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2 / 2)

借心还魂 沐岩 3465 字 2024-02-18

“无所谓,老鬼交游广泛,认识个把记者丝毫不足为奇。你不会也报道过他的案子吧,那时候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没报道过他的案子。他当警察那会儿,我还没大学毕业呢。不过你们性格倒是挺像,都善于装出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其实血管里的血却总是热腾腾的。我父亲也是警察,不过不是刑警,他干交通警的。十六年前,他在围捕一个抢劫犯的时候挨了一刀,正中心脏。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姑娘,老鬼是我家邻居,和我父亲是很好的朋友。”

我没想到,项真的父亲也曾经是个警察,并且因公殉职,这一点让我肃然起敬。在我的意识当中,因公殉职的警察通常都可以和英雄画等号。

项真淡淡地说:

“我还是欣赏你做梦时的样子,有很多时候,男人的眼泪看起来更动人。”

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

“让你采访这个案子,不会是老鬼的主意吧?”

“不是,真不是。你别这么龌龊好不好,老鬼可不是那种出卖朋友的人。我知道,你或者你们局里的人都认为,我报道这案子是想揭你们的短,是想揭你们的疮疤,但我真不是这么想的。我之所以想报道这些案子,是因为我很想探究人性的两面。也许,那些人平常看起来并不都那么凶神恶煞,甚至还很温文尔雅,但为什么会下那么大的狠心,要了别人的命,这是我想搞清楚的问题。我总是想搞清楚,当初那个抢劫犯在刺我父亲的时候,心里都在想什么?!他们有没有想过会后悔?他们有没有想过,被他们杀害的人还有家人,他们的家人会很伤心。”

我也很想搞清楚,但我做刑警这么多年了,仍然没有找到能够让人信服的答案。或许,这根本就不会有答案。人体本身就是极其复杂的系统,人性岂不是更为复杂?!

“你懂宗教吗?”

项真摇了摇头。

我又继续说:

“我也不大懂,如果我说错了,你就当玩笑听。基督教说,人性本恶。作为上帝的信徒,世人都应当用爱——这种善,来抑制自己的恶。我想,或许这会是一种解释。”

项真说:

“你是基督教徒?”

我摇摇头。

“不是,还没到那种程度。我只是偶尔看过一些相关的书籍,阐述一下自己的理解而已。但我想,有信仰总不是一件坏事,尤其是,当你相信爱或者善良是一切的本源的时候。”

项真点了点头,然后说:

“你想知道老鬼怎么看这件事吗?”

“当然。”

“知道我想采访这个案子之后,老鬼叔认为这或许是件好事。我了解他的过去,也了解你的,你们都是想负责任,而且敢于负责任的人。我想,他是你真正的朋友。至于到底是谁给我提供的消息,我不能说,我得保密,否则以后就没人愿意给我提供消息了。但我想,这并不重要,对吗?”

我做了个无所谓的表情。

项真又说:

“重要的是,我们都想知道真相。”

项真给我倒了杯酒。

我问她:

“你也喜欢这种酒?”

项真点了点头。

我拿起冰桶,给项真加了些冰块,也给自己的杯里加了一些冰块。我和项真碰了一下,我们一饮而尽。

我重新倒酒,项真眼睛怔怔地盯着杯子里的冰块,叹了口气说:

“六年前我采访杨震山的时候,我相信他的话是真诚的。他捐赠器官的动机也是单纯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至少,我是这么相信的。对于一个将要为自己的行为承担最可怕后果的人来说,这种相信,是不是你所说的善或者爱呢?!”

我不语,看着项真。项真与我对视了片刻,之后,眼神像一缕烟似的,飘向我身后的某一处。

项真说:

“在法庭上,我第一次见到杀死我父亲的那个人的时候,我几乎要崩溃了。那个人有一张很干净的脸,当他在法庭上跪下,哭着向我道歉的时候,我相信他是真诚的。”

“但一切都晚了。”

“是的。是有点晚了,我们失去的,已经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注视着项真,她把自己杯里的酒一干而尽。

项真说: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我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忏悔过,但是每当我想到一个生命就要逝去,我的心里就会感到难过。我觉得我应该怀着一颗悲悯之心。”

我用手指抚弄着酒杯。

“我们也只能希望,人人都能对他人怀有一颗悲悯之心了。”

我把自己的酒杯端起来,晃了晃。冰块漂浮在酒液里,像琥珀一样晶莹剔透。当我一口喝下去的时候,一股清冽的感觉油然而生。

我说:

“我记得六年前,当我们带着杨震山去那个垃圾场挖掘尸体的时候,他的嘴角始终都露着微笑。我拼命忍了半天,才没有在他的脑袋上胡乱开上几枪。当时,我只希望我是行刑队的人,似乎只有那样,我才能把他的那种莫名其妙的满足感击个粉碎。这么多年过去了,这种满足感一直在冷冰冰地伤害着我们每一个人。因此我想,我会很乐意在他身上或者在他脑袋上胡乱钻几个洞,而我的良心,却不会感到丝毫的罪恶。”

项真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神情。

我又说:

“直到今天,他嘴角的微笑都会时不时地闪现在我脑海里。”

“所以,现在我开始怀疑这一切了,怀疑我一直坚持的东西。”

“是因为昨天吗?当你突然把你脑海中的一个普通人形象,一个活生生的会跑、会跳、会微笑的人,和一个恐怖的凶杀现场联系在一起的缘故吗?”

项真的表情更加痛苦。过了半晌,她说:

“是的,我始终愿意心存善念。那种善念会让我在面对生活时充满快乐和希望。然而,当我亲眼看到了那些罪恶,而且那些罪恶是这样让人难以忍受,尤其是当它们如同一幅画面清晰地展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总是会想,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对另一个活生生的人如此冷漠,做出那样的行为!”

“人的心灵永远是个我们无法真正探索明白的世界。很多时候我都会想,如果我不是警察,我会不会成为一个罪犯?我们总是希望透过现象去看本质,然而那很可能是个无法实现的奢望。我们每个人心里似乎都有抑制不住的恶念,只不过,那要看是否有让它生根发芽的土壤。土壤不同,发展的方向就有可能完全不同。”

我们又干了一杯。项真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说过,即使他的器官救活了几条人命,也不足以抵偿他曾经犯下的罪恶?”

“是的。他的身体可以得到宽恕,死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宽恕了。但即便这样,他的灵魂也应该下地狱。并且在地狱里,他应该为他的恶念饱受煎熬。我认为,这才是你所说的悲悯之心。站在对立的另一面看待这个问题的时候,你不觉得,我们更应该对那些无辜者怀有一颗悲悯之心吗?”

项真有些无助地看着我,说:

“我采访过杨震山器官捐赠的受益者,他们都很感激他。”

“是吗?那他已经得到更好的宽恕了,而这本来是他不配得到的。我想,这样的话,他的身体终于可以登上天堂了。但我认为问题的关键是,如果杨震山没有被枪毙,他是否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我和项真对望,在彼此的眼里,我们都看到了困惑,还有某种莫名的恐惧!

我想,我们都很明白,也许只有在天堂或者地狱里,我们才能得到我们想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