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女尸被刺得像马蜂窝一样血肉模糊的那一部分,痛苦得无言以对。多年前的那一幕,似乎重现一般,生动而鲜活地回到我脑海里,周峰几乎是有些残忍地说:
“是的,我想你和我一样,想起了六年前的那个案子。某一天,你和我就像此刻这样,讨论着这些被害人和凶手,只不过,那时候是七具被分解的尸体,而不是三具。”
看着那些凌乱的伤口,我镇定了一下心神,对视着周峰的眼神,片刻之后,我有些软弱无力地说:
“你是说,有可能六年前我抓错人了?!被枪毙的那个凶手,可能是无辜的?”
周峰正视着我的眼神,眼睛里浮现出某种温情的光芒,语气柔和地说:
“我什么也没说,我的责任是尽可能地重现死者被害时发生的情景,尽可能地寻找死因,至于其他的,是你们这些刑警的责任。我只是在提醒你,这三具尸体所表现出来的某些死亡特征和被虐待的特征,尤其是胸部和阴部的特征,和六年前的那七个被害人几乎一模一样,具有惊人的相似性。我做法医十来年了,还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景,我是说,一个六年以后发生的案子,会和一个六年以前发生的已结案件的被害人之间,出现这么多的类似甚至是相同之处。我想提醒你的是,虽然这三个被害人的死亡时间相互都有些间隔,但最早那个被害人的死亡时间,到今天也没有超过六个月。这些说明了什么?我想,对于一个连环杀人案而言,即使是有一个模仿者存在,那么,又有谁能模仿的这么雷同?你比我更清楚,侦查案卷是严格保密的,而关于那个案子的细节,媒体也从来没有披露,我们的媒体,是从来也不会披露那么血腥的细节的。”
说到这里,周峰喘了口气,停顿半晌,然后说:
“还有,我想告诉你,我把这些被害人和那七个被害人的档案资料进行了比对,之后我发现,除了其中一具尸体乳房和阴部的伤口表现得有些混乱之外,其他两具尸体遇害的部位和伤口,几乎看不出任何区别,这同样说明凶手的目的明确。唯一的差别在凶手可能使用的凶器上,凶手对其中两个被害人使用了手术刀之类的凶器,但我想,这一差别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也许凶手的偏好发生了某种改变,也许当时他获得的作案工具仅限于此,从犯罪惯技的角度讲,凶器的性质并没有发生根本的改变。因此,我忍不住想,是六年前你抓的那个凶手阴魂不散、灵魂附体给他人了?还是,他居然复活了?再或者,就是,那个被枪毙的人,根本就是个冒名顶替者!”
听着周峰说到这,我的头顶不禁冒出一阵冷汗,这间解剖室,也忽然显得更加阴森,充满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气氛。我看着周峰光溜溜的后脑勺,眼神忙乱而困惑。
周峰又说:
“不过呢,有一点我暂时还无法确定。”
我在等着,周峰却忽然不说了,我知道他在卖关子,但我却装出一副并不着急的样子。
周峰似乎觉得我有些无趣,兴味索然地说:
“我暂时无法确定,这些死者生前有没有发生性行为。她们死去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了,而且,这些阴部的刺伤,再加上犯罪人的事后清洗,我不能肯定是否还能获得有价值的线索。你知道,通常情况下,做类似的检验具有时效性,尽管现在是冬天,但她们的尸体仍然存在不同程度的腐败,大多数痕迹都已经失去了踪影。比如,可能存在的阴道刮痕,女性高潮时分泌的体液,甚至还有避孕套上的润滑剂,等等。但我会努力得出结果,当然,这仍然得感谢目前这季节,这些被害人相当于被保存在一个巨大的冰箱里,这也使我将要进行的检验成为可能。而我,需要点时间。”
“你倾向于认为,凶手是男性?”
“当然,对女人做出这种暴行的人,绝大多数都是男性。更何况,你们刚才所看到的那些,性指向非常明确。乳房和阴部是女人最重要的性别特征,也是最敏感、最重要的部分,一个女性犯罪人,是不大可能做出类似行为的。因为她们自己本身就是女人,会很珍惜这一切,这是她们的本能!如果我能找到证据,这些被害人死前曾经发生过异性性行为,我就能进一步确定了。”
我点点头,感到情绪低落。谷志军试图说点什么,安慰我一下,但末了什么也没说,在我的肩头轻轻拍了几下。
周峰又说:
“不过,是否遭受性侵犯,也许并不是什么主要问题,对吧?假设凶手是个男性,通常情况下,男性对女性的犯罪多数都伴有性目的,这说明不了什么。就像六年前那案子,凶手究竟是因为强奸而杀人,还是因为杀人而强奸,到今天也没有搞清楚。”
“死亡时间和抛尸时间呢?”
我问。
“其中一个,我认为死亡时间是在今年的七月一日至七月十五日之间,抛尸时间大概是一个半月以前;另一个死亡时间在十月九日至十月二十四日之间,至于抛尸时间,大概也是在一个半月以前,相隔时间不久;眼前这一个,死亡时间则是在不久前,十一月底至十二月中旬这段时间,抛尸时间嘛,应该是在死后不久。”
“也就是说,考虑到被害人的死亡时间,前面那两个被害人,凶手是集中抛尸?”
“集中在这里是相对概念。只是表明抛尸的时间相隔不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当你使用集中这个概念时,不应该意味着你认为凶手是一次完成抛尸。”
“为什么前两具尸体腐败的程度也不严重?我是说,她们的死亡时间间隔得比较久,而七八月份正是北京最热的时候,即使进入十月,北京白天的气温也仍然很炎热。”
“我前面说过,尸体被储存过。最早的受害者——我们假定被害人只有三个,也就是死亡时间最早的那个,应该被储存过很长时间。而凶手抛尸的时候,室外温度已经降低到了零度以下。这样,虽然经历过短暂的融化,但尸体并没有迅速腐烂。因此,我认为尸体是不久前才被抛弃的,这意味着,凶手曾经长时间储存这些尸体,这说明,他需要有一个或数个冰箱或者冰柜;此外,凶手还得有个适当的存放场所,而这个场所应该很隐秘。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在长期存放尸体的情况下不被人发现。最后,我想申明一点,由于尸体腐烂过程中所处的环境温度发生过很大的变化和反复,存在比较多的变量,因此,在死亡时间和抛尸时间这个问题上,我只能尽量做出相对准确的判断。”
解剖室的温度很低,空气中透着寒意。我想象着在这城市或者其他什么地方的一个房间里,摆放着一个或几个巨大的冰箱或者冰柜,而凶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伴随着这些尸体吃饭、睡觉!然后神态自若且悠闲!我内心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恶心感。
我努力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说:
“死因呢?”
周峰冷冰冰的、不带丝毫感情色彩地说:
“我认为是颈动脉大量出血,除了最早那个被害人伤口有些凌乱,犯罪人砍伤了她的肩胛之外,其他两个都是一刀致命,绝不拖泥带水。和最早的那个相比,再考虑到他分尸时的一丝不苟——尸体都被分离为六块,分别是头、四肢,还有躯干,那么,他在用刀的技术方面取得了惊人的进步。最早那个被害人,几乎是被砍死的,用的应该是菜刀,看起来很笨拙,这和六年前那个案子所呈现的特征基本相同;以后用的刀却更专业,如果我没猜错,那应该是一把手术刀,或者是类似的刀具,刀刃很薄,而且锋利无比,锋利到割肉如同切豆腐的程度。因此,我猜测他一直在努力进步,不停地琢磨如何才能提高效率。这也是我说的,他大概不会住手的另一个原因。你们要找的,是个很有耐心,做事很有计划,而且智商颇高的人,而他,懂得如何才能提高效率。”
我愕然。
“你怎么能肯定,被害人是被一刀致命的?正如你所说,凶手割断了被害人的颈动脉,导致被害人颈动脉大量出血而死。”
周峰再次掀开盖住被害人尸体头颅和躯干的白布,指着被害人的头颅和躯干的分离部位说:
“你是指被害人的头颅已经被分离,我们已经看不清她脖子表面的伤口形态了吗?”
我点点头。
周峰说:
“我这么判断的最直接原因有两点。首先,被害人头颅从与肩膀平齐的位置被分离,从被害人脖子与身体分离处形成的伤口断面上,我发现了不规则的伤口边缘,还发现了极少的骨骼碎片和很细小的碎肉,这是我确认凶手使用了锯之类工具的证据之一。其次,在这些断面上方,朝接近耳朵的方向,连接着一道斜向的细长伤口,那伤口直接连通被害人的颈动脉,创面刚好切断了被害人的颈动脉。分尸过程虽然不可避免地破坏了致死伤口,但并没有破坏全部,而它,显然不是分尸过程中形成的伤口,因为那毫无必要,也不是锯之类的工具所能造成的伤口形态。”
我和谷志军顺着周峰的手指,仔细地观察着那条细长的伤口。
过了片刻,周峰又说:
“奇怪的是,她们的指甲都很干净,没有任何皮肤碎屑或者属于他人的东西,在她们身上,我甚至没有发现任何抵抗伤。也就是说,我倾向于认为,她们似乎从未进行过任何形式的反抗,至少是有效的反抗。但从她们的表情来看,发生在她们身上的一切让她们感受到了极度的痛苦,充满了绝望、惊恐和害怕,虽然从某种角度讲,这依旧可以被视为是被动反抗的标志,但在这种情况下,挣扎和抵抗几乎是人类的本能反应,这也是我们能从很多被害人的指甲里发现凶手血迹,或者皮肤碎屑的根本原因。我检查了被害人的手臂和腿部,没有发现勒痕或者其他任何异样的痕迹,这说明,凶手似乎没有对被害人采取限制行动的行为。那么,是什么使被害人甚至放弃了最后的挣扎和反抗呢?是凶手对她们进行语言恐吓?行为恐吓?以至于使她们完全丧失了意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我得说,在这一点上,她们几乎没有告诉我们任何东西,我们对那个凶手,几乎一无所知。”
“凶器呢?”
“凶手应该使用过三种工具。菜刀之类相对比较钝的刀具或者类似手术刀那样锋利的刀具,这是被害人直接致死的工具,也是残害被害人乳房部分的工具;链锯之类的工具,用来分尸;还有就是匕首之类的刀具,这与被害人阴部的伤口特征相吻合。”
“为什么会用两种刀具?我是说,用手术刀也能达到刺伤被害人阴部的目的。”
“我想,犯罪人大概认为,用手术刀更容易切断被害人的颈动脉,但由于握持不便,手术刀似乎更适合用来进行切割之类的作业。相比而言,匕首则更适合用做穿刺动作,同时,作为分尸的辅助工具也更为理想;至于菜刀之类相对较钝的刀具,只出现在最早那个被害人身上,此后的其他两个被害人,凶手放弃了使用这种工具,也许是他觉得,那过于笨拙和不够锋利的缘故。总而言之,我认为,在凶器的选择上,凶手是作了精心准备的。所以我说,这是一个做事有条不紊,甚至具有很好艺术涵养的人——他懂得如何才能提高实效;而且,他经济状况良好,有能力根据自己的设想和需要任意置备工具,更重要的是,我前面提到过,凶手需要有一个很私密的个人空间,用来长时间储存这些尸体,北京的房价很贵,不管是自购还是租赁,要有这样的一个地方,他都需要具备一定的经济基础。”
这时,我看到被害人被分解的大腿旁边,放着一个用塑料薄膜包裹起来的小包,我问:
“那是什么?”
周峰的表情有些痛苦地说:
“内脏,被害人的内脏,还有你刚才提到的乳头。内脏同样被仔细地清洗过,然后包裹起来。内脏是和被害人一起被发现的。我仔细检查过了,所有脏器内可能存留的物质都被仔细清除了,比如胃。这也是我认为,犯罪人做事有条不紊,或者有洁癖的原因之一。也许他不希望被害人内脏里的脏东西弄得到处都是,也许被害人体内留有某种犯罪证据,他希望以此来消灭证据。奇怪的是,所有三个被害人的内脏中都缺少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心脏,她们的心脏全都不翼而飞了!”
我被周峰的话惊得瞠目结舌。
“以凶手的做事风格来看,我认为,被害人的心脏应该是被特殊处理了。”
“特殊处理?”
“是的,被抛弃在别的地方,或者,被凶手收藏了,再或者……”
说到这里,周峰忽然不说了。
“再或者什么?”
“你听说过食尸者的故事吧?”
“食尸者!你是说,凶手可能有食尸行为?”
我反问到,感到不寒而栗。
“以凶手可能具有的某种怪癖而言,这有什么不可能吗?!你应该不会忘记吧,六年前那个凶手,就吃了被害人的肾脏。”
周峰反问道,然后不再说什么,开始埋下头去,对那具女尸进行缝合术。
我却站在那里,半天没有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