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雪上加霜(2 / 2)

为了不让吊床沾到水,我在离开上面的发动机平台时便预先把它搭在了肩膀上。带着它从滑溜溜的钢梯上走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背对着我。起初我根本认不出谁是谁来,机器的噪音自头顶传来,火炉的轰鸣声混杂着污水流动的声音,使我压根听不到远处的响动。

然而没过多久,我便从那一片沸沸扬扬的喧闹中辨出了加里·奥尼尔的声音。

“走开,你们这些杀人的魔鬼!”他嚷道,现在我可以看见他那在围观者的头顶挥动着的双臂了。“这可怜的老兄正需要空气,你们倒把他鼻子里的气儿也给顺走了!都滚远些,你们这帮无赖!要不然的话,神灵在上,你们这群嗷嗷叫的家伙下回来跟我讨药丸药粉的时候,我就给你们灌威士忌!”

聚在他周围的人群散开来,向我靠近了些,并发出嘲笑声。那滑稽的恐吓被这位爱尔兰人用原汁原味的土腔讲出来,听上去可笑至极。加里特别激动的时候,他的口音会变得更加明显。尽管在外人听来,他们的欢笑或许显得不合时宜,但上帝明白,那笑声中并不缺少对伙伴的同情。水手们可以一面欢笑,一面将自己的生命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前者不过偶然为之,后者却是出于习惯,因为他们在航行途中不得不面对来自深海及空中形形色色的危险,即便是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不例外。

随着人群的远去,强烈的火光自一扇敞开的炉门中射出,照在他们裸露的身体上,使他们看起来实在状如魔鬼,恰似那爱尔兰人诙谐的比喻一般。后者迅速抬起头,看见我之后便招呼我近前来。

“哎呀,一块儿来啊,伙计,把那些绷带拿上!”他说,“你肯定已经趁我去找船长的功夫把它们准备好了吧。现在东西在哪儿呢,宝贝儿?”

我立刻从紧身短上衣的口袋里取出那卷绒布。

“喂!”说着,他拿起一束绷带,并熟练地将其展开,“你肩膀上那是什么玩意儿,干草垛?”

“是吊床,先生,”我答道。“艾坡加斯船长叫我拿一张下来,把受了重伤的可怜伙计抬上去,我就把自己的拿来了,里面已经装了毯子,我想这样能让他暖和些,先生。”

“老天,船长的脑筋恢复正常了,还有霍尔丹你也是,”他赞许地说,一边老成地点着头,一边向角落那堆麻袋弯下腰去。“来看看这可怜的伙计,孩子。他看上去没有多少活力了,是吧,嘿?”

的确如此,在我看来,他仿佛已是个死人。

不幸的司炉工杰克逊躺在那堆脏兮兮的麻袋上,他的躯体,准确地说是躯壳,以半坐半靠的姿势斜倚着,面容像死人一样可怕,四肢僵硬,没有任何呼吸的迹象,这一切无不使人相信他的生命之火已经熄灭。

二副斯图达特正跪在这可怜的兄弟身边,为对方搓着双手,不时把一瓶在我看来像是氨水之类带有刺激性的苏醒剂举到他的鼻子边。刺鼻的气息掩盖了机舱里的恶臭味。斯托克斯先生的脸色和这失去知觉的人一样苍白,他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臂托起杰克逊的头部,断了的那只则已被我们的医生同事用夹板固定住了。

意外中的另一名受害者是布兰卡德,他正在一旁的长凳上坐着,显然已从所经受的震惊中摆脱出来,情况倒真不像最初预料的那般糟糕。加里给他的那杯加水白兰地已经让他迅速恢复了意识。

于是我们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杰克逊身上。尽管奥尼尔已经试遍了各种方法,依然不见他有任何好转的迹象。

“天哪!”几分钟之后,正当我们大家都开始对他的苏醒感到绝望之时,斯托克斯先生高喊起来,“刚才我真的感觉到他的头动了!”

“是啊,先生,”斯图达特用手掌轻轻地按压杰克逊的胸部试探他的心跳,感觉到了一阵微弱的跳动。可以想象,这跳动起先十分微弱,似有若无,但接着便愈发持久和规律起来,好似肺部正逐渐恢复机能一般。“快看哪!他又开始呼吸了——还有——没错——他的心脏在跳,我肯定,一清二楚!”

“快!”加里·奥尼尔叫道,把一些东西从一只小药瓶中倒进一个医用玻璃杯里,又往杯子里灌满了水,飞快地送到了伤员的唇边,“我这儿有特别见效的药,老天作证,死人喝了也会说话!”

不管那药是什么,倒似乎颇有奇效。原先一动不动的躯体很快就不安地四下乱动起来,胸膛的起伏也变得越发迅速和明显。接着,那紧握的双掌忽然摊开来,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生命。他的衣服被褪至腰间,显露出健壮的身躯。杰克逊睁开双眼,同时做了个深呼吸。那呼吸既像啜泣,又像叹息。

“我——我这是在哪儿啊?”说着,他用一种恍惚而迷离的眼光打量着四周,可当视线跟斯托克斯先生那同情的目光一交汇,他好像顷刻间恢复了神志。“啊,我知道了,先生。给那块垮下来的铁板夹到之前,我已经发现了抽吸装置的毛病所在,过滤箱我也清理过了,先生。你随时都可以把舱底水泵接上了,先生。”

当然,他颇费了一段时间才吃力地讲出这番话。

“好的,伙计,”这位重伤濒死的老水手在苏醒之后,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自己的职责。被此深深触动的老轮机长答道,“甭去管那些了,伙计!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可怜的兄弟?我相信你好些了吧?”

“呃,就是这儿有些疼,先生,”杰克逊边说边用手按了按自己的右胁,“但我挺欣慰的,省得腿受罪了,先生。那儿一点都不疼。”

听了这话,加里·奥尼尔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我随他一起将目光投向了这不幸之人的下肢,只见他一条腿上从大腿到膝盖的油布工作服已被铁板边缘剥去,腿骨上的皮肉也给残忍地剐掉了;另一条腿则连脚带靴子都被压得没了形状,一团血肉模糊,看上去十分可怕。这情景令人作呕。

“他那里没有知觉了,这是个坏兆头,霍尔丹,”这位爱尔兰人对我耳语道,他的声音极低,以免被杰克逊听见。“正如我预料的那样,真的。上帝或许可以拯救他,可我不能。即使咱们竭尽全力,他这辈子也是好不了啦。这可怜的倒霉鬼伤到了脊柱,最多也活不过48小时了,不会错的!”

然而,关于杰克逊的伤势已经治愈无望这一点,他既没有告诉杰克逊本人,也没有向其他任何人发出暗示。

恰恰相反,在这之后他立刻提高了嗓门,装出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仿佛一切情形都好得不得了,而我却注意到他的眼中噙着泪水,声音也有一丝颤抖,心弦为之触动,我转过了头。

“好了,你现在不能讲话,老兄,因为我们希望你能保留所有的力气到舱口上面去,上甲板有为你单独备下的舒适房舱,我们会在那儿照顾你,亲爱的,直到你康复为止,一定一定!”他兴高采烈地说着。“嘿,现在,再喝口威士忌,孩子,好让你打起精神来。还有你,霍尔丹少爷,把你偷偷搭在肩上的吊床交出来,好让我们安置杰克逊,让他舒舒服服地开始往上头去的旅程!”

说完,这好心的爱尔兰人就忙着去给斯图达特帮忙,后者同样轻手轻脚地为移动可怜的兄弟做着准备。小心翼翼地把杰克逊放在吊床上并盖好毯子之后,这两个五大三粗、孔武有力的汉子,用最轻柔的动作扛起这重担,抬着他登上了主甲板,来到服务员准备好的一间特等舱里,把他放在床上并百般关照。

在我和福塞特先生的帮助下,另一个司炉工布兰卡德也上来了,所幸的是他不需要人抬。接着我俩又下去找斯托克斯先生,他拒绝在自己的手下得到照料之前离开锅炉舱。

由于这位老兄只剩一条手臂能握东西,为了防止他从光溜溜的钢梯上滑下来,我俩就从后面支撑着他那肥胖的身躯。三人顺利地到达了机舱这一层,轮机长在此停留了片刻环视四周,并叮嘱了格鲁姆梅特一番话;后者当然还在履行职责。轮机长告诉他把速度进一步放慢,还说既然已经打开了水闸来防止火被扑灭,水泵也再次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了,那就把所有剩余的蒸汽都用来清理舱底。

对于这些命令,还有后面那一大串、我现在已记不得了的指示,格鲁姆梅特均保证认真执行。可怜的斯托克斯先生,他的挑剔和不满跟他身上的肥肉一样多,并且习惯于反复多次地对自己的属下进行这样非故意的骚扰。接着我们三人又继续向上走。跟先前一样,为了防止意外,还是老轮机长打头阵,福塞特先生和我慢慢腾腾地殿后。正在这时,突然传来一记可怕的撞击声,连我的脑袋里都有了回音。随后便是一阵剧烈的空气震荡,尽管福塞特先生和我死死地抓住机舱的阶梯,把斯托克斯先生夹在我俩当中,并承担着他全身的重量,三人还是险些被这震动给甩下去。

与此同时,曲轴不再转动,机器的所有运转也都停了下来。一股浓热的蒸汽充斥了舱口和我们四周的每一个角落。

注 释

[1]都柏林三一学院(Trinity College Dublin),位于爱尔兰首都都柏林,1592年由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一世下令兴建,到18世纪已基本形成目前的规模。三一学院是一所综合性大学,占地40英亩,下设7个分院,共有70多个系,是欧洲著名的高等学府之一。(译注)

[2]八击钟,轮船上值班的报时方法,每隔半小时鸣钟一次,12:30、4:30及8:30为一击,依此类推,直至八击表示4:00、8:00及12:00。(译注)

[3]每脚连续擦地两次的舞步。(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