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相信,我试过抑制它们,但我最后发现,那没什么不好。
“这是妥协的过程。我想,我们一起见证了一个人转变的过程。而且他不会停止,除非是你或者是其他人制止他。看这里。”
赵琪在这句话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把这句话圈了起来:
这是我的命运,我决定坦然接受它。
“他用的是‘决定’,而不是‘希望、愿意、想’之类的词,或者其他的什么字眼。‘决定’往往表达了一种很强烈的主观意愿,一种不能被控制,甚至不愿被干涉的意愿。所以,我认为他不会停下来,除非有他主观意志以外的因素打断他。”
“你是说,他会不停地继续下去?”
“是的,他意志很坚定,并且有很强的执行力。除非某一天,有一种比他更强大的力量促使他停止,否则他会不断地付诸行动。因为他把这视为命运,命运通常会让人油然产生一种使命感。”
“使命感?你是说他天生就是做这个的?”
“当然不是,我是指一种与责任感类似的感觉。一种只属于他,具有强烈归属感的感觉。这感觉有点类似于信仰。没有人是天生的杀人犯,总会有一些诱因存在的。只不过,那些诱因常常会被人忽视,同时也很难以察觉而已。一旦有了合适的诱因,便会被激发出来。然后会有两种结果,一种结果是被抑制了,但这种抑制会让他本人感到很压抑,很痛苦;还有一种结果就是释放,就是他说的,‘那没什么不好’,而一旦被释放出来,就会变成一种更不会被束缚的状态,一种放纵。”
“诱因,是什么诱因呢?”
“诱因有很多种,一种伤痛,一种类似的场景,一种似曾相识的经历,一种突发的灾难,或者一个突发的行为,都有可能。”
“他为什么会和我说这些?对他来说,我是一种危险。”
“寂寞,很有可能是寂寞。但也有可能是炫耀。获得认同,或者让别人了解自己,是一种很重要的心理需求。很多时候,寂寞的人会希望别人了解他的寂寞,在此时,了解寂寞的意义甚至早已超过了寂寞本身。与此同时,人活在世上,总会希望别人能记住他留下的痕迹。就好像是画家画了一幅作品,他总会希望有更多人能为他的颜色倾倒。和他聊天的时候,他知道你是警察?”
“是的。”
“那对他来说,也许你会是一个最好的人选。”
“为什么?”
“很简单,你会关注他,并且愿意倾听他的谈话,而他又不用对你有所防备。”
“不用防备我?我倒认为,我是他最需要防备的危险,我被你说糊涂了。”
“当你已经能够确定,某个人或者某种因素的存在对他来说是危险的时候,它本身就已经不是危险了。危险常常是指那些根本无法预知的因素,能够在事先被充分预知的东西往往不会构成真正意义上的危险,而仅仅是威胁而已。对他而言,你的存在所产生的危险仅仅是你的职责所在,所以这并不妨碍他与你交谈。相反,他有可能会认为你是一个更适合的对象,一个可以充分了解他,同时他又不必特别设防的对象。”
“所以,他有可能认为,警察对他而言仅仅是一种威胁,而不是危险。而从威胁的角度讲,他可以采取很多措施来抵消威胁所可能产生的影响。”
“是的,这会是他认为不需要对你更加防备的原因之一。和你交谈,肯定不会比和一个陌生人交谈风险更大。”
“但他应该明白,只要与我接触,我就有可能抓住他的尾巴。”
“这就是问题所在,我前面说过,他是个很主观很自信的人。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弱点,很多时候,自信会成就一个人,但某种时候,自信也会是某个人最致命的弱点。尤其是,当他自信自己的决定或者行为无懈可击的时候。我认为,在和你谈话的过程中,他一直表现得很自信、很游刃有余,甚至有些对你的蔑视,我想,他坚信你不会抓住他的尾巴,这就是他的弱点。”
我思考着赵琪的话。
赵琪又说:
“此外,我觉得他似乎很了解你,至少,他对你的了解,比你对他的了解要多。”
了解我?我的脑海中闪现出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赵琪指着聊天记录中的一句话说:
“在你们的对话当中,他多次使用了肯定的语气,而不是猜测。比如这一句:‘好吧,警察先生。让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还有这一句:‘很遗憾,没有时间了。从市局到我现在所在的地方,最快用时需要三十五分钟,最近的派出所到这里则需要十五分钟。现在已经过去十分钟了,我得给自己留点时间离开。’出于某种原因,他不但知道你是警察,而且确切地知道你所在的单位,也知道你们在调查他,至于是什么原因,我就不知道了。”
如果赵琪说得对,“狼图腾”对我有所了解,而且了解得很详细,那么,是出于什么原因,怎么了解的呢?我问自己。
但想来想去,我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我指了指聊天记录里的这段话:
死对我来说并不可怕,生命延续的方式有很多种。就算你把我挫骨扬灰,我的生命仍然会以某种特殊的方式延续下去。我有选择权。而你没有,你会一直背负着良知的包袱。直到你死。
然后问赵琪:
“这段话又是什么意思?他谈到生命的延续?”
赵琪似乎也很费解,沉吟了很久之后说:
“生命的延续,往往是表达一种希望。在这里,他还谈到选择权,所以,可能有两层含义,一层含义是,他现在的行为是他延续生命的方式。另一层含义,可能是指一种继承,而这种继承,应该是指某种精神层面的东西。生命是物质和精神的混合体,作为物质的肉体总会消失的,而精神却可能永存。我想,他大概是指这个。我记得你说过,你的被害人都被严重损害了性器官?”
“是的。”
“乳房和阴部,都是女性最重要的性别特征。故意的伤害行为,说明凶手也许受过某种严重的伤害,或者刺激,而这种伤害或者刺激,很可能与女性有关。”
“还记得我对你提到过,我们在抛尸现场发现了一些马蹄莲和菊花吗?”
“是的,我记得。”
“所有被害人的尸体,都丢失了一个很重要的器官,心脏。我们曾经认为,凶手也许有食尸行为。但最近我们才发现,被害人的心脏都被埋在现场附近,也就是放置那些鲜花的地方,就在很浅的地下。我认为,这些鲜花很有可能与这些器官有关,是一种仪式。如果这是一种仪式,同一起案件的被害人,出现对被害人性器官的伤害,还有一种与心脏有关的仪式,你认为这一切能说明什么呢?”
赵琪陷入了沉思之中,过了好半天,才缓缓地说:
“命运。”
“命运?”
“是的,命运。你把这几句话联系在一起看,首先,‘我对生命有我自己的理解。’其次,‘这是我的命运,我决定坦然接受它。’最后,‘死对我来说并不可怕,生命延续的方式有很多种。就算你把我挫骨扬灰,我的生命仍然会以某种特殊的方式延续下去。’如果把它们联系在一起看,‘理解、命运、延续’是其中的关键词,而命运是核心。因此,他曾经抑制过,抑制本身也是一种抗争,和命运的抗争。抗争没有成功,之后产生了妥协和接受,这就是他的命运。但接受归接受,这种接受却充满了某种无奈。我认为,那些鲜花不是送给死者的,不是为了表达对死者的悲哀、怀念或者追思,而是给他自己的,给他自己的命运。他给自己献花,来表达他对自己命运的悲哀、怀念,还有追思。只是我无法解释心脏和他命运之间的关系,一颗心脏,会和一个人的命运产生怎样的联系呢?”
我注视着赵琪,我发现,在问完这句话之后,她原本睿智的眼神中,同样充满了困惑。
“那么,这句话呢?”
我指着那句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话:
你会一直背负着良知的包袱。直到你死。
“我想,他正试图摧垮你的意志。就你目前糟糕的精神状态和身体状态而言,他似乎就要成功了。”
是的,有可能,我痛苦地想,而且,我几乎有些绝望了。
“这就是我能够告诉你的,希望能对你有所帮助。”
“谢谢。这已经足够多了。”
“离开你的案子,让我们谈谈你吧。我建议你多做有氧的户外运动,那样会对你很有好处。你和你太太的关系怎么样了?”
“不好,没有任何改善。”
“你们仍然分居?”
“是的。”
“也就是说,春节她也没回家?”
我点点头。
“她是做什么工作的?”
“她在电视台工作,我记得我上次说过。她是电视节目主持人。有一档周三版晚间节目叫‘名人殿堂’,是一个人物访谈节目,你听说过吗?”
“当然,你的爱人是米桐?”
我很惊讶。
“是啊,是米桐。”
“那我可是你爱人的忠实粉丝了,只要有时间,‘名人殿堂’是我每周三晚上必看的节目,我是它的忠实观众。”
我苦笑。
“米桐看起来那么和善,而且作为主持人,她应该是很善于与人沟通的,你应该尽量试着与她沟通。”
“我也这么想。你恐怕没有想到吧,一个在自己的节目中和自己的天地里巧笑嫣然、如鱼得水的女人,生活中却遭遇着婚姻危机。”
赵琪望着我,眼神中充满了善意。
“你忘记了,我是心理咨询师,最能理解人们的心。我们眼睛看到的,不一定就是事情的真相。我建议你最好先放放你的工作,去试试吧,如果你认为你已经尝试了很多,那就再试试,不是每个女人都会和你有这样的缘分的,值得你珍惜。”
我很感激她,她最后的这些话,无疑是这个孤独的春节里,我唯一看到的一抹亮色。
“我正在努力,上次我们的谈话结束之后,我买了一束花送给她,来纪念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那很好啊,结果怎么样?”
“我不知道,她发短信说谢谢我,但她认为为时已晚了。”
“别悲观,继续努力。”
“我不悲观,我会继续努力。”
说完,我忽然发现,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脆弱过,我是那样渴望米桐的呼吸!渴望她的爱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