和价值呢?”

“我一直在努力地想,我的生存方式和价值是什么。”

“有答案了吗?”

“有了,但总是似是而非。”

“似是而非?”

“是的。”

“生和死呢?你怎么理解生死?”

“相对于生,死只是另一种存在方式。生死只是生命不同的两个阶段。肉体可以消灭,但精神却可能以任何一种方式永存。你今天来找我,不是来和我讨论哲学问题的吧?”

“不是,和哲学相比,我更关心现实问题。”

“不管怎样,在这间地下室里讨论对生命的理解,对生死的看法,很有一种特别的意思。”

“为什么在这间地下室里讨论会有特别的意思?”

“不是吗?这里幽静密闭,空空荡荡,就像是一口棺材。几个活生生的人在一口棺材里讨论着关于生和死的问题,难道不特别的有意思吗?”

“你来这里,都是一个人吗?”

“是的。”

“为什么是一个人?你好像结婚了?”

“喜欢,我喜欢一个人待着。准确地说,我很享受一个完全属于我自己的空间。就像我们的出生和死亡一样,我们注定要一个人孤独地来,又一个人孤独地走。”

“让我猜猜,除了你前面所说的这些喜欢,你应该还喜欢一个人开车外出?不是偶尔,而是经常的那种。”

“你的这个问题很有意思。”

“回答我的问题。”

“是的,我喜欢。”

“尤其是在高速公路上,对吗?在一些夜深人静的时候。”

“你说得很对,我喜欢在高速公路上奔驰,就好像我喜欢孤独一样,在高速公路上狂奔,能让我感觉到我的灵魂正在逐渐飘扬起来。那种状态让我介乎于生死之间,既真实又恍惚,我喜欢那样的感觉。但不一定是你说的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会是阳光灿烂的时候。”

“最近几个月有吗?用你的话说,在高速公路上狂奔?”

高达看着我,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可惜最近没有,就算有,我也很有可能记不清了。”

我看着高达嘴角的微笑,有些愤怒和沮丧。我深吸了几口气,我知道,我必须稳定自己的情绪。我点燃一支烟,使劲地吸了一口,然后朝高达的脸部缓缓地吐过去。高达没有任何反应,任凭烟雾碰撞在他的脸蛋上,然后像花朵一样绽开。高达的眼睛在灯光下散射着某种我讨厌的光亮,他在一片烟雾中说:

“我想,这才是你来找我的真正原因,但愿我没让你失望。”

“你没让我失望。”

“你确定?”

“我确定。”

“那就好,真高兴你不虚此行。”

“如果你不介意,我要求把这栋别墅封闭起来,直到我认为可以启封的那一天。”

“这是一种强制措施吗?我可以拒绝吗?”

“不能,你无权拒绝。如果你需要正式的手续,我今天就能给你,但在那之前,你必须按我的要求做。”

“我暂时没有意见,不过我个人认为,你必须向我提供合法的手续,否则的话,我的律师会和你的领导进行一次肯定不会愉快的谈话。你放心吧,不管封不封,这里现在是什么样,将来还什么样。”

“你很自信?”

“当然。”

“那么,我想你同样不会介意,我请你现在就离开这里吧,尽管这里是你的家。”

“随你,不过你得尽快证明你们没有侵犯我的合法权益,否则,最近的新闻可有得热闹了。”

我没有理会高达,出了地下室,邓浩表情很怪异地看着我。

“他都承认了,为什么不现在抓他?”

“承认什么?”

“他说的话和那个‘狼图腾’几乎一模一样,还有,这间地下室几乎符合所有的作案条件。”

“就凭一句话和一间符合作案条件的地下室?一句类似或者完全相同的一句话完全可能是一种巧合,根本无法证明他和‘狼图腾’就是同一个人!如果我们是在法庭上,你认为法庭会凭借他喜欢在高速公路上兜风这一点和一句话就定他有罪吗?”

邓浩沉默了,沉默得很沮丧。

我说:

“走吧,说这些有个鸟用,我们去和那个王经理聊聊。”

说完,我朝一直在院里等候的小王走去。我向他出示了我的证件,然后我问他。

“装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天前。”

“三天前?”

小王点点头。

“高达是什么时候和你们联系装修的?”

“六天前。”

“六天前,那天正好是农历大年初三。”

小王又点头。

“经常有人在大年初三和你们联系装修吗?”

小王露出很不可思议的神情。

“当然不是,我做装修有十来年了,这样的情况还是第一次。老总关照我的时候,我还不想接呢,让老总劝客户过完年再说。一来呢,大过年的,工人不好找,我又是好不容易才放个假;二来呢,春节正是上冻的时候,工程不好做,质量也难以保证。但老总说,高总是我们公司的老客户,不能推辞,关于工程质量,高总也没有特殊要求,只要我们尽力做就行。这样,工人都是我从老家现叫来的,公司付他们五倍的工资呢。”

大年初三,是我们和“狼图腾”在网上见面后的第三天。

“你详细说说,你们实施拆除之前,地下室里都是什么情况?”

“也没什么。地下室原来的格局大概分成三个区域,一间桑拿房,一个类似厨房的储藏间,还有一个类似工作间的区域。”

“三个区域?有墙体吗?”

“有啊,都有墙体隔离。不过那些墙都不是承重墙,而是后来做的轻体墙。”

“怎么现在没有了?”

“三天前开始拆除工程的时候,我们把那些墙体都拆除了,还包括地下室原有的所有设施。高总说全部要重新做。高总工期催得紧,让我们两天拆完,一天装运,我们加班加点才完成的。今天我们过来就是干一些尾活,把垃圾运出去。”

“你是说那些木板和瓷砖?”

我指了指放在院子里的建筑垃圾。

“是的。”

“木板和瓷砖是哪里的?”

“木板是桑拿房的,瓷砖是其他区域地面和墙面的。”

“你是说,高总的地下室地面和墙面都有木板和瓷砖?”

“嗯,桑拿房从头到脚都有木板,这很正常啊。至于其他区域,地面和墙面都贴着瓷砖。”

“这正常吗?从你专业角度看,这么做是否有必要?”

小王做了个无所谓的表情。

“客户怎么要求,我们就怎么做,反正是客户付钱。”

“大年初三和你们联系,为什么初六才开始装修?”

“高总本来要求我们马上开工的,可是没办法,工人返京需要时间,再加上大过年的,物业不好协调,所以到初六才开工。”

“你刚才说,除了桑拿房,还有一个类似厨房的储藏间,为什么说是类似?”

“因为那房间里放着一个双开门的大冰柜。”

我和邓浩对视了一眼,邓浩问:

“双开门的大冰柜?”

“是啊,很大的那种,银灰色不锈钢的。”

我问:

“就因为放着冰柜,所以你说是类似厨房?”

小王点点头。

“那里放着一个大冰柜,你没有觉得奇怪?”

“有点,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别墅没有厨房吗?”

“有啊,在别墅一层,那里面也有冰柜,还有灶具和橱柜。这别墅以前就是我们公司装修的,也是我负责现场施工。”

“地下室也是你们负责装修?”

“当然,都是一次装修的。”

“你说的那个类似厨房的区域,当时装修的时候是干什么用的?”

“我也不知道,当时高总说要做一个储藏间,至于装修好以后做什么,我们就管不着了。”

“你前面说,还有一个类似工作间的区域,为什么你会认为是工作间?”

“我就是那么形容,具体做什么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那里面什么样?”

“里面有一个木台子。”

“木台子?那木台子什么样?”

“样子看起来很普通,也很简单,就是四条腿,一个桌面,但是很结实。”

“很结实?”

“嗯,我是做装修的,对家具很敏感,那台子是实木的,榆木,榆木虽然不是很贵重,但是榆木家具很结实。”

“那地方是单独的?我的意思是,单独的房间?”

“嗯。”

“房间里除了那张桌子,还有什么东西?”

“什么都没有了,房间里除了那张桌子,什么其他东西都没有。”

“从你的专业角度看,你觉得那张桌子是做什么用的?”

“那桌子大概有三米长,一米五宽,有点像画家写字作画时用的工作台,但又不像。”

“不像?”

“那桌子的桌面不平,上面有一些浅浅的凹痕,如果是写字作画用的工作台,不应该有这些凹痕,那多耽误写字作画啊。”

“什么样的凹痕?”

“我也说不好,有点像磕磕碰碰留下的痕迹,又有点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砸过,然后留下的痕迹。”

被尖锐的东西砸过?!我和邓浩对视了一眼。周峰曾经说过,凶手在碎尸的时候可能使用过菜刀一类的工具,如果是菜刀,如果这张桌子是用来碎尸的,那么,凶手在碎尸时用力过大,就有可能在桌面上形成那样的凹痕。

“桌子和冰箱呢?”

“不知道。”

“不知道?”

“我们第一次看现场的时候,我看到过那些东西,后来进场施工的时候,那些东西就不见了。我记得高总说过,那些东西都不要了,以后换新的。我还觉得东西挺新,丢了怪可惜的,我还和高总说过,我可以帮他联系几个收旧货的。我想,可能是高总自己联系人把东西卖了吧。”

“会不会是他把东西丢了?”

“应该不会,按理说,如果当垃圾丢了的话,他应该找我们帮忙啊,他付给我们钱了,没必要再找其他工人。没人帮忙的话,他一个人可挪不动那冰箱和工作台。”

“你见到桌子和冰箱的时候,它们什么样?我的意思是,有没有什么你觉得奇怪的现象?”

小王想了想,说:

“没有。”

“冰箱呢?冰箱上有没有什么看起来比较特殊的东西?比如说,血迹?”

“血迹?”

小王看起来惊讶极了。

“对,血迹。”

小王努力想了想,然后说:

“好像没有,就算有,冰箱就是用来放东西的,放点猪肉啊、牛肉啊什么的,有点血迹也很正常吧,但我记得没有。对了,高总到底怎么了?你们问这些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小王的问题。我嘱咐他,我们之间的谈话内容,他不能和任何人说。否则,他将会承担法律责任。末了,我又叮嘱他,这两天他要找个时间去市局做一个笔录。

小王满面狐疑地走了,由于别墅被封,工程暂时停工,他便招呼院里的那些工人一起走了。

我和邓浩坐在车里,静静地等候物业公司来人。我们将在物业公司的配合下,暂时查封这栋别墅。与此同时,陆钢正朝这里奔来,带来合法的查封手续。但我实在拿不准,这次查封是否具有真正的意义。

邓浩说:

“即使我们能找到那个冰箱和那个桌子,我们也很有可能一无所获,高达有足够的时间清理这些东西。”

我没搭话,因为我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邓浩又说:

“冰箱和桌子上的痕迹也许很容易处理,现场却不一样,总会留下点什么蛛丝马迹的。但现在现场已经被完全毁灭了,这王八犊子还真不是一般人。”

四周静悄悄的,我恶狠狠地说:

“只要是人,就总会有弱点。既然我们锁定了他,就不怕抓不住他的马脚。告诉陆钢,对高达实施二十四小时布控。总之,从现在起,我要知道高达的一举一动,哪怕是一只母蚊子刚刚在他脸上叮了个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