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哪一天?说真的,我还真不知道父亲是在哪一天改立的遗嘱。”
“应该是在半个月之前,也就是上个月的26号吧。”
“让我想一想……对了,那几天晚上我们乐队都有演出,我肯定是和队友们一起在乐厅里进行排练。”
“再问你个问题:你认识一个叫白小强的人吗?”
“从未听说过。”
“你再看看,就是这个人。”何钊拿出一张白小强的照片放在他的面前,又说,“仔细想一想,也许你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一定见过。”
“不,绝对没有见过。”他态度坚决地回答。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何钊叹了一口气,又说,“你能告诉我们你的财产情况吗?包括你的银行存款。”
周建新苦笑了一声,说:“我能有什么财产?不错,我在银行里是有一个账号,但那只是用来暂存父亲给我的零花钱的,存款最多时也没有超过五万元。”
告别老大出来,在庭院里遇到了周家的司机曾英。曾英告诉他们说:“那天,邓律师从这里开车出去,我看见一辆红色的江铃尾随着跟了上去。”
“谢谢!这事我们已经知道了。”何钊笑着回答说。
“那么,律师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他问。
“我们这不还在查吗?对了,你对律师这个人的看法怎样?”何钊说。
“邓律师是公司的长年律师,也是周家的家庭律师,与老爷子常有来往,听说他们两人已有二三十年的交情。只是我老有一种感觉,就是律师与已故的太太之间好像有着某种隔阂,芥蒂很深。”
“那么,你知道他们究竟又是怎么结下的芥蒂吗?”
“当然,那只不过是我的一种感觉。”曾英忽然又改口否认说,“也许……其实并没有什么。”
何钊一想,也对。像这种事情,一个下人又怎么能说得清楚呢?于是他宽和地一笑,不再追问了。
从周家出来,他们顺路去银行查问了一下,发现周家这位老大并没有撒谎,他账户里的存款从来都没有超过五位数,当前的存款还不足2万元。
回到局里以后,何钊拿出随身携带的录音机,把自己与周家兄弟的对话又仔细听了一遍,听完关掉录音机,开始沉思起来:是啊,从事情的表象来看,周家的老大很有可能是谋杀邓彬,从而进一步杀死白小强的凶手,但他在讯问时的表现,他的种种叙述,以及他的经济状况等,又都一再让何钊否定了这一可能。然而,一旦排除了他的嫌疑,就要去寻找另一名犯罪嫌疑人,那一名嫌疑人又可能是谁呢?
他不觉叹了一口气,摇头对赵忆兰说:“看来你的判断有误,这周家老大好像不是那份遗嘱的伪造者。他对公司的那些股份不感兴趣,再说,他也没有钱去雇佣凶手。”
“如果不是他,那又会是谁呢?总不会是老二吧?”赵忆兰说。
“当然,按常理说,老二是绝对不会去伪造那么一份不利于自己的遗嘱。不过……”
“不过什么?难道还会有第三种可能……”
“等等,你说是第三种可能?第三种可能……”何钊一边说一边用手拍打着脑门,苦苦地思索起来。他想着想着忽然两眼一亮,点头说:“对了!是不是有这种可能,那就是老大、老二两人都没有伪造,那是一份老爷子留下的真遗嘱。”
“什么?您说那是一份真遗嘱?”
“对!就是真遗嘱。”何钊语气坚定地说,“只是有人把两名证人的签名描粗了一点,从而便在法庭上轻而易举地把它定为假遗嘱,加以废除了。”
“天呐!竟然有这样的作案者,真是不可思议。”赵忆兰说。
“是呀,这简直有点匪夷所思。”曾志刚也颇有同感。
“然而现在,我们又怎么去证明这一点呢?”赵忆兰又问。
“现在,周老爷子与邓律师都已死去,司机与小保姆的签名又在法庭上被否定了,留给我们的路子就只剩下了一条,那就是重点对周老爷子进行调查,查他生前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为什么要废除原来的老遗嘱,改立一份新的遗嘱。弄清楚了这一点,那份遗嘱的真假也就不难分辨了。”何钊说。
“周老爷子刚死没几天,他的两个儿子又忙于打官司,老爷子的东西一定没有人碰过……”曾志刚沉吟着说。
“不错!我们可以去查一查老爷子的遗物,比如说电脑、笔记本、信件什么的,也许能从中发现什么线索。”心有灵犀一点通,赵忆兰立即抢着说道。
何钊笑了,说:“那还等什么?立即就去!”
<h4>六</h4>
老二周建民去公司上班了,老大周建新因为心情不好没有去乐队,在家闲着。
这一次,老大却非常配合。他热情地把他们领进老爷子的书房和起居室,说:“父亲的东西都在这里,你们随便看。我就不奉陪了。”
他们立即动手,迅速查看起来。
何钊首先打开老爷子的电脑,仔细搜索起来。他搜索了半天,查完了所有的分区,也没有找到需要的东西,接着便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东西上面。没有日记,也没有笔记本,虽然有一些信件,但都是商业上的请柬、邀请函什么的,毫无价值。他正感到有点失望,忽然听到赵忆兰兴奋的呼叫:“老师,这里有一沓旧情书,大概是早年他妻子写给他的,所以一直珍藏着。”
何钊走过去,打开几封信仔细看了看,指着信后的署名说:“春梅,这是他妻子的名字吗?”
“没错,他的第二任妻子,老二周建民的母亲就叫姜春梅。她已经于五年前去世。”赵忆兰回答说。
“不对呀。”何钊仍然有些怀疑地说,“如果这些信都是写给周老爷子的,那么收信人就应该是周天佑,可是这每一封信的抬头写的都是定坤。”
“也许,老爷子早年用过这个名字吧?”赵忆兰也有点拿不定主意了。
“周家的老大不是在家吗?把他叫来问一问,不就知道了。”曾志刚说。
周建新很快就被叫来了。
“问你一件事:你知不知道有一个名字叫作定坤的人?”何钊说。
“你问的是康定坤吧,他是父亲的一位朋友。”周建新问答。
“你妈妈与他也很熟悉吗?”何钊又问。
“康叔生前常来我们家,是家里的常客,后妈当然也与他非常熟。”
“生前?你是说康定坤已经死了?”
“是的。康叔已经于两个月以前逝世。康叔终生未娶,没有后嗣,还是父亲去替他办的后事。”周建新说。
“原来是这样。”何钊点点头,停顿了一下,又问,“还有一个问题:你还记得你父亲与你后妈是哪一年结的婚吗?”
“我五岁那年的冬天。”
“你现在的年纪是……”
“二十八岁。”
“那么说她是1989年嫁给你父亲的。你不会记错吧?”何钊不放心地又问了一句。
周建新笑了,说:“绝对没错。那年我为此事还大闹了一场,赌气两餐没有吃饭。”
周建新一走,何钊立刻一拍手中的信札,兴奋地说:“这就对了。这一些情书,肯定是老爷子在为康定坤办理后事时发现的。而写信的日期,却又都是在他妻子与他结婚之后,也就是说他的这位好友与他的妻子一直背着他在私下偷情。若不是两个月前偶然发现了这些书信,他恐怕至死都不会知道他的朋友与妻子对他的背叛。”
“是呀,这对老爷子肯定是一个很大的打击。”曾志刚说。
“可是,这毕竟是许多年以前的旧事,况且这两个人都已经死了。”赵忆兰说。
“不!这对老爷子来说,却是刚发现的事。面对如此的奇耻大辱,你们说,老爷子会有什么反应?”何钊说。
“肯定是非常气愤。”曾志刚说。
“气愤之余呢,还会有什么反应?”
“也许还会勾引起他的种种怀疑,搜索回忆妻子以往的种种可疑之处……最后,甚至还有可能怀疑到自己的儿子。”曾志刚回答说。
“就是这样。”何钊说道,“你们谁知道老爷子生前常去的是哪家医院吗?”
“我知道,是广慈医院。那是我市一家著名的私家医院,医院设备好、等级高,有许多医术高超的名医。”
“你立即去一趟那家医院,查一查老爷子是否去那里做过亲子鉴定。我与曾志刚留在这里,再查看一下其他东西,一个小时后回局里碰头。”何钊说。
“好的,我立即就去。”赵忆兰回答说。
一个小时以后,赵忆兰兴冲冲地赶回局里,把一份鉴定书的复印件交给率先返回的何钊,说:“老爷子还真去那家医院做了一个亲子鉴定,送检的是两根头发,鉴定书上只填写了老爷子一个人的名字,另一个人的姓名未写。鉴定结果是DNA的匹配率为37%,两者无血缘关系。”
何钊拿起鉴定书看了看,兴奋地一拍桌子,说:“好!这案子终于水落石出,露出真相了。”
几天以来笼罩在他心头的那一层迷雾,终于被一扫而空,露出了晴朗的天空。他兴奋地感到,案子的侦破已经是轻而易举、唾手可得的事情了。
“您是说老爷子的那份新遗嘱是真的?”赵忆兰问。
“当然。华仁公司是周家的基业,他怎么能不留给自己的亲生儿子。”
“那么,改遗嘱、杀律师、杀白小强等,所有的一切都是老二周建民所为?”
“那还用说吗?立即调整部署,集中力量对周建民进行调查,搜寻他涉嫌邓彬、白小强两案的证据。”何钊说。
<h4>七</h4>
两天以后,对周建民的调查就有了可喜的进展,获得了两条重要线索:
一、两年前,周建民曾租用过一艘名叫“红珊瑚”号的游艇,带领华仁公司的高层职员去作了一次海上旅游。当时,白小强是游艇上的一名服务员。有一次,周建民把手机遗忘在餐桌上,是白小强拾了追上去交还给他的。后来两人又有过几次接触。
二、在邓彬被害的前一天,周建民从银行里提取了20万元现金。几天以后,这笔钱又被原封不动地存了回去。
“这笔钱是周建民亲自去银行提取的吗?”何钊问。
“不是。是周建民开了一张现金支票,要华仁公司一个名叫贾小山的职员去提取的,几天以后,还是这个贾小山把这一笔款子存回了银行。银行里有他取款存款的录像。”曾志刚说。
“对这个贾小山进行调查了吗?”
“调查了。他是周建民的中学同学。此人做事很霸道,是周建民安插在华仁公司里的亲信。”
何钊点点头,对曾志刚和赵忆兰说:“你们二人明天再去一趟山下公寓,带上贾小山的照片,挨家挨户地去讯问,看看案发的当天,有没有人见过此人。注意:包括公寓和公寓周边的店铺与住户,不要放过一个人。只要他去过那里,就一定会有人见到过他。”
“是!”两人一起回答。
第二天一早,曾志刚与赵忆兰就带着贾小山的照片到山下公寓,开始对公寓及公寓周边的居民进行询问。果然,还没到中午,他们就找到了一个见到过贾小山的人。那是一个名叫陈磊的业余摄影师。那天下午他恰好在室外为妻子和女儿拍照,不小心把她们身后的一个路人也拍进去了,那路人就是贾小山。
“好!”何钊一击桌子,兴奋地说,“立即拘捕贾小山,对他进行突击审讯。”
对贾小山的审讯非常顺利。在确凿的证据面前,他不得不低头认罪,交代了他们的作案过程。
原来在一个多月以前,周志民就已觉察到父亲对他态度的变化:非常冷淡,有时甚至还流露出一种厌恶情绪。他设法多方打听,也未能找到父亲变化的原因。于是他就在父亲的书房与卧室里安装了两个窃听器,对父亲进行监听。那一天,他监听到父亲打电话与邓彬律师联系,约律师来家为他另立一份新遗嘱。他心中一凉,感到非常惊慌。他预感到父亲会另立一个非常不利于他的新遗嘱。他绞尽脑汁冥思苦想,终于想出了一个巧妙的将新遗嘱一举废除的好计划。于是立即要贾小山去找白小强,重金收买他充当自己的杀手。在邓彬律师来他家为父亲另立遗嘱的那一天,他又要贾小山为白小强送去20万元现金的预酬款,要白小强事先驾车守候在他家附近,一俟律师办完事驾车出来,就尾随上去伺机下手……杀死律师以后,白小强几次打电话来索要另一半报酬,周志民怕他的嘴不严,万一被捕会出卖自己,又要贾小山以送款为名去见白小强,乘对方不备,在他的脑后猛击一下,杀死了白小强,凶器是白小强桌子上的一把铁锤。杀人之后,他又四处翻找,取回了那20万现金,接着又引爆了一枚炸弹,焚尸灭迹……
听完贾小山的交代后,何钊点点头,说:“所有这一些我们都已知道了。只是有一点我不太明白:你既然敢于杀人,为什么不亲自动手去杀律师,而要花费重金去雇佣杀手呢?”
“因为这个计划的关键之处,就是要在律师帮周老爷子立完遗嘱还未返回律师事务所的路上杀死律师,烧毁他随身所带的笔记本电脑,因为他一旦返回事务所,将遗嘱立案存档,或是虽然杀死了律师,但他的笔记本电脑却落入警方之手,那么整个计划就会泡汤。而律师无论去哪里,来回都是开的轿车,我没有这一方面的专长,实在无法下手……”
案子终于侦破了。法院对周家遗产纷争一案重新进行了审判,确定了周老爷子新遗嘱的真实性。按照遗嘱的规定,老大周建新继承了周家在华仁公司里的全部股份,继任了公司的董事长。这位以前对公司的事务从不过问的老大,竟然一反常态,辞去了乐队的职务,每天去公司上班,尽心尽职地管理起公司的事务来。至于老二周建民,虽然可以每年支取50万元的年金,但由于犯下了重罪,锒铛入狱,法院宣布剥夺了他的继承权,按年将这笔款项捐赠给希望工程,资助贫困地区的教育事业。
对于这个结果,何钊非常满意。他在结案报告的结尾中如此写道:
此案虽由周天佑改立遗嘱而起,但周建民的贪婪、自私、阴险、凶残乃是主因。他为了一己私利,罔顾国法,从而犯下了重大罪行。现在罪犯已经伏法,无辜者也可以得到告慰了吧……
当时,他绝对不会想到,在这个案子中,还有着他未曾侦知的一面;而他笔下的“无辜者”,其实也并不怎么无辜。
<h4>八</h4>
两个月以后,何钊收到一封自称是无名氏转寄来的信,信是周天佑老爷子生前所写。信的内容如下:
何钊先生:
你是我市的神探,有人还把你誉为“猎神”,我的遗产纠纷以及由此引起的凶杀案,定会交由你侦办。估计收到这封信时,一定已经将案子侦查得水落石出,使罪犯伏法。我在这封信里要告诉你的,只是此案之中你尚未侦知的,或者说是虽已侦知但尚未完全弄明白的两件事。
其一是我为什么要改立那一份极不公平的新遗嘱,从而招致后来的一系列案子。其实,最初我并不想这么做。不错,在得知建民不是我的亲生儿子时,我曾经十分矛盾,一度想剥夺他的继承权,但又不想这样做,因为他毕竟是我从小带大的孩子,父子情深。更何况老大整日沉迷于音乐中,对公司的事从不过问,只有建民才是我的得力助手。尤其是这两年我的身体不好,经常卧病,几乎是他一个人在操持公司的事。直到那一天,我在书房与卧室里发现他安装的两个窃听器,这才下定决心改立那一份遗嘱。我特地面对窃听器与邓彬律师打电话,高声与律师商讨改立遗嘱之事,故意让他听到。我知道,凭他的性格,凭他对权力与财富的追求和占有欲,一定会想方设法,不惜一切代价地去阻挠这一遗嘱的实施。但要达到这一目的,首先就要铲除律师这一障碍,那样,他便将陷入万劫不复的罪恶深渊之中……
其二是我这里还有一封信,是从我妻子给定军的那一札信里抽出来的。我还去别的医院另做了一个亲子鉴定。现在将这两样东西都附上,它们会告诉你隐藏在这一案深处的另一真相。
又:与写此信的同时,我还给建民写了一封信,但写好又撕了。他毕竟是我从小养大的孩子,父子一场,我不愿雪上加霜,在他的胸口上再捅一刀。
附件一:春梅的信
定军:
那个禽兽,那个满口“仁义道德”“法律公正”的衣冠禽兽,不知怎么知道了我俩的关系。今天他趁无人闯进了我的房间,强奸了我。我要去告发他,他却威胁我说:“告呀,你去告呀!你只要敢告,我就把你们俩的奸情说出来,公布于众,叫你们身败名裂。”天呀!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春梅书 5月7日
附件二:鉴定报告
鉴定项目:亲子鉴定
送检人:甲:邓彬 乙:周建民
送检物:头发
检验结果:DNA匹配率97.5%,二人为父子关系
检验单位:江州市第二人民医院
检验时间:……
报告的下方有一片空白,周天佑还在空白里写了几行字:
我要白小强在往邓彬的车里安放定时炸弹的同时,还放了一架录音机。在炸弹爆炸的前一分钟里,他会不断听到如下的录音:“邓彬:你知道吗?周建民是你的亲生儿子,是你强奸我妻子生的儿子。他就在你的车内,马上就要杀死你!马上就要杀死你……”我想,他一定会丧魂失魄、万分惊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