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1 / 2)

借心还魂 沐岩 5615 字 2024-02-18

项真给人的第一印象,总是顽皮而俏丽的。一张脸蛋白净得像个瓷人,皮肤像是一层纸似的白里透着红,仿佛轻轻一弹,便会破出水来,而绝非一个言辞犀利、经验老到的记者。但她一旦张嘴说话,便会让你强烈地感受到某种无法言喻的压力。因此,六年之后,当她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时,我立刻想起了她是谁。

“你是怎么进来的?”

坐在办公桌后面,我问项真。我很奇怪,市公安局可是个戒备森严的地方,不是随便什么人想进就能进的,尤其是对一个记者而言。

项真看起来颇有点得意。

“我告诉门卫我找你,并且提供了你的手机号码。于是,门卫就相信我们真的是私交很好的朋友了。万幸的是,六年过去了,你没有更换手机号码。”

我这才想起,六年前她报道杨震山杀人案的时候,出于沟通方便的考虑,我给过她我的手机号码。

“我现在就可以给门卫再打个电话,你就可以从哪里来,再回哪里去了。”

项真笑了,笑得很甜蜜。

“你就这么对待一个老朋友?”

“我们是朋友吗?我只记得你是个记者。记者总是让我头痛。六年前我要求你谨慎报道,但你还是写了些你不该写的话,所以我就更头痛了,决定从此对你们敬而远之。”

项真依旧笑,注视着我。

“报道事实是我的天职,公众有知道真相的权利。你会放过一个罪犯吗?”

我不语。

“所以吧,我觉得我们都是遵守职业操守和职业原则的人。这样的两个人应该成为朋友,彼此尊重的朋友。对了,我不在晚报工作了,现在去了一家网站,负责法制栏目。”

“哦,高升了,那我应该祝贺你。”

“可以请我坐下吗?”

我有点犹豫,片刻之后,我无可奈何地做了个“请”的手势。项真在我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神态更加从容。

“作为记者,我通常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但今天是个例外。和你在一起,我更希望我们首先是朋友,其次才是工作,因为我敬佩你的职业精神。不放弃,也是我的职业精神。至于你怎么想,我就无法左右了。”

我忽然想起张栋和我说过的话,有记者想采访这个案子,于是我更加警惕,莫非张局长所谓的那个记者,就是这个项真?我在想,恭维过后,这个项真就该露出自己本来的真面目了。

果然,项真说:

“六年前我们合作愉快。那篇报道让很多希望知道真相的人得到了安慰。”

我语含讥讽地说:

“或者,只是满足了某些人恶心的好奇心而已。”

项真有些夸张地说:

“你说话还是这么尖锐。我感觉你对我们记者有成见,我希望六年之后的再度合作,能够消除你对我们的成见。”

我不耐烦地点燃一支烟,一边颇有些挑衅地看着项真,一边用打火机轻轻地敲着桌面,我说:

“我已经得到指示,不接受任何记者的任何采访。无论你有什么美妙的想法,我们都没有再次合作的可能了。”

项真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就已经把我拒于千里之外了?”

我也挤出一丝微笑,盯着项真。六年过去了,她基本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让人赏心悦目。可惜我没心情欣赏她的美丽,假如我们真是朋友,我想我会很乐意与她谈话。可惜她是记者,在记者面前,我必须把自己包裹起来。

我说:

“如果此刻你包里有个小录音机,我建议你把它关掉。”

项真一边笑,一边半真半假、很夸张地打开自己的小包,举起来给我看。我看得很真切,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个紫色的钱包和一些女人用的化妆品,唯独没有任何疑似采访录音机的东西。等我看完,项真把包扣好,然后说:

“我够真诚吧?女孩的手包通常是不能被男人窥视的。”

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项真。

项真说:

“我听说六年前杨震山的案子和今天发生的一个案子极为类似,案情极为骇人听闻。我首先声明,我不是出于你所说的恶心的好奇心而想采访这个案子。我的采访出于两个目的,其中之一,如果杨震山死得冤枉,他理应获得清白,这是法律赋予他的权利;其中之二,如果你是对的,你也许需要一个窗口来发出自己的声音。”

我很冷淡地说:

“谢谢你了。不过我的态度已经非常明确,爱莫能助。至于我的工作,自会有公正评价,不是某个记者可以说三道四的。我不需要什么媒体的帮助,媒体有媒体的责任和良心,警察有警察的责任和良心。你们凭借好奇心和一时的热情办事,但我是按照法律办事,一直以来,依法办案是我的信念,如果我犯了错,法律会让我付出相应代价,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

气氛一时有点僵。

对我的态度,项真似乎不以为意,她说:

“这事不会让你为难的,你很快就会得到许可。”

看着项真那种似乎是莫名其妙的自信,我有些恍惚,不知道她还能搞出什么花样来。

我说:

“那么,在我得到你所说的许可之前,我们是不是可以结束这次谈话了?”

正说着,我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副局长张栋的电话。

张栋说:

“你马上来我的办公室一趟。”

我看了一眼项真,说:

“我屋里有客人,等我打发走她我就过去。”

张局长似乎很惊讶,问:

“客人?什么客人?不会是什么记者吧?”

这次轮到我惊讶了。

“正好是个记者。”

“他们的动作还真快。”

“不是他们,只有一个人,是她。”

张栋的语气听起来有点恼火,说:

“那我在电话里和你说吧。不知是哪个神通广大的记者,找了市政法委书记,说我们六年前办的一个案子可能存在疏漏,希望能跟踪报道这个案子。政法委书记十分钟前刚给我来了个电话,说只要不涉及国家机密,无碍案件的侦查工作,我们的办案过程就应该接受舆论的监督。让你来我这,就是想和你说这件事,既然那记者已经来了,你看着照应吧,记住,让事实说话是我们的原则,我对你是有充分信心的。”

我放下电话,像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似的,仔细研究着项真。

项真神态自若地说:

“我想,你应该已经得到许可了。但是,我必须声明一点,我们首先是朋友,我的存在,只会对你有所帮助,而不会产生任何不利影响。我也是迫不得已才想办法通融通融的。”

这时,邓浩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摞打印出来的文档。看到我的办公室里有客人,邓浩迟疑了一下。我对项真说:

“我的工作很忙,如果没有其他事情,今天我就不陪你聊了。”

项真盯着邓浩手里的材料,说:

“是忙我说的那个案子吗?六年前我对这个案子做了很多细致的采访,甚至杨震山最后的日子,包括在被枪决前,他把自己的心、肝、肾通通捐献给医疗机构这件事,我也采访了。如果你需要什么帮助,我会很高兴为你提供帮助。”

我有些诧异。

“捐赠器官?”

项真颇为感慨地说:

“是啊,人之将死,其心也善,我想,在最后的日子里,杨震山是在试图做出自我救赎!”

我眼前闪现出杨震山在埋尸现场时那面带微笑的神情,因此我一点也不想掩藏自己的不屑和鄙夷,我说:

“那他也上不了天堂。”

项真耸了耸肩,做了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说:

“如果他是被冤枉的,那就另当别论了。我只知道,他捐献的器官救活了好几条人命。我采访过他的受益者,这些人在接受器官移植前,似乎只能痛苦地等待死神的降临。而做了器官移植手术后,他们都获得了新生。他们基本上都恢复得很不错,很快就生龙活虎了。这算不算是为社会做出了贡献?即使他曾经十恶不赦,这些行为也说明,在他临死之前他有过发自内心的忏悔!我觉得不管是谁,我们都应该宽容地接受他临死前的忏悔!”

我几乎要喊出来了,我说:

“宽容,忏悔?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可以站在这里说话不腰疼,那些被他杀害的女人呢?她们会宽容地接受他的忏悔吗?我想,那些被他夺去的生命不会因为他的忏悔而复活,因为生命只有一次!假如杨震山这么做是在表达忏悔的话,那么他也不应该奢望得到原谅,她们可是一个个活生生的生命啊,昨天还沐浴在阳光里,今天便停止了呼吸,即使她们是妓女,她们也有自己的权利,也不能被人随意地剥夺生命!”

项真沉默了,眼里似乎闪烁着某种悲哀。

片刻之后,她说:

“好吧,我们不争论这个,对于那些已经逝去的生命,我想我们都应该怀有敬畏和悲悯之心。但就像你所说的,对于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我们同样应该怀有敬畏和悲悯之心,所以,社会公众有权知道真相。如果我没猜错,你们的侦查方向首先要从六年前那个案子开始,对吗?”

我冷冰冰地说:

“这涉及机密,我无可奉告。”

项真有些无可奈何地说:

“好吧,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正式采访?”

我冷冰冰地说:

“等我认为可以的时候吧。”

“这可是一个难以衡量的标准。”

“你不可能没有这种常识吧?在侦查阶段,案件的所有进展情况都需要保密,这是原则。你也不希望我们的工作蒙受不必要的损失吧,那样的话,我们就是在渎职。”

项真莞尔一笑,说:

“你言重了,好吧,那我等你电话。不过呢,如果很长时间都没有你的消息,我会再次主动打搅你的。”

说完,项真朝我微微一笑,转身走了。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摇了摇头。说真话,拿这样的人,我还真没什么好办法。

等项真走了,邓浩把他手里厚厚一摞A4纸文档放在我面前的办公桌上。邓浩说,那是郭小丽的QQ聊天记录,还有她的网站浏览记录,够我看一阵子的了。按照我的吩咐,他已经打印了两份,一份给我,一份他自己留着仔细研究。

等邓浩离开,我给自己泡了杯茶,然后,开始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阅读郭小丽的聊天记录。

郭小丽的QQ聊天记录被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来自郭小丽放在家里的笔记本电脑,另一部分则来自刘经理的监控记录。看着这些聊天记录,我感觉郭小丽似乎是个很健谈的人,而并不像是她父母所说的,她是个内向且寡言少语的人。

看着看着,我才知道为什么邓浩离开的时候对我说,现代人都有两张皮,现实生活中有一张,另一张是在网上;生活中的人总戴着副面具,网上那个人,却真实得有点肆无忌惮。

郭小丽网友众多,我大概统计了一下,在最近半年内,和她聊过天或者经常聊天的人,居然有七八十人。看着看着,我不禁皱起眉头,我知道,我今晚又要熬夜了。而在那数万字的记录中,我能否接近我的对手,则还是个未知数。

我打开烟盒,发现烟盒里的香烟已经所剩无几。于是,我去附近的一个小超市买了两盒烟,拉开架势,准备通宵鏖战。

重新回到办公室之前,我和邓浩说,如果没有极特殊的事情,今天不要打搅我。邓浩说他已经做好准备,晚饭的时候,他会去食堂给我打好饭,送到我的办公室里。我有任何需要,可以随时打他办公室的电话,他也正有此打算,准备通宵达旦看完郭小丽的聊天记录。

重新坐在办公桌前,我十分痛快地伸了一个懒腰,然后开始了我的长跑。

我很少在QQ上聊天,因此,我发现在网络世界里充满了我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语言。我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网络语言吧。某些话,我必须结合前后文,才能大概懂得其中的意思。事实上,我几乎没有时间上网,在我的QQ好友里,也只有米桐和另外几个同学的名字。和郭小丽网络世界的热闹繁华相比,我的QQ实在有些冷清得惨不忍睹。但我觉得,网上的我和生活中的我基本无甚差别,因此,我对邓浩所说的里外两张皮,领会得总是似是而非。直到我阅读完了郭小丽的聊天记录,我才有了茅塞顿开的清明。

我QQ里的那几个同学,有小学和中学时期的,也有大学时期的。而我学会使用QQ,则纯属意外。一次中学时期的同学聚会之后,他们一致认为我已经是个老土,在网络时代居然不会用QQ聊天。于是,不久之后,我得到某个同学的馈赠——一个已经申请好的QQ号。甚至连网名都帮我起好了,叫做“老男人”。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已老,至少从外貌上看,我疲惫的面容是已老态毕露。郭小丽的网名却很暧昧,叫做“等爱的女人”。

她在等待什么呢?这是我看到这个名字后,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问题。

我把郭小丽的聊天记录简单分为两类。一类是泛泛之交,聊天记录很短,短的甚至只有几句话;另一类是和郭小丽经常聊天的人,他们的记录就比较厚了。像此类人,郭小丽差不多每天都会和他们聊几句。我数了数,这样的人大概有十六个。我把这十六个人的网名在记事本上抄录了一遍,然后,又根据这些人的QQ资料,以同性或者异性为标准进行分类,这样,经过对比后我发现,郭小丽的网友性别很平均,基本上是男女各占一半。

我决定先从那些泛泛之交的看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