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这时,郝军的手机响了,他接听后高兴地对他们说:“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死者的身份确认了。他叫杨明辉,是我市机械制造厂的一名干部。”
“那么,对他的情况进行调查了吗?”何钊问。
“调查了,可惜的是毫无收获。他在滨海没有仇人,与他有关系的人里面也没有一个有作案的可能。”
“怎么会这样?”何钊咕噜了一句。
“不过有一点情况你也许会感兴趣:他也是你们江州市人。”
“什么?他也是江州人?”
“是的,江州市东江镇沙河村人。他是1982年来的滨海。”
“天哪,他也是沙河村人,与几天前被害的那个张三顺竟是小同乡。这可真是太巧了!”赵忆兰说。
“看来我们得兵分三路了:你们二人回去组织力量,分别对滨海和江州二市的实验室进行检查;我得去一趟沙河村,调查一下张三顺和杨明辉的过去,看看在那一段尘封的历史中,他们两人有没有共同的仇人?”何钊对郝军和赵忆兰说。
<h4>四</h4>
沙河村地处江州市的西部,是一个较为贫穷的边缘山村。何钊在村支书的帮助下找来几位老人,与他们一起开了一个座谈会。
“你问那个张三顺呀,当年,他可是咱村里响当当的人物,一连当了八年村长。”说话的是一个60多岁的高个子老人。他点燃了何钊递给他的一支烟,一边抽烟一边叙说。
“你说错了,是村革委会主任。”一个矮个子的老人纠正他说。
“对,对,那时是叫村革委会主任。他当主任的那些年,还真为村里办了不少事,把咱村搞得有声有色。”高个子老人继续说道。
“可也办了不少坏事。”矮个子老人又说。
何钊不觉笑了,说:“别抬杠了。还是请您二位谈谈,在张三顺当村革委会主任的那些年里,他都得罪了一些什么人,有没有什么仇人?我指的是那种对他恨之入骨,必欲置之死地,也就是说一心想要杀死他的仇人。”
“那年月,三天两头地搞运动,今天批这个,明天斗那个,他这个村革委会主任,当然会得罪不少人,也有对他恨得牙痒痒的,但都还没有达到要杀他的程度。”高个子老人说。
“谁说没有?你忘了,不是还有人拿着刀子去跟他拼过命吗?”矮个子老人又说。
“你是说那个学生娃?他不是给判了刑吗?”
“判了刑又咋样?还不是叫张三顺给害的。”矮个子老人说着说着干脆站了起来,激动地对何钊说,“公安同志,这事还是让我来给你说说吧!”
于是老人便一五一十地为何钊叙述了如下一件往事:
那一年,村里曾经分来过几个插队的知青,领队的是一个名叫曾强的男生。曾强那娃长得高大英俊,又吃苦肯干,很得村里一帮姑娘们的喜爱。后来,曾强喜欢上了村里一个叫英子的姑娘,两人情投意合,十分恩爱。英子是村里长得最俊的姑娘,又上过初中,他俩的相爱倒也是天造地合,十分般配。谁知有一天,英子竟被作为“反革命分子”揪了出来,说她反党反社会主义,恶毒攻击伟大领袖毛主席,一连几天几夜对她进行批斗。英子当时才17岁,哪里经受得住这样的打击?也是一时想不通,竟一头跳进沙河里自尽了。英子死后,她的父亲哭得死去活来,说英子是张三顺害死的。曾强则一声不吭地拿了一把刀,跑去与张三顺拼命……
矮个子老人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一声不吭地埋头抽起烟来。
听了这一段叙述,何钊的心里像压了铅块一般沉重。一直过了许久,他才开口问道:“后来呢?”
“后来,”矮个子老人终于抬起头来继续叙说下去,“曾强非但没能伤到张三顺,反而被张三顺带领民兵抓了起来,作为反革命杀人犯押送到区里。几天以后,区里就召开公审大会,判处了他二十年徒刑。”
“那么,那个英子姑娘真是张三顺害死的吗?”何钊又问。
“唉!那运动中的事,谁弄得清?不过无论怎么说,在这一件事上,他张三顺是绝对脱不了干系的。”
“对了,那时你们村里还有一个叫杨明辉的干部,他与这件事也有关系吗?”
“你问那杨明辉呀?那时杨明辉已经进了公社,当上了分管政法的副主任。虽没听说他直接参与过这事,但他是张三顺的后台,张三顺在村里的所作所为,都与他有关,若是认真细查起来,怕也脱不了干系。”矮个子老头回答说。
座谈会结束以后,何钊立即给赵忆兰打了一个电话,询问她那边的情况。
“喂!检查实验室的事进行得怎么样了?”
“我已经布置下去了,各个派出所也都已派员下去检查他们辖区内所有的实验室,一旦发现情况就会向我汇报。”赵忆兰说。
“好,这事你先放一放,马上去一趟东江区法院,查阅二十年前一个名叫曾强的反革命杀人案的卷宗,再查一查此人后来的去向。”
“为什么要查他?”
“曾强是当年在沙河村插队的一名知青,曾经拿了刀子去与张三顺拼命。”
“好,我这就去。”赵忆兰说。
<h4>五</h4>
直到第二天上午何钊才返回局里。他刚在办公桌前坐下,赵忆兰就跑过来向他汇报了。她把一只案卷袋放在何钊的面前,说:“曾强的案卷我借来了。当年主审此案的是一个叫作高大泉的青年法官。”
案卷袋很薄,里面只有寥寥的几页档案:一封沙河村革委会请求镇压曾强的报告,几名证人的证词,以及一份法官的判决书。
赵忆兰指着那几份文件,一撇嘴说:“没有诉讼状,没有证据,没有被告人的辩护,甚至连庭审记录也没有一份,仅凭基层的一封报告,几名证人的证词,就判了被告二十年!真不知道当年这些人是怎么办案的?”
何钊点点头,问:“后来这个曾强怎么样了?”
“粉碎‘四人帮’后对他的案子进行了甄别,考虑到当年他年轻气盛,又未造成伤害事实,将他提前释放了。曾强家中只有一位老母。从监狱出来以后,他就带着母亲离开原来的家,搬到别处去住了。”
“那个高大泉呢,还在东江区法院吗?”
“早提升了,调进了市中级法院。”赵忆兰回答说。
正在这时,桌上的电话铃“嘟嘟嘟嘟”地响了起来。何钊拿起话筒:
“公安局刑侦科,我是何钊。”
“我是和平区的老李呀。喂!何科,告诉你,我们找到了那一家实验室。”
“是吗?快详细说说,是哪一家实验室?嫌疑人是谁?”何钊立即兴奋起来。
“是第二十四中学的化学实验室。该室的一名管理员前几天曾经请假外出,今天又没有来上班。我们要另一位管理员打开实验室进去检查了一下,发现药品橱里的金属钠被人调包了,真品全部被盗。”
“那个管理员的姓名?”
“此人名叫田弘,现年40岁,家住青萍小区2栋302室。田弘早年丧父,母子俩相依为命,上个月他的母亲刚刚去世……”
“这个田弘去农村插过队吗?”
“档案上没有记载。不过像他这个年龄,应该是下乡插过队的。”对方回答说。
“好的。请继续查找他的下落,找到后即刻通知我。”何钊说。
接完电话以后,何钊不觉陷入了沉思。他一边沉思一边自言自语:“奇怪!怎么又冒出个田弘来?……他会不会是曾强的同伙,或者说他就是当年的那个曾强?”
“完全可能。”赵忆兰说,“在当今我们这个社会里,一个被判过刑的人是很难找到一份工作的,为了生存,他选择了改名换姓,隐瞒那一段历史的做法。”
“不错!就是曾强。”何钊点点头,对赵忆兰说:“你快打个电话到市法院去问问,看看那个高大泉现在人在何处?”
“好的。”赵忆兰立即拿起话筒拨通了市法院的电话。
“喂!是市法院吗?……我是市公安局刑侦科。请问高大泉在吗?……什么?他与几个同事去热山度假村泡温泉去了……”
“什么?泡温泉!”何钊一把抢过话筒,大声说,“喂!请立即与他联系,告诉他千万不要下水,千万不要下水!……什么?山里信号弱,联系不上……”
何钊“啪”的一声放下话筒:“不好!又要死人了……我们赶快去热山!”
<h4>六</h4>
何钊驾着警车一路风驰电掣,拼命地往热山赶去。但他紧赶慢赶,还是迟了一步。他刚把警车在热山度假村的门前停下,打开车门,度假村里就传来了一声爆炸声。
爆炸发生在一间贵宾浴室里。浴室的温泉水池里躺着一对男女,男的已被炸得面目全非,早已断气;女的稍好一点,但也只剩一丝两气。
何钊立即命令度假村的保安封锁四处通道,搜捕凶手。
一个40来岁的汉子忽然从人群里站出来,说:“不用搜了,人是我杀的。还有前几天在翔龙宾馆被炸死的张三顺,在滨海海湾被炸死的杨明辉,也都是我杀的。他们罪大恶极,死有余辜。”
何钊走近那汉子,问道:“你就是田弘?”
“是的。”汉子点头说。
“也就是二十年前的曾强?”
“你到过沙河村?”曾强不觉抬头看了何钊一眼。
何钊点点头,又问:“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作案的?”
“这很容易,我乘张三顺不在时,潜入他的房里,在浴缸内一个合适的位置上粘贴了一块钠片。只要放满水,人一进去,水就会溢上来淹没钠片,发生爆炸。至于那个杨明辉,就更容易了,他下海去游泳的时候,我在沙滩上与他擦肩而过,乘机把一块钠片粘在了他的游泳裤上……”
“可是,你又为什么要杀死他们呢?”
“你不是到过沙河村吗?他们劣迹斑斑!就是那个张三顺害死了我的未婚妻英子。”
“可是我听到的却是英子姑娘经受不住日日夜夜的批斗,而投河自尽的。”何钊说。
“那不是事实!”曾强叫道,“英子留下了一封遗书,是张三顺那个禽兽栽赃陷害,又以审讯为名强暴了她……”
“那你去告发了吗?”
“告了。我去公社,亲手把一份状子交给了政法主任杨明辉。杨明辉那家伙两面三刀,当面对我很热情,一再保证会认真调查,秉公办理,严惩罪犯。但等我一走,他就把那份状子转给了张三顺本人。张三顺立即宣布我在为反革命分子翻案,要组织群众对我进行批斗。一位好心人向我通风报信,劝我逃走。当时我太年轻,一听这个消息就气炸了肺,抓了一把刀子就去与他拼命……”
“那么,这个高大泉呢,你又为什么要杀他?”
“我被抓以后,一连几天大呼冤枉,可是这狗官却一次也不问我有什么冤枉。公审的那一天,他不但令人将我五花大绑,还亲手拿一块布条塞住我的嘴,使我发不出一点声音。那一案,自始至终,他们连一次辩白的机会也没有给过我呀……因此,我出狱以后,就发誓一定要杀死这三个畜生。只是我家中还有一位老母亲要赡养,这才一直等待着,迟迟没有下手。”
“其实,你应该去法院告他们。粉碎‘四人帮’以后,恢复了法治,尤其是这几年,法制日益健全……”
“我也想过告状。但告状要有证据,事隔多年,我又去哪里寻找证据?”
“英子姑娘的那封遗书呢?”
“早在当年就被他们抄去销毁掉了。”
何钊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些什么为好。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叹了一口气,摇头说:“但现在毕竟是法治社会。”
“我知道!我甘愿伏法。”曾强说到这里,忽然高举双手,仰天高呼,“英子,英子!我终于替你报仇了!”呼罢一连几个纵步,飞快地跑向一方水池,跳进水里。
“轰——”的一声,水池里立即喷出一根炽热的火柱,响起一连串震耳的爆炸声。爆炸声中,又迸发出一颗颗耀眼的火球,在水上旋转着、跳动着,光芒四射。
“啊!”人们发出一声惊呼,一个个看得目怔口呆。
何钊看着眼前这一骇人的自爆场景,心中忽然涌上一个奇怪的念头:这样的死,也可以说得上是慷慨激昂,颇为悲壮了吧!