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1 / 2)

借心还魂 沐岩 5790 字 2024-02-18

审讯室没有窗户,据说这样设计的目的,是为了防止犯罪嫌疑人逃跑或者跳楼自杀。

隔着栅栏,付洋坐在我们对面的椅子上。

一束灯光射在他的脸上,此刻,那张脸充满了惊慌失措,恐惧,还有茫然。

我看着对面椅子上这个个头很高,但身体却很瘦弱,似乎还有些羞涩的男人。说实话,单凭第一印象,我很难把他和某个凶残的杀人案件联系在一起。

但人不可貌相,那些充满血腥味的影碟和黄色录像又说明了什么呢?我想,付洋很可能具有严重的暴力倾向,或者某种特殊的性取向。一个长期与妻子分居的男人,长期沉迷于暴力变态的杀人影片以及色情录像,这足以导致杀人劫色的动机。更何况,他有作案条件,他独自生活,有属于自己的不止一处住所,符合我们对犯罪嫌疑人的初步描述,更重要的是,他有一个用于付款的专门账户,还有一辆别克商务车,而这辆车,和我们在高速公路上发现的一模一样。

付洋看起来狼狈至极。陆钢他们在把付洋塞进警车之后,仍在付洋的别墅里掘地三尺。据说抓捕很顺利,整个过程基本一气呵成。当抓捕小组弄开付洋家房门的时候,付洋正在他豪华的卧室里鼾声如雷。因此,抓捕小组没有遭到付洋的任何抵抗。由于是直接从被窝里被提溜出来的缘故,他的头发有点乱糟糟,像一堆杂草,毫无生气地堆在他的头顶;我猜测,在抓捕他的时候,曾经有一道口水从他的嘴角淌下来,此刻正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痕迹。付洋的毛衣显然穿反了,鸡心领口掉了个方向,出现在他的背面,呈现出一副很滑稽的样子。原本应该在后面的那一端,则紧紧地勒着他的脖子。可能是受到了过度惊吓的缘故,自打进了审讯室的门开始,他就一直战战兢兢的,两条腿一直不停地打哆嗦。

等邓浩他们核实完他的身份信息,比如姓名、年龄、民族,出生年月日,何时来本市,以及在本市的工作单位等等情况后,我问满脸惊恐的付洋:

“你认识郭小丽吗?”

付洋想了想,然后茫然而又困惑地摇了摇头。

邓浩说:

“你要认真回答我们的问题,任何侥幸心理和抵赖都是没有用的。”

付洋仍旧茫然而又困惑地摇头。

我又问:

“你上网聊天吗?”

“嗯。”

“你都使用什么工具聊天?”

“MSN,有时候用QQ。”

“你的网名叫什么?”

“MSN上用的是我的真名,在QQ上我的名字叫‘禁区’。”

“‘禁区’?还雷区呢!你还有其他网名吗?包括正在用的,还有曾经用过的。据我所知,有很多时候网名是会经常更换的。”

“很久以前我还用过一个。”

“叫什么?”

“‘一败涂地’。”

一败涂地,我忍不住想乐。我看了一眼邓浩,邓浩一副很气恼的样子。

邓浩说:

“你怎么会叫这么个倒霉名字?”

付洋看起来自然了一点,但手腕上的手铐显然让他很不舒服。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说:

“那段时间我倒霉透顶。公司的财务出了点问题,资金运转很不畅,我老婆和孩子的移民手续办得也很不顺利,我为了尽快办妥他们的手续,还被一个中介机构骗了一大笔钱,所以我觉得我很失败,就起了个网名叫‘一败涂地’。”

邓浩说:

“你倒挺会自我解嘲。”

付洋苦笑。

我接着问:

“除了刚才说的这几个,你还有其他网名吗?”

付洋摇头。

“真的没有了。”

“我再问你一遍,认识郭小丽吗?你想清楚了再回答。”

付洋皱着眉头,似乎在努力回忆,想了半天,他说:

“真想不起来了,我不记得认识一个叫郭小丽的人。”

“那么,‘等爱的人’呢?当然,这是一个网名。”

付洋仔细地想了想,过了半天才回答。

“不认识。我的网友虽然很多,但我基本都能记住他们的名字。我记性一向不错,肯定没有一个叫‘等爱的人’。”

我问:

“那你认识‘小脚丫’吗?”

摇头。

“谭妮呢?”

我故意把同一个人说成是两个人,想看看付洋的反应。如果他认识谭妮,并知道谭妮和“小脚丫”其实是一个人的话,我相信我能从他的表情或者眼神中看出某些破绽或者端倪来。

但付洋看起来似乎很无辜,依旧一副大惑不解、不知所云的模样。

付洋说:

“您说的这些人,我压根儿就没听说过,更别说认识了。”

整个过程中,我和邓浩始终眼也不眨地注视着付洋,希望能从他的神情中发现某种谎言的痕迹。但付洋的迷惑似乎不是假装的,从他的表情来看,我觉得他似乎不像是在说谎,要么就是,付洋有很好的演技,他太能装了!这一点,倒是符合我们对犯罪嫌疑人的描述——凶手受过很好的教育,因此应该具备很好的心理素质。

付洋说:

“我能问问你们为什么抓我吗?我在拘留证上看到,说我涉嫌杀人,我怎么会杀人呢?你们可不能冤枉好人哪。我可以请律师吗?”

我说:

“可以,请律师是你的权利。不过,不管你请不请律师,你都要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我们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如果你真是冤枉的,配合我们的调查只会对你有好处。”

付洋将信将疑。

“你确定你不认识‘小脚丫’,也不认识谭妮?”

我再次有意把同一个人说成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是的,我不认识她们。”

“你有银行账户吗?”

“有。”

“有几个?”

付洋想了想。

“六七个吧。”

“都是哪里的?”

“主要的这些大银行基本都有,比如工商银行、建设银行、农业银行、中国银行,还有北京银行。”

“你确定?”

“确定,我钱包就在裤子口袋里。现金和银行卡都在钱包里呢。如果你们不信的话,我可以拿给你们看。”

我示意他旁边的警卫替他打开手铐。付洋起身,从他裤子的屁兜里掏出一个棕色的钱包,然后递给我们。

那钱包有些旧了,但质地很好,似乎是纯牛皮的。我打开钱包,看到里面有一张付洋和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孩子的合影,一张看起来很新的套着塑料封皮的身份证,五张银行卡,一张信用卡,还有几百块现金。银行卡和他所说的一样,分属于五家不同的银行。我和邓浩核对了一下建设银行卡和我们获得的付洋在建设银行的网银账号,发现那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账号。

我仔细看了看合影。照片是夏天照的。照片中的女人长相普通,瘦长脸,眼睛很小,摆在她脸蛋的正上方眯成一条缝,至于身材,她有一副排骨一样的身板。

我问:

“照片里的人是你老婆和孩子?”

“是的。”

“他们现在在哪里?”

“加拿大,他们移民了。”

“这么说,只有你自己在国内?”

“是的。”

“也就是说,你有足够的行动自由。”

付洋不语,显然不明白我话里的意思。

“你有几个住所?”

“两处。”

“在哪里?”

“一个在香山,一个在亚运村。”

“香山的这个,就是你今晚睡觉的地方吧?”

付洋点头。

“亚运村那边那个呢?你怎么不在那边住?那里离你的工作单位应该更近。”

“那边房子比较旧了,我只是偶尔过去一次,看一看。”

“你下班之后喜欢做什么?”

“没什么,回家看电视,睡觉,偶尔去酒吧里喝点酒。”

“是吗?你不喜欢看恐怖片和黄色电影吗?”

付洋露出一丝扭捏和惭愧的神色。

“你一共有几个建行账号?”

“就一个啊。”

“你办理过网银吗?”

“网银?”

付洋再次迷惑起来。

“没有,从来没有,我不大信任网络,网络漏洞太多了,我觉得很不安全。”

“可我们手上有一个开户名为‘付洋’的网银账户,户主身份证显示的信息和你有关,这个你怎么解释?”

说着,我把邓浩他们从银行调取的银行开户证明和户主身份证复印件递给了付洋。在他仔细查看的时候,我又问:

“这个身份证是你的吗?”

付洋点点头。

“我们在等着你的解释。”

付洋满头大汗,抓耳挠腮。我和邓浩一言不发,眼皮眨也不眨地注视着他,直到他的情绪更加烦躁不安,我才又继续问道:

“你成为‘我和你’的会员有多久了?”

“‘我和你’?是什么东西?”

“别装糊涂了!如果没有充分的证据,我们也不会把你请到这里来。”

付洋急了。

“我真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您能给我个提示吗?”

“好吧,‘我和你’是个网站。准确地说,是个交友网站。根据这个网站的会员记录,你是这个网站的会员。你会不知道?”

付洋拼命地摇头。

“你连续两年向这个网站支付VIP会员费,就用户名为‘付洋’的那个网银账户,每年的费用是人民币6000元,并且,你一直在使用这家网站的会员服务,这个,你怎么解释?”

付洋面色惨白,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据我所知,你收入很高,但就算你收入很高,也不至于拿着钱到处乱扔,你加入这个网站会员的目的是什么?”

付洋急得有点抓耳挠腮了。

“我真的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

“不明白?你要知道,即使是零口供,只要证据确凿,法院一样可以给你定罪。”

大颗的汗珠从付洋的额头淌下来,但审讯室里的温度并不高。我在等待,等待着付洋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而根据我的经验,流冷汗通常是心理崩溃的开始。

过了好一会儿,付洋喃喃地说:

“我没有,我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有些不屑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在看一头已然掉进陷阱里,但仍在负隅顽抗的困兽。

“你说你不认识‘小脚丫’和谭妮?”

我又一次有意将同一个人说成是不同的两个人,然后,我再次观察付洋的反应。

“嗯。”

“可是同样,你在上个月的21号,你给谭妮,也就是‘小脚丫’,我忘记告诉你了,她们是同一个人,汇去了人民币一万元。你给她汇钱干什么?你怎么解释?”

付洋似乎已经绝望了。

“我真的不知道啊,不知道!你说的这些人和这些事,我真的是头一次听说。我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既然你自认是冤枉的,那干吗还要跳黄河?”

付洋挥汗如雨,而我认为,审讯室里甚至有点冷。

良久的沉默,我和邓浩不再发问,默默地看着付洋。付洋则紧皱眉头,做冥思苦想状。

又过了一会儿,付洋忽然说:

“我想,事情可能与此有关。”

“与什么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