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场热烈的掌声中,高达一面鼓掌,一面步态从容地来到舞台中央。
“高先生,据我所知,您从十几年前就开始投资实业,并介入了几只国外私募股权基金对国内项目的投资运作,是不是从那时候起,您就认识到了资本市场的发展对我们国家经济运行的重要性。”
“是的。十几年前,我立志投资实业,因为我认为,实业的发展是一个国家经济运行最重要的核心部分之一。”
“也就是说,您认为实业是很重要的。”
“当然,实业产生最重要的价值。”
“那是不是说,金融或者服务业就不重要呢?”
“当然不是,我刚才说的是,最重要的核心部分之一,也就是说,金融和服务业,也是最重要的核心部分。和实业一样,这些不同的部分,构成一个完整的经济体。”
接下来的对话很精彩,舞台上的高达看起来气质儒雅,风度翩翩。他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谈话中总是飞溅着智慧的火花,但我脑海中却始终充斥着我和米桐将要进行的谈话,我对这次谈话充满了期待,又充满了恐惧。
于是,我开始变得有些恍惚。
直到米桐问高达另一个问题时,我的大脑才又重新回到了今晚的现场。
“高先生,听说您六年前曾经做过一个很大的手术。据我所知,那是一次心脏移植手术。”
“是的。”
舞台上的高达侃侃而谈,从容而又优雅。
心脏移植手术!不知为什么,我的神经似乎被什么东西拉扯了一下,我被这个问题吸引了。
“我们都知道,脏器移植手术一直是难度很大且危险性很高的手术,做手术的时候,您担心或者害怕过吗?”
“为什么要担心和害怕?手术之前,我看过很多资料,资料显示到目前为止,心脏移植手术是一种很成熟的手术。”
“这么说,你很自信自己能够渡过难关?这种自信来自您的智慧和力量吗?”
“当然,智慧是最好的力量。”
“我想,我们已经感受到您智慧的力量了。就像我们前面说的,尽管心脏移植手术已经很成熟,但在手术过程当中,仍然存在这样或那样的危险,高先生,做手术的时候,您是怎么想的?”
高达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我在手术台上出了什么意外,那就是我的命运。如果这是我的命运,我就准备坦然接受它。”
如果这是我的命运,我就准备坦然接受它!多么熟悉的语言。忽然,我的脑海中闪现出一个念头,这念头让我感到不寒而栗。
“这么多年来投资实业,是不是正是得益于这种心态,您才能在经济大潮的惊涛骇浪中从容而淡定?”
“是的。”
热烈的掌声。
听到这里,我猛然想起了什么。我急急忙忙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给项真。
“你今天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还真是惊喜呢。”
电话里,项真不无调侃地说。
我有些迫不及待地说:
“我记得你和我说过,当年你曾经采访过接受杨震山器官移植手术的病人。在那些器官移植移植手术当中,是不是包括一次心脏移植手术?”
“当然,一次心脏移植,一次肝脏移植,还有一次肾脏移植。怎么了?”
“你还记得那些人的姓名吗?那次心脏移植手术的受体是不是姓高?一个叫高达的人?”
“对啊,你怎么知道?”
我的脑海中迅速闪现出一个逻辑联系,杨震山——心脏移植手术——高达——“力升实业投资有限公司”——付洋。
“你现在在哪?”
“在家。”
“你等着我,我马上过去找你。”
“有什么事吗?”
“有重要的事,我必须马上和你交流一下。”
“案子有进展了?”
电话里,项真显然来了精神。
“是的,见面再说。”
“好,我住亚运村,安慧桥一直往北第三个红绿灯右转,路南有个叫‘丽水河’的茶馆,我在那里等你。”
说完,我挂了电话。赵琪曾经对我说过的话瞬时浮现在我脑海中:“出于某种原因,他不但知道你是警察,而且确切地知道你所在的单位,也知道你们在调查他,至于是什么原因,我就不知道了。”我想,在我和邓浩造访“力升实业投资有限公司”的过程中,只有高达和他的秘书知道我们的身份,但高达的秘书所知有限,只有高达确切知道我们的调查目的和调查对象。如果他就是“狼图腾”,如果他就是凶手,那么就只有他,有可能推测出我们会循着“我和你”这条线索查找到谭妮,因为我们已经循着“我和你”这条线索找到了付洋。依此推断,“狼图腾”临时取消和谭妮的见面,并在和我聊天时猜测到我的身份,也就顺理成章、不足为奇了。事实上,“狼图腾”之所以临时取消和谭妮的约会,根本不是像我们推测的那样,是有人故意向付洋泄露了我们的调查情况,而是因为高达才是真正的“狼图腾”,真正的凶手!
想到这里,我不禁兴奋异常。但想起和米桐的约定,我犹豫了片刻——我是不是应该等到她下节目,和她好好聊聊之后再去找项真呢?但仅仅犹豫了片刻,我便咬了咬牙,离开了节目现场。
在“丽水河”茶馆,我和项真见了面。项真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难以言表的兴奋。
“说说,怎么回事?”
我整理了一下思绪,沿着郭小丽——“狼图腾”——付洋——“力升实业投资有限公司”——高达——杨震山——丢失的心脏——“马蹄莲和菊花”这条线索,把我们的调查过程简单叙述了一遍。听完之后,项真有点瞠目结舌地说:
“我真的很难把这些悲惨的事情和高总联系在一起,我采访他的时候,他看起来是那么彬彬有礼!”
“我们的眼睛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相。”
“那你们为什么还不抓他?”
“证据,我们需要确凿的证据。截至目前,我们还没有掌握任何确凿的直接证据指控高达。要指控一个人构成犯罪,我们必须呈现给法庭一条严谨而完整的证据链。而在今天以前,高达甚至从未出现在我们的选项中,尽管我们知道,真正的凶手很有可能就隐藏在‘力升公司’当中,但是很显然,我们的眼睛欺骗了我们。天知道,如果不是因为今晚这个访谈节目,我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联想到高达。”
“你刚才说过,在取消和谭妮约会这件事上,已经显现出了疑点,这不是证据吗?”
“是证据,但不是直接证据,在这件事上,我们可以充分建立高达可能就是凶手的假设,因为只有他清楚我们的调查目的和调查对象,但还不能直接证明高达就是凶手。”
“嗯,不过,你说了这么多,这还不够完整吗?”
“从推理的角度讲,已经很完整了,但我们还缺少关键证据把这些重要事实的节点连接起来。而且一旦连接起来,证据所能证明的结果便应该是唯一的。比如,‘狼图腾’和高达是同一个人,使用付洋的身份证开设银行账户的人就是高达,等等。”
项真点了点头。
“我能帮你做点什么?”
“不用,你已经在帮助我了。我只是希望从你这里得到确证,当年接受杨震山心脏移植手术的就是高达。这样或许就能解释,为什么在这起碎尸案当中,有那么多细节和当年杨震山的案子类似。但是,最后还有一点我很疑惑!”
“哪一点?”
“动机,高达的动机。高达过去是,现在也仍然是一个很成功的企业家,他的举止和言行彬彬有礼,究竟是什么原因,把他从一个绅士变成了魔鬼?”
“你找到答案了吗?”
“暂时还没有,但我想一定和那个仪式有关。”
“仪式?”
“对,心脏被埋藏在马蹄莲和菊花的花束下面,我一直认为那是一种仪式。我曾经以为那仪式代表忏悔,意味着凶手对被害人心怀愧疚,但我的心理咨询师告诉我,那仪式也许和被害人无关,而是凶手对自己的祭祀!”
“所以,当你知道高达是杨震山心脏移植手术的受体时,你才会把这一切连接起来?”
“是的。”
“你是说,他人脏器的承继者,也会承继他人的性格,难道心脏会有记忆?”
“这也正是我的疑惑所在,我想,我必须解开这个谜团。”
“这太可怕了!”
我注视着项真苍白的脸。
“是很可怕,但也许这正是一切罪恶的起源!”
“你有什么心理问题?还需求助心理咨询师。”
“我们每个人都可能会有自己的心理问题,有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幸运的是,我得到了别人的帮助,而且效果不错。”
“我开始有点同意你的说法了,某些人的肉体可以进入天堂,而他的灵魂,却只能下地狱。并且,应该永远在地狱里备受煎熬。如果高达真的是魔鬼的话,我会帮你揭开他的面具的。那些死去的人的灵魂,理应得到安息!”
“你?”
我看着项真,她苍白的脸上闪现着某种决然的神色。
“我警告你,不管你有什么想法,那想法都是危险的。高达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你最好离他远点。杀人如同吸烟,也会成瘾的。”
“杀人如同吸烟?”
“是的,破坏或者剥夺本身会给人带来快感,不断地重温这种快感,会导致沉迷而不能自拔。”
“你是说,只要抓不住他,他就会继续干下去?”
“我相信他会。”
“六年前我采访他的时候,他说他获得了新生!”
“那时候,也许是的。从某种角度讲,他的确获得了新生,只不过,那是一个魔鬼的新生。”
“你放心吧,我会离他远点,但谁来让那些无辜的灵魂得到安息呢?”
我不知道,我望着项真,她正看着我微笑,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我忽然想起那天聊天时“狼图腾”曾经对我说过的一段话:
死对我来说并不可怕,生命延续的方式有很多种。就算你把我挫骨扬灰,我的生命仍然会以某种特殊的方式延续下去。
特殊的方式——一种多么残酷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