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1 / 2)

借心还魂 沐岩 4158 字 2024-02-18

这是一栋六层高的老式楼房,一层两户。楼房总共有六个单元,没有电梯。根据付洋户籍档案登记的信息显示,付洋住在三单元五层的501室。

我和邓浩拾级而上,楼道里静悄悄的,而且很昏暗。也许是随意堆放在楼道里的那些杂物已然年深月久,或者是纸盒里有什么物质正在腐烂的缘故,整个楼道里充满了霉味和腐败的味道。

到了五层,我和邓浩先是观察了一下地形。然后,我大大方方地敲了敲付洋邻居家的门,我神态从容,如同一个前来拜访的客人。我希望以此确认,此刻付洋的邻居家里是否有人。如果有人,我为此准备的说辞是认错门了。

沉闷的敲门声在楼道里响起,没人应门——现在正是下午上班时间。我确定付洋的邻居家空无一人。现在,我打算用自己的方式打开付洋家的房门了。

很值得庆幸,付洋家使用的房门是老式房门,而不是防盗门。这显然降低了我开锁的难度。我从工具包里取出“万能钥匙”,那是分局反扒组一个哥们儿送我的礼物。果然,没几下,我便听到“吧嗒”一声响,房门应声打开了一条缝。看来,那哥们儿教我的开锁技巧还真灵,居然是百试不爽。我和邓浩屏住呼吸,像两个幽灵一般,轻手轻脚地闪进门去,尚未站稳,我便回手轻轻把门合上。

忽然,我的手机响起一声刺耳的铃声。在一片寂静之中,那铃声仿佛一个炸雷,显得异常惊心动魄。我赶紧从裤兜里掏手机,蓝莹莹的屏幕上,跳出一条署名为“苏雨轩”的信息。

信息说:哥,今天是我生日,我晚上在“金刚”开“Party”,八点开始,敬请光临。

苏雨轩!我顿时想起了那晚美妙的音乐。尽管这信息来得很不合时宜,我还是觉得心里有一丝暖洋洋的。

我暂时顾不上这些,迅速把手机调到静音上,放进裤兜里。

也许是阴天的缘故,再加上房间里拉着窗帘,房间里的光线似乎比走道里更昏暗,仿佛时间已临近傍晚一般。我和邓浩站在门口,用了好几分钟时间才适应了光线发生的变化,然后开始仔细观察着房间里的情况。

这是一套一室一厅的老房子。格局很差,厅小卧室大。此刻,我和邓浩正站在房子狭小的客厅里。客厅两侧分别是厨房和厕所。厨房在我们左侧,靠东;厕所在我们右侧,靠西。我简单目测了一下,这客厅的面积最多也就十来平米,若依照现在的要求,根本达不到正常客厅的规模和标准,充其量也就是个小门厅。卧室就在我正前方的南面,此刻正四仰八叉地大敞着门。我一眼就看到了卧室紧闭着窗帘的窗户,一张摆在卧室正中的咖啡色双人床,还有窗户边的一张米黄色的电脑桌。

房子曾经装修过,但看起来至少也有七八年,或者十来年的光景了,显得很陈旧。从装修风格来看,在当时应该算是时髦的,但如今却似乎透着一股子土气,墙壁上的墙裙看起来乌涂涂、灰蒙蒙的,似乎落满了灰尘。

我皱了皱眉,这房子看起来似乎已经很久没人住过了!

很快,我和邓浩的目光集中在了客厅的一角。在那个靠近厨房的位置,摆着一台浅绿色的单开门电冰箱。

我忍不住“怦怦”心跳。

冰箱同样很陈旧,并且是那种老式的小容量冰箱。当我和邓浩走近时,能清晰地听到冰箱正发出阵阵“嗡嗡”的电流声。我走到冰箱前,从工具包里取出两副崭新的白手套。一副给了邓浩,一副我自己戴上,然后,我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冰箱冷藏室的门。

顿时,一种用语言无法形容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差点呛我一跟头。那是一种由各类已经变质或正在变质的食品气味混合而成的气味,我不禁抽紧了鼻子。

冰箱冷藏室的空间很小。里面胡乱地堆放着一些吃剩下的食品。有面包、火腿肠、豆腐乳、罐装辣椒酱,还有两个已经启封但没有吃完的梅林牌午餐肉罐头,上面已然长满了灰白色的毛。一些包在超市食品盒里的蔬菜已经深度腐烂了,蔬菜的菜叶要么已经霉变得黑色干枯,要么正在液化,正流淌着一种褐色的混沌的脏水。我尽量小心地翻看着那些食品,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恶心感。看完之后,我又一一恢复原状。

看完冷藏室,我又打开了冰箱下面冷冻室的门。冷冻室里倒是非常干净,清清爽爽,三个储物格里空空如也。这个付洋显然很懒,要么是从来不自己开伙做饭,要么就是,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里居住了。

根据我的观察,要在这样的一个冰箱里存放一具完整的尸体,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即使可能,也需要把尸体肢解成数不清的碎块,而不是相对完整的六块。因为冰箱的冷藏室和冷冻室空间十分有限,根本放不下那么大的尸体残块。

我略微有些失望!

查看完冰箱,我和邓浩来到付洋的卧室。

只见卧室正中的双人床上,床单皱巴巴地堆作一团,好像没有洗尽的婴儿尿布。棉被也没叠,散乱地放在床头一角。靠卧室里侧,有一排衣柜,打开柜门后我看见,里面基本没什么东西,只有几条毛巾和几件旧内衣,正不加分类地掺和在一起,仿佛一堆弃物。

最后,付洋的电脑桌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是一张桌面连着书架的电脑桌。桌面上放着一台看起来还算新的“戴尔”台式电脑,还有五六个“嘉士伯”牌罐装啤酒。其中,有三罐啤酒已经启开了,剩下的则原封未动。在电脑旁还有书架上,除了摆放着一些和财务有关的专业书籍外,还乱糟糟地堆放着很多盗版光盘。

我走到电脑桌旁,随意翻动着那些光盘。

光盘大多数都是美剧和恐怖片。这些美剧和恐怖片包括《世界女子监狱大揭密》《嗜血法医》《世界食人电影集锦》《人皮客栈》《越狱》等等。其中,最为著名的应该是《沉默的羔羊》了。除了这些剧集,剩下的就是黄色光盘。我数了数,黄色光盘的数量最多,居然有三四十张之多。从这些光盘的内容来看,我基本可以确定付洋的癖好。而这种癖好,似乎与高达向我们所描述的内容无关。我几乎可以肯定,与这些恐怖和色情的影像相伴,付洋曾经独自度过了多少个难熬的夜晚——我很难想象,他会和他的太太或者孩子一起分享这些“美味”!

我接通电脑电源,打开了电脑光驱。光驱里有一张光盘,我想,这应该是付洋在这所房子里看过的最后一张光盘。影片的名字叫《汉尼拔》——《沉默的羔羊》续集。我记得,在片中那个著名的杀人医生曾风度翩翩地诱使他的被害人吃下他自己大脑的某一部分!虽然我不知道这些信息会对我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但我知道,付洋在我心目中的印象,早已不像高达所描述的那样了。但这些除了说明付洋可能具有暴力倾向之外,还能说明什么呢?与我们所期望看到的相比,这些显然还远远不够。毕竟,具有暴力倾向和将暴力倾向付诸行动相比,是有着本质的天壤之别的!

仅仅臆想是无罪的。

对于付洋,难道我已经主观入罪了?

我想,对于任何一个人,我都不能主观入罪。这是不公平的,与法律的本意和根本理念相悖。生命需要公正和平等地对待,哪怕是对一起碎尸案的犯罪嫌疑人!

离开付洋住所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暗。

站在付洋家楼下,邓浩说:

“这里好像已经很久没人住了。付洋不是还有一个住处吗?不如我们直接捕他,一审就全都明白了。”

“证据,证据呢?”

“我们想要的证据,没准都在他的别墅里呢。”

也许吧,我想。但那仅仅是也许。

“再等等,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不能操之过急,如果在他的别墅里什么都没发现,我们怎么收场?”

“也是。”

邓浩显然和我一样失望。

“我操。”

他恶狠狠地咒骂着。

“再等等看,等陆钢他们的调查有了结果我们再决定也不迟。”

我拍了拍邓浩的肩膀,然后和他分了手。和邓浩分手之后,我去付洋家小区附近的“味多美”订了一个生日蛋糕。等待蛋糕做好的时间里,我去一个包子铺吃了几个包子,喝了一碗稀粥。偷窥似乎是件很耗费体力的事情,我感到很疲惫,并且饥饿难耐。

天很快就黑透了。我取了生日蛋糕,打了个车,便直奔老鬼的酒吧而去。我很高兴能参加苏雨轩的生日“Party”,因为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都是老鬼和我们几个惦记的人,不管这种惦记是出于同情还是其他什么,这种惦记都是真诚的。

但一路上,我始终心神不宁。

还差着老远,我就看见“金刚”酒吧门口的灯没亮。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或者是苏雨轩和我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但我发现,酒吧的窗户朝外透着亮光,于是,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推酒吧的门。

门开了。酒吧里没有客人,只有三个我熟悉的人。老鬼、常海、还有苏雨轩。

见我进来,老鬼站起来说:

“还好,这次你没迟到。关门关门。”

我说:

“怎么,今天包场啊?”

常海说:

“必须包场嘛,老鬼钱赚的够多了,也该让我们好好清静清静了。”

我走上前去,和常海相拥一抱。拥抱的瞬间,我差点掉下泪来。刚进市局的时候,我和常海都是老鬼的部下,曾经的死党。我以为,除了工作关系之外,我们应该算是好朋友了,但在他和老鬼被判刑讯逼供入狱之后,我竟然很少和他联系。我真的有点相信,自己是个薄情寡义的人了。在我的生活中,我究竟珍惜过什么?什么才是宝贵的?!我只知道,我漠视着友谊,漠视着爱情,仿佛那些东西与我无关,我连关注都谈不上,哪里还谈得上呵护?!常海当年的刑期是一年半,比老鬼出来的还早很多,但除了他服刑期间我去看过他一次,三年前和老鬼一起聚过一次之外,我竟然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他。我感觉很汗颜,发自内心地惭愧,所以这一抱,我着实用了些力气。

拥抱完,常海说:

“你小子心里有火啊,抱我都使这么大劲。听说你现在是三队的队长了,还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下我可放心了。”

我有些动情,说:

“苦水还差不多。老海,弟弟我这么些年都没和你联系,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常海一边看着老鬼嘿嘿地乐,一边说:

“哎哟喂,酸得我牙都快掉了。到底是做队长了,说话一套一套的。你小子我还不了解,属暖瓶的。什么介意不介意的,都是老兄弟,只要你过得比我好,我心里就比什么都踏实。”

老鬼说:

“就是,就是。”

苏雨轩在旁边坐着,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们。

老鬼把我拿来的生日蛋糕放在桌上,然后插满了蜡烛,尽管那桌上已经有了一个更大的蛋糕。

老鬼说:

“你们俩改天再叙旧,今儿是雨轩的生日,别跑题了。”

晚宴很丰盛,苏雨轩从“必胜客”订了大批好吃的。唯一的遗憾是我们没有亲自动手,否则吃起来可能更有滋味。

由于我之前吃了一屉包子喝了一碗粥,因此我没吃多少。我只是安安静静地听他们说话,偶尔插一句嘴。席间,老鬼讲了他的创业史,说到精彩处,往往眉飞色舞、唾液四溅;常海也说了他最近几年的经历,据说,他现在已然是一家保安公司的副总,手下管着几百号人马,照样是个没人敢欺负的角色,等等。当然,中心话题仍然是苏雨轩。我们聊她的学校,聊她的医学,也聊她的未来,唯独没聊她的过去。聊着聊着,我们都说,我们一致关心着她,并且在有生之年,都会始终关心着她。于是,苏雨轩的眼里开始闪烁点点泪花。那感动是真诚的,让我动容。

把残羹冷饭下桌的时候,我差不多已经喝醉了。老鬼和常海也开始眼神迷离。

我提议一起唱《生日快乐》歌。我和老鬼还有常海似乎天生就五音不全,那歌声听起来实在难以恭维,但苏雨轩却说,这是她过的最快乐的一次生日。

我们就一遍一遍地唱。

后来,除了苏雨轩,我们都喝多了。上厕所的时候,我摔了一跤,胳膊上顿时青紫了一大块。

回到屋里,老鬼和常海已经人事不知,正歪斜在沙发和椅子上,鼾声大作。

我大着舌头说:

“粗人,真是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