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2 / 2)

借心还魂 沐岩 4730 字 2024-02-18

“这三具尸体都被冰冻过,经历了一个解冻再冰冻的过程,以前的那些尸体却没有,我是说六年前。”

我皱了皱眉头,说:

“是的,你说过这个。你当时的解释是,运送尸体的过程中,尸体曾经经历了一个相对温暖的环境,有不同程度的融化。之后,被抛弃在荒郊野外,又被再次冻结了。”

周峰对我竖了竖大拇指,表情很夸张地说:

“聪明,你记性一向不错。可是,经过对比之后我发现,六年前那个案子的所有尸体,无论冬天还是夏天,都没有任何冰冻过的痕迹,那些腐烂的尸体,腐烂本身是个自然过程,那些轻度腐烂的尸体,即使在冬天被发现,其冻结也是个自然过程,这种冻结只有一次,没有任何人为的因素。”

我思索片刻,说:

“你是说,两起案件也许不是同一个案子,因为凶手有不同的习惯。”

周峰说:

“我什么也没说,也不存在暗示。要想知道答案,还需要你自己努力。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三具尸体都经过冷冻,我是说当它们被抛弃在冰天雪地的荒郊野外之前,它们都曾经被冷冻过。而六年前的那个案子则没有,一具都没有,这是个值得你研究的现象。就像你抽烟一样,一旦习惯了某个品牌和某种口味,是不会轻易改变的,哪怕是你拿烟的手指和烟卷放在口里的位置。但作为一种习惯,恐怕是很难轻易改变的。”

我承认周峰说得有道理,我精神专注地说:

“继续。”

周峰说:

“还记得吗?这三具尸体都经过仔细的清洗,因此,尸体上没有任何血迹,被抛尸之时,它们干干净净的,就像摆在超市货架上销售的鲜肉。”

我一边思索一边说:

“而六年前的那些被害者,尸体都很污秽!”

直到今天,我仍能回想起当初勘察现场的情景,那些尸体碎块布满了淋漓的血迹。周峰当时的解释是,被害人被残杀之后,凶手直接肢解然后抛尸,以至于被害人被杀和被肢解的过程中喷溅或者流出的血液在尸体上到处都是,而被清洗过的尸体则不然。它们的确很干净,几乎可以用一尘不染来形容。

周峰接着我的话说:

“是的,六年前的那些尸体根本没有清洗,基本上被肢解之后不久就抛弃了。而目前的这些,则经过了仔细的清洗,尸体表面连一丝血水的痕迹都找不到。我说过,也许凶手有洁癖,也许是为了更好地清理现场,以免你们这些警察找到蛛丝马迹。但是管他呢,总之,这些尸体都曾经被仔细地清洗干净,这才是重点!然后,又经过一段时间的储存才被抛弃,这是我们发现的一种行为特征。如果我们假设杀人现场是在室内——通常情况下,碎尸都是在室内进行的,那么,这一切就符合逻辑了。而最理想的储存环境,我猜,应该是一个空间足够的冰箱,这一点我上次也提到过。这一切,同时还说明了另一个问题,那就是,凶手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可以用来从容不迫地碎尸,主要还是,保存尸体而不被他人发现!直到他把它们抛弃。”

我想起那些抛尸的地点,基本都是在沿高速公路两侧的荒山野岭,我说:

“以前的那些尸体,都出现在离凶手不远的差不多同一个区域!”

周峰撇了撇嘴唇和眉毛,说:

“是的,这是我说的另一个习惯,你想想,人要改变一个习惯有多难,除非,他遇到了必须要改的障碍,或者,他有一个必须改变的理由,这个障碍和理由是什么呢?!也许等你搞清楚这些,你就能搞清楚这个案子了。”

“那么,你认为是什么原因呢?”

“我认为,凶手之所以储存这些尸体,要么是他需要足够的时间,来寻找合适的抛尸地点,以尽可能的不被发现,或者是至少延迟被发现的时间,要么是他希望不断地重温杀人的过程,尸体被他看做战利品。但无论是哪种情况,这些可能都只是表面现象,现象背后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凶手是个心理素质很强大的人,他喜欢掌控一切的感觉,做起事来总是有条不紊,总之,他喜欢控制节奏,让一切都按照自己的意愿来进行,而所有这一切都表明,他可能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六年前的那个案子则不同,那个嫌疑人是个彻头彻尾的大老粗,表现在行为上,就是所有的细节都杂乱无章。”

“你在安慰我?”

“你需要安慰吗?好像不需要。我只是在把我的发现告诉你,在这个案子里,尸体所展现出的表征有太多相同或者类似,但行为方式和行为特征却有很多不同,甚至大相径庭,实在是有意思。”

听完周峰的话,我陷入了深深的沉思,是啊,三个改变了的习惯,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此外,还有一点。”

“什么?”

“六年前那些尸体被肢解得乱七八糟、七零八碎,目前这些尸体却不同,它们都被分成了均匀的六块,看起来很规整。”

“是有些不同。”

我摸摸自己的下巴,这是一种习惯动作,我继续说:

“考虑到三个抛尸地点彼此相隔几十里,而且都是在远离市区的地方,是不是可以推测,凶手不但具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还应该具有良好的经济条件和经济收入。具体来说,他应该有自己的运输工具,比如汽车,否则,他很难完成这么远距离的抛尸。”

“我同意。还有一点,你还记得六年前的那个案子,凶手有食人的举动吗?”

“是的,杨震山曾经交代过,说自己曾经把被害人的肾脏炒了吃掉。”

“而这几个被害人的心脏,全都不翼而飞了,对这个问题,你怎么看?”

听了周峰的话,我顿时一阵恶心,差点没把刚喝进去的咖啡全吐出来。我猛然想起当年审讯杨震山时的情景,那时候,我也像现在这样,恶心得想吐,内心深处一片冰凉。

“那天在解剖室我们曾经谈论过这个问题,你那天说,凶手可能吃了被害人的心脏。”

“我只是说,在那个装载被害人内脏的塑料包裹里,我没发现心脏,而其他脏器都在。在给前两个被害人做尸检的时候,我已经发现了这一点,但那时候,我暂时还无法排除偶然因素。直到我从这个被害人那里得到确认。三个被害人都没了心脏,那就不是偶然现象了。但是,我并没有暗示你,这种人间惨剧已经再次发生。从职业角度讲,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我们不能做出任何结论。这只是一种基于现有证据而得出的可能性推测而已。我的推测是,凶手要么吃了被害人的器官,就像六年前那个案子一样,要么,就是凶手保留了心脏,作为他特殊的纪念品,或者战利品。”

“会不会是被凶手丢在其他地方了?或者,干脆就是出于疏忽,凶手在包裹尸体的时候把这个脏器遗落在了其他地方!”

“你觉得可能吗?”

周峰反问道。

“已经被肢解的尸体被抛弃在同一地点,而且都被洗好,干干净净地用塑料薄膜有条不紊地包裹起来,其中包括了绝大部分脏器,唯独遗落了一个心脏?发生这种巧合的概率是多少?你还是不愿相信,人间有不止一个这样的禽兽,对吧?”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但还是不能排除凶手把它丢弃在其他地方的可能。”

“你说得对。很高兴你能这么客观地看待案情。我的职责是把我的发现原原本本地提供给你,现在,我已经把我的发现告诉你了,剩下的事情,就是你的工作了。”

我看着周峰,周峰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不管怎样,我想我都该感谢他,他是一个优秀而称职的法医。

我正沉思着,周峰忽然没头没脑地问:

“谷志军这两天怎么样?我是指他的情绪。”

我很奇怪地说:

“看起来不太好,你来之前,我们刚开过一个案情讨论会。他看起来很不开心。”

周峰拍拍我的肩膀,说:

“这也难怪,对于你们刑警来说,遇到这种案子就像烟鬼遇到了极品香烟。明明自己已经装在兜里了,忽然又落到别人口袋里,换作是你,你会是什么心情?所以,你别怪他。”

“我怎么会怪他呢?!”

张局长决定由我主办这个案子的时候,我就察觉到谷志军的情绪有些异常,但却没有过多思量。我说:

“这是局里的决定,谷志军不应该对我有个人意见吧?”

“这可不好说,我听说王副队要退休了?”

周峰所说的王副队,是指刑侦大队大案队副队长王斌正。

“这和这事有什么关系?”

“据说接任人选会从你们几个队的队长中产生,你说和你有没有关系?现在傻子都明白,如果这个案子得以顺利侦破,那可是加分的事情。为什么张局长会亲自和你谈这件事情,你没想过吗?”

我无语。

“外面可是还有一个谣言,说你为了升官,把二队的案子活生生抢到自己手里。你是张局长的嫡系,谷志军呢,却是从别的分局调过来的。”

我有些烦躁。

“什么乱七八糟的,还嫡系呢,你说这些,想说明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想说,无论从个人角度还是工作角度,这案子对你来说,都是一次机会。”

周峰说到这,我想起了邓浩的话,看来,还真不是空穴来风啊!

“我是警察,不是为了这些才努力工作的。”

“没人怀疑你的工作态度和能力,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我只是提醒你,有空的时候和谷志军聊聊,别把关系搞僵了。工作上的问题,变成私人恩怨可就不好玩了。刑警也需要处理好人际关系。”

“你别跟我妈似的,磨磨叨叨的好不好。”

“我们首先是朋友,我才会对你说这些。”

“你是说,我把好心当做驴肝肺了?”

周峰笑。

之后,我们又聊了些其他的,然后才分手。

和周峰分手之后,我给赵琪打了一个电话,她似乎正在进行一次谈话,大概没心思听我唠叨,于是我问她,是不是一个人一旦形成了某种习惯,就很难改变?赵琪显然一时间很难明白我这个突然而又没头没脑的问题,但她还是在思考了一下之后对我说:

“是的,从行为科学的角度讲,你说得没错。习惯行为往往是不由自主的,下意识的,类似条件反射。在犯罪领域,犯罪心理学对此有一个专门术语,叫做犯罪惯技。只不过,从犯罪学的角度讲,犯罪惯技是更加自主选择的行为。”

那么,是什么原因促使凶手改变了习惯行为呢?或者,根本就是不同的凶手?!

我的精神不禁为之一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